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
雲漾在旁邊低著頭, 一言不發,兩手絞在一起,身上衣服半干, 頭髮黏著臉頰, 顯得可憐兮兮。
靳北揚問:「你呢?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搖頭。
他抓起她的手, 胳膊一側被粗糙的石頭磨破皮, 滲著血絲, 「都這樣了, 還沒事?」
雲漾應激似的抽回手, 「沒關係。」
靳北揚無聲嘆了口氣:「這是意外,不是你的錯,非要怪,也是我不該把你們留在那兒。」
她抬頭,燈光將她的臉色照得慘白,「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湖邊那一眼,他竟一點也不驚訝, 反倒著急忙慌地問她怎麼樣。
她原還想自欺欺人, 他並沒有看見, 這句話一出,她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了。
「很早之前。」
難怪。
難怪他從來不在雲朵在身邊時, 給雲漾發消息;難怪他不奇怪, 她們為什麼從未同時出現過;難怪在確認關係前,他就給她門禁卡……
因為,自始至終,他都知道她就是雲朵。
是她太過於信任他,所以沒有對他異常的反應起半點疑心。
雲漾眼睫微顫,「那你為什麼一直沒說?」
他沒被嚇到嗎?和他交往的女孩, 其實是他撿來的流浪狗。
「因為你不想讓我知道,我就裝作不知道。」靳北揚說,「漾漾,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只要陪在我身邊的是你。」
她欲張口,醫生走出來,靳北揚起身。
「沒什麼事,就是嗆了點水,受了點驚嚇。」
靳北揚牽起兜兜,兜兜滿臉淚:「哥哥,雲朵呢?雲朵怎麼樣了?」
他落水的那段記憶已經丟失,看不到雲朵,他以為雲朵淹死在湖裡。
「雲朵送回家了。」靳北揚蹲身,「我是不是讓你別亂跑?你覺得你可能只是玩一下,但沒想到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對不對?」
兜兜點頭,眼淚流下來,硬忍著沒哭出聲。
「大人的話不一定絕對正確,但你做事之前,你要有基本的判斷——危不危險,會不會傷害自己、別人。
「不要哭,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要記住這次教訓,下次不再犯,知道嗎?」
兜兜胡亂地抹掉眼淚,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
靳北揚說:「是這個姐姐把你救上來,你應該對姐姐說什麼?」
兜兜看向雲漾:「謝謝姐姐。」
她勉力調動臉部肌肉,揚起一抹牽強的笑:「沒事就好。」
手機「嗡嗡」地震動著。
是來自管理局的催促信息。
他們已經在醫院門口等著了。
半個小時前,管理局就收到了她暴露身份的消息。她擔心兜兜,爭取了半個小時時間。
現在她得跟他們走了。
靳北揚有強烈的不好的預感,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兒?」
「我去處理點事。」雲漾反握他的手,柔弱,卻十分篤定,「靳北揚,我會回來找你的。一定。」
她被帶回管理局,青青在不遠處看她的笑話,他還記著上次她當眾讓他下不來台的仇。
「真是風水輪流轉吶。」他冷嘲熱諷。
雲漾看也沒看他一眼。
青青「哼」道:「怪不得說狗眼看人低,這個時候了,還傲氣什麼。」
「確實,」她溫聲,「我視力不怎麼好,不然我怎麼看到一坨牛屎在說話。」
青青指著她,氣得手指一顫一顫的。
雲漾說:「別抖了,再抖就連余主任的助理也當不了,只能回池塘里吃蚊子為生了。」
她不再是那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也不會再對他的剋扣欺負忍氣吞聲。
靳北揚是她的倚靠,也是她的底氣。
她高高地昂起頭,彷彿走上戰場一樣,走進那個關押她的小屋子。
在人前化形,暴露身份,證據確鑿,她亦不予否認,只是對她的處罰暫時沒那麼快下來。
看守員約莫是狼或老虎之類的,身材十分魁梧,雲漾趴在門邊問:「大哥,你站在這裡無聊嗎?」
當然,他不會理會她。
她繼續碎碎念:「你去過人類社會嗎?他們把很多魚關在玻璃缸里,雖然很漂亮,但是我能感覺到,它們並不快樂。據說它們來自大海,我還沒見過海呢。如果當不了人,我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人類好厲害,發明那麼多高科技,比法術還神奇。也有些人很壞,他們莫名地對外釋放惡意,妖精管理法在人類社會叫『法律』,但懲罰不了所有壞人。」
「大哥,你有女朋友嗎?你談過戀愛嗎?」
看守員被她念得煩了,硬邦邦地回了句:「沒有。」
「我也是最近才談了男朋友,看不見他會想他,見到他會很開心,人類管這種感情叫『愛情』,我不懂愛情,我只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妖精不能和人類在一起嗎?可我什麼也沒做錯啊……」
女孩子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看守員忍不住側眸,但終究沒說話。
-
三天過去,雲漾始終杳無音訊。
他發的每一條消息,打出的每一通電話都石沉大海。
第四天,靳北揚在階梯教室找到孟縉,叫他到外面說話。
他一句廢話也不多說,開門見山道:「你們『老家』在哪裡?」
孟縉蒙圈了:「什麼老家?」
靳北揚往下沉了沉氣,說:「我知道雲漾的身份,她被帶走了,我要找她。」
孟縉瞠目結舌:「學長你……」
「你只要告訴我地點,我不會牽連你。」
孟縉搖頭,「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你即便知道了,也進不去。」
靳北揚聽懂他的言下之意:人類進不去妖精的地盤。
「沒有其他辦法嗎?」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他有種無由來的恐慌,他可能真的會失去她。
孟縉想了想,給他一個地址。
半個小時後,靳北揚抵達。
門頭十分尋常,用的老式的鋁合金拉閘門,看顏色有些年頭了,右側白色招牌印著幾個楷書大字——安西街道辦事處。
靳北揚撥開門帘往裡走,櫃檯後只有兩個值班人員,一個在玩手機,一個在織毛線。
織毛線那個抬頭,手上動作不停地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找人類與妖精協同辦事處。」他將自己的身份證遞上去。
她看了看身份證,又看靳北揚兩眼,起身,領他穿過幾道迴廊,刷開一道密碼門,推開,裡面是赫然不同的景象。
一群穿著制服的人員井然有序地工作著,大屏上滾動著無數數字——是妖精們的編號。
他們在實時監控妖精的動向,以免其做出擾亂人類社會秩序的行為。
一旦妖精有異常舉動,便會跳出彈窗,上面包含妖精的坐標和身份信息。
當然,如果妖精遭受人類造成的重大傷害,辦事處也會採取措施。
門口坐著一位接待員,負責處理人與妖精之間的舉報或投訴。
他以為靳北揚也要投訴,讓他填寫一張表格。
靳北揚掃了眼,放到一邊,說:「我要求妖精管理局解除對我女朋友的管制。」
接待員問:「你女朋友是妖精?」
「對,她被管理局帶走,迄今沒有消息。」
接待員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抱歉,這個屬於妖精內部管理事務,我們無權干涉。」
「內部?」靳北揚看向一旁的舉報投訴熱線電話,「他們讓我沒有女朋友,更甚者是未來妻子,給我帶來了極嚴重的身心損傷,而我單身不婚,也會嚴重影響家庭和諧,從而影響我家族的事業發展,一個優質企業給社會創造的稅收、帶動就業、外匯等多方面效益有多大,不必我多說,想必你也清楚。」
接待員後背直冒冷汗,臉上禮貌性的笑也快維持不住。
再照你這樣說下去,人類馬上就要滅亡了。
靳北揚最後總結:「一件妨礙我個人、家庭、企業、社會利益的事,還是內部事務嗎?」
接待員咽了口唾沫:「抱歉,麻煩您留下聯繫方式,我將在24小時內給您答覆。」
「不用了,」靳北揚打開手機倒計時,左腿搭在右腿上,要在這裡賴定的姿勢,「正好我現在孤家寡人,也沒什麼要緊事,我在這裡等你吧。」
他好心提醒:「還有二十三小時五十八分鐘。」
「……」
不多會兒,有人走過來,「請問您是靳北揚先生嗎?」
他頷首。
「請跟我來。」
他們從街道辦後門離開,坐上一輛黑色轎車,窗玻璃不知什麼特殊材質製作,「唰」的一下全黑了。
靳北揚打開手機,處於無服務狀態。
大概是在所謂的妖精管理局。
後來又有不同的人把他帶到一間封閉的房間,問他:「請問你跟編號為L10358,姓名為雲漾的妖精是何種關係。」
「男女朋友。」
「在你們相處階段,L10358是否有通過欺騙、強迫等不正當行為向您索取錢財?據我們所知,她收過一台您贈送的,價值上萬元的某品牌手機。」
「沒有,她只圖我人,手機是我騙她非要她收下的。」
「……」
對方噎了噎,又問:「L10……」
靳北揚沒耐心了:「不好意思,我唯一的訴求就是讓她回到我身邊,至於這些流程,希望你們能省則省,免得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和精力。」
對方語氣強硬幾分:「靳先生,L10358屬妖精管理局管轄,請您配合我們調查。」
靳北揚臉色也冷了下來:「『調查』?她努力工作,積極生活,幫助其他動物,還救了我弟弟,我不清楚你們奉行的哪門子法,給一個品性寶貴的女孩用『調查』這種針對罪犯的詞。
「如果你們沒辦法妥善解決這件事,請你們通知我學校和家裡,再不然就讓我見你們最高領導,總之,我相信總有人能還她一個公道。」
管理局從未見過態度如此強橫的人類,還是一個毛頭小子,稽查部主任勃然大怒。
原本頂多是剝奪她的社會化資格,須重新考取,說得他們要拿她怎麼樣似的!
奈何他身份的確特殊,在學校擔任重要學生職務,父母移民國外,姨父母的公司在霖城也頗具影響力。
牽涉範圍廣,他們不得不特殊處理雲漾這件案子。
有人反對,說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就沒有章法規矩可言了。
余主任為雲漾說話,她這大半年的社會化表現很好,還和靳北揚救助過不少霖大的流浪動物。
也有人持中立態度:「法理要和情理結合,不能一棍子打死。」
爭來吵去,最後由副局長拍了板——
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