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瑩瑩是王若林的私生女。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王若林的遺體被火化後,我擠出時間幫瑩瑩處理一些後事。往茂寧山公墓跑了好幾趟,安葬了王若林的骨灰。王若林在市直生活區有一套面積一百八十平米的房產,我和瑩瑩晚上住在那裡,收拾遺物,每天都到深夜。王若林的衣物不算多,都是正裝,一件休閑裝都沒有;四雙皮鞋都是黑色的,五件襯衣都是白色的。讓我驚訝的是,他的一雙皮鞋打了補丁,一雙洗得乾乾淨淨的襪子也磨出了洞。真的難以想像,一個正廳級高官居然這麼節儉;而他抽的一包煙就幾十塊錢,能買好幾雙襪子;看來,節儉首先是一種習慣。王若林的藏書比較多,大都是經濟管理、行政學、哲學方面的;馬列主義著作和著名政治人物的傳記佔了很大一部分;文學類圖書除了《紅樓夢》等古典名著,只有金庸的《天龍八部》、《射鵰英雄傳》和路遙的《平凡的世界》。我和瑩瑩感興趣的書不多。瑩瑩說,王若林的遺物,我們倆能用的就留著,其餘能賣的就賣,能捐的就捐,該扔的就扔。其中那些書,讓市政府機關事務局的人拉走,捐給市圖書館。
王若林的遺物中,居然有瑩瑩的十幾張照片。從光屁股開始,一直到大學畢業前。都是七寸的彩照,都壓了膜,裝在一隻檔案袋裡,檔案袋放在卧室的床頭櫃里,上面寫著「會議照片,妥存」幾個字。那些照片,其中最少有一半,瑩瑩手裡都沒有;其中光屁股的照片,看上去剛滿月,她從來沒見過。我和瑩瑩分析,這個檔案袋應該一直放在王若林的辦公室里,前不久和老婆離婚後才拿回家裡。瑩瑩一張一張地看那些照片,蹲在地上哭成了淚人。
我和瑩瑩還一起去辦理了奧海新城的房子和那輛賓士車的解除抵押手續。之後,晚上陪她住在奧海新城的房子里。從瑩瑩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我比較全面地了解了王若林的經歷和他去世前的一些事情。
瑩瑩的媽媽叫黃蘇蘇,是蘇州人,早年在蘇州認識了還在蘇州市某政府部門任職的王若林。那時他們還都年輕,都是二十多歲。兩人一見鍾情,彼此打得火熱。可是不久,有人給王若林介紹了一個女孩,是個高官的女兒。王若林從心裡並不喜歡那個女孩,但又不敢得罪那位高官,不得不和黃蘇蘇分了手,娶了高官的女兒為妻。後來,王若林的仕途非常順利,在岳父大人的庇護下,兩三年一個台階,用十多年的時間,由一個小科員躥升至副廳級高官。幾年後調任迦城市副市長,一年後進了常委班子,出任常務副市長,成了正廳級。
當年,王若林雖然沒娶黃蘇蘇為妻,但黃蘇蘇卻給他生了一個女兒,就是黃瑩瑩。黃蘇蘇沒有成家,獨自撫養瑩瑩,十分艱辛。二十多年來,王若林一直明裡暗裡照顧她們母女,直到黃蘇蘇去世,再到瑩瑩大學畢業。
瑩瑩小時候見過王若林五六次,那時她大概七到十歲,上小學。她之所以記這麼清楚,是因為那時候嘴裡的乳牙掉了,叫王若林「叔叔」的時候嘴裡漏風,她覺得很好玩。每次都是媽媽帶她去飯店和「王叔叔」一起吃飯。王叔叔對她很好,喜歡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用手輕輕地摸她的臉,還給她買書包、玩具等等。媽媽和王叔叔一起吃飯的時候,兩人都沒笑過,也很少對視,也不稱呼對方什麼。當著瑩瑩的面,媽媽和王叔叔都哭過。
每次吃完飯,王叔叔都把母女倆送到小區門口,從來不進去。但有一次,學校因為開運動會提前放學了,瑩瑩回到家的時候,王叔叔正好往外走,走得很快,她在他屁股後頭叫「王叔叔」,他都沒回頭,就像做賊似的。瑩瑩上了初中以後,男女之事多少懂了一些,曾經問媽媽王叔叔到底是什麼人,媽媽說是她的同學和好朋友。瑩瑩鼻子里「哼」了一聲,根本就不信。不久,媽媽告訴她,王叔叔調到外地工作了。
瑩瑩再見到王若林,是大學畢業以後。她就業的事情,媽媽讓她和王叔叔聯繫,一切都聽王叔叔安排。瑩瑩就這樣來了迦城。她去市政府王若林的辦公室里找過他,看到別人對他都畢恭畢敬的,還叫他王市長,這才知道王叔叔當了大官。王若林本打算讓瑩瑩當公務員,但為了避免是非,最終安排她進了一家企業工作。
每隔十天半個月,王若林就在市政府所屬的一家酒店請瑩瑩吃頓飯。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問她的工作情況;還說如果需要他做什麼,就儘管說,不管大事小事。在公共場合,王若林說話總是高聲朗氣,顯得躊躇滿志。但在瑩瑩面前,他總是顯得很疲憊,喜歡皺著眉頭,說話聲音也是低低的。不斷給瑩瑩夾菜,也不怎麼看她。瑩瑩每次說到媽媽的時候,王若林的眼神總是很柔和,但很快又把話題岔開,只是叮囑她多給媽媽打電話。這時瑩瑩確信,王若林是媽媽的情人。不久,她的媽媽去世了。直到去世,媽媽也沒告訴她,王若林是她的父親。
有王若林罩著,瑩瑩的工作順風順水。王若林還暗中授意何久洲對瑩瑩多予關照。因王若林分管國土、規劃、承建等重要部門,何久洲自然拚命巴結。王若林沒告訴何久洲,他和瑩瑩是什麼關係。一開始,何久洲可能認為瑩瑩是王若林的「小三兒」。因為王若林夫婦沒有生育,他找個小三兒生個孩子也很正常。但何久洲畢竟也是閱人無數的人,在男女關係上有敏銳的洞察力,後來可能就猜到了瑩瑩是王若林的私生女。於是,他打起了瑩瑩的主意。
何久洲打瑩瑩的主意?沒錯。不過,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男人打女人的主意;他是想撮合外甥康大軍和瑩瑩聯姻,以便和王若林結成政商聯盟,背靠大樹好乘涼。於是,他煞費苦心地安排康大軍頻繁接觸瑩瑩,還授意康大軍幫瑩瑩開起了公司,並給了她很多外包業務。等於是讓康大軍幫瑩瑩賺錢。瑩瑩在一年多的時間裡,就輕輕鬆鬆地賺了五百多萬,有好房,有好車。
可是,何久洲那麼聰明的人,在這件事上卻很傻逼。他傻就傻在不了解瑩瑩,不知道瑩瑩根本就看不上康大軍這樣的貨色。像康大軍這樣的人,如果沒有業務關係,瑩瑩都懶得看他一眼;如果在大街上相遇,只會繞著走。結果,無論康大軍怎麼處心積慮,瑩瑩都一點不動心,可以說油鹽不進,兩人相處也只是說說笑笑而已。何久洲是不能吃虧的人,眼看著康大軍為瑩瑩付出那麼多都是「擔雪塞井」,心裡很窩火。
後來,何久洲決定放棄王若林,不再抱他的大腿。他是商人,商人總是比其他身份的人更勢利。王若林風頭正勁,是市長一職的熱門人選,但他並沒有明顯的絕對優勢。他能不能在人代會上當選為市長,決定因素很多,包括官聲、工作能力、資歷、學歷等很多方面。隨著市人代會的臨近,市長候選人之間都在暗地裡較勁,不光去上邊走動,還得在下邊籠絡人心。這時候,作為迦城市人大代表和商界重要人物的何久洲,就成了一個市長候選人籠絡的對象。籠絡他的人是誰,坊間有很多說法,都是小道消息,不好確定。他把寶押在了那個籠絡他的人身上了。他給那個人的「投名狀」,就是借瑩瑩棒殺、打壓王若林,削弱他的競爭力。他故意製造輿論,說王若林養了個小三兒,名字叫黃瑩瑩。
王若林的老婆聽說了此事,惱羞成怒,反映到了省紀檢部門,隨後和王若林離了婚。省紀檢部門派人來調查,並找王若林談了話,這才知道瑩瑩並不是他的情婦,而是他的私生女。紀檢部門也找瑩瑩了解過情況,直到這時瑩瑩才知道王若林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因王若林是被上級力挺的市長人選,私生女事件並沒有對他產生太大影響,畢竟是年輕時代的風流債。何久洲暗地裡忙活了半天,沒有看到什麼效果,又授意康大軍對王若林進行實名舉報。如果說私生女事件是何久洲暗地裡搬弄是非,那麼實名舉報等於公開和王若林撕破了臉皮。王若林確實收受過康大軍的財物,他不敢對紀檢部門撒謊,於是被「雙規」了。
王若林一倒台,瑩瑩失去了靠山;康大軍從她身上一直沒佔到什麼便宜,於是懷恨在心,伺機報復。因瑩瑩管理公司缺少經驗,尤其是財務管理不規範,讓康大軍抓住了機會,唆使管材供應商「王八蛋」逼債。瑩瑩無力招架,一擊即敗,公司幾近破產。
就在我和瑩瑩為籌款四處奔走的時候,瑩瑩接到了康大軍的電話。康大軍厚顏無恥地告訴她說,王若林就是他舉報的,他有王若林受賄的錄像,那些錄像就在他手裡。等王若林被移交司法機關,這些證據足可以讓他蹲十幾年大牢。如果瑩瑩和他上床,那些證據他可以毀掉,不提交給司法機關。為了救自己的父親,瑩瑩只能委曲求全,答應了康大軍,於是去九洲會所見他。
在九洲會所的房間里,康大軍在手機上給瑩瑩播放了王若林受賄的錄像。錄像顯示,在市政府王若林的辦公室里,康大軍先後送給王若林五塊名表。錄像的畫面和聲音都很清晰,記錄下了康大軍把手錶遞給王若林、王若林接過手錶並放進抽屜里的完整過程。瑩瑩看了錄像,一下子蒙了,癱坐在椅子里。她知道康大軍品行很惡劣,即使讓他得到了自己的身體,他也未必履行諾言毀掉錄像,但如果不答應他,他肯定會把錄像提交給司法部門。為了自己的父親免受牢獄之苦,只要有一線希望,瑩瑩就不想放棄,於是她抱著僥倖心理,和康大軍上了床。
我漸漸想起來了,瑩瑩去九洲會所見康大軍的時間,正是我收到一百萬元匯款單和裝有四十五萬元現金的快遞包裹的那天,也就是1月4號的上午。如果我早一天收到這些錢,或者康大軍晚一天給約見瑩瑩,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了。想到這裡,我攥緊拳頭,在牆上狠狠地砸了一拳。當然我也知道,瑩瑩是救不了王若林的。王若林是官場鬥爭的犧牲品,即使康大軍不向司法機關提供他受賄的錄像,也會有別人抓他的其他把柄,他倒台也是早晚的事。
王若林和康大軍是同一天死的,一個是上午,一個是夜裡。後來,王若林受賄的事情不再予以追究,他的追悼會也是按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的規格舉行的。當然,他跳樓自殺的消息被封鎖得很嚴,對外公開的死因是突發心肌梗塞。瑩瑩作為王若林的家屬、迦城唯一的親人,享有知情權,市政府派人向她通報過相關情況。
我作為一名刑警,大概因為職業習慣,對生活中普通的事件也總是像破案那樣條分縷析,弄清楚其中的邏輯關係。我考慮的是,康大軍給瑩瑩打電話讓她去九洲會所,為什麼是1月4號那天,而不是早一天或晚一天?那天夜裡有些不同尋常——龍湖別墅區停電兩個小時;夜裡下了一場大雪;康大軍被殺死。王若林的落馬顯然一場陰謀,那麼,康大軍被殺和王若林落馬,這兩個看似孤立的事件有沒有內在的因果關聯?會不會有一個人躲在暗處,掌控著這一切?第一步是利用康大軍陷害王若林;第二步是王若林的倒台引起連鎖反應,導致瑩瑩破產;第三步是我和瑩瑩四處籌錢時,瑩瑩為了救王若林而獻身於康大軍;第四步是瑩瑩被康大軍侮辱後,我放狠話要殺了康大軍,而他偏偏真的被殺了。
如果幕後真有這麼一個人,那麼這個人的能量也太大了,也太危險了。憑直覺,我總覺得幕後有這麼一個人。但這個人會是什麼人呢?我實在想像不出。我腦子裡有些亂,像塞進了一團亂麻。
不過,目前我要面對的是,瑩瑩要離開我了,要回蘇州。她本來是蘇州人,因為投奔自己的親生父親王若林才到了迦城;現在王若林自殺了,她留在迦城也沒意思了。我是她的未婚夫,她似乎應該為我留下來。可是,因為她被康大軍侮辱了,她覺得配不上我,想終止我們的關係。蘇州還有她的爺爺奶奶,兩位老人還不知道有她這麼個孫女。王若林去世後,市政府辦公廳的人徵求過她的意見,問否通知她的爺爺奶奶。她知道爺爺奶奶身體不好,怕他們經受不住那麼大的打擊,就沒讓通知。她想在爺爺奶奶面前儘儘孝,再慢慢地告訴他們。我問瑩瑩還回不回來,她說現在還不好說,先住一段時間看情況再定。如果爺爺奶奶需要她,她就不回迦城了,回來也是賣掉她和爸爸名下的房產和那輛車。
我向瑩瑩表明,我已不介意她被康大軍侮辱的事,希望還是繼續我們的關係。瑩瑩說,她心裡很累,想靜一段時間,關於我們的關係何去何從,晚些天再說吧。我已打定主意等她;賴曉靜我能等六年,瑩瑩我也能等六年。我們暫時分開也好,我手頭的事情太多,讓我有些焦頭爛額,即使瑩瑩不走,我也沒有太多的時間陪她,也怕處理不好和她的關係。
二
我的屁股後面有一團火,我必須快點跑,跑慢了就會被燒著。我是說,尋找殺死康大軍的兇手這事,弄得我喘氣的工夫都沒有。
雖然康大軍已經入土,但他的媽媽何久姝來分局鬧了好幾次,對遲遲沒有抓到兇手表示不滿。她每次來,都是坐在張局長辦公室里,哭哭涕涕的。張局長親自給她倒茶、遞面巾紙,陪著笑臉叫「嫂子」。局裡的壓力很大,再加上這個案子引起的社會影響極大,所以被市局定為今年的重點督辦案件,必須儘快抓到兇手。因我已洗脫了嫌疑,案子自然也就又交到我手裡。市局領導都相信我能抓到兇手,都等著張局長早點去彙報。這無形之中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壓力。我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我爹是個好刑警,我比我爹更優秀;但同時我心裡也很清楚,要抓到兇手並非易事。
殺死康大軍的兇手非常狡猾。他的反偵查能力特彆強,我們幾乎感覺不到他就在這個城市裡。踩點和作案的時候他沒帶手機,所以先進的技偵手段基本上用不著。車庫裡面沒有腳印和有效指紋,所有的痕迹都被處理掉了。車庫外面的腳印則被大雪掩蓋了,提取不到。兇手作案時帶著手套,所以兇器、血衣上面也都提取不到指紋。要在全市幾百萬人口中,找一個偽裝成收廢品的老頭的人,簡直是大海撈針。何況,從案發到最後確定兇手,已經過去了十多天,如果兇手作案後潛逃到了外地,抓捕就更難了。
但要抓到這個兇手,也不是一點線索都沒有。恰恰是他的反偵查能力特彆強,為我鎖定他提供了一個重要依據:他應該是個作案老手,有犯罪前科,被警方打擊處理過,系統里應該有他的案底。我安排專案組的同事在系統里比對年齡五十多歲、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前科人員;同時安排法醫再次細緻檢查從那個山坡上挖出來的所有物品,如果能提取到兇手的指紋或毛髮,就檢測DNA,和DNA庫里的前科人員的DNA進行比對。我預感到,兇手很快就要現形了。
我的預感非常准。第二天上午,法醫小賈興沖沖地敲開了我辦公室的門,告訴我說,他在兇手作案時戴的手套上提取到一枚皮屑。經過DNA鑒定,這枚皮屑不是死者康大軍的,而是一個新的DNA。根據我的「兇手有前科」的推斷,最終在DNA庫里比對上了一個十幾年前的嫌疑人。
法醫小賈說出了嫌疑人的名字。嫌疑人的名字是三個字。我聽了這三個字,腦袋上像挨了三悶棍,嗡嗡地響。這個名字我太熟悉了,上初中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人我也太熟悉了,上初中的時候就見過很多次。他是誰?賴玉生!賴曉靜的父親——戶口本上的父親,法律關係上的父親,而不是生物學父親。
可是,賴玉生不是因為販毒被判了無期徒刑嗎?我曾經以為他會死在監獄裡,出不來了。
我馬上安排大嘴查了賴玉生的檔案。檔案顯示,賴玉生在獄中表現良好,被多次減刑,身體又多病,於三個月前提前釋放了。
我又仔細察看了監控錄像,發現那個收廢品的老頭的體貌特徵和賴玉生真的很像。沒錯,賴玉生就是那個收廢品的老頭。他是三個月前出獄的,是一個半月之前在九洲集團附近踩點的。按照這個時間推算,他最晚也是在出獄一個多月後,就開始籌劃謀殺康大軍了。那麼,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他如此殘忍地殺死康大軍?他當年販毒被抓,應該是何久洲陷害他。如果報復何久洲,他為什麼不直接把何久洲殺了,而是殺死何久洲的外甥康大軍?他入獄的時候,康大軍還是個孩子,沒做過傷害他的事情。如果說是給賴曉靜報仇,也說不過去。因為在賴曉靜一案中,康大軍也是個受害者,他畢竟被曉靜捅成了重傷,差點死了。
我要抓到賴玉生,一秒鐘都不想等。除了康東升和何久姝兩口子,大概沒有人比我更想抓到他了。因為別人沒有私心,我有私心:他和「鬼槍懸案」有關,他肯定知道這樁舊案的很多秘密。
十二
年前在「鬼槍懸案」中死去的四眼,曾經是賴玉生的小弟。根據警方掌握的情況,是他把賴玉生運毒的路線告訴了警方,警方才抓住賴玉生的。可是,我一直懷疑,賴玉生不是四眼出賣的。我覺得四眼的消息來源不可靠。表面上看起來,賴玉生是被四眼出賣的,而實際上,他應該是被另外一個人陷害的。那麼,陷害他的那個人是誰?我想很有可能是何久洲。我判斷的依據是,何久洲和賴玉生是早年的兄弟,賴玉生入獄沒幾年,何久洲就娶了賴玉生的老婆安慧。他會不會是為了得到安慧,故意把賴玉生弄到監獄裡去?
想到這裡,我腦子裡忽然又冒出了一個念頭:當年參與販毒的,或許不只是賴玉生,而是另有他人。我是這麼猜測的:當年賴玉生一個人頂下了所有的罪,很可能和何久洲有某種交易。也就是說,何久洲讓賴玉生替自己承擔法律責任,作為交換條件,應該給了賴玉生一些承諾。可是,賴玉生出獄後發現,何久洲不但沒有履行承諾,還霸佔了他的妻子。他惱羞成怒,這才決定報復何久洲,殺死康大軍,或許就是一個警告。
要揭開「鬼槍懸案」的真相,首先要弄清賴玉生與何久洲之間的恩怨。賴玉生不光是殺死康大軍的兇手,還是「鬼槍懸案」的知情者。如果沒有康大軍被殺的案子,僅僅為了弄清「鬼槍懸案」的真相,我也要儘快抓到他。
賴玉生自以為很聰明,自以為殺康大軍做得很乾凈,不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但他對現在的偵破技術不夠了解,不會想到因為一枚小小的皮屑露出了破綻。現在已經確定殺死康大軍的兇手是賴玉生了,但要抓到他,目前還沒有任何線索。很多年前,他在客車廠家屬院有一套房子,但他的老婆跟了何久洲以後,那套房子就賣掉了。他就在迦州,但不知道住在哪裡。現階段能做的,一是在網上通緝他,二是到何久洲的別墅外面布控,蹲坑守候。他的前妻安慧現在是何久洲的妻子,他如果想念安慧,說不定會偷偷地去看她。
沒想到,賴玉生沒抓到,我卻見到了賴曉靜。
三
這天晚上,我和大嘴穿著便裝,開著一輛懸掛社會牌照的破捷達,守在何久洲的別墅外面。何久洲的別墅也在龍湖別墅區,距離康大軍的那棟別墅大概二百米。因是警察辦案,我們進入別墅區,門口的保安什麼都不問就放行。我們坐在車裡,儘管穿著大衣,還是覺得很冷。在車裡坐一會兒,我和大嘴就下車抽一支煙,同時眼睛盯著何久洲的別墅及周邊,看賴玉生會不會出現。
這種蹲坑守候很無聊,我們通常靠講笑話和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打發時間。大嘴告訴我說,他聽說最近市局禁毒支隊跟了個案子,好像和何久洲有關係,他們懷疑何久洲是個大毒梟。聽到這個消息,我有點驚訝。我驚訝的倒不是何久洲被懷疑是大毒梟,而是自己的判斷能力。我心裡有些得意,同時也因此有點反感自己。
午夜11點多,我的眼睛有些澀了,哈欠一個連著一個。大嘴也有點蔫了,不願說話了,不住地打哈欠。我們準備再等一個小時,如果賴玉生還不現身,就打道回府。我正仰著臉打哈欠,忽然,大嘴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我不由得「嗷」了一聲,準備也掐大嘴一把。大嘴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另一隻手指著何久洲別墅的門口。我揉了揉了眼睛,伸著脖子使勁盯著別墅門口看。
這一看不要緊,我情不自禁地「唿」地往上站,腦袋「咚」地撞在了車頂上。我看見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賴玉生,也不是何久洲,更不是安慧,而是我日思夜想了六年多的賴曉靜。雖然六年多沒見,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憑什麼?走路的姿勢。賴曉靜走路時步得邁得比較大,腳落地時很重。一點都不像個淑女,倒像個爺們兒。長相相近甚至酷似的人很多,但每個人走路的姿勢都各不相同。其區別不易描摹,但熟悉的人能感覺出來。
這一次我看仔細了,沒錯,就是賴曉靜。她穿了一件深色的羽絨大衣,胳膊里挎著一隻不大不小的包,兩手抄在羽絨大衣的口袋裡。臉部被羽絨大衣的帽子蓋住,一點都看不見。我看見她的時候,她距離何久洲別墅的門口大約七八米。我盯著她看,看見她走向別墅大門,從包里掏出鑰匙,打開鐵門進去,又輕輕地關上門。
大嘴不認識曉靜,不知道這個深夜進入何久洲別墅的女人是什麼人。他問我這個女人是何久洲的什麼人,我說不知道;大嘴是我的好兄弟,按理說我不能瞞著他,但要說明白需要時間,現在顯然不是時候。大嘴打了個哈欠,悄悄地下車抽煙去了。我睡意全無,盯著何久洲別墅門口發獃。賴曉靜居然就在迦城,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我忽然想到了那張一百萬元的匯款單,那些錢會是賴曉靜匯給我的嗎?我把從小到大認識的所有人想了一遍,都一個個排除了,只剩下了賴曉靜。我們相愛過,她有錢,也願意給我錢。如果那一百萬元真的是她給我的,那就說明她在迦城最少好幾個月了,其間一直在關注著我,知道我和瑩瑩的事情,知道我們急需要錢。
想到這裡,我忽然明白賴曉靜為什麼躲著我了。一個自己深愛的人,一個發誓要等她的人,沒有繼續等她,卻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當她得知這一情況,她該怎麼辦,還繼續愛那個男人嗎?我想,換了任何人,都只能選擇放手。我們約定的是,我等她六年;我是在等她六年以後才愛上黃瑩瑩的。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等了她六年多?在她看來,我沒有繼續等她,算不算違背約定?我多麼希望她來質問我,甚至和我吵一架,可是她沒有。
大嘴抽完煙上了車,打著哈欠說,這麼晚了,賴玉生不會來了。如果安慧一個人在家,他有可能半夜來偷情,現在家裡又多了一個人,他鐵定不會來了。我同意大嘴的分析,於是打道回府。回中隊的路上,大嘴問我明天晚上派誰來,我說誰都不用來了。大嘴問我為什麼,我說這個辦法不好使,還得再想別的辦法。
其實,別的辦法我已經想起來了。在見到賴曉靜之前,我一直以為她不在迦城,自然也不會想到通過她打聽賴玉生的情況。賴玉生畢竟是曉靜的法律意義上的父親,對她有養育之恩,父女感情很深,他們之間應該有聯繫,賴曉靜應該知道賴玉生的藏身之處。我要儘快去找到賴曉靜,通過她打聽賴玉生。
可是我上哪兒去找賴曉靜呢?總不能去何久洲家裡吧?我判斷,她不喜歡何久洲,是不會長時間住在何久洲家裡的,在迦城一定有自己的住處。只要跟蹤她,就能找到她的住處。這天夜裡,她可能住在何久洲的別墅里,明天可能就會回自己的住處了。
第二天早晨不到7點,我又開著昨晚那破輛捷達去了龍湖別墅區,把車停在何久洲的別墅附近,坐在車裡等賴曉靜。果然,八點剛過,賴曉靜從別墅里出來了,開上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寶馬離開了。
我跟蹤賴曉靜,一直跟蹤到了市中心繁華地段一個名叫「英倫花園」的小區。
四
「英倫花園」是一個西式建築風格的住宅小區,大約有二十多幢高層。我在小區物業查到,賴曉靜住在十四號樓二十一層的一套房子里。我在賴曉靜樓下抽了一支煙,磨蹭了一會兒,摁對講門鈴。她在對講電話里大聲問「誰呀」,我說「俞成麟」。她說「你是誰,再說一遍」,我說「曉靜,我是俞成麟」。她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鐘,之後,單元的樓門「咣當」一聲開了。
賴曉靜打開房門看見我的時候,眼睛發亮,充滿了驚喜,那種驚喜是裝不出來的。她手裡拿著一個蘋果,看上去剛啃了兩口。她撲閃著大眼睛看著我,沖我嘿嘿傻笑了幾聲,一手扳過我的腦袋,一手拿著蘋果往我嘴裡使勁塞。我咬了一大口蘋果,她又摸著我鼓鼓的腮幫子傻笑。我想把她緊緊地擁在懷裡,可是我剛張開雙臂,她就像害怕似的,身子往後撤了撤。她倒退了幾步,坐進客廳沙發里,用手拍拍沙發,示意我也坐。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來。她看著我,我看著她。我正嚼蘋果,胸腔里忽然「咕嚕」了一聲,眼淚隨之嘩地流下來了。曉靜把手裡的蘋果放在茶几上,眼睛也一下子紅了。
我咽下蘋果,去衛生間擤了一大把鼻涕,洗了一把臉,對著鏡子嘆了幾口氣。等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才從衛生間走出來,坐進沙發里。這時,曉靜已把一壺咖啡沖好,倒了兩小杯,分別放在茶几上靠近我們兩人的角落裡。她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把玩自己的指甲,看起來有些矜持。她的手指修長綿軟,指甲蓋上塗了紫色的指甲油,紫得發亮。我悄悄地打量她。六年多不見,她依然很美,美得讓我怦然心動,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都符合我對「女神」的全部想像。只是,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樣清澈了,而是隱約多了一種疲憊和風霜。而恰恰是這種疲憊和風霜,讓我萌生了一個強烈的念頭:急頭白臉地、奮不顧身地照死里愛她一場。我要好好地心疼她,她熱了,我是她的空調;她冷了,我是她的棉襖;她餓了,我是她的麵包。
可是,我不能愛她,我不配。我在等了她六年多以後,沒有繼續等,而是又愛上了瑩瑩。我認為這是一種背叛,而在男女情感中,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如果曉靜沒有繼續等我,愛上了別的男人,我是絕對不能容忍的。現在我是瑩瑩的未婚夫,也不能背叛瑩瑩。我為我剛才那個念頭感到無地自容,覺得自己真恬不知恥,真不是個東西。
曉靜看起來很平靜,但我知道那是裝的;表面上風平浪靜,內心裡波濤洶湧。剛見面時的驚喜過後,她臉上的冷漠簡直讓我坐不住。我沒話找話,問她在美國生活還習慣吧。她淡淡地說,沒有什麼不習慣的,監獄的生活都能習慣,何況美國。我問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她說,在我到處借錢的時候。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一百萬元真的是她匯給我的。
我說:「謝謝你,曉靜」。
曉靜仍淡淡地說:「不要謝我。很遺憾,最後還是沒有幫到你,你的未婚妻和康大軍……」
曉靜沒有說下去。她的這半句話向我傳達了兩個重要信息:一是她知道我和瑩瑩相愛了,瑩瑩是我的未婚妻;二是她知道瑩瑩被康大軍侮辱的事。但她不知道的是,瑩瑩並不是因為錢去找康大軍求情,而是為了救自己的爸爸。我也不想向曉靜解釋,我覺得這個時候談瑩瑩是不恰當的。
曉靜的房子里暖氣很熱,我頭上和身上都出汗了。我從沙發里站起來,想把外套脫了。可是,我剛脫了一個袖子就停下來了。因為我忽然想起,我脫下外套意味著我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可是曉靜願意嗎?我下意識地看了曉靜一眼。曉靜鼻子里很短促地笑了一聲,馬上站起來,伸手幫我把外套脫下來,掛在客廳門口的衣架上。
曉靜幫我脫外套的時候,我看見她的右手手腕上紋著一隻小鳥,很像美國的紅眼雀。我還記得很多年前,她在胳膊上貼了一隻麒麟。我愣了愣,問:「這隻美國的紅眼雀也是貼上去的嗎?」
這句話里的「也」字,我加重了語氣,意在提醒她我們曾經共同擁有過的美好時光。果然,曉靜的表情活泛起來了,顯得很可愛。她打量著右手的手腕,笑嘻嘻地說,這不是美國的紅眼雀,是一隻中國的麻雀。也不是貼上去的,是紋上去的。
她說到「麻雀」兩個字時,也加重了語氣。我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上高中的時候,我因為自卑,以「麻雀」自嘲,曉靜就叫我「麻雀」,還自稱是「麻雀夫人」。她好像是有意提醒我,她沒有忘記過去的好時光。
我心裡忽然熱辣辣的,像湧進去一股暖流。曉靜還盯著自己的右手手腕看,似乎沉浸在一種幸福和甜蜜中。我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麼了,就抓過了她的手。我想,她如果往外抽,我就馬上鬆開。她卻並不往外抽,我就鼓起了勇氣,一下子把她拉到我懷裡。她坐在我腿上,兩手勾著我的脖子。她微閉著眼睛,臉頰緋紅,呼吸有些急促,鼻子里哼哼唧唧的。
我把曉靜和自己都脫得一|絲|不|掛,把她抱上了床。可是,正當我準備佔有她的時候,她卻用力推開了我。她的頭髮披散在臉上,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我看不清她的臉,卻看見淚水從她的眼角經過耳廓流進頭髮里。她嘴裡呼出的帶著蘋果味的熱氣撲在我臉上,連聲說:「成麟對不起,成麟對不起。我已經很努力了,可就是不行……」
我在她身邊躺下來,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有心理障礙,怎麼都克服不了。我不明白她的話什麼意思。她背對著我,低聲抽泣著說,她已經無法和男人在一起了,她是個「拉拉」。
大概是三四年前,我第一次聽說「拉拉」這個詞兒,知道是女性同性戀者的代名詞。也從網上看到過關於「拉拉」情愛和性|愛的介紹。同性間的情感和性行為,是他們和她們的權利,在我國雖然法律不予保護,但也沒有禁行性規定。從尊重權利的角度說,我對他們和她們沒有任何歧視,但在心理上卻不能接受,甚至有些反感。大概是我的心態和觀念有問題,不夠包容。
我總覺得「拉拉」很神秘很遙遠,不知道她們都是什麼樣的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見到一個。沒想到,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女孩兒,曾經最愛的女人,居然是個「拉拉」。
我想說點什麼,卻不知說什麼好,也不知從何說起。為了緩解尷尬,我把玩著曉靜的右手,盯著她紋在手腕處的那隻麻雀。我問她這隻麻雀是什麼時候紋的,她說是出國前一個星期。紋這隻麻雀的那一天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她在財富大廈一樓大廳看見了我,還看見我撞到了一個女孩兒。她這麼一說,我記起了第一次見到瑩瑩時的情景。直到這時我才知道,那個酷似賴曉靜的女孩竟然真的是賴曉靜。當時她躲起來不見我,這讓我很生氣;如果她沒有躲起來,我們就可以繼續相愛,就不會有後來我和瑩瑩的故事。我極力保持鎮靜,問曉靜當時為什麼不見我,難道不知道我等了她六年多?
曉靜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面巾紙,擤了一大把鼻涕,帶著哭腔說,她何嘗不知道我等了她六年多。她沒想到我會等她這麼多年,她出獄後打聽過一些人,知道我一直單身,也沒談過戀愛,就知道我還在等她。她感動得哭了好幾天。其實她不希望我等她,希望我能愛上一個好女孩兒。因為她蹲過監獄,人生是有污點的,已經配不上我了。在監獄服刑期間,她一直努力忘記我,出獄後也故意躲著我。那天在財富大廈一樓大廳里看見了我,她馬上躲進了洗手間。看到我那麼焦急地尋找她,她很感動。為了紀念這份情感,那天下午她去一家紋身工作室,在右手紋了一隻麻雀。不久她就去美國了,去考察模特培訓方面的事情。前不久從美國回來,本打算繼續我們的關係,可是經過打聽才知道,我已經愛上了黃瑩瑩。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們都默默地穿好衣服,悶悶地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又不約而同地來到客廳里,在沙發里坐下來,繼續喝咖啡。我悄悄打量著曉靜,忽然覺得她很陌生。我們算是什麼關係呢?兄弟?不是。戀人?更不是。在來找曉靜以前,我還抱著僥倖心理,如果瑩瑩在蘇州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不再回來,我就和曉靜重新開始,看來已不可能了。從今天開始,我們的關係只剩下了同學關係。這麼一想,我心裡忽然輕鬆了很多,覺得我們的那些情感經歷已經是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了,曉靜也變成了一個「舊人」。
我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這才想起我來找賴曉靜是打聽賴玉生的情況的。聽了我的來意,賴曉靜很吃驚,她說她並不知道她的爸爸已經出獄了;也沒和他聯繫過,就是想聯繫,也不知道他的電話,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賴曉靜居然不知道她的爸爸已經出獄,這讓我很吃驚。我告訴她說,康大軍死了,就是被她的爸爸賴玉生殺死的。賴曉靜再次驚訝得瞪大了眼睛。她說,康大軍被殺的事她已經聽說了,但不知道兇手就是她的父親。賴玉生出獄並殺了康大軍,這麼大的事,賴曉靜居然不知道,這可能嗎?或許她並不知道賴玉生和何久洲多年來的恩怨,所以對賴玉生通過殺死康大軍來間接報復何久洲才感到驚訝。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對我撒謊,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她。看來,通過她找到賴玉生不太可能了。
我又想到了一個人,那個人應該有賴玉生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