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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全一卷

如今的中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從上到下,掀起了一股為老百姓辦實事的風潮。每個省,每個市,甚至每個縣,每個鄉,都互相效仿。新的一年開始,都煞有介事的,拼湊出當年要辦的幾件大事,官員們大會講,小會說,做出一副為老百姓鞠躬盡瘁的樣子,其實,一年一年,老百姓的地位,從根本上並沒有什麼改變。下崗的下崗,生活困難的照樣生活困難,官員們在這些形象工程上,隨便花幾個小錢,就可以為自己贏得名聲。其實,那些他們從來不大肆宣傳的,才是花錢的重點,就拿濱海省來說吧,每年的固定資產投資,都是六七千億元,隨便建一座城市的地標性建築,就是幾個億,十幾個億,在這些高樓大廈,面子工程上,領導們從來是不惜血本的,反正可以貸款,有省財政擔保,至於有沒有必要花那麼多的錢,修那麼豪華的建築,利用率有多高,是沒有人認真考慮的。反正官員們覺得,只要能夠儘快顯示自己的政績,讓自己的官位越升越高,他的目的就達到了。至於老百姓,糊弄著就行了,就是幹得再好,他們也沒有權力提拔你,要想陞官,還是得靠上面更大的領導。

張運來和范小兵這一屆領導班子,也不例外。為了陞官,他們也借鑒別的省市的做法,也炮製了要為老百姓干實事的項目。中國人幹什麼事情,喜歡湊個整數,於是「十件實事」,成了濱海省各個廳局的一把手最頭痛最重要的一件工作,其它的你可以拖一拖,放一放,但這十件實事,卻是要求每月有進度,每季度有檢查,到了年底,要整體驗收的。

在省政府常務會上,范小兵鄭重其事的指出:「同志們,新的一屆省委領導班子,鄭重向全省人民承諾,要踏踏實實,分清輕重緩急,爭取每年為全省人民辦好十件實事。我和運來書記已經溝通過了,並且達成了初步意見,要把為老百姓辦實事,作為考核我們的幹部的一個重要載體。我現在明確告訴大家,對於那些工作不力,不能按時完成省委、省政府交給的任務的部門,省委、省政府這一次一定會嚴懲不貸。各牽頭部門的一把手,就是第一責任人,到年底你還完不成,那就只好對你採取措施了,還是那句話,在其位謀其政,干不好活,你就捲鋪蓋走人!給有能力的人讓位。」

那些廳局長們,論年齡,都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在官場上也混了幾十年了,大多已經習慣了按步就班的日子。他們平常里,也不需要幹什麼具體的活,手下有一大幫人可用,他們作為廳局長的,也就是開開會,傳達傳達文件,到辦公室里,在各種各樣的文件上畫畫圈,其他的,就是出席各種各樣的應酬活動了,吃飯,唱歌,打牌,成了他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內容。

這個時候,他們聽了范小兵這樣一席話,思想上立即振作了起來,他們知道,省委、省政府這一次看起來是要動真格的了,到時候如果真是自己的部門完不成任務,被殺一儆百,那就太沒面子了,於是會議一結束,他們立即回到自己的地盤上,開會落實,馬上制定了工作方案,成立了專門的工作小組,層層分解任務,每一個小處長,小科員,都有自己的具體任務,大家成了一條線上的螞蚱。

這就是中國特色的機關的幹活方式,大官領任務,大官壓小官,小官壓老百姓,其實真正幹活的,還是那些生活在最底層的科級、副處級的公務員。他們為了有一碗飯吃,不得不滿負荷運轉,透支自己的健康。因為當官的只是動動嘴就可以了,他們是要真干。有的時候,為了起草一個文件,制定一個方案,都要連續加班,而當領導的,就是吃飽了喝足了,在他們嘔心瀝血、絞盡腦汁的文件上,挑毛病,說這個不行,那個得修改,讓你有無窮無盡的挫折感,充分認識到,官大就是水平高,當領導的都是爺。

所以,現在好多人絞盡腦汁,千方百計想鑽進公務員隊伍里,混口飯吃,其實真正在裡面做一個小百姓,你就會明白了,現在這碗飯也不好吃了。壓力太大,受不夠的氣。

在范小兵辦公室,趙民權攤開自己的筆記本,一五一十的在上面記著,這麼多年,只要是見范小兵的時候,他都會帶著自己的筆記本,范小兵交代什麼事情,他都會一條一條的記好,生怕憑腦子,漏掉了哪一條。回去以後,立即貫徹落實。事情辦完了,還會專門彙報一次,確保了每件事有反饋。

范小兵就是看他辦事嚴謹,才一直提攜他。

交待完了,范小兵就擺了擺手,說:「你去忙吧,我批閱會兒文件。」每天早上,范小兵的老闆台上,都是一摞摞的文件,紅色的夾子里,是特急件,都是需要省長立即給出明確意見,刻不容緩的。藍色的夾子里,是一般的,可以拖個三五天再批;綠色的夾子里,是圈閱件,都是一些需要他知道的文件,不需要批示,只要在上面畫個圈,表示自己已經看過了,就可以了。

沒辦法,中國的體制就這樣,到處是文山會海,作為一省之長,需要他插手的事情,簡直是太多了。每天就是不會見任何人,不接一個電話,就是光批閱桌子上的幾十上百份文件,已經是非常大的勞動量了。

但是,做省長的,只要不出差,每天在他的辦公室門前等著見他的人,都會排起了長隊。你要是不狠狠心,什麼人都見,那簡直是沒有任何看文件的時間。所以,范小兵要求自己的秘書龔和平,十點鐘以前,沒有特別緊急的事情,一般不會客。從八點到十點,這段時間拿來批閱各種文件。

那些需要見省長的人,都必須和龔和平打招呼,由他安排時間,一個上午,見幾個人,多少分鐘,龔和平都會提前交待好。所以每天上午十點鐘,三樓省長會客室里,都坐滿了那些等著范小兵接見的人。在整個省長辦公樓上,只有趙民權這個省政府秘書長,不需要預約,有什麼事情了,直接就可以推開范小兵的套間里的門,有什麼事情,就說什麼事情。其他的副省長,想見范小兵,也得在接待室里等著,范小兵喊了,才能進去。范小兵不高興了,想煞一煞你的威風,明知道你等在外面了,他故意拖時間,就是不見你,也有可能。讓你心裡七上八下的,反思自己到底辦錯了哪一件事情,讓省長對你有意見了,這就是正職對付副職的小把戲,他隨時隨地,都可以讓你感到低人一等。你這個副省長,沒什麼了不起,得罪了省長,照樣有小鞋等著你。

趙民權回到對面的辦公室,馬上對自己的秘書覃邵華說:「你馬上打電話,通知省發改委、財政廳、水利廳、民政廳、建設廳、衛生廳、農業廳、林業廳、扶貧辦等各有關廳局的一把手,一把手不在家的話,二把手來,還要帶著財務部門的人,九點鐘到會議樓第一會議室開會,研究十件實事的進展情況。」

覃邵華用筆飛快的記著,記完後又讀了一遍,看沒有遺漏了,才問趙民權:「老闆,辦公廳各個處都要參加吧?還有發展研究中心,他們做的方案。」

趙民權說:「都參加吧,這樣好落實。」說完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辦公桌上,還有更多的文件在等著他呢。趙民權一天下來,最多的時候,曾經批過二百份文件,一天下來,累得頭暈腦脹,走路都有些虛脫了。他這個秘書長,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省政府大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他拿主意,過問,你說累不累啊。

上午九點,趙民權準時走進了第一會議室,他在前面走著,秘書覃邵華幫他提著包,端著保溫杯,跟在後面。今天的會議沒有任何副省長參加,他這個省政府的秘書長,就是最大的官。

走進會議室,他看到,裡面已經密密麻麻的坐了幾十個人。在圓桌上,坐的是幾個老資格的廳局長。趙民權看到他們,連忙熱情的走上前去,和大家握了握手,他感到會場里有不少眼睛在注視著自己,於是又沖所有的人點了點了頭,才坐到中間的位子上,打開保溫杯的蓋子,喝了一口水,把話筒的按鈕打開,喂了一聲,試了試聲音,才說:「各位,情況緊急,召集大家來,開個短會,根據范省長的指示,省政府要在下周一上午,召開常務會,具體研究今年為全省人民辦十件實事的方案。今天是星期二,離會議召開,還有幾天時間,我們大家在這裡最後協調一下,看還有什麼問題,大家抓緊時間,爭取把方案完善好,有什麼意見,大家都可以提,可以暢所欲言。這次不說,等上了常務會,就沒有機會了。到時候事情辦不下來,挨板子的事情,就只好自己承擔了。」說著,他掃視了一下幾個老資格的廳長,希望他們先發言,畢竟他們是第一線的,有什麼問題,心裡最清楚。

省民政廳的廳長余勝利五十七歲了,是這一幫子廳長里資格最老的,頭髮都掉光了,光光禿禿的腦袋上,沒有一根毛。臉上的皺紋,也是溝壑縱橫,老年斑一塊一塊的,看著真像是一個衰老的老頭了。前幾年趙民權沒發現,余勝利老得這麼快。余勝利在下面一個市當市長時,也是顯得很意氣風發的樣子,開會時見了趙民權,也會開兩句玩笑,整個人很開朗,但自從回了省城,幹了四年多的廳長,估計自己的仕途也就那樣了,混到死也只能是個正廳級,於是就泄了氣。當官的一旦泄了氣,就老得快,這半年多,趙民權每次見了他,就覺得他一天不如一天。走路腰也開始彎了,尤其是臉色,非常不好,好像有什麼病似的。

領導人的身體,都是機密,不是非常親密的關係,大家都不會問。趙民權本來和余勝利就沒有什麼私交,只是一般的同事關係,於是就只好打消關心關心他身體的話,怕他誤會。萬一有人傳了出去,說余勝利身體不行了,懷疑到他趙民權頭上,倒不好解釋。有的時候,就是少管閑事,少招惹是非好。

余勝利左右看了一下,拿起話筒,說:「那我就先說說吧。我們省民政廳,最初報的方案是,為全省農村100萬特困人口,每人每年解決五百塊錢的救濟。但省財政廳回覆的意見是,沒有那麼多的錢,最多只能安排一億五千萬的資金。同志們,大家想一想,全省有100萬特困群眾啊,一人一年才一百五十塊,一百五十塊錢,現在的社會,能幹什麼吧!買包煙多少錢?你看你們抽的煙,都是軟中華,一包多少錢?據我了解,有的高級幹部,一包煙幾百塊的都有,你們哪一個,沒抽過這樣檔次的煙!我們是為老百姓干實事,還是羞辱他們的。他們再缺錢,會少了你那一百五十塊錢,就活不了。簡直是杯水車薪嗎!我們為什麼這麼小氣呢!整個省里,去年一年,光是固定資產,就投資了七千億,上一個大項目,就是幾十上百億,有的甚至要幾百億,怎麼沒見缺錢。修一條高速路多少錢?幾十億吧。我們少修一條路,也沒什麼了不起嗎?這些農村的貧困人口,一輩子住在大山裡,也沒有出去過,修不修高速公路,跟他們沒關係。還有那些展覽中心,體育中心,哪一個下來,都是幾個億,一年下來,用幾次啊,不都放在那裡閑著嗎,光是維護費用,就要上千萬,這不都是形象工程嗎?跟這些老百姓有什麼關係,他們一輩子也不會有機會進去一趟,看一次演出或者比賽。和老百姓沒有關係的這些東西,為什麼在這些項目上花錢那麼大方?真正給老百姓發點錢,卻這麼摳門?」

余勝利的話,像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把整個沉悶的會議室,搞得頓時緊張起來。

平常里開會,都有省長、副省長的出席,大家都是按步就班的,說些冠冕堂皇的話,誰也不敢這樣放肆,把問題問的這麼直接。也只有這樣的場合,大家都是廳級幹部,還有一部分是處級幹部,都是研究問題的,沒有明顯的上下級的界限。像余勝利這種人,該退休回家抱孫子了,反正官也升不上去了,他們也就沒有多少怕的人了。除了省長和省委書記,可以隨時把他的烏紗帽摘了,他說話還顧忌一些,其他的副省長,他想不給你面子,照樣可以裝糊塗,或者軟底硬抗。像趙民權這種資歷比他淺的省政府秘書長,平常里都是老弟老弟的叫著,現在這個場合,更拿他沒有辦法。

趙民權聽了余勝利的發言,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他生氣,也不是為了他自己,他是想為全省的100萬最困難的群體,多爭取些資金,又不是裝進他的腰部,這有錯嗎?他倒覺得,這個老余,挺有正義感的,現在官場上,像他這樣有血性的官員,已經不多了。誰還像他那樣傻?人家誰不是為了自己的烏紗帽活著,一天到晚,看大官的眼色,人家怎樣說就怎樣辦,絲毫沒有自己的主見。敢有自己的主見嗎,太有主見了,你就完了。

作為會議的主持者,趙民權還得把氣氛緩和下來,把整個議程進行下去。於是他接過余勝利的話茬,說:「余廳長的發言,講的非常好嗎!為老百姓辦好事,就是要有這種披肝瀝膽的精神,但是,我們濱海省窮啊,到處是花錢的地方,總得有先有後,我們辦什麼事情,還是要量力而行,要不然省財政捉襟見肘,也過不下去日子啊。我看大家再商量商量,能不能折衷一下?」說著,他看著坐在旁邊,臉色鐵青的財政廳長梁慶鑫一眼,說:「梁廳長,你看呢?」

梁慶鑫知道,今天這個會,肯定一開始,大家都會對著他不斷的開火,這樣的會,他本來不想來,想派個副手應付一下就算了。別人說什麼,反正自己聽不見,眼不見心不煩。

媽的,你們說起來是輕鬆的很,誰都想為自己的部門,多爭取些資金,這樣容易出成果,到年終寫總結時,也有了東西。但是,整個財政的盤子就那麼大,誰都想多切些蛋糕,我這個大總管,只能扮演得罪人的角色了。反正在整個省里,梁慶鑫知道,只要不是省委書記張運來和省長范小兵親自安排的,其他的人都可以得罪。

梁慶鑫今年五十六歲了,他算了算,幹完這一屆廳長,如果沒有升上一級,坐上省政協副主席或者省人大副主任的位子,到六十歲的時候,他就該老老實實,回家抱孫子了。他這個廳長,完全是憑運氣得來的。原來的省財政廳長是秦英海的人,秦英海調走了,他就去了省政協,連副省級也沒有得到,平級調動,做了財政經濟委員會的主任。

梁慶鑫雖然是省財政廳排名第一的副廳長,做副廳長也已經有七八年了,但對於自己能當上廳長,他想也沒敢想。因為省委書記張運來和省長范小兵,都和他本人沒有私人關係。現在的社會,別說財政廳長這樣關鍵的位置,就是提拔一個小處長,小科長,沒有關鍵的領導為你說話,你也弄不成。

所以一開始,他明知道省財政廳長這個位置肯定會爭奪激烈,自己一點把握也沒有,索性放棄競爭,一個人在家裡看電視、散步。

結果張運來和范小兵,在提拔誰當新的財政廳長上,各人有各人中意的人選,互不相讓,在省委常委會上,眼看著兩個人誰提的人選,對方都不滿意。你想啊,張運來本來就想派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控制著整個省里的錢袋子。他這個省委書記,管住了權,再看住了錢,那多帶勁啊!

而范小兵,也不是吃素的,他根本就不想讓張運來的手伸得那麼長,在范小兵看來,其他的崗位可以退讓,但省政府秘書長和省財政廳長的位子,一定要用自己的人。要不然自己這個省長,處處被別人掣肘,你說活著窩囊不窩囊。實在用不了,也絕不用你張運來的人,要不然乾脆找一個不相干的人,不用你張運來的人,也不用我范小兵的人,大家各退一步,各打五十大板,大家心裡都放心。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梁慶鑫才知道,一夜之間,自己成了省財政廳長的熱門人選。

在省委常委會上,看書記張運來和省長范小兵在由誰出任省財政廳長的問題上,達不成協議,省委組織部長林百泉建議說:「乾脆把梁慶鑫提起來吧,他副廳長幹了七八年了,學歷資歷都到了,也是一個老財政了,屬於技術幹部,沒什麼派別,各方都容易接受。」

張運來和范小兵,誰也不想讓對方佔去上風,只好沉默一下,點頭表示同意。其他的省委常委也沒有誰提出反對意見,於是,就這樣定了下來。

世上根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省委組織部的那些處長們,早就有人第一時間得知這個消息了,他們有的人曾經和梁慶鑫吃過飯,於是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

梁慶鑫得到這個消息,意外得如五雷轟頂。這樣的結果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自己壓根就沒有想過,還有當上財政廳長的命。短暫的激動過後,他冷靜了下來,於是就問為自己報信的組織部的朋友說,自己現在應該怎麼辦?

朋友說,現在這個時候,你就是老老實實,靜觀其變。出來過於張揚了反而不好,讓人抓住了把柄,到時候公示期內告你的狀,事情反而會非常被動。你一定心裡要有數,你這個廳長,說白了,是撿了一個大便宜,要不是當時林部長為你說句話,誰也不會想起你,所以,要說感激,你第一個應該感激的,就是林部長。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讓他記住了你,反正他對你,印象是非常不錯的。

梁慶鑫想了想,自己和省委組織部長林百泉,真是沒有直接接觸過。林百泉不是濱海本地人,他是從外省交流過來的,原來在外省,已經當上了組織部長,兩年前剛交流到濱海任職,和本地的幹部,以前根本沒有來往。

梁慶鑫偶爾見到他的時候,也是省里開重要的會議,林百泉都是坐在主席台上,作為副廳級幹部,梁慶鑫的位子,卻是排在後面幾排的,兩個人連對個眼光的機會也沒有。平常里業務上也沒有交叉,所以林百泉當組織部長的兩年多,兩個人根本沒有打交道的機會。

逢年過節,梁慶鑫也想到林百泉家裡看看,拜訪拜訪,拉拉關係,但想到人家可能連自己長什麼樣都沒有印象,自己一大把年紀了,還屁顛屁顛的跑著送禮,似乎很掉價,於是就打消了和林百泉接觸的念頭。這一次陡然得到省財政廳長的美差,這樣的大恩大德,是無論如何,也要表示一下的。

等省委組織部的考核結束,省里的人代會一開,作為新一屆的省政府成員,梁慶鑫名正言順的當上了省財政廳長,從省委書記、省人大主任張運來手裡,接過大紅的任命書,當天晚上,省里的新聞節目里,就播發了他當上省財政廳長的新聞。一晚上,他的手機,就幾乎沒有消停過,電話不斷,祝賀的簡訊足有幾百條。原來那些多年不聯繫的同鄉、同學、親戚、朋友,都用最熱烈最肉麻的話語,對他的提拔升職,表示了熱烈的祝賀。這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使梁慶鑫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才感到,自己這個財政廳長的位子,確實是不好做。自己誰的人都不是,這在當今的官場上,非常危險。省委書記張運來見了他,都是一副不陰不陽的樣子,說話的聲音,一聽就沒把你當自己人,讓你很有挫折感。每一次見張運來,梁慶鑫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砰砰跳,這樣下去,早晚非嚇出病不可。

省長范小兵見了他,倒是會偶爾表示的很親熱,拍拍他的肩膀,說:「慶鑫老弟,好好乾,好好乾。」雖然表情是假假的,一看就是官場上的應酬話,但對於梁慶鑫這樣,沒有任何後台的人,一個省長,能這樣對待他,他已經非常滿足了。

所以,從心底里,他還是願意聽范小兵的,這樣的領導有人情味,讓你心裡,起碼沒有很深的挫折感。

當然,省委書記張運來的話,他也不敢不聽,梁慶鑫覺得,自己現在就是那在高空走鋼絲的演員,一不小心,就會摔下來,弄個粉身碎骨。

為了不出事,省財政的錢,只能是一看張運來的安排,二看范小兵的交待,其他的人,你就是發的牢騷再多,也完全可以不用理睬。因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哪知道,現在是八個茶壺七個蓋,花錢的地方多的是,根本兼顧不過來,只能是遍地撒胡椒面,有那個意思就行了。你還以為真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些都是糊弄老百姓的,花錢不多,圖個好名聲,真正的大錢,是要花到那些大項目上的。那樣才能出政績,領導的臉上才有光,向中央領導彙報的時候,才有東西。政績出來了,中央領導滿意了,張運來的官,說不定還有升一級的可能。這是目前濱海省最大的大局。看不到這個大局,你就不要在官場混了。

坐在那裡,聽了余勝利一通牢騷,梁慶鑫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悶氣,這個時候,看趙民權問自己,於是就想藉機發泄一下,要不然後面的幾個廳長,都全向著自己開炮,那多沒有面子啊!於是就喝了一口水,乾咳了一下說:「各位,秘書長讓我說話,我就藉機說幾句吧!大家的心情都可以理解,都是為了群眾,為了踏踏實實為老百姓多辦些事情,想千方百計,多爭取些資金,但是,我們還是要看到大局,以大局為重。什麼是大局?目前在我們濱海省,就是我們已經形成的經濟迅速發展的勢頭。我們是個窮省,基礎設施不完善,經濟總量小,產業規模小,沒有拿得出手的大企業,省委張書記和省政府范省長,一再強調,在今後幾年,一定要集中全省的財力物力,上一些大項目,迅速改變我們省經濟發展後勁不足,缺乏支柱產業,在全國的經濟規模偏小的問題。這一切靠什麼?都要看我們的投入。沒有投資,就沒有產業,沒有新增加的GDP,所以,我們現在省財政的錢,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優先保證大項目,其他的,大家就體諒一下吧。都花在老百姓的消費上,讓他們看得起病了,上得起學了,山區的路也修好了,吃水問題也全部解決了,那我們也就沒有什麼錢搞發展了,搞投資了,什麼大項目,也搞不成了,這樣張書記和范省長會同意嗎?大家還是要好好想一想,什麼叫講政治,有大局觀,大家要為自己的部門考慮,也要設身處地的為全省的大局考慮。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梁慶鑫的話講完後,幾個廳長互相都對了一下眼光,嘴角不由自主的撇了一下,心說:「你這個老梁,他媽的不是敲打我們幾個嗎!你知道大家都要對你開炮了,提前打我們的預防針來了,好,我們偏不吃你這一套,這時候不說,等開了省政府常務會,什麼都定死了,想說都沒有機會了。到時候活要是干不好,還得打老子的屁股。」

民政廳長余勝利聽了梁慶鑫一番敲打,心裡更是不舒服,這個場合,又不能拍桌子吵架,那樣也就太沒有涵養了,於是緊緊的繃住嘴,喝了一口水,掏出一包軟中華,點燃一支煙,長長的吸進去一口,憋在嘴裡老半天,才吐出去,眼睛閉起了,向上翻著白眼,表示自己的心裡,非常不滿。

平常里這些廳長們,相互之間,也沒有來往,各人有各人的地盤,有各人耍威風的場所,每個人在自己的廳局,都是說一不二的老大,自我感覺良好的很,他們是誰也不服誰的氣。不是你拆我的台,就是我拆你的台,這樣的場合,自然沒有人會忍氣吞聲,有什麼話就撂,反正這個時候不說,等錯過這個村,就沒有那個店了。

省扶貧辦主任牛振東早就憋不住了,他看了趙民權一眼,說:「秘書長,我也說兩句吧,我們報的計畫,是為吃水困難地區的群眾,今年一年,修建五千座水窖。原來報的,是每座水窖補貼三萬塊錢,現在建築材料都漲價了,人工成本也漲了,修一座水窖,三萬五千塊錢都不夠,而到了財政上,他們大筆一揮,就給砍了一半,每個水窖只能補貼一萬五,要是還按這個標準撥下去,我們修的水窖,只能是想辦法壓縮標準了。原來一個水窖,可以供十幾戶村民用,現在這個價錢,能夠幾家用,就不錯了,工程質量問題,能不能保證,我們也說不了,本來對全省吃水困難的群眾,是件大好事,現在修的水窖,馬上就變成水缸了,只是不知道,群眾知道了,會怎麼說?」

接著他的話茬,其他的廳長,也開始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教育廳長嫌給的錢太少,每個貧困地區的學生,每天才補貼五塊錢,讓孩子們在學校吃什麼。

建設廳長說,實施農村特困人口危房改造工程,平均每戶才補助5000元,這樣的標準還是太低了,能不能提高到八千元,因為全省上萬戶貧困戶,現在住的還是茅草屋,尤其是山區的居民,刮一場大風,就成了無家可歸的居民了。

反正一句話,都是嫌給的錢太少,要乾的活太多。聽他們議論了一個多小時,該表達的也都充分表達了,趙民權看了看手錶,馬上就到十一點半了,一上午的時間,就這樣在各方的扯皮中,混了過去,根本沒有解決什麼具體問題,看來對付這幫老廳長們,除了高壓,也沒有辦法,你要是全按照他們的意思來,什麼也不用幹了。

於是趙民權把自己面前話筒的開關摁開,說:「各位,時間也差不多了,大家該說的,也都說過了,對於大家的心情,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我們濱海省的省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大家都要面對現實,錢就是多給一些,也不會多到哪裡去了,大家千萬不要抱太大的幻想。錢就這麼多,事情還得干好,那就要看各位的水平了。我相信,大家會把各自的任務完成好的,你們都是多年的老領導,都有辦法的,至於多籌措一部分資金,可以向中央對口的部門爭取一部分,也可以讓地方上的縣市政府,配套一部分,反正一句話,要千方百計,把事情完成,如果到時候完不成,是要處分人的。張書記和范省長都一再表示,要把這次為民辦實事,作為在全省考察幹部的一個重要載體。范省長說的更直接,說錢就這麼多,你願意干,就保質保量的完成任務。不願意干,可以提前寫辭職報告走人,我們換有本事的人,來干這件事。所以,各位都聽好了,我們都沒有退路。要麼幹事,要麼走人,現在就想清楚,到時候完不成任務,是要丟人的。這一次是要動真格的。不是開玩笑。」

趙民權的一番話,把整個會場,弄得鴉雀無聲,剛才還群情激奮的那幫廳局長,個個都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都沒有脾氣了。拿他們的烏紗帽說事,他們馬上都清醒了過來,知道自己就是再死乞白賴,也多要不了幾個錢了,要想繼續幹下去,一屁股坐在廳長的寶座上,混到退休,繼續發號施令,吃香的喝辣的,那隻好千方百計的完成任務了,反正他們手下都有人,每個廳局,加上二層機構,都是幾百上千人,可以供他呼來喝去。許多活,又不用他們具體干,他們只是發號施令就行了,一聲令下,下面自然有無數的人,為他們跑斷腿。反正現在這個時候,誰也不會主動寫一個辭職報告,交到省政府,說我不幹了,讓我回家抱孫子吧。

能當上大廳長的,全省才幾十個人哪!有這個廳長的位子,在省城裡,你就是大人物,可以辦無數的事情,可以為別人安排工作,提拔幹部。逢年過節,到你家裡送禮的,能排成了長隊。平常里想請你吃飯的人,更是多的不得了。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什麼金錢、女色,根本不用你主動要,隨時隨地都有人,往你懷抱里送。為什麼?因為你有權,可以為他們辦各種棘手的事情。你大筆一揮,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的資金,誰不想千方百計巴結你啊!

你要是辭了職,你看看,還有人巴結你嗎?那些平常里不住拍馬的人,見你就像是見了鬼,躲閃唯恐不及。他們早就另攀高枝了,見了你這個如今沒有用的人,顯得晦氣,反正你現在也沒有任何用了,連話都懶得跟你說去。

這就是權力的魅力,如今的官員一旦失去了權力,就成了灰溜溜的喪家犬,可憐的很。所以,誰也不願意自己過早失去這個萬分寶貴的東西,能多混一天,就混一天,就是自己能力再差,也絕不主動辭職,死乞白賴的也要幹下去,混到退休。因為權力帶來的利益,實在是無法計算清楚的。有的是物質的,有的是精神上的。

看自己的話起了效果,大家都被鎮住了,趙民權掃視了一下會場,看到每個人的臉上,都很莊重,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這個省政府秘書長,就是可以扯虎皮,做大旗,拿起雞毛當令箭,可以假傳聖旨,用領導的話壓人,要不然還有一點權威嗎!這些老油條,根本就不服你的氣。

趙民權於是緩和了一下語氣說:「當然,困難是有,但並不是不能克服的,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我相信,一定會按時保質保量完成自己的任務的,等到了年底,省政府還會給大家慶功,我對此充滿信心。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大家回去好好準備吧,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大家就散會吧!」

開會就這樣,該安排的都安排了,該表示的意思都表示清楚了,就可以了,不能無休止的扯淡下去,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瞎浪費時間。

趙民權主持辦公廳的工作,所有的工作人員都能體會到,他效率挺高的,處理事情很果斷,不拖泥帶水。不像有些領導主持的會議,一開一上午,下午接著議,到了晚上了,還要加班開,不斷的扯皮,都是務虛,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

回到辦公室,看看還有二十分鐘的時間,趙民權就叫覃邵華,通知辦公廳的人事處長姜健康到自己辦公室里來一趟。

姜健康接到覃邵華的電話,知道秘書長找他,連忙關上門,帶著一個筆記本,就到了省長樓。從辦公廳的辦公樓,到省長樓,也就是三分鐘的時間。走到門口,把門的武警都認識他,他一天到晚,都要在省長樓里竄來竄去,都二十多年了,對於這裡的環境,熟悉的很。

姜健康也是大學一畢業,就進了省政府辦公廳,從一個小科員做起,十五六年,終於熬成了正處長。現在已經在正處長的位子上,呆了五六年了,換了幾個崗位了,位置也是越來越關鍵,從第一秘書處的副處長,到第三秘書處的處長,石順利做省政府秘書長的時候,把他交流到人事處長的位子上,說是這個崗位關鍵,和組織部門要打交道,容易提拔。

結果等石順利都退二線了,去了省政協,做副主席了,他這個人事處長,還是沒有提拔成。

做了三年的人事處長了,經他的手,省政府辦公廳已經先後提拔了十幾個副廳級幹部,有的到了下面的市,當了副市長。有的到了廳局裡,做了副廳長,副局長。最差的,還留在辦公廳里,也做了副巡視員。級別解決了,成了副廳級。而他這個人事處長,卻成了屢屢給別人做嫁衣的人了。

在省政府辦公廳呆了二十多年,他早已經就明白了一個最淺顯的道理,在這個大院子里混,你要想活得風光,提拔的快,最關鍵的,是要和一把手搞好關係。誰是一把手?就是省長。省長就是這個大院子里的總導演。他說誰上,誰就能上。

但是,省長換的很勤,五六年一個,這個來了,那個又走了,你一般的人,根本沒有機會,和省長建立什麼特別親密的私人關係。像他這樣當處長的,大院子里幾十個,一般的人,省長根本就不認識你,對你沒有深刻的印象,自然就是有提拔升職的機會,也不會想到你。

這些年提拔快的人,說白了都是省長的鐵杆。像是省長的秘書,或者和省長有特殊關係的人,三兩年,人家就上去了。而一般的人,沒有關係的,也只能是碰運氣,在辦公廳,就是論資排輩。那些年紀大的處長,熬到四十六七歲,也都有提拔的機會了,只不過安排的位置差了些,不是去有關廳局,做紀檢書記什麼的,就是還留在辦公廳里,做副巡視員,管個督察什麼的,混到退休,也算是級別上去了,弄個副廳級。

姜健康思忖,像自己這樣的,大學一畢業就進了辦公廳的,完全是憑能力,憑資歷,不管省長怎麼換,張三當了李四來當,但這幫做具體工作的人,是誰來當省長,都要用的,只要不提拔,就只能是憋在省政府辦公廳里,一輩子出不去,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基本上就屬於職業官僚了。等待這幫人的命運是,好歹混到四五十歲的年紀,領導們看著他們辛辛苦苦一輩子了,臨到退休之前,解決一個副廳級的待遇,他們就千恩萬謝,心滿意足了。他們沒有派別,沒有強硬的後台,和省長八竿子打不著,能有這樣的結局,就不錯了。

這幫人共同的心理特徵是,誰當主子,我都沒怨言,我真心伺候你。伺候到你不好意思收拾我,我能力不強,但很聽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開口就笑,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抬手不打笑臉人。所以,每個大機關,都有一幫子這樣的人,他們一天到晚,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見了比自己官大的,就不住的點頭哈腰,領導交代什麼事情,他們保證屁顛屁顛的,按時完成任務。他們是最好的奴才,是保證這個龐大的行政機器順利運轉的不可或缺的零件。

姜健康到了趙民權的辦公室門口,輕輕的敲了一下門,裡面的覃邵華知道是他來了,連忙站起來,替他拉開門,說:「姜處,秘書長正等你的,請進去吧!」說著一邊把姜健康往套間里讓,一邊用一次性紙杯,為姜健康泡了一杯茶葉水,畢恭畢敬的放在茶几上。

姜健康連忙欠了欠身,說:「老弟,多謝你了!」

覃邵華連忙擺了擺手,說:「姜處,你坐,你坐。這是我應該做的。」

剛到辦公廳上班幾個月,覃邵華就搞明白了,對於這幫資歷很老的處長們,要給以足夠的尊重。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油條,伺候了一任又一任的主子了,他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雖然你後面有大領導撐腰,但你畢竟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沒有任何資歷,完全是憑著領導一句話,就給安排到了非常關鍵的位子,這個時候,你要是不表現的低調些,就顯得輕浮,讓這些老油條們,內心裡有挫折感,他們就會群起而攻之。這樣就是領導幫你,也非常被動,倒連累了為你撐腰的領導,認為你沒有城府,沒有素質,連這樣的小事情都處理不好,今後怎麼敢大膽用你。

所以,自從跟著趙民權,到省政府辦公廳上班以來,覃邵華就表現的非常低調,到處夾著尾巴做人,表現出一副謙虛謹慎的樣子。見了這些老資格的處長們,都是滿臉帶笑,熱情的不得了。

覃邵華走了出去,把身後的門輕輕關上,他知道,秘書長一定有事情,要和姜處長單獨談。

趙民權這個時候,把眼睛從堆積如山的文件里收回來,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姜健康,說:「小姜,這一次找你來,是想交代你辦一件事。」

姜健康看著趙民權的眼睛,點了點頭,他一時間還搞不清楚趙民權要讓他幹什麼事,只好微笑著洗耳恭聽。

趙民權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晃了一下,問:「小姜,你在辦公廳工作多少年了?」

姜健康說:「報告秘書長,我從大學一畢業,就進了辦公廳,到現在二十二年了。」

趙民權聽後,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說:「喔,那麼長時間了。」又問:「你當正處多少年了?」

姜健康說:「前後算起來,有五年多了。」

趙民權沉吟了一下說:「喔,也該提拔了,論資歷,你也到了。」

姜健康聽了,心裡頓時一喜,心說,難到這一次,我提拔的機會到了。但這個時候,趙民權沒有明確表態,他又不能首先問,要不然那顯得多沒有城府。

趙民權又問:「像你這個資歷,年紀在四十五六歲左右,當處長三年以上的,全辦公廳還有誰?」

姜健康想了想,說:「還有五六個吧,像第二秘書處的處長肖銘傳,第六秘書處的處長汪海天,紀檢監察室的副主任馬學武等。馬學武是我們中間,年紀最大的,五十齣頭了,算是資歷最老的一個。」

趙民權微微點了一下頭,說:「原來這樣啊,都該提拔了,到時候,都有機會,不過這一次,還得等。名額有限啊,我們還是要講政治,按照領導的意思辦。」

姜健康一聽,心裡頓時涼了半截,知道這一次,自己這樣的老人物,又錯失了一次機會,領導們壓根就沒有下這些人的米,他趙民權剛來,是想表現出親民的樣子,寬慰寬慰他,讓他這樣的老處長,繼續為他拉套,配合他工作。

工作了二十多年,姜健康也算是徹底明白了,你是個小人物,和這些大人物,較勁不得,人家語氣緩和,和你拉拉家常,談談心,是給你面子,免得彎子拐的陡了,你有情緒。當大官的都會這一手,空頭支票他們不斷的開,就是為了讓你給他拉套,等他們調走了,提拔了,或者退休了,他們開的空頭支票,就不用兌現了,反正這個時候,你也不會再見到他了。

他們對於小人物,只是不斷的利用。你高興不高興,都要配合,要不然你就完蛋了,你現在這個處長的位子,根本保不住。他們一句話,就把你撤換了,你不想干,想幹人可是有的是。

雖然內心裡有一絲不快,但姜健康還是聰明的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堆出一副燦爛的笑容,看著趙民權的眼睛說:「秘書長,有什麼事情,請你吩咐,我保證完成任務。」

趙民權繼續不緊不慢的晃著說:「是這樣啊,小姜,我們辦公廳里,馬上要向省委組織部報三個副廳級後備幹部,范省長的意思是,報肖銘傳、龔和平、何冬梅三個人。這三個人,我看都問題不大,小肖年齡比你都大,再不提拔,就沒有機會了。小龔這幾年,為范省長服務,鞍前馬後的,大家也都可以理解。能力也強,文字功底好,尤其是講話稿寫得好,省長几次在辦公廳的會議上,都表揚過他。何冬梅做接待工作,也有一套,兢兢業業,尤其是出國訪問的幾次,整個代表團,有條不紊,也受到大家的高度評價。老省長秦英海的時候,就說要重點培養她,現在范省長對她也很滿意,這樣的同志,不容易啊!她資歷有,在江城大酒店當副總經理時,就是正處級了嗎!相對而言,只是文憑有些低,才是一個大專文憑,當然,我們提拔幹部,不能光看文憑,最重要的,是要看水平。要我看,何冬梅不錯,是個有能力的幹部,這樣的同志,我們要早推薦給組織,我們辦公廳多出去幾個幹部,對大家都有好處嗎!空缺的崗位多了,下面的同志,才有升職的機會。一個處級幹部升了副廳,那下面至少就會有三個同志得到提拔,要重新選一個處級幹部吧,原來的副處,就會有一個人升了正處。原來的主任科員,就會有一個人升副處,以此類推,一大串的人都升了一級,所以,大家一定要都明白這個道理,誰也升不上去,大家你拆我的台,我拆你的台,到頭來,吃虧的還是我們每一個人。到了五十歲,還是一個處長,到時候升也升不上去了,給你個非領導的職務,做個調研員什麼的,這樣的結果,對大家都沒有好處。所以,我找你來,是想讓你出面,做做各個處長的工作,在省委組織部來搞民意測驗的時候,讓他們在投票的時候,相對集中些,認真貫徹好領導的意圖。讓小肖、小龔、小何這三位同志,順利過關。一定要讓大家知道一個道理,我們辦公廳,是為各位省長服務的,說白了,主要是為范省長服務的。副廳級後備幹部不管報的是誰,在省委常委會上開會研究的時候,只要我們范省長不同意,無論是誰,都通不過的。在省委常委會上,我們省政府有關鍵的兩票,一票是范省長的,一票是孫副省長的。這是我們辦公廳幹部最寶貴的財富。每年我們都可以提拔三兩個人,憑什麼?就憑我們有這兩票。你看其它的廳局,幾年還不能夠提拔一個副廳級幹部,我們辦公廳,每年都有機會,有的同志,才三十多歲,就提拔了,這隻有在我們省政府辦公廳才做得到。當然,省委辦公廳,也不錯,但他們人數畢竟比我們少一些。我的意思是,你一定要做通大家的思想工作,把領導的意圖貫徹好,不出任何差錯。要讓大家相信,機會今後還多的是,大家都有機會,不要自行其是,要服從命令聽指揮。你看你還有什麼困難嗎?」

姜健康聽了趙民權這一番話,已經完全了解了他的意思,看來這一次,辦公廳就是要全力以赴,把這三個人送到副廳級幹部的領導崗位上,如果中間出了什麼差錯,他姜健康,將難辭其咎。

雖然心裡不痛快,但既然領導已經這樣安排了,你就是再有情緒,也得硬著頭皮幹下去,這就是機關的規矩。於是姜健康說:「好的,秘書長,我下午就逐個落實,找各個處室的處長們聊天,讓他們切實組織好自己的人員,保證不出差錯。」

趙民權抬手看了看錶,時間已經到十二點了,整個上午,就安排了這兩件事情,文件還有一大堆,沒有批示,看起來又得加班了,於是揮了揮手,說:「好,你去落實吧,有什麼情況,隨時向我彙報。」

姜健康合上筆記本,小心翼翼的走出了趙民權的辦公室,到了外面,看到覃邵華還坐在那裡,看文件,於是走過去,拍了拍覃邵華的肩膀,說:「老弟,你忙,我先告辭了。」

覃邵華連忙站起來,說:「好,好,老哥,等有時間了,我約你出去坐一坐。」

姜健康說:「我來約,我找地方,咱們弟兄,早就該好好聊一聊了。」

這些都是這種人整天掛在嘴邊上的應酬話,每天不知道要說多少次,大家都是隨便說一說,為了迅速拉近關係而已,當不得真的。在這樣的單位混,每個人幾乎都有自己的圈子,大家心照不宣,誰和誰關係親近,一清二楚。一般圈外的人,想要進入一個圈子,就是請別人吃的再多,喝的再多,也根本進不了這個圈子的核心。

在中國的官場上,這叫淵源,比如現在的這個覃邵華,本來和省政府什麼關係也沒有,但趙民權進來了,他就可以進來,並且一進來,就進入了一個圈子的核心地帶。現在這個圈子的核心就是范小兵。圍著范小兵轉的,就是他的幾個鐵杆,像秘書長趙民權,秘書龔和平,司機艾明達,情婦何冬梅,而覃邵華這樣的人,屬於核心成員的鐵杆部下,所以說,他也屬於在這個圈子裡的人。只有到了這個圈子裡,你才會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活得瀟洒自在的很。而一般的人,就只有眼饞的份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整個辦公樓里,已經沒有多少人了,下班時間已經到了,但姜健康卻沒有立即走的意思,他要好好穩定一下情緒,於是就一屁股坐進自己的老闆椅里,閉上眼睛,考慮下午怎麼貫徹執行領導的指示。

他在心裡暗暗的罵了幾句,他媽的,像他這樣的人,真是成了沒娘的孩子,舅舅不疼,姥姥不愛,換了一任又一任的秘書長,對他只是忽悠,干工作的時候,想到你了;提拔的時候,就把你往後面排了。這世界真他媽的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憑什麼他們得提拔?不就是領導的人嗎?都是為領導服務的,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但是,有些人運氣好,他們伺候的領導上去了,做馬仔的,就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像肖銘傳,有什麼啊!要德沒德,要才沒才,每天只是喝酒打牌,現在領導講話他都不寫,都推給下面的幾個小兄弟,就那是不是,還把人家熊哭。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說這個寫的不好,那個寫的沒水平,在他手下當兵,憋屈死了。優化組合的時候,沒有人願意到他手下當兵,還是秘書長做工作,才安排了四位同志,到他那個處幹活。那些有關廳局部門,也怕和他打交道,他不斷拿人家的文件說事,說你這不合格,那不合格,你要是請他的客,送些煙酒禮物,或者送些購物卡,就什麼都合格了。這樣的人,素質差的不得了,還能受到領導的認可,明確要求提拔他,你說這個社會,還有天理沒有吧!

他又想起何冬梅,想起何冬梅走起來一搖三晃的身子。這樣好看的性感女人,做男人的,你是沒辦法比的。那些省長副省長的,大多數都是男人,男人見了這樣的女人,會不動心嗎?人家身上有你沒有的東西,你就是干一輩子,也比不上人家服務一晚上的功勞大。因為人家可以讓男人慾|仙|欲|死,你能嗎?你身上也沒有那些零件啊!姜健康想,要是自己做了省長,也一定要把何冬梅這樣的女人,弄到手,那顯得多有成就感啊!他想到自己的老婆,那長相,簡直是和何冬梅沒辦法比,人家的皮膚,細嫩的像是雞蛋清,而自己的老婆,黃巴巴的,整個一個苦瓜臉。真是看著噁心,放在家裡放心的類型。誰讓你沒地位,沒權力,有個女人跟你,就算不錯了。這個社會,女人也現實的很。

有一點他就搞不明白了,是何冬梅先勾搭的范小兵,還是范小兵先勾搭的何冬梅。看起來何冬梅這個小妖精,真是了不得,秦英海被她拿下了,現在這個范小兵,也被她拿下了,一個人可以拿下兩任省長,這在整個濱海省的歷史上,也算是絕無僅有的例子吧。

龔和平他就更不能比了,在濱海省的歷史上,能夠當上省長秘書的,還沒有一個不被提拔的,最少了,都是副廳級。有的運氣好的,在省長退休之前,都弄到了正廳級。像秦英海的秘書黃貴胄,從北京來時,才是正處級。秦英海剛當上省長,就給他提拔了副廳級,到了下面的一個市,當了市委常委、宣傳部長,幹了兩年,就到了另一市,當了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又過了一年多,滄海市的市長升了市委書記,秦英海乾脆把他黃貴胄調過去,提拔成市長。當時像他這樣四十歲剛過,就當上地級市市長的,全省他是第一個。現在即使秦英海調走了,他也接了滄海市的市委書記了,正廳級幹部都當了三年多了,現在已經是中組部重點培養的副省級後備幹部了,全省的幹部都清楚,像他這樣起步早的,在當今的官場上,最佔優勢了,三混兩混,就升上去了,五十歲怎麼著都能升到副省級,運氣好的,正省級也不是沒有可能,就是有一天進了中央,成了國家領導人,也沒有什麼稀奇的。

現在的省長和省委書記,都會拚命創造條件,栽培自己的秘書,他們知道,秘書是自己政治生命的延續,自己就是退休了,但秘書的官位上去了,他們照樣可以發號施令。所以,在這一點上,他們是不惜一切代價的。像現在省委書記張運來的秘書洪發樹,來濱海省時,是副廳級,職務是省委辦公廳的副主任,大家都知道,等時間一到,他就會升正廳級,說不定到時候一下派,不是市長就是市委書記,人家擺明了要走的,仍然是黃貴胄那樣的路。

這個沒辦法,誰讓人家運氣好,能夠給省委書記和省長當秘書的,全國也就是幾十人,這樣的運氣,一般人是沒有的。

氣了一會兒,他一下子就想通了,在官場上混,作為小人物,你是沒辦法和那些當大官的較勁的。你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螞蚱,這個集體,有你不多,沒你不少,你忍氣吞聲,讓幹什麼就幹什麼,還有你一碗飯吃。你要是憑自己的性子來,不接受現實,不服輸,不自量力的向權勢人物提起挑戰,那等待你的,就是凄慘的命運。要麼是被洗牌,灰溜溜的滾出這個大院子。要麼是被上級領導抓住你一個明顯的把柄,送進監獄都未可知。所以,當小官的,最重要的是識時務,誰有權力,我就聽誰的,你們都是我的爺,我配合的很。這樣提拔升職的機會雖然不多,但至少,目前的位子是安全的,能在省政府辦公廳,當個處長,也是相當不錯了,出去應酬,也有面子。

想通了,就有吃飯的胃口了。姜健康又恢複了以往的常態,他拿起自己的飯盒,到機關食堂里打了一份飯菜,到辦公室里吃完,然後就在自己辦公室里的長沙發上,抓緊時間,睡了一個午覺。

下午,他就分別打電話,把各個處室的處長,叫到自己辦公室,逐個安排。讓他們回頭也逐個和自己的同志談話,都是兩個人,不能有第三人在場。這樣萬一出了事,也好解釋,死無對證嗎。當然,他沒有說,這是秘書長趙民權的交待。有許多事情,是不用說的這麼明白的,萬一有人告到省委組織部,說秘書長操縱群眾投票,就難看了。這樣,趙民權可以一推三六九,說自己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都是他姜健康一個人的主意。

姜健康知道,自己做這件事情,有一定的風險。萬一出事了,自己就是趙民權的替罪羊。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我姜健康身上,自己卻毫髮未傷。到時候,他姜健康只有一條路,就是咬緊牙關,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心甘情願,當領導的替死鬼。這樣看似是做了犧牲,其實是非常划算的。一來保住了趙民權,只要他不出事,他就有實際的權力,有他在後面運籌帷幄,你這點事情,馬上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後落一個不痛不癢的警告處分什麼的,根本是毫髮未傷。二來你這樣的表現,肯定讓辦公廳上上下下的人,覺得趙民權欠了你一個很大的人情,他要是不彌補彌補,就太不夠意思了。你提拔升職的機會,就會陡然增加。就是省長副省長的,也會覺得,你這個人,靠得住,可堪大用,在你的提拔任用上,他們就會為你說話。

這樣,看似是為領導背了一個黑鍋,但從長遠來看,卻是非常划算的。

如果你政治上不成熟,碰到這樣的問題,妄圖把領導拋出去,當你的擋箭牌,自己全身而退,那你就完全錯了。到時候不僅自己的錯誤沒有人為你洗清,反而會置自己於非常被動的境地,沒有人可憐你,沒有幫助你,你多年積累的政治資源,一瞬間灰飛煙滅,你就成了孤家寡人。

到時候領導受不受處分,那是他的事情,但你的政治前途,已經徹底交代了。在這個大院子里,已經沒辦法混下去了。誰都不待見你,誰都可以看你的笑話。

當然,碰到大的事情,犯死罪的事情,要替領導頂缸,那是需要仔細盤算的。要是碰到黑心腸的領導,他來個殺人滅口,把所有的罪責,都往你身上推,那你就成了比竇娥還冤的人,想拍馬屁,出賣自己的靈魂,但結果,把小命也送進去了。那就是自作孽了。

一個星期後,省委組織部果然派了幾個人,到辦公廳做民主推薦副廳級後備幹部的工作。省政府辦公廳一百多號人,集中在大會議室里,趙民權陪著組織部的部務委員塗正田,在主席台上落座,講了幾句話,兩個人說的話都差不多,大致內容是,要大家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把那些政治素質好,業務能力強,工作踏實肯干,具有奉獻精神,德才兼備的同志,推薦出來。

說完話,工作人員開始為每一個人發了一張有資格提名的人員名單,還有一張空白的推薦表,要求大家從夠資格的正處級幹部中,選三個人,填寫到推薦表裡。大家拿到推薦表,前後看了一下,就掏出筆,把自己想推薦的人,填到推薦表裡。有許多人,根本沒有按自己處長的意思辦,他們有逆反心理,你讓我選的人,我偏不選,我自己喜歡誰,就推薦誰。反正都是無記名投票,我選誰不選誰,你也不知道。

那些當處長的,還是比一般同志有覺悟些,他們知道,胳膊擰不過大腿,人家是省長看上的人,你推薦不推薦,人家都能上,這一次上不去,下一次還是要推薦他們。他們提拔不了,你其他的人,根本沒有提拔的機會。這樣一個人憋死一大群,到最後吃虧的,還是這些當處長的。省長喜歡的人,都安排完了,大家才都有機會,所以,他們還是不折不扣的執行了趙民權的指示。

結果最後出來了,推薦的三個人,肖銘傳得票最高,辦公廳參加投票的,總共有一百二十位。肖銘傳得了九十六票,龔和平得了八十三票,何冬梅得票最低,只有七十六票,但這樣畢竟過半數了,也算是順利過關了。

所以,他們的名字就被報到了省委組織部,等省委常委會一開研究幹部的會議,他們就會如願以償的成為副廳級幹部。

事情基本上算是辦成了,以後的事情,就和他趙民權沒有任何關係了。省委常委會通過不通過,他趙民權都干預不了,就看省長范小兵的了。他看上的人,有人故意和他做對,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趙民權抽出時間,專門向范小兵彙報了一下這個問題,范小兵點了點頭,說:「好,不錯,我覺得沒問題,我們省政府辦公廳,就是要多提拔些人,多出幹部,這樣大家的士氣才高昂。看準的人,一定要大膽的用,要不然就耽誤了。」

且說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孫家萬,陪著國家發改委的調研組,在海城、滄海、灣海三個市,馬不停蹄的看了五六個地方。

按照濱海省和國家核電總公司達成的初步意向,核電站的選址,是準備放在灣海市沿海的幾個半島上,其中鯊魚灣和大浪灣,是最佳的選址地方。尤其是鯊魚灣,這裡地處南中國海,氣候溫暖,降水豐富,遠處是一望無際蔚藍色的大海,背靠連綿不絕的沿海丘陵、山脈,上面是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這裡人煙稀少,半島上的居民,只有幾千人,拆遷成本也不大。

大煉油項目,是濱海省和中國石油化工集團共同投資的項目,項目的初步選址是在滄海市。滄海市的市委書記黃貴胄,知道這個項目上馬後,自己的政績,就有了充分的證明,所以,他對這個項目,是志在必得。為了順利的通過多種驗收,滄海市的有關部門,在一年前已經組成了專門的工作小組,做好了項目前期的工作。往北京國家部委,就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前面的工作做的很細緻,等調研組來的時候,就是走一走過場了。

調研組到了哪個市,都受到最高檔次的規格接待。住的是五星級飯店,吃的是最好的海鮮。每一餐的標準,都是非常講究的。當地的黨政軍主要領導,都出來接待了。

吃了喝了還不算,還要有禮物送。灣海市的市委書記杜時倫,特意安排接待辦的主任,為每個調研組的成員,都送了上好的海產品,都是乾貨,每個人裝了一大箱子。就那還覺得不過癮,每個人又送了一個最新款的名牌筆記本電腦。一個一萬兩千多塊,都是從市裡的接待經費里出。

到了滄海市,市委書記黃貴胄在安排調研組吃好喝好玩好的基礎上,就為送什麼禮物,犯了愁。

灣海市連筆記本電腦都送了,你再送個新款的手機,就顯得有些掉價了。無論如何,要出其不意,不能輸給灣海市。送什麼呢?他叫來市委秘書長白志華,共同商量。

白志華想了一下,說:「要送就送有本地特色的,我們滄海,是陶瓷工藝品的重要產地,現在有幾個全國有名的工藝大師,他們手上的工藝品,都是非常值錢、有品位的東西,送這些,有檔次,也顯得我們品位高,出手也大方。我們出面買,一件也就是七八千,到了外面,增值多少,就看運氣了,碰到大方的主,一件就是十萬八萬的。這些都是非常難碰到的寶貝,送這個,人家肯定滿意,就是有什麼問題,還好打掩護,不就是個瓷瓶子嗎,說是幾百塊錢買的,也可以應付過去。」

黃貴胄想了想,說:「好,就這樣辦吧。只要調研組滿意,不挑刺,讓我們這個項目順利上馬,就是最大的勝利。現在花幾個小錢,十萬八萬的,算什麼?等項目一動工,就是幾十上百億的工程。整個項目建成後,要投資六百多億,我們滄海市,建國以來,都沒有這樣大的項目啊,沒想到在我這一屆市委班子里,做成了這麼大的項目,我也算是對得起滄海五百萬老百姓了。幾年後,我們市的年財政收入,馬上會增收幾十億,到時候有了錢,就事情都好辦了。」

白志華說:「黃書記,到時候你說不定,就又升了一級,成了省委領導了。」

黃貴胄笑了笑,說:「但願如此吧!」在心裡,黃貴胄對自己的前途,還是充滿信心的。全省十五個地級市,年齡在五十歲以下的市委書記,只有他一個人。別人都是五十四五歲,才混上市委書記的位子,只有他,市長剛當了不到兩年,就接任市委書記。要說感謝,只能是感謝自己的老闆秦英海了。

他知道,為了能讓他順利接任滄海市的市委書記,當時還當省長的秦英海,不惜在省委常委會上,大發雷霆,和省委書記錢華元吵了起來。

錢華元一開始不同意,他認為黃貴胄資歷尚淺,市長還沒有干滿一屆,就提拔成市委書記了,太快了,別的同志有看法。

秦英海一聽就火了,說:「有什麼啊!你我當年當副省級幹部時,才多大?我四十七歲當副省長,你錢書記,當年提副部長時,據我所知,還不到四十歲。小黃今年都四十二了,難道還沒有當市委書記的資格?!中央一再要求,要大力選拔年輕幹部,我們怎麼能思想這樣不解放呢!總是嫌人家年齡太小,不夠成熟,當年我們自己,誰能說已經很成熟了,我們不是在實踐中逐步鍛煉,才逐漸成熟起來的嗎!我一再講,要不拘一格用人才。當年我們黨初創的時候,許多人不是才二十多歲,就成為主要領導人了嗎?還有那些將軍們,二十多歲,就指揮了千軍萬馬。誰敢說他不行?」

其他的省委常委,看秦英海今天特別激動,就沒敢吭聲。因為大家都明白,秦英海在工作能力上,確實比錢華元強很多。那些市長、市委書記和各個廳局的一把手,大都非常佩服秦英海,願意聽他的使喚。

秦英海自從當了省長後,先是掀起大交通戰略,從中央要了很多錢,當然一部分是各個銀行的貸款,把濱海省的高速公路,修了一遍。全省十五個市,在他的頭三年任期內,就全部打通了,全省九十五個縣市,也有一小半,通了高速公路,他這個前所未有的大手筆,是濱海省歷史上,多少年都沒有見過的。所以退休的老幹部們都紛紛議論說,在濱海省的歷史上,光是這一條,秦英海就足以超過所有的人,成為政績最突出的一位省長。

在他的後兩年任期內,他又掀起了鐵路、水路建設的高潮,聯合鐵道部、交通部,規划了幾條高速鐵路,水路暢通後,濱海省的內河航運,也將進入中國最發達的一個省區之一。

一時間,濱海省成了交通設施完善,投資環境良好,西部吸引外資最多的省市之一。濱海省經濟初步起飛的大框架,已經基本在他這一任省長的任期內,初步完成。

民間紛紛議論,要是秦英海接任了省委書記,濱海省的發展,兩三年過後,將不可限量。

秦英海自知自己有能力,政績突出,在全省幹部中有崇高的威望,相比錢華元,他明顯的佔優勢,所以,在有些事情上,就非常強勢,搞得錢華元,就是在省委常委會上,也不得不處處讓著他。

其他的省委常委生怕戰火燒到自己身上,書記和省長,他們哪一個也不敢得罪,錢華元脾氣沒有秦英海大,但人家後台硬,喜歡玩陰的。好歹還在省委書記的位子上坐著,他和秦英海斗,你要是幫秦英海說話,肯定是不明智。

而秦英海,誰也不敢得罪,人家今天還是省長,靠他的政績和能力,誰又能保證,哪一天中央一紙令下,說不定他秦英海,就會坐上省委書記的寶座,到那個時候,你說你被動不被動。

所以,省長和省委書記鬧不團結,其他的省委常委,就只好裝糊塗,有的藉機上廁所,有的咳嗽的越來越厲害,站起來躲到走廊上去。有的看走了不好看,就埋頭吸煙。反正都是坐山觀虎鬥,誰也不說話。

錢華元看他們都是這個樣子,知道要是硬擰下去,這省委常委會,就沒辦法開下去了,只好語氣緩和了一下,說:「好吧,秦省長,這一次我就按你的意思辦,下不為例啊,不能動不動就發脾氣,都是高級幹部了,要有涵養。」

他這句話,不溫不火的,既給自己找了個下台階,又話中有話的批評了秦英海的態度問題,同時又敲打了別的省委常委,沒有政治素養。可謂是一棍子打了一群人。

秦英海看他畢竟是妥協了,雖然是話中有話,但也不好僵持下去了,更不能反駁,那樣就完全撕破了臉皮,事情就更不好辦了,於是只好退了一步,說了一句軟話:「錢書記,我承認,我態度不好,我先做自我批評,希望大家原諒。」

其他的人,這個時候,也忙出來圓場,於是省委常委會,才能繼續開下去,完成了下面的議程。

晚上回到家裡,秦英海讓司機打通了黃貴胄的電話,說:「小黃啊,為了你小子的前途,我這一次,可是豁出去了,在省委常委會上,差一點和錢華元撕破了臉皮,他一開始不同意你接市委書記,我和他就差拍桌子了,最後他同意了。這一輩子,我幫你算是傾盡全力了,今後怎麼樣,就靠你自己了。估計今後,我也幫不上你什麼了。我估計,我要是接不上省委書記,就只能是回北京了,能以正部級幹部的身份,熬到退休,就算是不錯了。我一切都看淡了,宦海沉浮幾十年,自己問心無愧,做了不少對人民有益的事情,我自忖,在濱海省的歷史上,我這個省長,還是合格的吧!」

黃貴胄接著電話,心潮澎湃,他說:「老闆,太感謝你了,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給的,我一定會記得你的大恩大德,在我的心目中,你永遠是我崇拜的偶像。我相信,濱海五千萬人民,一定會記得你的政績的。大家都議論說,你是濱海建國以來最能幹最有作為的省長,你一定會名垂青史的。」

秦英海聽了,心裡還是有一絲寬慰。雖然話出自自己的秘書,但從政的人,還是需要大家對他有一個認同感。他說:「好了,不多說了,你好好乾吧!希望有一天,你能夠超過我。」

在中國當今的官場上,為大領導做秘書,是最容易得到提拔的一個群體。當初黃貴胄之所以選擇放棄在北京部委機關的工作,甘心情願到偏僻的濱海省,忍受著幾年兩地分居的非人道生活,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這樣的付出,是值得的。秦英海這樣的領導,有能力,對人又好,給他做秘書,是自己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是每個當秘書的,都有運氣碰到好的老闆的。

有的秘書,碰到不好的老闆,老闆為人刻薄,愛吹毛求疵,那你這個當秘書的,就倒了血霉了。不管你怎麼做,老闆就是看不上。你不竭力討好他吧,他說你迂腐,不識時務;你放棄尊嚴,沒有原則的討好他吧,他又嫌你沒有檔次,沒有骨氣。你太有能力了吧,他認為你鋒芒畢露,倒顯得他沒有水平,還不如你這個秘書,心裡更是有不盡的醋意。於是就千方百計,為你設絆子,把你弄得焦頭爛額,顧此失彼,他在旁邊就可以諷刺你,挖苦你,貶損你了;你要是能力差點吧,他又覺得你不適宜在那麼重要的位置上,為他服務。

反正你要是碰到差的老闆,給他當秘書,那你就是使出渾身的本事,也沒有用,因為你是被動的,領導是主動的,你是小媳婦,他是惡婆婆。你是孫悟空,他是如來佛。再怎麼折騰,你都是在人家手心裡捏著的。所以,當秘書的,都希望自己伺候的老闆,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是個能夠體諒下屬、既看到下屬的長處又理解下屬的短處的人,如果碰到這樣的領導,給他當秘書,那就是當秘書的人,一輩子最大的福分了。

而秦英海,就是這樣的領導,為了自己秘書的前途,他可以不顧一切,能夠提拔多快,就提拔多快,他才不管別人怎麼看,反正他覺得,自己看上的人,就要抓緊時間用,權力這東西,就是勢利的很,現在你還在台上,說話還有人聽,等你下台了,調走了,想再辦什麼事情,都不可能了,真正是有權不用,過期作廢。

他還是真沒想到,自己力排眾議,把小黃三五年就提拔成市委書記了,許多人都覺得,有些過了,但是,事情的發展,卻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他和錢華元,會同時調出濱海。調令下來後,大家才明白,秦英海稍微遲疑一點,就沒有黃貴胄的今天了。

現在即使秦英海調走了,但黃貴胄位子已經佔住了,資歷已經熬出來了,最關鍵的是,符合省部級後備幹部的標準了。況且接任省委書記的張運來,在北京當部長時,就和當省長的秦英海,有過多次交往,雙方關係還不錯。所有,現在的黃貴胄,在濱海省里,並沒有隨著他老闆的離職,而陡然隕落,倒是越來越顯示出飛黃騰達的跡象。

中組部曾要求濱海省里,報兩位年紀在四十歲左右,擔任正廳級領導職務在三年以上的,作為副省級年輕幹部的後備人選。省委組織部的林百泉部長,在濱海省里所有的現職正廳級幹部中,扒拉了一遍,看符合條件的,只有黃貴胄和團省委書記夏小雲。

兩個人年紀都是四十三歲,黃貴胄的優勢是,市長、市委書記都做過了,屬於省里的方面大員了,有地方任職的經歷,而夏小雲,經歷明顯的差多了,濱海大學團委書記,團省委副書記,再到團省委書記,基本上沒有脫離過共青團系統。按照慣例,夏小雲要是想得到提拔重用,還必須補齊到地方上的工作經歷,再干一任市長、市委書記什麼的,才有提拔的希望。

而黃貴胄就不同了,有中央國家機關任職的經歷,有地方黨政部門任職的經歷,文化上有優勢,本科、碩士都是國內的名校,還搞了一個在職的經濟學博士,要文憑有文憑,要經歷有經歷,年富力強,正是我們的組織部門,踏破鐵鞋要尋找的有潛力的幹部。所以,他這個檔案材料一到中組部,人家一下子就挑中他了,立即把他安排進中央黨校的中青年幹部培訓班,下半年就要去北京,進行為期一年的脫產學習。

按照中國官場上約定俗成的規矩,黃貴胄培訓結束後的一兩年之內,完全有可能,再上一個台階,成為副省級幹部。運氣好了,說不定一下子就成了省委常委。現在在整個濱海省里,對於黃貴胄的前途,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了。他只要按步就班的混下去,不出大的事情,三兩年就上去了。不是副省長,就是宣傳部長、組織部長這樣的崗位。

當然,黃貴胄是不甘平凡的,他好不容易有了這個舞台,滄海市五百多萬的人口,三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就是他的舞台。他少年得志,雄心萬丈,還是想為滄海的老百姓,踏踏實實做些事情的。現在的這個大煉油項目,就是他最大的政績。他相信,此後好多年,滄海市也不可能遇到這麼大的投資項目了。他這一任市委書記,只要把這個項目完成後,就是對滄海人民,最大的貢獻。到時候,滄海市的財政,比著現在,那可是寬裕多了,每年多了四五十個億的收入,能辦多少事情啊。在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方面,市委、市政府都會大方許多,那麼多的民生工程,也可以加大些力度了,不像現在,都是毛毛雨,百姓們看似救濟了,但一個月就那幾十塊錢,聊勝於無。

調研組在滄海市看了一天,對滄海市各方面的工作,都非常滿意。特別是對於他們吹沙造地,在南沙半島最南端,生生從大海里,要回三千多畝土地的思路,非常看好。

南沙半島,位於滄海市的最南端,屬於大陸向海洋的突出部分,運輸條件優越,旁邊有幾個地方,可以建設萬噸遠洋貨輪的停靠碼頭。鐵路的線路,也已經規劃完畢。附近十幾公里以外,還有一個大型水庫,可以提供淡水供應。公路、水電等配套設施,已經施工完畢。這樣的選址,早已經經過多輪的專家考察論證了,說實話,發改委這次來,只不過是例行檢查,他們是最後一道關口,其實前期的工作,發改委的一些司局,早已經參與了。這只是臨審批之前,象徵性的一次檢查和走過場而已。

每一次檢查,都是這樣的,一輛輛的中巴車、越野車,拉了一車車的官員,到了一個地方,當地的工作人員展開地圖,向官員們解釋著。官員們看看地圖,抬頭再看看現場,感受一下氣氛,點了點頭,回頭再回到賓館的會議室,開一上午的務虛會,大家隨便提幾條意見,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問題,要求當地整改。

當地的官員,自然高度重視,馬上布置下面的人立即落實。下面的活動,就是吃飯、喝酒、唱歌、泡溫泉之類的休閑項目了。吃飽了喝足了玩好了,各個地方,都會送上當地有特色的禮物,所以這樣的出差,都是美差。到了地方上,該享受的享受了,自己一分錢不用花,臨走的時候,還有一大堆禮物。

調研組臨離開滄海市的時候,滄海市接待辦的工作人員,把準備好的禮物送上來,調研組每一個司局長以上的官員,都有一個層層包裹好的瓷瓶。不大,也就是一尺多長的樣子。

黃貴胄特意把國家發改委的副主任毛志強拉到一邊,說:「毛主任,這些瓷瓶,在國內,是非常稀缺的,市場上根本買不到,這些都是我們通過私人關係,從幾個工藝美術大師那裡,費盡心機,收集來的。這些東西,放在家裡的客廳里,往架子上一擺,就非常的上檔次了。你們在省城江城國際大酒店的會見大廳里,見到的那些大一些的瓷瓶,也出自這幾個工藝大師之手。只不過那些尺寸大一些而已。論藝術價值,這些小的,並不比那些大的差。過個幾年,都是寶貝。」

毛志強前幾次到濱海省里來,都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寶貝,這一次收穫這樣豐,忙忍不住的拍著黃貴胄的肩膀說:「黃老弟,讓你費心了,你實在是太夠意思了。你放心,滄海大煉油的項目,我們調研組,一定會鼎力支持。你老弟,去北京千萬要和我聯繫,我喜歡和你這樣的痛快人交往。我們回頭見,回頭見。」

等大家陸續坐進中巴車裡,黃貴胄看到整個調研組成員,都是喜氣洋洋的,車子啟動了,大家還推開窗戶,和下面送行的人,不住的擺手。

孫家萬的綠色豐田越野車,緊跟著中巴車,也開始啟動了。黃貴胄連忙走了幾步,走到孫家萬的車子旁。

司機蘇宏宇一看他這個樣子,知道他是想和孫副省長臨時再套幾句近乎,於是就把車子停了下來。孫家萬把車窗的玻璃放下來,看著黃貴胄,問:「怎麼,小黃,還有事?」

黃貴胄在省政府當秘書時,孫家萬就是副省長了,所以,以他的資格,叫黃貴胄小黃,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黃貴胄把身子貼近車窗,小聲對孫家萬說:「省長,你那個瓶子,已經放你車上了,是我專門為你挑的,是董老的作品,僅此一件,現在是相當珍貴了。」

董老,叫董元化,是全國聞名的工藝美術大師,在濱海省里,已經屬於國寶級的人物了,他的作品,在市場上現在已經很少見得到。他的年紀,也已經七十多歲了,不是有特殊關係,一般的人,你根本見不到他的作品。省里的領導想得到他一件作品,也是不容易的。像董老這樣的人,都有個臭脾氣,他們也不愛和官場上的人交往,他們憑手藝吃飯,也不缺錢,隨便鼓搗一件出來,就是十幾二十萬的。所以,他們從來不主動巴結誰,討好誰。相反,越是這樣,那些當官的,越是尊敬他,給他面子。每去一趟省城,想請他吃飯的省里的官員,都能排起長隊。

對於董老作品的價值,孫家萬是清楚的知道的。只是孫家萬對於藝術品收藏,沒有太多興趣,所以,也就沒有過多往這個方面想。不就是個瓶子嗎,他根本就沒有在意。現在聽黃貴胄一說,他倒留意了,說:「多謝你了小黃,我回頭好好欣賞欣賞。」

黃貴胄說:「發現了好的,我再給你送去。」

孫家萬說:「好,讓你費心了。」說著就沖黃貴胄擺了擺手,車窗玻璃自動升起,司機蘇宏宇輕輕的一踩油門,汽車就啟動了。

車子啟動,車窗玻璃關緊了,車子內就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前排的副駕駛位子上,坐著秘書曾帥才。孫家萬有感而發,看了一眼自己的秘書曾帥才說:「小曾啊,你看到沒有,黃貴胄這小子,可是不簡單啊!」

曾帥才不知道自己的老闆是什麼意思,於是只好隨聲附和著說:「是,他很會來事的。」

孫家萬說:「這小子,在省政府當秘書時我沒看懂,為什麼秦英海那麼看重他,現在才明白了,這小子,會往人心裡做事情啊!你看今天,他這件事,做的滴水不漏。發改委的那幫人,都被他打發的服服帖帖。我這裡,他還特意交代清楚,生怕我們不知道底細,辜負了他一片心意。這小子大事不糊塗,小事情也安排的這樣井井有條,怪不得秦英海當年力挺他,為了他,差一點和錢華元撕破臉皮。這小子是個人才,可堪大用啊!」

曾帥才聽了,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心說:「老闆啊,你說得挺好的,在我們整個濱海省里,當秘書的,誰敢跟人家黃貴胄比啊!人家沒用五年,就從正處級秘書,做到了正廳級的市委書記,現在已經是副省級後備幹部了,用不了三年,說不定就能趕上你。運氣好了,不到五十歲,就能升正省級了。人家也是做秘書一場,只是跟的老闆對頭了,才這樣飛黃騰達。我呢,都跟了你六年了,還是在省政府,正處級才剛解決一年,今年我都三十七歲了,按照這個速度,猴年馬月,才輪得到我提拔啊!現在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升職的機會。老闆你多大了,五十六了,再干幾年,就去人大或者政協了,現在還是省委常委,還能說上一句話,等到了人大或者政協,當了一個副主任或者副主席什麼的,在省里說話,就沒有多少份量了。老闆沒份量,做秘書的,就更沒有份量了。我這當秘書的,到時候就成了沒娘的孩子,想趕上人家黃貴胄,壓根就不要想,根本就沒有那個可能。人家跟的是省長,況且是敢作敢為的省長,而我跟的,是副省長,常務副省長,省長和副省長,雖然只差了一級,但是在權力上,卻是有天壤之別的。省長的秘書,都上了副廳級,而許多副省長的秘書,終其一生,以正處級幹部退休的,多了去了。所以,當秘書的,跟對人很關鍵。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大家的能力都差不多,曾帥才相信,如果自己有足夠的資源可以利用,照樣可以像黃貴胄那樣,呼風喚雨。打發的上上下下都滿意。都是花公家的錢,又不用自己掏腰包,建立的都是私人關係,何樂而不為呢!」

他這樣想了,可千萬不會這樣說出去,那樣就是個大傻瓜了,想自己毀自己的前程啊。

孫家萬一聽,就會不高興,回去一句話,就把你換掉了。你一個小秘書,就是伺候人家大領導的,老老實實的當奴才,才有出路。

雖然內心裡有情緒,曾帥才也不敢帶出來,只好順著孫家萬的話說:「黃貴胄這個人,是不簡單,你看秦英海省長在的時候,他得混的很。現在秦省長調走了,大家都以為,他不行了。但是你看,省委張書記,對他還是那麼器重。范省長對他,也很不錯。我和龔和平聊天,龔和平說,整個省政府辦公廳出去的幹部,像黃貴胄那樣處理人際關係滴水不漏的,極其少有。每個月他都會主動打范省長的電話,一個月絕對會到家裡去一趟。此外省委龐副書記家,組織部長林百泉家,他都按時拜訪。人家特別會做,也拿得了小架。所以,省委的幾個主要領導,都對他印象非常好,你說這樣的人,什麼條件都被他利用完了,他能不飛黃騰達嗎!」

孫家萬把目光投向窗外翠綠的山巒,車子這個時候,行駛在沿海的高速公路上,遠處是藍天白雲,水天一色,風景非常宜人。注視了一會兒,他說:「是啊,這小子,太精明了,一般的人,沒有這個靈性,也沒有那個運氣啊!」

曾帥才說:「對,老闆,有些事情,是學不來的。就像我,只知道埋頭幹活,你讓我去和別的領導搞關係,我就有心理障礙。你說人家也不認識我,我一個小處級幹部,到人家家裡送禮,真是拉不下這個臉。連秘書長家裡,我都懶得去。石順利當秘書長時,把我的副處提拔成了正處,任命通知下來時,我思前想後,想到他家裡去看看,但一想到要提著禮物,敲他家的門,走到樓道里,被別的鄰居看見了,真是不好意思,於是就一天天拖下去,直到他去了省政協,趙秘書長來了,也沒有去過他家。」

孫家萬說:「你這個正處,還是我給你要的。你不知道啊?」

曾帥才說:「我哪能不知道啊?沒有老闆一句話,他會給我解決這個正處啊!聽說在辦公廳,有些人為了升個正處,光是送禮,就送了幾萬塊錢的。我這個脾氣,遇到老闆,是天大的運氣了,老闆要是不說話,我就是干到退休,也不會升到正處的。我不送禮,不拉關係,誰會提拔我啊!」

孫家萬說:「是啊,小曾,你這小子,有才是不假,就是太有個性,你說我當初要是不點你的名,讓你給我做秘書,你還在辦公廳文電處,做個收發文件的秘書,估計你這一輩子,做個副處長,就到頂了。」

曾帥才想起當初自己在辦公廳,認識孫家萬的經歷。曾帥才乒乓球打得好,下班的時候,經常在健身房,打上一個多小時的乒乓球。

那個時候,孫家萬剛從河東市的市委書記,提拔成副省長。他也愛打乒乓球,晚上沒有事情的時候,就想找一個人,陪自己練練球。當時經常陪他練的是省政府辦公廳的副秘書長魏志斌,魏志斌的球技一般,不是孫家萬的對手,所以孫家萬,就感覺到不過癮。

魏志斌於是就為他推薦了曾帥才。當時曾帥才三十齣頭,是辦公廳文電處的主任科員,他大學畢業就進了辦公廳,屬於典型的草根階層,父母都是鄉下的農民,他因為考分高,在全省的公務員考試中,考得了總分第一的好成績,他報考的又是省政府辦公廳,所以,當時他雖然誰也沒找,但那些當官的,怕不錄取他,社會上會有意見,只好把他這個第一名的,錄進了省政府辦公廳。他上班後才發現,能夠進到這裡來的,像他這樣一點關係沒有的人,簡直是鳳毛麟角。在這裡就是端茶遞水的服務員,都有關係。像他這樣沒有任何後台的人,想在這個環境里出人頭地,幾乎是不可能。本來按他的文憑,水平,他應該進更關鍵的部門,像省長辦,或者各個秘書處,但是,那些地方,都讓有關係的人佔住了,像他這樣的人,只能放到不起眼的地方,像文電處,後勤處,幹些打雜的活。

雖然內心裡不滿意,但在省政府辦公廳上班,說出去很有面子,尤其是回了老家,十里八村的鄉親見了他,都是羨慕的不得了。老百姓也不知道,你乾的是什麼具體的工作,反正在他們眼裡,你是在省政府上班,每天接觸的都是省長副省長的,這些都是大人物,這些人,大家只能在電視上看到他們。

父母臉上也有面子,在鄉親們面前,說起話來,也有底氣了。一說都是:「我兒子是為省長送文件的。」

曾帥才上班六七年,級別從科員,變成副主任科員,再變成主任科員,從此以後,就不見再動過。那些有背景的,和他差不多前後上班的,都提拔成副處長了,最差的,也弄了個副調研員的級別,只有他,沒有進步。

他老婆蔡小玉埋怨他,說:「你看你這個死腦筋,人家有關係的托關係,沒有關係的自己去拉關係,你什麼人也不來往,你要是在別的單位這樣混,也可以,但是,你是在這個大機關里,你不送禮拉關係,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啊!你總不能到了五十歲,還是一個大頭兵,到頭來,被那些比你小得多的人呼來喝去吧,到時候人家都叫你老曾老曾的,你連一個處級幹部都沒有混上,丟臉不丟臉吶!」

曾帥才看了自己的老婆一眼,說:「有什麼辦法呢?反正那些當官的,我認識他們,他們卻不認識我,你讓我卑躬屈膝拍他們的馬屁,我就是想拍,也找不到機會啊!算了,我還是按步就班的混吧,每天打打球,得個好身體,混到退休,有個基本工資,就行了,反正比農民、工人強。好歹我每月有幾千塊錢的。」

他老婆蔡小玉是省人民醫院裡的護士,一天到晚,也是忙得團團轉,還經常加夜班,休息不好,年紀輕輕的,臉上都有黃褐斑了。編製問題還沒有解決,是合同制工人。曾帥才在家裡,是名副其實的頂樑柱。他有著穩定的工作和收入,女人就是再生氣,知道自己的男人比自己強多了,於是只好忍氣吞聲,不敢多埋怨。

誰知道時來運轉,孫家萬和曾帥才打了幾次球,就喜歡上了這個小夥子,於是就退掉了辦公廳為他安排的一個秘書,點名要了曾帥才,給自己當秘書。

當時的秘書長石順利不敢怠慢,馬上為曾帥才升了一級。為省長、副省長當秘書,最低了,都是副處級。於是,曾帥才就一夜之間,成了副省長孫家萬的秘書。

等幾年後孫家萬成了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曾帥才的任職時間也到了,在孫家萬的關照下,就又升了一級,成了正處級秘書。

如今的官場上,有了人關照和沒有人關照,簡直是天壤之別。當了副省長孫家萬的秘書,曾帥才想辦什麼事情,就方便多了。說什麼話,也有人聽了。他一個電話,有時候能辦不少事情。當時,孫家萬分管文教衛等部門,曾帥才給省人民醫院的院長樊鳳鳴打了一個電話,他老婆的編製問題,就解決了。樊鳳鳴還為蔡小玉調換了工作,提拔為內科的副護士長。有了編製,還在省人民醫院,分了一套三房一廳的新房子。

現在在省城裡,曾帥才有兩套自己的房子了。一套是省政府辦公廳分給他的,當時他是副處級幹部,要的是四房兩廳,150個平方。一套是省人民醫院分給自己老婆的,一百一十個平方。兩套房子的價值加起來,都值二百多萬元人民幣了。他一個農村的窮孩子,能過上今天這樣的日子,已經非常滿足了。

他知道,要是自己沒有當上孫家萬的秘書,現在還是小科員,那這一切,都不屬於自己。自己的老婆,還是一個合同制工人,隨時有下崗失業的危險。更不會平白無故,分上一套房子。

這都是權力帶來的隱形好處。至於像黃貴胄那樣,飛黃騰達,那就不是一般人想的了。你想了也是白想,那是命,誰叫人家命好,碰到了好的老闆。要是你的老闆成了國家主要的領導人,那做秘書的,說不定還可以進中央呢!

調研組的最後一個項目,是到海城市看一看。說是考察,其實也就是變相的旅遊。海城市是有名的濱海旅遊城市,有山有水,有大海,有沙灘,旅遊資源非常豐富。外地的客人來濱海省,如果不安排他們來海城看一看,就好像不夠意思似的。當然,調研組的這些司長、局長們,許多人來海城不是一次了,但是,這樣遊山玩水的機會,誰都不會嫌多。因為這比一般人自費的旅遊,風光多了。

到了哪裡,都有當地最主要的領導陪著,吃不用你操心,住不用你操心,到哪裡都有專車,當地的旅遊部門,一定派的是最好的導遊解說。著名的景點你都可以免費參觀,當地一些有特點的產業,平常里一般人是沒機會見識的,你也可以在當地的官員安排下,不費勁的看個夠。所以,每逢中央有特別重要的調研組到濱海考察,臨走時,濱海省里的有關部門,都會把海城安排為最後一站。在這裡,吃吃海鮮,看看大海,到沙灘上散散步,有情緒的話,如果天氣合適,大家還會下海游水,感受一下大海的波濤洶湧。臨走時再帶些當地出產的土特產品,整個行程就非常圓滿了。

省政府辦公廳早已經把調研組的行程,發給海城市政府辦公室了。

聽說孫家萬要帶著國家發改委調研組到海城視察,海城市的市長貴智勇和市委書記方大光都非常重視,這些天哪裡也不去,就留在市裡,等著接待孫家萬和毛志強了。

方大光和孫家萬,是多年前的老同事,他們都是團派幹部,先後擔任過濱海省的團省委書記。孫家萬是一把手,方大光是二把手。孫家萬做一把手的時候,和做副書記的方大光,關係處得還不錯,因為團省委,本身就是個沒有多少油水的單位,在這裡任職,只是個過度,目的是為了培養鍛煉年輕幹部。兩個人都是四十歲剛出頭,是省里非常有潛力的廳級幹部。

孫家萬做了一屆的團省委書記,就被下派到河東市,當了市長。接任他的方大光,也是幹了一屆,就下派到海城市,做了市長。

河東市是濱海省最大的工業城市,經濟實力雄厚,財政收入,每年都佔全省的三分之一,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任職,如果不出意外,接任了市委書記,以孫家萬的年齡優勢,就非常有可能做到省級幹部了。

當時的河東市委書記叫武聚義,是濱海省里一個非常有聲望的老領導,他「文革」中從北京一所著名的高校,被分配到河東市機械廠,從一個小技術員干起,做到了廠長。八十年代初,知識分子吃香,他這樣的技術幹部,一步登天,就成了河東市主抓工業的副市長。後來又做市長,市委書記,最後還升了省委常委,兼任市委書記。河東市的工業規模,就是在他的任期內,迅速做大的,成了濱海省最大的工業城市。由於政績特別突出,老傢伙在整個濱海省里,就非常有威望,每一任省委書記和省長,都對他高看一眼,給足了面子。

而孫家萬到河東市當市長時,才四十五歲,比著武聚義這個五十六七歲的老傢伙,顯然在資歷上、能力上,都稍遜一籌。武聚義是個出身農村的貧寒子弟,祖祖輩輩都是農民,他是完全憑著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學,在企業里摸爬滾打,憑自己的技術和管理經驗,混到今天這一步。所以在他的眼裡,他根本就看不起孫家萬這樣的公子哥,團派出身的幹部,有什麼啊,不就是靠你老子的關係,年紀輕輕,就混上了廳級幹部。你們這些搞政工出身的,都是練嘴皮子的,光說不練,夸夸其談可以,真幹事,你們什麼也不懂。

孫家萬也知道,他這個市長,當得確實也有些窩囊,什麼事情,都是武老頭子說了算。在市委常委會上,各個常委都是看老爺子的臉色行事,他這個市長,根本就沒有多少發言權。他有什麼提議,只要武老爺子不說話,大家都不說話,搞得孫家萬,特別的鬱悶。

孫家萬的父親孫樹立,曾經長期擔任濱海省的省級幹部,做過省委組織部長,省委副書記,最後在省政協主席的位子上退休,是濱海省為數不多的本地人出身,做到正省級的幹部。

孫家萬當年,之所以能年紀輕輕,就升任正廳級幹部,大家都知道,沒有他這個在省里一言九鼎的父親的關照,他怎麼可能,四十歲剛出頭,就做到了團省委書記呢!在中國官場,沒有深厚的人脈,按步就班的,三年提拔一級,你算一算,普通人家的孩子,你從副科級,提拔到副省級,就是一年也不耽誤,需要多少年。在地方上,四十歲能混到正處級,就非常不錯了。

從小受家庭的影響,耳濡目染了官場上的諸多潛規則,孫家萬雖然幹事的本事不大,但整人的本事,卻還是有一套的。他在河東市市長的位子上,平心靜氣,呆了三年多,也靜靜的觀察了三年多,他在思考,從哪個地方,選擇突破口,把武聚義這老傢伙,一舉擊潰,最好是把他排擠走,調回省里,自己反正市長也當了三年多了,接任市委書記,也有這個資歷了。

他打聽到,武聚義這個老頭,唯一的軟肋就是,他當年在男女作風問題上,不夠嚴謹。武聚義的老婆,是他在廠里當技術員時,娶的一個工廠的女工,當時他本人只是一個小技術員,外地人,在河東本地,無親無故,當地條件好一些的姑娘,都不願意嫁給他這樣一個外鄉人。以他當時的條件,他也絕對想不到,幾十年後,自己會當上河東市的市長、市委書記。

等武聚義當上了副市長後,他就和河東大酒店的一個女服務員,不知什麼時候,勾搭在一起了,兩個人還偷偷摸摸的生了一個男孩。武聚義的妻子,生的兩個都是女孩,在武聚義心裡,他是幾代單傳的獨子,沒有個兒子,就是當的官再大,錢再多,武家絕了後,也沒有多少意思。所以,他對那個為他生了一個男孩的女服務員,還是非常感激的。為她專門安排了有編製的工作,調到市旅遊局,提拔成了科長,解決了公務員的編製,分了一套房子,連交的房錢,都是武聚義出的。現在孩子也十歲了,正在上小學。

現在的社會,沒有不透風的牆。時間長了,武聚義的老婆馬慧芳,也知道自己的老公,在外面有一個女人了,並且還生了一個男孩。心裡雖然不舒服,和武聚義鬧了幾次。武聚義都是苦口婆心的開導她說:「老婆,你年齡也大了,又有婦科疾病,乳腺還增生,你說我們老武家,是幾代單傳了,不能到了我這一代,讓老武家絕了後吧。我父親死的時候,還說,我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是最大的不孝啊!我和蕭麗華好了一場,不是圖她年輕漂亮,就是為了讓她為我生一個男孩,我們武家,不會絕了後,我對你們母女仨,從來就沒準備放棄責任。我求你相信我,理解我吧。你看現在的社會上,那些當老闆的,誰不是家裡有一個大老婆,外面有幾個小老婆的,大家都相安無事,各人有各人的錢。過的日子,都非常舒服。要是你一直鬧下去,我受了處分,這個官當不成了,你說,你們母女仨,還有什麼吧?」

馬慧芳冷靜的分析了一下,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地步了,你一個年老色衰的女人,就是再鬧,又能有什麼好果子吃。她曾悄悄的讓自己的大姑娘武韻,去市旅遊局的辦公室,謊稱自己是辦事的,見過那個叫蕭麗華的女人。武韻回來說,那個叫蕭麗華的女人,年紀也就是二十五六歲,長相特別漂亮,一看就是人尖子。個子高高的,足有一米七零,大眼睛,皮膚也白,身材也很豐|滿,是男人見了這樣的女人,都不會不動心。爸爸愛上她,和她生了一個男孩,也是有原因的。做女兒的,這個時候,倒開始勸自己的媽媽了,說你就接受現實吧,想開些,現在的社會就是這樣子的。像爸爸這樣有才的人,位高權重,要是一輩子和你在一起,連一個漂亮女人也沒有,是有些不公平。

馬慧芳一聽,就氣的罵起來,說:「你這個不要良心的東西,連你現在也嫌棄我長得難看吶。你爸爸當年,就是一個小技術員,整天鑽在車間里修機械,弄得一臉的油灰,個子又矮,長得又瘦小,廠子里那些長得漂亮的姑娘,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他追人家,追了幾個,都沒有追上。你問你爸爸去,當初要不是我看上他,他到三十歲,都不會有女人願意嫁給他,當老婆的。」

武韻笑嘻嘻的說:「媽,你說你當初,怎麼就看上爸爸了呢?他那麼不起眼。」

馬慧芳說:「我就是憑感覺,我覺得這個小夥子,肯鑽研,不怕吃苦,技術又好,雖然長相是不起眼,但你外公說了,男人不能光看長相,要看有沒有靈氣,有沒有悟性。你外公當時,在廠子里當著黨委副書記,那是五六千人的大廠啊,有多少人巴結啊。所以,我主動約你爸爸看電影時,好多人都不理解,認為我是吃錯了葯了。」

「我不管那個,自己看準了的,就絕不會管別人的閑言碎語了,我給你爸爸洗衣服,家裡做什麼好吃的,都給他送過去。陪他看電影,到他的宿舍,給他收拾房子。你爸爸的屋子,簡直髒的不能下腳。我整整收拾了一天,累的腰都直不起來了,才把他的床單、被套、蚊帳什麼的,洗涮乾淨。你爸爸看我這樣能幹,家庭條件又比他好那麼多,還能有意見嗎!你外公第一次見了你爸爸,跟他談了半個小時的話,等你爸爸走後,你外公對我說:『閨女,你的眼光不錯,這個小武,是個有水平的人,今後會有很多出息的。』此後,你外公在他的提拔任用問題上,豁出老臉了,不知道向廠長和黨委書記,說了多少好話,終於把你爸爸從一個車間的小技術員,一步一步,提拔成了車間主任,技術處長,副廠長,副書記,最後做了廠長兼黨委書記。不到四十歲,他就是國營大廠的一把手了,還成了全國勞模,到北京多次出席過全國的表彰大會。連國家領導人,都和他有很多合影的。你說,沒有我,你爸爸能有今天嗎?!」

武韻知道,自己的父母,也算是患難夫妻了,現在遭遇了情變,自己的父親,在外面有了一個年輕的女人,還給自己添了一個弟弟。一開始,她也受不了,但隨著年齡的增大,談了男朋友,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她開始理解父親了。於是,總是勸母親,接受現實算了,父親一輩子,也不容易,眼看再干幾年,也就退休了,現在鬧得滿城風雨,都不好看。等父親退了休,那個叫蕭麗華的女人,到時候才不過三十齣頭,她是不會死心塌地的陪著一個老頭子過日子的,到時候還是得嫁一個年輕的男人。爸爸沒有權力了,也就沒有金錢、魅力了,那個女人,早晚得離開他。所以,現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最妥當的做法。

馬慧芳也是明白人,她設身處地的想了一想,女兒說的確實有道理,於是一天天放開了,每天和自己的一幫小姐妹,唱歌,到公園裡跳舞,或者打牌,有的時候,到外地旅遊旅遊。小日子也是過得滋滋潤潤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漸漸淡化了。

武聚義還是非常喜歡自己的這個兒子,隔三差五,會悄悄的到蕭麗華的房子里,吃頓飯,逗一逗兒子,有時候心情好了,還會在蕭麗華的房子里過夜,早上司機來接他時,他的車牌,還是非常醒目的,時間長了,大家漸漸都知道了,原來這個老武,也金屋藏嬌,有自己的情人和兒子。

但現在的人,都想得開,這都是人家老武的私事,人家你情我願,關你什麼事?再說了,老武是河東歷史上最有水平的領導了,現在的河東市,一般普通勞動者的工資,比省城裡的人都高,城市建設,也是蒸蒸日上。河東人都以有老武這樣的領導,感到自豪。甚至有人說,別說老武包了一個漂亮女人,還把她提拔成科級幹部,就是老武包十個漂亮女人,個個都把她們提拔成處級幹部,大家也能夠原諒他。河東市的歷史上,建國以來走馬燈一樣,換了幾十個市長、市委書記了,哪一個有人家老武有本事啊!他不就是搞了一個女人嗎,他就是搞一百個,老百姓也感激他。他至少比那些光知道搞女人,不會幹正經事,愛瞎折騰的領導強得多。

所以,老武這些年,在河東市,還是有相當高的威望的,大家對他的這個小事情,都自覺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關部門也沒有誰,故意查他超生了一個兒子,或者在外面有自己的情人,長期保持不正當兩性關係。

而孫家萬的到來,卻改變了這一切。

武聚義對孫家萬的輕視,讓孫家萬有一種不搬掉這個大石頭,自己就不得舒展的感覺。他在河東市,已經潛心經營了三年多,在市直各機關,各部門,初步培植了自己的勢力,手下有一幫為他賣命的小嘍啰。這些人手上搜集的,都有武聚義個人的資料。他們就等著孫家萬一聲令下,開始實施對武聚義的進攻了。

孫家萬感到,自己在河東已經做了三年多的市長了,把武聚義這老頭子搬倒,自己就會成為最大的受益者,接任市委書記的可能,是非常之大的。當時,他父親孫樹立,還做著省里的政協主席,在省委書記和省長那裡,還能說得上話。等再過兩年,自己的老父親退了休,省政協主席不當了,那說話的份量,很可能就不一樣了。於是,選擇時機,是非常重要的。

思前想後,孫家萬決定發起對武聚義的進攻。他找人寫了幾封對孫家萬的舉報信,內容是舉報武聚義貪污腐化,亂搞男女關係,在外麵包養情人,和自己的情人非法生子,違反計畫生育政策,把自己的情人違規安排進公務員隊伍,成了正科級幹部等。

把這些告狀信分別列印好,寄到中組部,中央紀委,最高人民檢察院等中央有關部門。省里的幾個主要部門,也都寄了一封。其中省委書記錢華元和省長秦英海,每人專門寄了一封。

中央有關部門接到舉報信後,非常重視,主要領導在舉報信上籤了意見,要求濱海省委抓緊時間,調查完畢,向中央有關部門做出彙報。

錢華元和秦英海,商量了一下,決定先組成一個秘密的調查小組,深入河東市,把情況摸清楚。

一個星期過後,情況就反饋回來了,舉報信中所反映的情況,大部分是真實的。武聚義確實包養的有一個情人,並且兩個人還超生了一個兒子。

為此,省委常委會專門召開了一次會議,在會議上,要求武聚義向組織上毫無保留的說明情況,徹底反思自己所犯的嚴重錯誤。

武聚義這個時候,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經徹底結束了,如果死不改悔,對抗下去,失去的將會更多,於是決定,坦率的承認自己的所有錯誤,以求得組織上的諒解。

他的態度很好,對舉報信的指控,都一五一十的說清楚了,在省委常委會上,也得到了大家的諒解。在座的各位常委,都知道他對整個濱海省做出的突出貢獻,於是,都想見好就收,放他一馬。

於是,由省委書記錢華元提議,免去武聚義河東市委書記的職務,提名為省政協副主席的人選。

到了年底,省政協的會議一開,武聚義就成了省政協的副主席。一般像他這樣的省委常委,如果不犯錯誤,最差的也會安排成為省人大副主任的。

武聚義當領導幹部多年,就是不貪污,手裡的合法收入和逢年過節所收到的禮物,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了。所以,到了省政協,小日子照樣過得不錯。反正他年齡也快到六十歲了,只不過就是早退二線一年多而已。他的老伴,陪他進了省城,住進了省級幹部大院,分了一套別墅。小情人蕭麗華,一個人帶著孩子,住在河東市,後來和武聚義來往的越來越少了,她長得又那麼漂亮,自然有不少男人追的。一個轉業的軍官看上了她,追了半年,終於打動了她的芳心,他們兩個人結了婚,又組成了一個小家庭。孩子還跟著蕭麗華,聽說武聚義給了她們母子上百萬的現金,為她們買了一套商鋪,每個月的租金,就是幾千塊。大家私下裡議論武聚義,覺得他這個人,挺仁義的,沒有霸佔人家姑娘一輩子,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從一個小服務員,成為了國家幹部,還有車有房有商鋪,挺合算的。

武聚義政治生命的終結,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孫家萬。

在他父親孫樹立的運作下,他終於從幾個候選人中脫穎而出,接任了河東市委書記。當了四年多的市委書記,正好省政府的副省長的職位出現了一個空缺,他就被提拔為濱海省的副省長。副省長剛當了幾年,趕上了換屆,這一屆范小兵當了省長,空出來個常務副省長的位子,他年齡資歷都合適,就當了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了。

方大光在濱海省,本來也是大家非常看好的團派幹部。他和孫家萬一前一後,擔任團省委書記,然後到了海城市,當了市長。市長當了一屆,前任市委書記年齡到限了,轉任市人大的主任,方大光就順理成章的,接任了市委書記。

方大光當市委書記的那些年,在海城市,還真是做成了不少事情。當時,濱海省和國內的一家大型石化集團,計畫在海城市,上馬一個大的乙烯項目,投資預計要一兩百億元。

當時的省長秦英海和省委書記錢華元,最初對這個項目都非常看好。省里的有關部門,更是積極的很,前期的準備很充分,就等各個方面的批准了。

這個消息傳到海城市,老百姓自然是議論紛紛,說這個項目一旦上馬,那海城市,就從旅遊城市,變成沿海工業城市了,今後帶來的污染,肯定是不會小了,海城市的藍天碧水,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這個美麗的南方旅遊城市,將不復存在。

有些好事者,一些所謂的民間環保人事,為了阻止在海城市上馬這樣一個大化工項目,在互聯網上,不斷的發帖子,海城人經常上網瀏覽的「海城論壇」上,竟然專門開設了一個欄目「論海城建設大乙烯項目的利與弊」。一時間成為海城人關注的焦點,上面的留言,僅僅半個月,就超過了五萬多條。

方大光經常上「海城論壇」瀏覽新聞,市民們對大乙烯項目的關注,也引起了他的思考。

原來作為一個地方官,他更多的考慮的是,貫徹省委、省政府領導的意圖,上面怎麼安排,就怎麼干,按照原來的說法,就是要有大局意識,一切從全省的大局出發,站在全省的高度,去思考問題。而在海城市上馬一個大的化工項目,對於整個濱海省,都有重大的意義。GDP的貢獻自不必說,濱海省是個窮省,工業經濟放在全國來看,幾十年了,都是短腿。工業產值上不去,規模做不大,省里的財政,一直是徘徊不前,窮省、吃飯財政的帽子,就永遠甩不掉。

所以,省里的主要領導,都很著急,他們現在每天想的事情,就是怎麼樣千方百計,多上幾個大項目,過個三五年,就形成一個近千億規模的支柱產業,這樣整個濱海省里的經濟發展有了突破,他們的臉上,也好看些,畢竟有政績嗎!有了政績,才能陞官嗎。

如果迎合省領導,一切按照他們的指示干,方大光也知道,這樣做最安全。出什麼事情了,反正是上級領導決策的,我是執行的,也不用考慮擔什麼責任。老百姓就是罵,也絲毫影響不了我陞官。

但是,採取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方大光覺得,這樣做,實在是對不起黨對自己的培養,組織上對自己的信任,畢竟自己是在第一線工作的幹部,守土有責。

他在海城市任職五六年,當了市長又當市委書記,對這個城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了解這個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沙灘,他對這裡,充滿了感情。

尤其是在他當市長的時候,請了國內一流的城市規劃專家,重新做了海城市的城市規劃。在他的心目中,海城是南中國海邊少有的觀光旅遊城市,今後的發展,主要是圍繞觀光旅遊做文章,就是發展工業,也要選擇那些無污染、高科技,技術密集型的企業,而大工業,大化工、大煉油項目,要盡量摒棄。

他有了這個思想,再看到網路上老百姓的議論紛紛,於是,心中就有了一股為民請命的思想。為了海城市的發展前途,他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找到省委書記錢華元,說明自己的主張。

錢華元原來對方大光並不了解,兩個人也就是泛泛的一般上下級關係。作為從中央下派的省委書記,剛剛來到濱海省里,錢華元對全省的正廳級幹部,還不能完全叫上來名字。對於方大光這樣,在錢華元到任之前就擔任市委書記的,錢華元本人,也只能是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現在黨的幹部政策就是這樣,雖然你是省委書記,但是,你初來乍到,又不能看誰不滿意,稀里嘩啦,把整個省里的副廳級和正廳級幹部全部換完。那樣你馬上就被孤立了。你也不知道,那些廳局幹部的背後,有誰為他們說話。在目前的中國,能混到這個級別的幹部,都有自己的關係網和人脈。要不然也到不了那個位子上。

再說了,你就是想用誰,手上也沒有那麼多合適的人選吶!現在從中央下派,到地方上當省委書記的,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來了,最多了,允許你帶一個秘書,你又不能像封建社會的封疆大吏那樣,可以組建屬於自己的幕僚班子,到了哪裡,能組織上百人,人才有的是,都是自己知根知底的,也好用。

現在的幹部制度,就是要求你做一把手的,要能夠團結五湖四海的人,要能夠團結意見和自己不一致的同志一起工作,比著封建社會,這個難度要大多了。

所以,錢華元當時,對於整個濱海省里的幹部,還在一個觀察了解階段。這個時候,方大光在辦公室里拜見他,一席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方大光說:「錢書記,我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有些話,我不得不說。現在不說,作為一個老黨員,受黨教育多年的廳級幹部,我覺得,我對不起組織。我覺得,省里為了加快發展經濟,多上大項目的思路,是好的,對的,但是,那麼大規模的乙烯項目,放在我們海城市,我們是不是還要綜合考慮一下社會各個方面的意見?我覺得,有些事情,還是說得明明白白好,我的意見是,海城是我們濱海省目前在全國知名度最高的濱海旅遊城市,碧水藍天,是不可再生的資源,我們全國那麼多的沿海城市,現在看起來,能夠保持我們海城市現在這個環境標準的,已經為數不多了。我們的空氣質量,每年在全國各主要城市的排名,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們的海水,是沿海唯一未被污染的。這是我們海城市最大的財富。我們今後的發展,就是要圍繞這個優美的環境做文章。拿不準的,寧願經濟不發展,也不能匆忙上大項目,追求短期行為。污染一旦造成了,想再後悔,就來不及了。幾十年來,我們一再強調,我國的發展,絕不走西方發達國家先污染再治理的老路子,而事實是怎麼樣呢?我們不僅走上了先污染、大污染的老路子,而且污染了,連治理都懶得治理,因為治理起來,比發展起來所需的錢,不知道要高多少倍。一旦污染,根本治理不起,只能是眼睜睜的看著,環境一天天爛下去,直到完全不適宜人類居住。這樣的例子,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方大光說著話,觀察著錢華元臉上的表情,他的心裡,也是緊張的很。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是有很大的風險的,一旦錢華元不高興,抓住這個由頭,說他沒有大局意識,狠狠批評他一頓,再借題發揮,那他這個市委書記的烏紗帽,說不定就有搬家的可能。

但他通過察言觀色,覺得錢華元對自己的講話,還非常有興趣,不住的點頭,並且示意他繼續講下去,他的心裡,才越來越放鬆。

他說:「書記,我的意思是,放眼全中國,像海城這樣的地方,沒有幾個了,我們沒必要把一個這樣大的企業,放在海城市,我建議,從此以後,這些大的工業項目,特別是高耗能,重污染的項目,就是再賺錢,我們也不放在海城市,都放在別的城市去,我們一定要為後世子孫留下一個碧水藍天,風景優美的城市,要不然後世子孫有錢了,也沒有地方休閑度假了,我們中國人那麼多,總不能都跑到國外去吧。」

錢華元當過一屆的部長,對全國的生態危機,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他喝了一口水,臉上帶著笑,說:「好,你這個建議,我代表省委常委會,表示接受。我們原來以為,沿海三個城市裡,論工業產值,你們海城市,是最低的,我們這一次本來想偏向偏向你們,但沒想到,幫了倒忙了。我們也是好意,心急了點,沒有論證清楚,好在還沒有實施,一切都來得及。我在這裡,代表省委,要再一次對你表示感謝,你敢於說實話,說真話,堅持真理,這樣的廳級幹部,現在不多了,值得表揚。」

此後,這個大乙烯項目,就被安排到了灣海市。

錢華元在省里的幾次會議上,多次點名表揚了方大光,說他不唯上,只唯實,敢于堅持真理,號召全省的廳級幹部,都要發揚這種精神,踏踏實實,把濱海的各項事業維護好,發展好。

全省有不少廳級幹部,都私下裡議論,方大光的個人前途,一片光明了。有的人說,位子都為他準備好了,省委常委、宣傳部長就是為他準備的。當時宣傳部長江春旺的年齡,差不多也快要到限了。

但傳說歸傳說,官場上的事情,是瞬息萬變的,不到最後一分鐘,就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四年後,錢華元和秦英海,雙雙離開了濱海,臨走的時候,方大光特意去拜見他。當時命令一宣布,全省的廳級幹部,都有些嘩然,他們沒想到,兩個人會同時調走。原來大家都以為,會走一個留一個,大多數人最期待的,是錢華元走,秦英海留。這樣對濱海省的發展也有利,畢竟主要的黨政一把手換的太勤,不利於整個省里的發展。秦英海在濱海省十幾年了,情況最熟悉,能力也強,相比較錢華元,是更合適的省委書記人選。

但隨後大家都知道了,是錢華元一意孤行,向上級組織提要求,說大家要走就一起走,走一個留一個,顯得自己很沒有面子。這樣把秦英海生生給拽走了,濱海省就少了一個最能幹的領導。

現在的領導幹部,一旦沒有權力了,也就沒有什麼人看你是個豆了。錢華元走的時候,非常凄涼,沒有幾個來看他。

那天方大光在省里開完會,想到錢華元對自己畢竟不錯,就安排自己的秘書、司機,到街上買了些東西,晚上他專門到錢華元在省委常委大院的家裡,看望錢華元。

走進客廳,方大光看到,錢華元站了起來,做出一個迎接的姿勢。原來一般的廳級幹部到錢華元家裡去,他只是點一點頭,就算是和你打招呼了。

方大光看到,似乎一夜之間,錢華元就蒼老了許多,臉上的表情,是鬱鬱寡歡的。說明他心裡,對於組織上的安排,是不滿意的。當中央宣傳部的副部長,比著在省里當省委書記,那是不能同日而語的。說明他的仕途,基本上就到頂了,已經完全沒有了升職的機會。

錢華元和他象徵性的握了握手,一指沙發,說:「大光,坐吧。」

原來方大光見了錢華元,錢華元總是叫他:「小方。」現在這個口氣,明顯的是親熱多了。

方大光做出一副很傷感的樣子,說:「錢書記要回北京了,真是很意外,我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啊!太出乎意料了!」

錢華元說:「世事無常啊,你是很意外,但是好多人,巴不得我早走啊!我現在也想開了,走了也好,早回早安逸,我再過兩年,就去全國人大或者政協了,到時候到全國看一看,天天遊山玩水,早享受退休生活,也好啊!現在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心太累了。早晚大家都有這一天,不管你幹得再好,官當得再大,最後的歸宿,其實都是一樣的,都要到馬克思那裡去報到,只不過有些人早去,有些人晚去會兒。大家都一樣。平等的很!」

方大光知道,他說的也是氣話,這只是一種自我安慰,畢竟能夠當上省委書記的人,誰都不想,灰溜溜的離開,他們心裡希望的,還是能夠升上一級,成為國家領導人,那多有面子啊!玩政治的人,誰都不會嫌棄自己的權力太大,官當得太大。如果可能,他們甚至連外星人都想管著,一直到老死。這就是權力癮。像吸毒一樣,想一下子斷掉,不可能的。

方大光心裡,還是對錢華元充滿感激的,他覺得,不管別人對錢華元怎麼看,他方大光認為,錢華元還是有胸懷有水平的,當然你硬要拿他和別人比,那他也有不如別人的地方。但別人沒有對我方大光高看一眼,而錢華元,卻對我有大恩,在這一點上,我就要感激他。在中國官場上,這就叫站隊,不管怎麼樣,自己是大家公認的錢華元的人。別人就是想站到這個隊里去,也沒有那個機會,這就叫做緣份。

方大光說:「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說,錢書記對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感謝錢書記這些年來,對我的一貫關照。我也希望,今後錢書記只要有時間,要多來海城市看看,現在海城市的發展,日新月異,這其中,離不開錢書記的英明決策啊!我代表五百萬海城人民,萬分感激錢書記。」

錢華元聽了,也動了感情,長嘆一聲,說:「大光老弟,我要說,我還有一件事,對不住你了。就是你的級別,還沒有給你解決,在我做這一屆省委班子的班長時,沒有抓住機會,把你迅速推上去,要是我更堅決些,動作再快些,你說不定,去年就進了省委常委了。都怪我,以為還有機會,就疏忽了,現在看來,這是很大的失誤。現在我要走了,也幫不了你什麼了,你卻還來看望我,為我送行,我感到對不住你啊!」

方大光看他這樣說,也激動起來,眼睛裡頓時濕潤了,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他連忙拿起一張紙巾,擦了擦眼睛,說:「錢書記,不能這樣說,你對得起我了,我知足,我一個農民的孩子,祖祖輩輩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汗珠掉地下,摔八瓣,從土裡刨食吃,我是我們宗族裡,第一個大學生,第一個做到正廳級幹部的,又當了市長和市委書記,我已經非常知足了,至於當什麼省委常委的,我根本不想那個事。我能兢兢業業的干好本職工作,為海城市的五百萬老百姓服好務,就非常知足了!」

錢華元說:「大光,日久見人心,現在我才知道,你是一位多麼優秀的同志啊!不像有些人,看你有權了,有利用的價值了,才巴結你,腐蝕你,一旦沒有權力了,他們就連個面也不讓你見,勢利啊,現在的人,真是勢利到極點了。」

方大光聽他這樣說,心裡陡然有一絲不快湧上心頭,心裡說:「你這個時候才知道啊,太晚了吧!你有職有權的時候,他們巴結你,拉攏你,現在免職的命令一下,你立即在他們眼裡,失去利用的價值了,他們連你家的門,也懶得踩了。現在就要走了,估計都不會有幾個人,來看你最後一眼。這就叫自己釀的苦酒自己喝。誰讓你當年不長眼?光喜歡那麼溜須拍馬的人,而真正正直的人,能幹的人,你卻沒有大膽的提拔重用,現在整個濱海省里,都議論你,用的人都是什麼玩意,都是一幫子缺德少才的,能夠拿上檯面的,沒有幾個。一幫子蝦兵蟹將,在你眼裡,都成寶貝了!而真正的君子,有本事的人,卻沒有重用。所以,大家都說你,在用人方面的眼光和魄力,比著秦英海,差的遠了。你今天灰溜溜的滾蛋,也是你自找的。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提起這個話題,方大光就有些動氣,心裡對錢華元,還是有些怨氣,他覺得,憑自己的能力和政績,自己早就該升省委常委了,自己誰也不比,單單和現在的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金敏傑比,就看出來問題了。

他和金敏傑,都是同一年當上市委書記的,相比較而言,他是以市長的身份接任海城市委書記,而金敏傑,是以省審計廳的廳長接任河東市委書記的。河東是財政大市,逢年過節,金敏傑出手就很闊綽,省里的那些退休的副省級以上老幹部,都會接到金敏傑的禮物,好煙好酒好茶葉,都不會少了。他要是沒有時間,就會派自己的司機或者秘書去送。所以,不少老幹部,就為金敏傑說好話。

在當時決定誰進省委常委班子這個問題上,省委書記錢華元的意見,至關重要。本來,方大光也是熱門人選之一,但到了最後的關頭,天平出現了傾斜,金敏傑作為唯一的候選人,毫無懸念的勝出。

大家都私下裡議論說,金敏傑為了能夠升任省委常委,一下子送給錢華元現金兩百萬,裝了兩個大皮箱,親自和司機開車送到錢華元家裡去了。

方大光聽了這些傳言,覺得這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一次送兩百萬,反正自己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出來的,因為風險簡直是太大了,就是有,自己也不會送,那要是查出來了,說不定就要在監獄裡呆到老死。判二十年徒刑,是非常有可能的。

從政這些年,逢年過節的禮物收了不少,小便宜也佔過,但你要讓方大光捫心自問,自己到底賣了多少官,收了多少黑心錢,方大光能夠明明白白的告訴你,吃些喝些玩些這些小錯誤,是有的,但他從來沒有一次收過超過十萬以上的錢。

即使是這樣,由於做了十幾年的正廳級幹部,尤其是在海城市當市長和市委書記這七八年,手中有人事權,管著項目,可以在方方面面的問題,為一些企業和私人,辦成不少具體的事情,所以,即使是必要的人情往來,逢年過節,他收到的禮物,折算成人民幣,也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了。方大光算了算,家裡的幾套房子加上存款,還有那些古董,工藝品,高檔煙酒服裝,都算上錢,自己家也是千萬資產以上了。

現在這些當市長、市委書記的,哪一個家裡沒有上千萬,你就是窮光蛋一個了。說出去人家根本不相信。濱海省的省情就是這樣,逢年過節,做下級的,你不到直接領導家裡看看,送上幾千上萬塊的禮金,你自己就根本不好意思。再見了領導,好像有虧欠似的。

領導他心裡也有一個小本本,誰來了,誰沒有來,誰送的多少,人家心裡都算計著呢。你做下屬的,逢年過節都不到領導家裡看看,人家找個由頭,就把你的官給拿下了。

所以,現在的官場生態就是這樣,當小官的需要給大官上供,當大官的為送了禮的小官提供保護傘,大家都成了一條線繩上拴的螞蚱。這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了共同的利益,才會同舟共濟,你提攜我,我孝敬你,大家共同進步。

而方大光這樣出身草根的官員,他們早年完全憑著自己的聰明和運氣好,才從眾多的官員中脫穎而出,但他們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謹小慎微,小富即安,他們做什麼事情,患得患失,老是害怕失去原來的一切,他們不知道,當今的官場,已經變成了一個超級大賭場,你要想做大官,要有賭徒的心理才行。為了當大官,要敢於賭命。什麼黨紀國法,都是為那些倒霉蛋準備的。你只要膽子大,千方百計把自己的烏紗帽弄大,就是有再多的事情,也是安全的。做小官最不安全,是不是就查你了。等你當上了省級以上幹部,你看什麼檢察院和法院,見了你都躲著走,他們知道,輕易搬不倒你了。

人家金敏傑就敢賭,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級別弄上去了,成了省委常委、省委秘書長,現在即使錢華元調走了,張運來接任了省委書記,也拿他沒辦法。人家畢竟是省委常委,是和你在一個班子里的人,就是不滿意,你對他說話,也還得客氣些。

不像方大光這些當市委書記的,他們在省委書記眼裡,就不算什麼了,看不順眼了,隨時可以拿掉你。

想起金敏傑,比比自己下一步的狀況,方大光就有些黯然神傷。錢華元走了,自己陞官的事情,一下子沒有了任何希望,官場就這樣,一朝天子一朝臣,前任省委書記喜歡的人,後任的省委書記,一般不喜歡,除非你有特殊的本領,能夠扭轉乾坤。方大光覺得,自己心裡一點譜都沒有,只能是聽天由命。

心裡不舒服,說話的興緻也就沒有了,方大光就把拿上來的東西,打開,讓錢華元看看,都是些名煙名酒,還有一些補品,冬蟲夏草的之類,買這些東西,司機告訴他,花了三萬多。

要是放在平時,錢華元對這些東西,根本不會注意,因為每天到他家裡來看望的人,簡直是太多了。來的人不是大老闆,就是市委書記,廳長局長什麼的,你說誰到省委書記家裡去,會空著手。拿什麼?又不能像我們老百姓之間互相來往,送個果籃,花個百兒八十的,有那個意思就行了。

那些大老闆,誰不是億萬富翁,他們見省委書記,一出手,都是幾千上萬甚至幾十萬的東西,什麼稀奇送什麼。

那些市委書記和廳局長,手下都有自己可以報銷的渠道,他們自己也不用掏腰包,所以,出手也是很大方,弄得一天到晚,省委書記錢華元家,成了堆放高檔禮品的商店。什麼吃的喝的玩的用的,應有盡有。用門庭若市來形容,絲毫不過分。

而現在,不一樣了,自從傳出他要調回北京的小道消息後,短短的幾個月,情況一下子起了變化,那些平日里隔三差五要登門拜訪的人,一下子不見了蹤影。那些對自己的提拔不報任何希望的官員,也不再在他家的客廳里出現了,大家都採取了躲避、靜觀其變的態度。

錢華元的家裡,頓時清靜了許多,除了為數不多的鐵杆部下,還會出現,那些一般關係的,都頓作鳥獸散。

巨大的反差,讓錢華元一下子很不適應,本來組織部門給他談過話後,他心裡就非常不爽,他聽出來了,中央領導對他在濱海主政的這五年,是不滿意的,說濱海發展的幾次大的機遇,都沒有抓住。他心裡窩了一肚子的火,心說,有許多問題,都是體制上的原因,難道都要我一個人負責?濱海沒搞好,我來負責。那全國沒有搞好,誰來負責?板子不能老是打在我們這些在下面幹活的屁股上吧!

回到濱海,小道消息就傳出去了,說他快走了,那些以前不斷獻殷勤的人,馬上就沒了蹤影。他頓時感到有一種人沒走,茶就涼的感覺。現在的社會,不知道人怎麼變成這個玩意了,真是勢利的很。

所以,這些天,沒事的時候,錢華元就一個人在屋子裡的客廳里,來回的轉圈。他也懶得到外面去了,見了別人,他覺得,人家看他的眼光,都有些怪怪的。一個即將下台的省委書記,免職的文件還沒有下發,但他本人,已經沒有多少氣場了。權力這東西,神奇的很。同是一個人,有了權力,立即神清氣爽,趾高氣揚;失去了權力,馬上就回覆平常的樣子,不過也就是和大家一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小老頭嗎!

人在得志的時候,你巴結他,看望他,他是不會在意你的,而在落難的時候,你跟他握了握手,說上一句話,甚至給他一個關注的目光,他都會對你感激不盡。

現在方大光的到來,就讓已經失去權力的錢華元,忽然良心發現,愈加感到愧疚,對不住方大光。但現在,他沒有任何權力了,也幫不了方大光什麼了,只能說:「老弟啊,你到北京出差,一定要給我聯繫。」

方大光說:「好,我一定去看望你。」又隨便問了一句:「家怎麼搬?都安排好了吧?用不用我來幫忙?」

錢華元說:「不用了,敏傑同志都安排好了,雇了兩輛卡車,夠用了。你就不用費心了。」

從錢華元家裡走出來,方大光看到,錢華元不僅把他送出了客廳,還走出院子,專門走到發動的汽車旁,和他握了握手,看著他的汽車發動了,調好頭,方大光從車窗里探出腦袋,沖錢華元揮手的時候,他還看到,錢華元還站在原地,注視著他,沖他揮著手。

這四五年,和錢華元打交道,方大光從來沒見他像今天這樣,如此低調過,對一個部下,如此關心。看起來人都一樣,等到了一切都失去的時候,才知道,人心是最珍貴的,真情是最稀少的,可惜這個時候,一切都晚了。

張運來就任新的省委書記後,方大光的市委書記,還照樣做著,雖然提拔的機會是渺茫了,但這個正廳級的的級別,是不會無緣無故就被拿掉的。他現在一天到晚,也是按步就班的過日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是什麼,是回省里做一任廳長,老老實實的等待退休;還是再上一級,升個省政協副主席什麼的。那樣就非常滿意了。省里這幾年,對於各個地市的市委書記,基本上都是這樣安排的,只要你不犯大的錯誤,到老了,都給你安排個省政協副主席或者省人大副主任的乾乾,好歹算是為你解決了一個副省級的級別,成了省級幹部,等退休的時候,各種待遇,就會上一個台階。成了省領導,自己出去,也有面子些。

方大光的仕途經歷,基本上就是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