第十一章 賴玉生自殺

全一卷

一

賴玉生的老婆安慧在賴玉生服刑期間跟了何久洲,賴玉生出獄後很可能去找過她和何久洲。因此我猜測,何久洲或許知道賴玉生出獄後住在哪裡。

這天下午,我去龍湖別墅區拜訪了何久洲。我爸爸生前和何久洲是認識的;當然也沒什麼交情,見面也不多,見了面也是說一些場面上的客套話。賴曉靜服刑期間,我去何久洲的別墅里看望過賴曉靜的媽媽幾次,見過他幾次,他也認識我。以前那幾次見到我,他的臉色有些陰,看我的時候有蔑視的意味。記得每次他都穿得很好,是那種看起來很高檔很舒適的家居服。

這次,對於我的到訪,何久洲仍是不陰不陽的。只不過現在我是警察,有重要的事情找他,他也不能太輕慢。他親自為我沖了一壺茶,親自給我倒了一杯,然後坐在我對面的沙發里,和我相距不到兩米。我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和他在一起。他的腦袋靠在沙發靠背上,臉上有幾塊褐色的老人斑,眼神有些暗淡無光,看起來有些老邁。我第一次覺得他是個老年人了;我大概算了算他的年齡,應該還不到六十歲。

落座後,何久洲問我是不是為賴玉生的事情找他。我說是的,他坐牢之前,你們關係不錯(我沒好意思說你把人家媳婦都上了),你應該了解他一些情況。何久洲面無表情地說,沒錯,他是我的採購經理,工作配合很默契,私交也不錯。

我請何久洲詳細說說他和賴玉生是怎麼認識的。他說,快三十年了,記得不是很清楚。我說,是的,賴曉靜今年都二十四歲了。賴曉靜是他的親生女兒,我故意提起賴曉靜,意在提醒他最少二十四年前他就和賴曉靜的媽媽好上了。何久洲說,二十多年前,賴玉生是昆明一家機械廠的營銷員,他是迦城客車廠的採購員,賴玉生所在的機械廠給迦城客車廠供應零部件,他們兩人打過一些交道,就是這樣認識的。後來他當了迦城客車廠的廠長,就把賴玉生挖過來了,讓賴玉生當採購經理,負責和昆明那家機械廠的業務聯絡。

我問何久洲,知道賴玉生販毒嗎?何久洲說,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一定會舉報的,他是個守法公民。我問他認識四眼嗎,他說不認識。我說,四眼曾在客車廠工作過。他說,他手下的工人有好幾百,他不可能認識每一個人。我說,四眼的名字叫周四福。何久洲咧了咧嘴,鼻子里短促地笑了笑,說,這個名字是知道的,因為他後來被人殺了,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誰都知道四眼是被我爸爸殺的。何久洲的語氣聽起來有明顯的嘲諷的意味。現在我不和他爭辯,「鬼槍懸案」我早晚會查清楚。我又問,賴玉生出獄後,你見過他嗎?何久洲搖了搖頭,說沒見過。我盯著他的眼睛,他不看我,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看起來有些傲慢。

何久洲是個老狐狸,他知道的很多,卻不告訴我。他對我怠答不理,我們的談話很難進行下去,我就起身告辭了。

我又去局檔案室,找到了賴玉生十幾年前販毒案的卷宗。關於他和何久洲到底是什麼關係,我想看看訊問筆錄里有沒有。因十幾年前計算機還不太普及,卷宗里的訊問筆錄是手寫的。審訊民警那一欄,端端正正地寫著兩個人的名字:俞德昭、李超。俞德昭是我爸爸,李超是我現在的頂頭上司、刑警大隊的大隊長。我一眼就認出,裡面的字跡是爸爸的。爸爸的字比較工整,中規中矩。

在訊問筆錄中,關於何久洲的記錄只有簡短的幾句話。據賴玉生供述,他和何久洲是同鄉,還是昆明某中學的同班同學。

兩人居然是中學同學,這是我沒有想到的。賴玉生是雲南省鎮康縣人,那裡地處中緬邊境,和緬甸撣邦第一特區果敢縣接壤。而果敢則位於臭名昭著的「金三角」,盛產毒品。賴玉生攜帶的毒品就來自果敢。我據此推測,他來迦城客車廠工作以後,一定是以客車廠採購員的身份,往返雲南和迦城,從緬甸販賣毒品到迦城。而何久洲當了迦城客車廠廠長後,將賴玉生從雲南調了過來。這種跨省調動是很難的,何久洲費那麼大的勁把賴玉生調過來,恐怕並不僅僅是因為客車廠需要他這麼個採購員,而是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做。更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事情呢?應該就是合夥販毒。

我判斷何久洲販毒還有一個依據。客車廠倒閉時,坊間傳言說他貪污了廠里的錢,導致廠子倒閉了。可實際上,那時候很多國有企業都面臨倒閉的危機,不是經營的原因,而是宏觀經濟政策的原因。也就是說,客車廠的倒閉應該是大環境所致,並不是因為何久洲貪污。而且,後來有關部門專門調查了客車廠的賬目,認定何久洲並沒有貪污。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既然何久洲沒有貪污,他開房地產公司的錢是哪兒來的?搞房地產需要的錢是大數目,即使可以貸款,他自己也應該有較大的投資能力。那麼,這大筆的資金又來自哪裡?極有可能是販毒所得。據我分析,他和賴玉生的分工應該是,賴玉生負責從雲南買進毒品,他負責在本地銷售。後來,當他們的資金積累到足夠多的時候,他陷害了賴玉生。他知道賴玉生的販毒路線,也知道四眼是爸爸的線人,就故意把販毒路線告訴了四眼。正像他期待的那樣,四眼把賴玉生的販毒路線告訴了爸爸,賴玉生被抓。至於他為什麼要陷害賴玉生,我判斷一是為了霸佔安慧,二是為了獨吞二人共同販毒賺來的大筆不義不財。那些毒資是他攫取的第一桶金,是他後來的商業帝國的根基。

賴玉生被抓後,沒有供出同案何久洲,而是一個人攬下了所有的罪責。他這麼做,應該是和何久洲有交易,那就是他的老婆孩子需要何久洲的照顧。可是,何久洲太不地道了,他的確照顧了賴玉生的妻子和孩子,卻照顧過分了,把他的妻子安慧照顧到自己床上去了。賴玉生大概不知道,何久洲早就給他戴了綠帽子,他的女兒竟然是何久洲的種。如果他知道何久洲和他的老婆有一腿,恐怕就不那麼信任何久洲了。

何久洲大概希望賴玉生因為攜帶大量毒品被警方人贓俱獲,最後被判處死刑,那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安慧當成自己的女人。他沒想到的是,賴玉生被伏擊後,迅速毀掉了隨身攜帶的大部分毒品,他只被判了無期徒刑,後來因在獄中表現良好被獲准減刑,又查出了較嚴重的糖尿病和冠心病,在服刑十四年之後竟然出獄了。賴玉生出獄後,得知自己的老婆跟何久洲過起了日子,肯定要報復,所以就殺了康大軍。

當然,關於何久洲從事販毒活動,是我的猜測。但有一個消息似乎能印證我的猜測。幾天前的一個晚上,我和大嘴在何久洲別墅外蹲守的時候,他告訴我,市局禁毒支隊有一項針對何久洲的行動。禁毒支隊的行動,肯定和毒品犯罪有關。迦城的毒品犯罪活動依然猖獗,何久洲很有可能還在販毒。

二

我猜測,賴玉生出獄後應該去找過何久洲,但殺了康大軍以後就不會再去了。要想找到賴玉生,應該盯住賴曉靜。畢竟,賴曉靜是由他養大的,父女感情很深,他肯定會和賴曉靜聯繫的。我給大嘴布置了任務:對賴曉靜進行布控,二十四小時跟蹤她,監聽她的手機。如果賴玉生和她見面,一抓一個準;如果賴玉生給她打電話,可以通過刑偵技術手段確定賴玉生所在的位置,也能抓到他。

我和賴曉靜的關係,向大嘴說明白了。我好不容易愛上了瑩瑩,卻又發生了那麼大的變故。如今,瑩瑩走了,賴曉靜又回來了,眼看著我可以破鏡重圓了,卻又要對賴曉靜進行布控,大嘴覺得難以理解。他撅著嘴嘟嘟囔囔地說:「哥,你沒病吧?監視她有個屁用?你這是要大義滅親嗎?」

我瞪了大嘴一眼:「就你這智商還想當副大隊長?門兒都沒有。」

大嘴鼻子里哼了一聲:「烏鴉嘴,毀我前程。我要當了副大隊長,天天安排你值夜班。」

大嘴有四五個線人,他把這幾個線人都放出去了,打探賴玉生的消息;同時也一直請市局技偵支隊監聽賴曉靜的電話。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既沒有人見到過賴玉生,也沒監聽到和賴曉靜通過話的可疑電話號碼。

其實,這幾天我和賴曉靜每天都見面。有時候一起吃飯,有時候去「英倫花園」她的住處。我們不做|愛,也沒有任何身體接觸。我絲毫沒有歧視同性戀的意思,但從心理上一直無法接受賴曉靜是同性戀的現實。因為畢竟有多年的老感情,我們在一起還是惺惺相惜的。她請我吃飯,會替我點我愛吃的;我請她吃飯,也會替她點她愛吃的。晚上在大街上走,她冷了,我會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我和賴曉靜在一起,並不僅僅是因為依戀她,更主要的原因還是想通過她抓到賴玉生。我盼著她的手機響起來,盼著賴玉生給她打電話。可是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從沒聽到有人給她打過電話;她的手機裝在包里,甚至都很少拿出來,只是偶爾看一眼微信和QQ。我也經常處心積慮地把話題引到賴玉生身上,但她從不接我的茬兒,好像極不願意談到她的父親。天天和賴曉靜在一起,我沒有看出她有任何異常。我不知道是我修鍊不夠,還是她隱藏太深。

不過,一個星期後,我就不懷疑賴曉靜了。因為她要去美國了。她說她在美國開了一個從事模特培訓工作的工作室,現在正積極地打拚,相信總有一天,她的機構培訓出的模特會站在世界頂級的T型台上。我去機場送了她。我問她什麼時候再回來,她說不會回來了,除非她變回真正的女人。國內的環境還不適合她們這種人,在美國比較寬鬆,沒有任何顧慮。

賴曉靜經營模特工作室需要投資,可是她給我的那一百萬元我暫時無法償還。她說不用還了,她不缺錢,那一百萬元全當是給我和瑩瑩結婚的賀禮。她還叮囑我說,瑩瑩是個好女孩,值得我愛,一定要珍惜她、對她好,不要介意她和康大軍的事情。我嘆了一口氣,岔開了話題;我不願和她多談論瑩瑩,不然心裡會很痛。

三

賴曉靜一走,抓捕賴玉生就更難了。這時,大嘴的一個線人告訴他一個重要信息,他又告訴了我。這個信息是,何久洲也在找賴玉生。我感到十分震驚,何久洲找賴玉生,他要幹什麼?難道是要把安慧歸還給他嗎?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要殺掉賴玉生,因為賴玉生手裡可能掌握著他的很多秘密,他感到了威脅,所以要除掉後患。

我把這個消息彙報給了張瑞山局長。張局長要求我,必須搶在何久洲之前找到賴玉生;如果賴玉生被何久洲搶先一步找到並殺害,康大軍被殺的案子就沒法破了。

我頓感壓力山大。前一個階段我逞過能,領導和同事都相信我能破案。可是最近,我對案情的判斷出現了偏差,案件的偵破遲遲沒有實質性進展。在局裡遇到同事,談起這個案子,我再也不那麼牛逼哄哄,總是說幾句就馬上岔開話題,急忙走開。

可是現在有什麼線索呢?沒有較明朗的線索。唯一的線索是賴曉靜「英倫花園」的那個房子。我有一種預感,那就是賴玉生會去賴曉靜的那個房子里。我安排大嘴,派人盯住那個房子。前幾天,我讓大嘴對賴曉靜進行布控,結果白忙活了一通,現在又讓他盯賴曉靜的那個空房子,他就嘲笑我神經過敏。但因為我是他的領導,我的命令他又必須執行。

這天下午五點多,天已經黑了。我和大嘴帶著中隊的幾個兄弟,分乘兩輛車,一起來到英倫花園。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因為賴曉靜回來的這段時間,她沒給我這個房子的鑰匙,在我看來這是不正常的。按照我們兩人的親密關係,她應該給我鑰匙,這也符合她的性格。她不給我鑰匙,肯定有什麼事情想瞞著我。她沒想到的是,房子的鑰匙我悄悄配了一把。有一次我們一起吃飯,趁她去衛生間,我從她的包里找出了房門鑰匙,裝進了褲子口袋裡。這家飯店旁邊有一家配鑰匙的鋪子。吃飯的間隙,我謊稱錢包落在車裡了,要去拿錢包,急忙去那家鋪子配了把鑰匙。

我讓大嘴和幾個兄弟在樓下的車裡待命,我上樓進了賴曉靜的房子。我把客廳、卧室、衛生間、廚房、陽台等所有的燈都打開,仔細觀察有沒有煙頭、男人的腳印等等。如果有,很有可能就是賴玉生留下的。可是我沒看到任何蛛絲馬跡。要麼是賴玉生真的沒來過,要麼就是賴曉靜刻意清除了痕迹。

我站在陽台上,下意識地向外看了一眼。忽然,我看見南邊那棟樓里,一個身影站在窗戶邊,正往我這邊看,那個身影和賴玉生非常像。我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時,那個身影已不見了。顯然,那個身影是為了不讓我看見,才馬上躲起來的。我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個人肯定是賴玉生。那個人所在的房間是15層最東邊那一戶。我馬上掏出手機,命令大嘴趕快上樓,去把那個人堵在屋裡。

給大嘴打完電話後,我也馬上從賴曉靜的房子里衝出去,去堵那個人。在狹窄的樓道里,我迎面撞上四個彪形大漢,他們正從樓梯里往上跑,都氣喘吁吁的。他們堵住了我,一起上下打量我,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搖了搖頭。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們肯定是何久洲的人,也在盯著這個房子,想找到賴玉生。剛才他們看到屋裡的燈亮了,以為是賴玉生進來了,想把賴玉生堵在屋裡。我沒工夫搭理他們,從他們身邊擠過去下了樓,往南邊那棟樓里跑。

我乘坐電梯上到十五樓時,大嘴和中隊的那兩個兄弟已經上來了,堵在房門口。大嘴氣喘吁吁的,不住地擦汗。他沒坐電梯,是從一樓一口氣爬上來的。這棟樓每個單元有兩個電梯,中隊的那兩個兄弟分別乘一個電梯上去,大嘴從樓梯往上爬。這樣,那個酷似賴玉生的人如果想下樓逃跑,就會被堵住。大嘴為了能當上副大隊長,自己主動選擇了爬樓,也是拼了。

我使勁敲了一會兒門,卻沒人開門。屋裡明明有人卻不開門,這讓我更加確信,藏在裡面的就是賴玉生。我讓大嘴給大隊長李超打電話,請求火速派人前來支援。

我在門口大聲說:「賴玉生,開門吧,你跑不了!」我喊得聲嘶力竭,嗓子冒煙,大嘴就接著使勁喊。可是不管怎麼喊,裡面就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休息了一會兒,又隔著門對賴玉生講道理,告訴他說,何久洲的人也在找他,剛才我就看見了四個。如果他落在何久洲手裡,很可能死無全屍;如果和警方合作,雖然他身上有命案,但如果能老老實實地認罪伏法,或許能免一死。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屋裡有腳步聲,並且那聲音越來越近。賴玉生在門裡面嗡聲嗡氣地問:「你是誰?」

我報上了我的名字和職務。賴玉生說:「你把槍放下,一個人進來。」

我隱約看見門上的貓眼處暗了下來,肯定是賴玉生在看著我。我對著貓眼,把槍掏出來,交給了大嘴,並示意大嘴往後退。大嘴小聲嘀咕:「哥,老東西說不定手裡有兇器,你可得小心啊,副大隊長我不和你爭了。」

我輕聲說了句「滾犢子」,讓他和兩個兄弟下樓待命,又大聲對賴玉生說:「你開門吧,我一個人進去。」

賴玉生開了門,等我進去,急忙把門關上。他手裡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在衣服袖子上擦了擦,又裝進上衣口袋裡,然後沖我詭秘地一笑。他仔細打量著我說:「我知道你,你是曉靜的男朋友,還是俞德昭的小兒子。你長得挺像你爹。」

我也仔細仔細打量著賴玉生。眼前的賴玉生是個糟老頭子,瘦瘦巴巴,邋裡邋遢,臉色黧黑,花白的鬍子最少一個星期沒颳了,有些駝背,身高看上去不到一米七,還沒有賴曉靜個頭高。一看就不是賴曉靜的親生父親。說話有很重的雲南口音。

賴玉生引我去客廳沙發里坐下。客廳的陳設很簡陋,一張破舊的掉了漆的八仙桌很惹眼。我對賴玉生說,今天要和他好好談談。他嘿嘿笑了笑,說也該好好談談了。還說,我和我爹一樣,一看就是個犟種。十四年前,他販毒被我爹抓了,十四年後又落在我的手裡,我們真是冤家。我告訴他說,我們之間沒有個人恩怨,他和我不是冤家,和法律才是冤家。

賴玉生搖了搖頭,鼻子里哼了一聲,有些不屑地說:「你跟你爹一個德性。你爹是個好警察,你也是。可是,好人有好報嗎?你現在是不是家破人亡?你爹和你哥都被陷害,你爹鬱悶而死,你哥不知死活。」

聽了老賴玉生的話,我驚訝得頭皮發麻。爸爸和哥哥被陷害是在十二年前,那時候賴玉生已經入獄兩年了,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我說出了我的疑問,賴玉生笑得很詭異:「我知道,你很想弄清那個販毒案的真相。那件事的真相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了,算上我,現在一共是四個人。這四個人裡面,一個還在監獄裡,另外兩個不會告訴你。只有我,能告訴你,小子。」

我起身去飲水機那兒,給賴玉生倒了一杯水,請他把他所知道的和「鬼槍懸案」相關的情況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果然,我聽到了過來從來沒有想到過的秘密。

四

賴玉生盯著天花板,沉浸在悠遠的回憶中,語速緩慢。他的眼睛一兩分鐘才眨一下,有些句子間隔長達十幾秒。

賴玉生和何久洲居然從小就認識,是一起光著屁股長大的。賴玉生是雲南人,何久洲是北方城市迦城人,他們兩個怎麼會有這樣的交集呢?原來,何久洲的父母都是工程師,「大三線建設」的時候去了雲南省鎮康縣,也就是賴玉生的家鄉。從小學到技校,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裡,賴玉生和何久洲一直是同班同學,關係很要好,幾乎形影不離。技校的最後一年,也就是第三年,何久洲才隨父母回到了迦城,之後兩人就失去了聯繫。

賴玉生原以為和何久洲再也沒有什麼交集了,沒想到,他們分別六年後又見面了,而且從此有了大半生撕扯不清的交集。

賴玉生中專技校畢業後在昆明一家機械廠工作。他工作的第五個年頭,那時他剛結婚沒多久,好像是9月份,昆明還有些熱,何久洲去了他所在的機械廠。那時何久洲是迦城客車廠的採購員,他去賴玉生的機械廠採購零部件。當時何久洲並不知道賴玉生在這家機械廠工作,他是在車間參觀的時候意外地遇見賴玉生的。當時兩人都十分驚喜,互留了聯繫方式。

賴玉生其貌不揚,他的妻子安慧卻很漂亮,安慧嫁給他僅僅是為了報恩;安慧心裡愛的人是何久洲。

安慧和何久洲、賴玉生是初中同學。上初中的時候,何久洲就很帥氣,安慧很喜歡他,二人相互愛慕;賴玉生只有暗戀的份。作為老同學,賴玉生和安慧一直保持著聯繫。安慧高中畢業後,在老家鎮康縣一家企業干合同工。逢年過節的時候互寄賀卡,偶爾寫信。兩人之間是純粹的同學情誼。後來,安慧的爸爸得了肝癌,預計需要十二萬元。實在走投無路了,她找到了賴玉生,請求他的幫助。賴玉生當時參加工作不久,只有一萬多元的積蓄。他向親戚、同事都借遍了,甚至去血站賣了血,但只湊了不到一萬五千元,仍是杯水車薪。看著安慧絕望的樣子,他心如刀絞,萬般無奈之下,他決定鋌而走險。不是偷,也不是搶,而是去販毒。

要想在短時間內弄到十幾萬元錢,賴玉生也只有販毒這一條路可走。他販毒也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他老家鎮康縣和緬甸接壤,距離金三角一步之遙。那時候,金三角的毒品生產和交易十分興盛,很多人來往中緬邊境,為毒販背貨,賺取傭金。賴玉生是本地人,熟悉地形,還知道很多通往緬甸的小路,穿越邊境比較方便。於是他也干起了背貨的行當。那時候,他所在的昆明那家機械廠已開始不景氣,僧多粥少,請假很方便,每個月他都請假一個星期,背三次貨。

兩個月後,賴玉生背貨賺了十四萬多元,償還了借款後,把十二萬元交給了安慧。他告訴安慧說,他有個拜把子兄弟身家幾百萬,他救過那個兄弟的命,那個兄弟為了報答他,給了他十二萬元,這些錢不用還了。安慧感動得不知所措,因無法報答他,當即表示嫁給他;當然,這也是她爸爸的意願。

賴玉生卻不敢娶安慧,他有自知之明,覺得自己不配。他幫她是因為喜歡她,並不圖她的報答。他也知道,她嫁給他,並不是自己的真實意願。僅僅為了報答他就嫁給他,這種婚姻的紐帶不牢固,以後也不會幸福。可是他又實在太喜歡她了,每天都想和她在一起,後來就稀里糊塗地娶了她。

賴玉生和安慧結婚是五月份,幾個月後的9月份,何久洲來昆明採購零部件。賴玉生和安慧在家裡請何久洲吃了一頓飯。何久洲在賓館住了四五天。那一陣子賴玉生的廠子有一批急活兒,請假不太方便,不能陪何久洲在昆明玩。安慧沒工作,就陪何久洲在昆明遊覽。幾年後賴玉生才知道,那幾天里,安慧陪何久洲陪到床上去了。他的女兒賴曉靜小時候就很漂亮,人見人愛,都說長得像她媽。可是長到四五歲時,賴玉生髮現這孩子和自己一點都不像。他心裡明白了怎麼回事,但一直裝糊塗,照樣對安慧和曉靜好。他甚至有如釋重負的感覺,覺得和安慧扯平了,不欠她什麼了。

何久洲確實和賴玉生一起販過毒。何久洲後來找賴玉生一起販毒,是因為他猜到了賴玉生從緬甸背過貨,販毒有門路。賴玉生為安慧的爸爸籌錢治病的事,何久洲聽安慧說了。何久洲和賴玉生是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他知道賴玉生並沒有一個身家好幾百萬的拜把子兄弟,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籌到那麼多錢,肯定是販毒賺來的。三年後,何久洲再次去昆明採購零部件。這一次,他沒去賴玉生家裡,而是找了個飯店請賴玉生吃飯。說他賭錢賭輸了,挪用了廠里的七萬多元採購款,很快就查賬了,一查賬就露餡了,他就得進監獄,請賴玉生無論如何幫他過去這一關。七萬多元是個不小的數目,賴玉生愛莫能助。何久洲就說起和他一起販毒的打算,他說,賴玉生在金三角有進貨渠道,他在迦城有銷售渠道,如果兄弟倆聯手,很快就能賺大錢。

販毒和吸毒一樣,一沾手就甩不掉。為了救安慧的爸爸的命,賴玉生願意鋌而走險,但賺到錢後就決定洗手不幹了;他也知道,那是掉腦袋的事情,不是鬧著玩的。可是,何久洲求到了他,畢竟是多的好兄弟,他不能不管(這時他還不知道何久洲上次來昆明把安慧上了)。於是他一咬牙,答應了何久洲。

就這樣,賴玉生和何久洲成了迦城最大的毒販。一年多以後,何久洲當了客車廠的廠長,把賴玉生從昆明調到了迦城。他們賺了很多錢,具體多少,賴玉生不知道,粗略估計,最少也上億。兩人本來說好賺了錢平分,可是賴玉生不敢往家裡拿,怕安慧知道了。他應得的那些錢暫時放在何久洲那裡,打算以後找合適的機會再拿回去。

賴玉生沒想到,他來迦城的第五年就被抓了,是被我爸爸抓的。

我問賴玉生,知不知道自己是被何久洲出賣的。他說知道,被抓住的那天夜裡,他在看守所通宵未眠,仔細回憶了和何久洲合夥販毒的經過,當時就確信是何久洲出賣了他。在此之前,打死他都不敢相信,這個和自己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好兄弟會出賣自己。他恨不能把何久洲碎屍萬斷、剁成肉末,衝進下水道里。

賴玉生氣憤地說起他被何久洲出賣的經過。他說,何久洲早就知道四眼是我爸爸的線人,於是故意把他運毒的時間和路線告訴了四眼,四眼不知有詐,就把情報傳遞給了我爸爸。這些是我能想到的,我不明白的是,何久洲為什麼要出賣賴玉生,動機是什麼呢?

賴玉生說,那時候正趕上國企改革的浪潮,上級領導的意思,是想讓何久洲改制迦城客車廠。可是,何久洲不想繼續做客車廠了,因為改了制也不賺錢;他想做房地產。他這個人很有經濟頭腦和商業眼光,認準了房地產業能賺大錢。於是,他想方設法讓客車廠虧空,導致最後資不抵債而破產。這樣,他就從客車廠「解套」了。

有一天,何久洲找到賴玉生,說今後進軍房地產業,事業會越做越大,想做個正當商人,不想再販毒了。賴玉生很贊成,因為他早就不想幹了;販毒是鋼絲繩上跳芭蕾——玩懸的,不一定哪天就會被抓。賴玉生打算回昆明,開一家小型的公益機械廠,吸納殘疾人就業,全當是為自己贖罪了。何久洲也贊成他的打算,並表示把這些年兩人合夥販毒賺的錢給賴玉生一半。不過他又說,有幾個多年的朋友還找他要貨,他已答應那幾個朋友了,所以還得再做一單。這是最後一單,做完了就洗手不幹了。於是,確定了運毒路線和時間之後,賴玉生又跑了一趟緬甸。結果,就是這最後一次販毒,他被抓了。被抓之後他才知道,這是何久洲故意出賣他,要把他往死里整。

何久洲這麼做,動機應該包括好幾個方面:一是要獨吞那些毒資。這些年兩人合夥販毒賺的錢,粗略估算一下,最少也上億。如果兩人平分,最少要給賴玉生五千萬元,於是耍賴不想分了。二是想霸佔安慧和曉靜,畢竟安慧是他的初戀情人,曉靜是他的親生女兒。三是借刀殺人,殺人滅口。何久洲今後想做個光鮮的商人,必須把自己的身份漂白,最怕有人揭他的老底,其中最怕的就是賴玉生,所以他想除掉他。他知道賴玉生這次從緬甸帶回的毒品量很大——最少是十公斤海洛因,如果人贓俱獲,按照法律規定,賴玉生會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但何久洲沒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他低估了賴玉生,沒想到賴玉生有那麼強的反偵查能力。賴玉生被抓之前,已隱隱約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所以把隨身攜帶的毒品毀掉了一大部分,只留了一小部分。他對相關的法律規定了解一些,只要他咬定是第一次販毒,即使被警方抓住,他身上帶的那一小部分毒品也不夠判他死刑,至少他還可以活著。後來,他果然活著離開了監獄。

我有一個問題不明白,那就是何久洲為什麼不自己想辦法殺了賴玉生。賴玉生說,何久洲完全有能力殺了他,並且能做得很乾凈。可是,如果把他殺了,他自己也活不了。在販毒組織里,賴玉生的地位比何久洲要高,很多人都聽賴玉生的。那些人也知道賴玉生和何久洲的關係,如果賴玉生被殺,或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那些人肯定知道是何久洲乾的,他們會認為這個人太不仗義,也會把他殺了。所以,他選擇借用警方的力量除掉賴玉生,這是他聰明的地方。他也相信賴玉生不會把他供出來,因為安慧和賴曉靜還指望他養活。事實也確實如此,從警方的偵查階段,一直到法院的審判階段,賴玉生隻字不提何久洲,而是一個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安慧在迦城沒有工作,孩子還小,娘倆需要何久洲的照顧,所以他不能把何久洲供出來。

在監獄裡的十四年多,賴玉生沒有一天不恨何久洲,平均每天最少有三個小時都在琢磨他,琢磨這個人為什麼會那麼狠心,琢磨出獄後怎樣報復他。更讓賴玉生無法接受的是,他出獄後發現,他的妻子安慧居然和何久洲過起了日子。他在獄中能預料到的是,何久洲肯定會把安慧照顧到床上去,這些他心裡也能接受;他也知道,安慧從來沒有愛過他,愛的是何久洲。但何久洲和安慧像夫妻一樣過起來了,他覺得太過分了;兩人大概也沒想到他會提前出獄,還以為他會死在監獄裡。

賴玉生本來就想報復何久洲,這下子更得報復了。出獄後,他馬上著手實施復仇計畫。殺了康大軍,是計畫的第一步,接下來第二步是要讓何久洲一無所有。可惜的是,第二步還沒開始實施,他被我找到了。

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何久洲才是賴玉生的仇人,他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何久洲,而是把康大軍給殺了?賴玉生的解釋是,如果殺了何久洲,安慧和曉靜就失去了依靠。他的這個說法我勉強可以接受。那麼,康大軍和他又沒有什麼仇,他為什麼把康大軍給殺了呢?他的理由是,康大軍讓曉靜坐了六年多的牢,就該死。他的這個理由,我覺得不成立,起碼不充分。法律是公正的,曉靜傷害了康大軍,就得承擔這種行為的後果,她和康大軍扯平了,互不相欠。既然如此,賴玉生殺死康大軍就不應該了。我說出了我的看法,賴玉生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我問賴玉生出獄後找沒找過何久洲。賴玉生說,找過,他想和何久洲好好談談,並讓安慧和曉靜跟他回家。曉靜雖然是何久洲的親生女兒,但和何久洲並不親,心裡還是和他親,畢竟是他把她養大的,他對她完全像親生女兒一樣親。至於安慧,雖然背叛了他,但他可以原諒她。她當初嫁給自己,本來就是一個錯誤。她不愛他,卻和他生活了那麼多年,真難為她了,他很感激她。他對她談不上愛,但也沒有一點恨。

但那次去何久洲的別墅,安慧卻沒見他。得知他要去,躲進別墅地下一層的佛堂里不出來。那天曉靜也不在。何久洲在自己的書房裡接待了他,主動提出可以給他很多錢——開口就是三千萬元。可是賴玉生不想要錢,他只想要安慧和女兒。他情緒很激烈,把茶杯都摔了。何久洲陰沉著臉,看他的時候眼神很兇惡。兩個人談了不到半小時,不歡而散,賴玉生氣呼呼地走了。

賴玉生知道,何久洲是不想見到他的,甚至是不希望他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因為何久洲販毒的事情他最清楚,如果他把那些事情告訴警方,何久洲就完蛋了。從何久洲的眼神里,他看到了殺氣,知道何久洲想弄死他。他先下手為強,先殺了康大軍,給何久洲一個警告,然後躲起來了。他沒想到會被我找到。

我問賴玉生出獄後住在哪裡,他遲疑了一下,說住在一家廢品收購站里,給人家看院子。半個多月前才搬到這個地方。我問這個房子是誰的,他說是曉靜剛買的。

五

十二

年前我爸爸確實是被康東升和何久洲陷害的,有一段錄像可以證明。這是賴玉生親口告訴我的。

剛才賴玉生就說到,他知道我爸爸被陷害的事。是一個獄友告訴他的,消息來源絕對可靠。他有個小兄弟,一直跟何久洲混。幾年前,那個小兄弟因過失殺人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和他在同一個監獄服刑。二人是老相識了,只要有機會,就在一起聊天。當那個小兄弟得知他是被我爸爸抓的,就說起了我爸爸。他說,我爸爸是被康東升和何久洲陷害的,他手裡有一段錄像能證明這個事實;他也參與實施了陷害我爸爸的事情。

我早就斷定爸爸是被康東升和何久洲陷害的,只是一直沒有證據。現在證據有了,這是解開「鬼槍懸案」的一條極其重要的線索。

賴玉生說,我爸爸早就是何久洲的眼中釘肉中刺,遭受陷害是必然的。我爸爸作為一名優秀的刑警,已經猜到何久洲一定涉毒。所以,在抓了賴玉生以後,還想將何久洲也緝捕歸案。而對康東升來說,我爸爸則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擋住了他的晉陞通道,所以他也想搬掉我爸爸。

康東升和何久洲,一個是姐夫,一個是小舅子。除了親屬關係,還是利益共同體。何久洲販毒,康東升一直利用職務之便為他通風報信,充當保護傘,使他每次都能順利地逃過警方的打擊。康東升如果當上了副局長,何久洲的這個靠山就更牢固了,販毒就更方便了。所以兩人一拍即合,共同策划了陷害我爸爸的陰謀。

當然他們也知道,我爸爸是聰明人,不會輕易上他們的當。所以他們拿我哥哥俞成麒下手。我哥哥涉世不深,輕易就上了他們的當。十二年前的那次毒品交易,只要當場抓住四眼和哥哥,來個人贓俱獲,哥哥販毒的罪名就坐實了,我爸爸的前途也因此就毀了。

不過,康東升和何久洲的這個如意算盤落空了。四眼和哥哥交易那天,四眼死了,哥哥失蹤了,都沒有落到警方手裡。我爸爸被打昏,配槍也丟了,並因此成了一名普通民警,去檔案室管檔案。我爸爸成了一隻沒有牙的老虎,對康東升和何久洲構不成任何威脅了,他們陷害我爸爸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我問賴玉生,他那個獄友是否知道是誰殺死了四眼,又搶走了我爸爸的配槍。賴玉生說,那個獄友應該不知道,如果知道就告訴他了。在「鬼槍懸案」中,那個獄友只參與了一個環節,那就是按照何久洲的要求,引誘哥哥去送貨;至於其他的事情,他也是聽說的。那個獄友還說,十幾年來,康東升一直在暗中調查這件事,想揭開案件的真相,卻一直沒有任何進展。知道真相最多的,應該是我的哥哥俞成麒。

我問賴玉生,他那個獄友叫什麼名字。賴玉生狡黠地一笑,說這個不能告訴你。我又問,那段錄像在哪裡,內容是什麼。賴玉生說,錄像應該在那位獄友手裡,被他藏起來了。至於是什麼內容,獄友沒說過,他也沒問過。不過據他分析,那段錄像可以要挾何久洲;那位獄友跟何久洲混了很多年,知道何久洲很多事情,如果何久洲感到了威脅,要殺他滅口的話,他可以拿出那段錄像,那樣何久洲就不敢輕舉妄動了。算算日子,那位獄友也快出獄了。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李超大隊長打來的,說他已帶人趕到了英倫花園,問我現在是什麼情況。我說賴玉生自首了,一會兒我就帶他下樓。我和李超通電話的時候,賴玉生看著我,咧著嘴笑。等我掛斷了電話,他說他這就跟我走,不過他想換一身乾淨衣服。我同意了。

和賴玉生說了那麼多話,我有些口渴,就去飲水機那兒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忽然,我聽見賴玉生大聲叫我的名字:「俞成麟!」我急忙跑進卧室,一進卧室,我驚訝得兩腿都軟了:賴玉生站在窗戶外面,身體懸空,手緊緊地抓住窗欞。他要逃嗎?不是,他要死;他想逃也逃不掉,從十五樓摔下去,「啪唧」一聲就會成了肉餅子。

賴玉生咧著嘴沖我笑,一口白牙;眼睛也瞪得很大;但臉色卻有些發灰。我想走近他,又怕他馬上跳下去,腳就像焊住了一樣。他的臉抽搐了幾下,變得平靜、柔和起來,甚至有些慈祥:「我不想再回到監獄了。靜靜是愛你的,希望你能對她好,我到那邊也感激你。你什麼時候見到她,麻煩你告訴她,爸爸是愛她的,這輩子愛她,下輩子還愛她。爸爸不能陪她了,對不起她了。」

說著,賴玉生皺了一下眉頭,閉上了眼睛,抓著窗戶的手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