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漾說要考霖大, 把便利店的工作辭了,專心學習。
靳北揚還親自督促她。
輔導過翟衡這樣叛逆的高四生,再輔導她, 反倒有更多無奈。
畢竟是親女朋友, 打也打不得, 罵也罵不得, 甚至語氣重兩分, 見她垂頭耷眼, 事後也會被懊惱淹沒。
但她的學習習慣實在糟糕。
經常學著學著就開始走神, 或者跑去窗邊和飛來的鳥說話,再不然就是直接趴在桌上睡過去。
有次睡醒過來,臉上被筆划了好幾道,靳北揚幫她擦了好久才擦掉。
甚至還有一回,她學到半途,救了只被困在樓外平台的貓。
——天知道她怎麼發現的。
當然,這也怪不得她。
她到底沒有受過正規的學校教育, 換句話說, 還沒被應試教育磋磨成考試機器。
暑假有許多備考的學生留校, 霖大圖書館照常開放,靳北揚找老師走後門, 給她辦了張出入證, 一有空就把她拎過去,從早到晚盯著她學。
他給她制定了每日計畫,沒完成就沒有骨頭吃。
一開始,雲漾總是完不成,晚上蔫噠噠地啃菜葉子,吃水煮蛋。等他睡著了, 偷摸摸爬起來翻冰箱。
只有生的。
雖然流浪的時候不是沒吃過生肉,但吃過炸得外酥里嫩的雞腿,吃過煎得焦香咸鮮的排骨,吃過煮得軟爛脫骨的雞爪……誰還吃得下血刺呼啦還腥的生肉啊?
沒轍,那就點外賣。
她現在已經學會怎麼在外賣平台備註「不要打電話,不要敲門,直接放在門口」的妙招。
還會在吃完後,把外賣殘骸毀屍滅跡。
都是在跟靳北揚鬥智斗勇過程練就的本事。她頗引以為傲。
但總有陰溝裡翻船的一天。
雲漾剛賊頭賊腦地打開門,勾起外賣袋,燈突然亮了。
她嚇得一激靈。
靳北揚站在卧室外的門廊處,幽幽道:「乖乖,你在幹嗎呢?」
雲漾僵了下,急中生智,閉上眼,轉過身,直挺挺地往回走。
她在夢遊,她在夢遊。騙人得先騙過自己,她給自己洗腦。
耳朵卻悄然豎了起來。
他怎麼沒反應呢?
雲漾兩眼抓瞎,不知不覺走偏,即將撞到牆上時,靳北揚伸手拉她一把,修正她的方向。
「真夢遊?」
她沒作聲。夢遊的人是回答不了問題的。
「神了,夢遊還會點外賣呢。」他又說,「反正你也吃不了,給我當夜宵吧。」
她手裡一空。
窸窸窣窣的,是拆外賣袋的聲音。
「咔嚓」,是他咬下一口酥得掉渣的炸雞。
雲漾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靳北揚又打開冰箱,「刺啦」,氣泡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果然,炸雞還是得配冰可樂。」
雲漾倏地睜開眼,跑過去,扒住他的胳膊,可憐兮兮道:「給我留兩塊。」
靳北揚挑眉,「醒了?」
她「嘿嘿」笑了聲:「你每天那麼辛苦,我擔心你餓了呀。是不是很好吃?」
「好久沒吃這種垃圾食品了,還不錯。」
說著,吐出一根骨頭。
雲漾眼巴巴地看著他,眼裡全是對食物的渴望。
靳北揚拈起一塊,遞到她面前,「想吃?」
「嗯嗯!」
她一個勁點頭,張開嘴要咬,他又立馬拿走,語氣也變得不近人情,「任務沒完成,說好不許吃的。」
「已經過了十二點了!是新一天了!」
「萬一你今天的完不成怎麼辦?」
她信誓旦旦地保證:「一定完成!」
「之前你偷吃的都沒跟你算賬,還好意思討價還價。」靳北揚把炸雞放回盒子里,「等你完成了再說。」
雲漾氣急,攬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唇上胡亂地親,「啵啵」作響,「靳北揚,靳北揚,你最愛我,對我最好了,給我吃嘛。」
他強行按下 | 體內紊亂的氣流,「美人計也沒用。」
沒用嗎?
她目光下移,輕輕地含了下他的喉結,又抬眼看他,像是在說:「這下有用了嗎?」
「……」
五分鐘後。
雲漾盤腿坐在地毯上大快朵頤,開心得搖頭晃腦。
靳北揚一手捏著易拉罐,另只手將她頰邊的碎發勾到耳後,無奈道:「少吃點,太晚了,不消化。」
她扭頭,「我想喝口你的可樂。」
她戴著一次性手套,上面沾了醬,他喂她。
雲漾吃高興了,也喝高興了,跪著,立直身,親他一口。
可樂味的。
眼睛亮晶晶的,嘴巴油潤潤的,迷人死了。
靳北揚卻抽了張紙擦了擦,一副嫌棄的口吻:「全是油。」
她抓著炸雞送到他嘴邊,他下意識地張口,她得意地笑:「這下你嘴上也都是油啦!」
「……」
最後靳北揚還是沒讓她把那盒炸雞吃完,把她拎到沙發上,讓她繼續沒使完的美人計。
-
其實雲漾還挺聰明的。
靳北揚發現,她雖然接受新知識點比一般人慢一點,但記得牢,靈活運用能力也強。
打比方說,人的知識儲備就像一個蓄水池,她放水速度慢,但容量大,可以調用的水就多。
最大的缺點就是注意力不集中。
一旦她開小差,學習效率又會低一個檔次。
靳北揚想了幾套獎懲機制,都沒什麼用,沒辦法,她一撒嬌裝萌賣慘,他就心軟了。
但後來他大四開學,他進姨媽公司實習,還得忙畢業論文,沒空盯著她,她反倒自覺了。
……人善被狗欺。
不過後來雲漾才知道,妖精上大學,除了參加高考,還需要管理局批名額。
霖城分局的名額寥寥無幾。
於是,雲漾又帶著她親自挖的蚯蚓去找余主任了。
余主任推了下眼鏡,為難道:「你想進步,這是好事,但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雲漾又加了一盒蚯蚓,懇求道:「余主任,你幫幫忙。」
余主任擺擺手,「收回去收回去,管理局發了新規,嚴打收受賄賂。」
雲漾垂頭喪氣地抱著兩盒蚯蚓走了。
才走出沒幾步,余主任叫住她:「這樣,你遞交申請,把你在人類社會做的好事,或者獲得的成就,都寫進去,盡量多寫一點,通過的概率會大一些。」
雲漾立即眉開眼笑:「謝謝余主任。」
她「不小心」把蚯蚓都倒出來,「啊呀,撒了,余主任,麻煩你幫忙清理一下。」
說完就腳底抹油跑了。
余主任愣了下,笑了,「這個雲漾……」
當天,靳北揚回家,看見雲漾咬著筆尾,小臉皺在一起模樣。
「在寫什麼?」
他從背後摟著她,看草稿紙上歪七扭八的字——
給霖大人工湖的錦鯉餵食;
給迷路的鸚鵡找到主人;
幫老奶奶撿掉落的橙子;
為街邊淋雨的女生打傘……
……都哪跟哪?
「你寫這個幹什麼?」
雲漾複述了余主任的話,隨即苦惱道:「我也沒做過什麼偉大的事呀,這麼寫會不會沒用啊?」
靳北揚搖頭,「不是救死扶傷,拯救世界才叫偉大,你在一個人遇到困難的時候給予幫助,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善行不分大小。」
他握著她的手,在後面添上一句:讓孤獨的靳北揚感受到愛。
申請資料提交上去了,等待結果期間,雲漾依舊勤勉學習。
靳北揚只在每晚睡覺前檢驗一遍她的學習成果。
雲漾還有一大優點——心態好。
雖然有時也會挫敗,會哀嚎「不想學了」,但只要吃口好吃的,靳北揚誇她一句,她就又能振作起來。
轉眼就到了冬天。
元旦,靳北揚帶雲漾去姨媽家吃飯。
現在兜兜見到他們,第一句喊的都不是「哥哥」,而是「姐姐」了。
他們才進門,兜兜立馬牽起雲漾的手,「姐姐,媽媽給我買了新積木,你來跟我一起拼。」
姨媽說:「你好歹先讓姐姐換了鞋吧。」
兜兜急得不行,恨不得替她脫鞋穿鞋。
靳北揚故作生氣:「兜兜,你現在眼裡就只有姐姐,連哥哥也不叫了?」
「哥哥!」
兜兜敷衍完他,見雲漾換完鞋,又不理他了,拖她進房間。
姨媽笑說:「老早之前兜兜就問我雲漾姐姐什麼時候過來了。」
「漾漾自己就是個孩子心性,是很討小孩喜歡。」
「挺好的,她心思單純,你又是個心重的,正好互補。」姨媽又問,「你們倆在一起這麼久了,你見過她家裡人了嗎?」
靳北揚頓了下,說:「姨媽,我也不想瞞您,她沒有親人。」
「孤兒?」
他語氣含糊:「算是吧。」
姨媽張了張口,饒是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也有點不知怎麼接受這件事。
靳北揚又說:「您放心吧,她的情況我都清楚,以後不管怎麼樣,我永遠是她最親的人。」
「既然你想明白了,那我也不多說了。」
靳北揚和姨夫聊了些工作上的事,直到姨媽喊「開飯了」,他去二樓房間叫人。
卻只見兜兜自己在拼積木,雲漾側躺在一旁,她上身只穿著薄毛衣,兜兜還給她蓋了條毛毯。
兜兜比了個「噓」的手勢:「姐姐睡著了。」
靳北揚小聲說:「你去吃飯,我來叫姐姐。」
在外面,雲漾習慣性睡得淺,他一靠近,她就知道了,掀開眼皮,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聲。
其實也沒什麼意思,就是撒嬌。
他扶她坐起身,親親她,說:「先吃飯,待會兒我帶你回家睡好不好?」
「嗯。」
她揉了揉臉,清醒幾分,跟他一塊兒出去吃飯。
姨媽今天對她格外熱情體貼,說都是根據她喜歡的口味做的菜,他們走前,還給她塞了個厚厚的紅包。
雲漾受寵若驚,靳北揚說:「姨媽給你的零花錢,別客氣。」
姨媽是個對家裡人大方的,即便目前只是他的女朋友,他都說「永遠是最親的人」了,說明他們是奔著一生一世去的,那就是一家人。
保姆還給他們打包了鹵牛肉、鹵豬蹄、滷雞架等,說放冰箱,要吃的時候微波爐叮一下就行。
雲漾忽然覺得好幸福。
她一直立誓,要帶給靳北揚幸福,但事實上,一直都是她得到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