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妙得知雲漾要見靳北揚家人, 第二天把她拖出去買衣服。
沒辦法,她的審美實在難以見人。
無論陳妙拿什麼衣服給她試,雲漾都覺得挺好看的, 都說「好」。
陳妙恨鐵不成鋼:「你自己沒有主見嗎?光皇帝急, 太監不急啊?」
雲漾說:「回稟陛下, 我是女孩子, 怎麼能做太監呢?」
一旁的sale憑過硬的專業能力才憋住笑。
陳妙:「……」
怕惹她跳腳, 雲漾思索片刻, 選了條淺櫻色泡泡袖長裙。
陳妙又糾結了:「去見長輩, 這件會不會太不莊重了?」
雲漾不知道,但——
「這件比較便宜。」
「摳門死你算了。」陳妙氣笑不得,「你現在不是在靳北揚家吃住嗎,攢錢幹嗎?」
雲漾躊躇片刻,把這段日子的想法告訴陳妙:「妙妙姐,你覺得我考霖大怎麼樣?」
孟縉幫她查了,妖精可以走特殊通道參加高考, 她也在小妖書上問過, 不少妖精考上了大學。
「霖大?」陳妙沒想到她悶不作聲的, 做了這麼大的決定,「不會又是因為靳北揚吧?」
畢竟她曾為了報他的恩, 學了三年, 才通過妖精社會化資格考試。
「不全是,我感覺世界有這麼這麼大,」雲漾極力張開雙臂,「而我只能看到這麼點,」縮攏手掌,比划出蘋果大小, 肩膀塌下來,「我想看到更多一點。」
「我支持你。」陳妙對sale說,「就這件,再加那件白的,我買單。」
「不用不用,我有錢。」
開了單,sale很積極地拿去打包,雲漾阻止不及。
陳妙拉回她,「口頭上的支持算什麼支持,你就當提前慶祝你考上霖大。」
雲漾一下子就像打了雞血,像中二熱血番里握緊拳頭,「好,我一定考上,絕不辜負你!」
「行了行了,你今天的任務呢,就是美美地見男朋友家長。」
這點時間也來不及去做髮型了,陳妙又給雲漾挑了雙鞋,到路邊等靳北揚來接。
車停穩,下車的卻是兩個人。
陳妙看向那個不速之客:「你怎麼來了?」
孟縉說:「我來商業街買東西,正好碰到靳學長,就蹭靳學長的車過來了。」
有這麼巧的事?
陳妙眯了眯眼,愈發像只狸貓。
孟縉坦蕩地直迎她的目光,「你還沒吃飯吧?要不要一起?」
陳妙花錢大手大腳,每到發工資前一個星期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剛剛還大出血,擺了擺手:「沒錢,打算回家吃泡麵。」
「泡麵多沒營養啊,我請你。」
有自己送上門的飯票,不要是傻子,陳妙說:「行啊,烤魚?」
「沒問題,走吧。」
另一邊,靳北揚接過雲漾手裡的袋子,放到后座,她坐上副駕,他隨後上車。
她望著孟縉和陳妙離開的背影。
「在想什麼呢。」
靳北揚探過身子,左手繞過她,扯來安全帶,「咔噠」一聲,扣上。
雲漾回神,說:「你覺不覺得,他們兩個有點怪怪的?」
「是嗎?」靳北揚淡淡掃了眼,「不是挺好的么。」
反正只要孟縉不湊到雲漾面前,隨便。
收回視線,落到她的新裙子上。
她平時以休閑衣褲為主,有時完全是胡亂搭配,紅衣服配黃褲子,跟西紅柿炒蛋似的。
靳北揚從不點評女生打扮,懶得關心,也不想逾越社交界線,對女朋友更是,她開心就好。
但她今天這條——
「很漂亮。」他說。
雲漾驕傲道:「是吧,我也覺得妙妙姐的眼光很好。」
靳北揚:「?」
「也」?他誇的又不是買衣人的品味,不然他更應該讚美設計師。
認識這麼久,他有時候還是會被她山路十八彎不知道拐到哪裡去的腦迴路繞蒙。
「我的意思是,你穿上這件衣服很漂亮。」他必須說得更清楚。
雲漾「啊」了聲,莫名被他正經強調的語氣說得有點扭捏,「謝謝,你今天也很漂亮……不是,很帥。」
靳北揚掩了下面,笑了。
他親她一記,回身,繫上安全帶,驅車上路。
到達飯店,靳北揚讓她等一下,從後備箱拎了幾盒東西,雲漾才反應過來,見他家人,她應該買禮物的,不然不禮貌。
「你願意打扮自己,已經很隆重了,」他一手拎東西,一手牽她,「其他的我來就好。」
得知於雪曼生產,杜貞韻他們也去探望了一次,正好趁這次機會回國看靳北揚。
昨天剛落地,他們就先去御景灣,今天一起吃頓飯,明天就又回美國了。
靳北揚對他們割捨親情,追逐事業的做派已經習以為常,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但云漾這時還揣著滿心的思慮,該怎麼讓他和父母緩和關係。
進入包廂,兜兜先叫的人:「哥哥!」
靳北揚把一套樂高積木給他,「這是姐姐給你的。」
兜兜脆聲道:「謝謝姐姐。」
姨媽起來迎雲漾,「小雲,一直讓北揚帶你回家吃飯,他不肯,今天終於見到你了。」
摟著她在自己旁邊的座位坐下。
她的熱絡讓雲漾有點蒙圈,怎麼跟靳北揚父母態度完全不一樣?
靳北揚把其他東西分了,姨媽一看就知是他的手筆,口頭上卻很給雲漾面子:「本來應該是我們這些當長輩的給你禮物,真是讓你破費了。」
沒出錢沒出力的雲漾實在受之有愧:「沒、沒事。」
杜貞韻說:「我們先點了一些菜,小雲,你看看有沒有什麼想吃的,再加幾道。」
雲漾怕掌握不好分寸,菜單翻來翻去,沒個主意,偏服務員還在等,更是焦急。
靳北揚一條胳膊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與她耳語:「隨便點,吃不完打包帶走,不用給我爸媽省錢。」
……這說的是什麼話?
姨媽也說:「都是一家人,小雲別客氣。」
雲漾報了幾個菜名,服務員拿走菜單,走了。
大抵是因為有姨媽從中調和氣氛,杜貞韻不似昨日肅嚴,和顏悅色不少。
長輩們聊長輩的,他們吃他們的。
雲漾鬆了口氣。
吃完飯,從包廂出來,她聽到靳北揚和姨媽小聲說:「今天謝謝您了。」
姨媽攬著他的肩,音壓得更低,以為不會被別人聽見:「你爸媽就那性格你還不知道嗎?你放心,你喜歡的女孩,我肯定幫你護著,以後娶進家門,也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
「我們還小呢,您怎麼就想到結婚了?」
姨媽笑話他:「是我想得早嗎?我看你那雙眼珠子,恨不得長人家身上去了。」
靳北揚下意識地看正在偷聽的雲漾一眼,以為被抓包,她視線慌亂飄走,看燈,看地毯,看掛畫。
「幹嗎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
她還是不看他,「沒有啊。」
他掰正她的臉,「那你不敢正眼看我?」
姨媽一臉看破一切的,充滿調侃意味的笑。
雲漾不由得想到她剛剛揶揄靳北揚的話,暗暗捅他一下,「你才是不要一直看我。」
他不以為意:「我倆都這麼熟了,還怕被看?」
在姨媽眼裡,他倆跟小孩子打鬧似的,笑著和丈夫竊竊私語。
前面的杜貞韻站定,對靳北揚說:「我們先回酒店了,明天一早的航班。」
靳北揚語氣客套:「幾點?我送你們去機場。」
「不用折騰了。」靳父說,「既然你不讀研,大四實習也上點心。」
靳北揚「嗯」了聲:「知道。」
靳父又蹙眉,「你這什麼……」
杜貞韻眼風一掃,他收了聲。
她對雲漾招了下手,她看看靳北揚,他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她走過去。
杜貞韻從包里取出一隻藍色禮盒——是條手鏈。至於品牌,價值什麼的,雲漾也不懂,只覺得上面的碎鑽很閃。
她給雲漾戴上,「時間匆忙,沒準備什麼,還望你別嫌棄。」
雲漾第一反應是:「會不會很貴?要是太貴的話,我還是不收了。」
這句話顯得小家子氣。既然是長輩給的,無論東西好壞,當場自然得收下。
但兩天相處下來,杜貞韻也看得出,這姑娘沒長什麼心眼。她原本也沒想到靳北揚喜歡這類女孩,畢竟他從小聰明,還高度自覺,似乎和聰慧機敏、落落大方的大家閨秀才算般配。
不過他們沒那閑功夫操心他的擇偶,他當下又喜歡得緊,隨他去罷。
杜貞韻笑了笑,「不貴,只是個小玩意兒,很適合你,收著吧。」
雲漾依然能感覺到,她並不多喜歡她——她的笑是淡薄的,是僅靠禮貌維持著的。
然而,不僅對她,杜貞韻對靳北揚也沒多親近。
頂多是有為人母的責任在。
而且,他們馬上就要走了。
雲漾不禁感到頹然,她連努力的方向都沒尋到,目標就丟失了。
初夏夜晚還有微微涼意,一陣風吹過,人轉眼就散了。
雲漾餘光瞥向靳北揚,他神色不變,瞳孔倒映著剛亮起的路燈的光,卻黯了許多。
「怎麼了?」他望回來。
「你爸爸媽媽……」
「我沒事,」靳北揚懂她的欲言又止,「從我八歲起,他們就是這樣,匆匆來,匆匆走,有時候甚至覺得,我快記不清他們的長相,他們的聲音了。習慣了。」
「習慣了別離……不代表感受不到難過呀。」
她轉過身,和他面對面站著,腳尖相對,影子斜斜地交疊。
親密的,像是無法分離的。
雲漾摟住他的腰,耳畔貼近他的心口。
「咚咚咚」。
沉穩有力,很健康的心跳。
可——
「我聽見了,靳北揚,你在難過。」
靳北揚垂眸,只能看到她的頭頂,經過一天,已經毛躁了,翹起一縷。
他伸手按下去。
雲漾抬起頭,那雙眼睛總是盈著一汪光,無論晝與夜,彷彿她本身就是發光體。
「但是沒有辦法。」他鬼使神差地開口,第一次袒露自己的脆弱,像蚌類打開醜陋的蚌殼,「我改變不了他們,我小時候就哭著讓他們不要丟下我,不要走;後來他們忙於事業,也鮮少回國;再後來……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親情被距離和時間沖淡,僅靠著一線血脈相連,否則此生可能再不相見。
「也許不是習慣,是無力。命運如此,我不得不認。」
「沒關係,」她雙手捧著他的臉,「我會給你很多很多愛,讓你很幸福很幸福。你也要記得,你也是被愛著的。」
靳北揚低頭,抵著她的額,「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在被流浪的小狗翹首盼望時,在家裡的小狗搖著尾巴迎接他回家時,在她一聲聲地叫他的名字時,在她偎在他的懷抱里說愛他時……
他就知道的。
他被小狗愛著,被她愛著。
小狗不懂思念,但是小狗想你;
小狗不懂感情,但是小狗愛你;
被小狗愛的人會變成一片雲朵。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因為沒啥劇情點了,膩歪日常還是放在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