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北揚食指輕點著扶手, 一個小時內第十五次看向手機。
姨媽端了菜出來,問:「你有事要急著走啊?」
靳北揚收回視線,順手接過, 「沒事兒。」
兜兜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玩iPad, 是完成作業後給他的獎勵。
今天姨媽夫妻倆都有工作, 保姆恰巧也請了假, 便把他回來照顧兜兜。
翟衡則以為他是害怕相親, 才把補習往後推。
隨他怎麼想罷。
靳北揚本來也沒準備為了和雲漾賭氣, 去赴這個局, 前兩天便已婉拒他母親的好意。
兜兜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偏偏很聽靳北揚這個堂哥的話,倒不用他多費太多心。
姨媽這會兒回來,說他一個月難得回來一趟,非要留他吃晚飯。
家裡他們兩大一小,姨媽也做了好幾個菜。
靳北揚說:「您下次別這麼折騰,隨便弄點就行。」
「你也不怎麼做飯, 外面的飯菜哪有家裡乾淨衛生。」
「那您可冤枉我了, 我現在每天開火。」
「喲。」姨媽打掉兜兜吃零食的手, 眼神警告他,把飯勺塞到他手裡, 邊說, 「這是談女朋友了?」
靳北揚無奈,姨媽到底是有多替他恨嫁啊,他也沒磕磣到脫單困難的程度吧。
他又想到雲漾那不開竅的模樣。
好像確實有點困難。
不過,其實他清楚,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姨媽怕他也出國。
若要等兜兜成長到能接管公司業務, 他們夫妻倆早過退休年齡了,又不放心把一手打拚出來的江山交給家裡人以外的人。
當初靳北揚不願意隨父母移民,撫養權和戶口便留在了姨媽家,如今他成年了,他們不保證他想法沒變。
若他在國內——最好是霖城——安了家,就不用怕他走了。
靳北揚便只好透露一句:「快了。」
姨媽一喜:「什麼樣的女生?多大了?也是你們學校的嗎?」
連兜兜也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靳北揚打馬虎眼糊弄過去,匆匆扒幾口飯,收了碗筷鑽進廚房,躲掉姨媽的接連追問。
姨媽說:「你放那兒就行,待會兒我來收拾。」
餐廳旁的陽台,做的大面落地窗,玻璃上水痕蜿蜒,倒映著的畫面被切割。
不知為何,想起了她。
靳北揚打開監控APP,屋裡卻沒人,他打開語音功能,喚了兩聲。
往常小狗會一溜煙跑到攝像頭前,今天卻沒回應他。
他切到微信,發消息給雲漾:[下班了嗎?]
等到吃飯一向磨磨蹭蹭的兜兜也吃完,手機依然安安靜靜。
電話撥過去,也沒人接。
靳北揚拿起玄關衣帽架上的外套,「姨媽,我回御景灣了。」
「雨下得有點大,你打輛車吧,別自己開了。」
他說:「沒事兒,我慢點就是了。」
單身時無所謂有沒有車,現在有車還是方便些。
「路上注意安全啊。」姨媽牽著兜兜到門口送他,「跟哥哥說再見。」
「哥哥拜拜。」
靳北揚揉了下弟弟的腦袋,「記得好好吃飯,下次哥哥要檢查你有沒有長高哦。」
姨媽更好奇那個女孩,怎麼把外甥變得這麼溫柔的。
-
原本不到半個小時的路程,因為下雨,開了四十分鐘左右。
中途被前車攔住去路,他沒耐心等下一個綠燈,直接壓實線變道超車。
十幾通電話,皆杳無迴音。
理智上清楚,她有獨立應對緊急情況的能力,也知道她可能只不過是在外面玩,而手機恰巧沒電了;感情上,卻忍不住緊張,哪怕萬分之一的概率發生。
靳北揚把車停到路邊,便利店值班的是一個陌生的女生。
「雲漾?她早就下班了啊。」
「你看到她往哪個方向走了嗎?」
女生說沒有。
他未多停留:「謝謝。」
靳北揚沿路找了一圈,一無所獲。
想問她那個叫陳妙的朋友,奈何沒有聯繫方式,也不知道具體門牌號。
她沒有其他家人,朋友寥寥,平時會去的地方也屈指可數,他想找她,毫無線索。
這令他的心像放飛的氫氣球,在空中飄蕩,不知何時才會落下。
「雲漾!」
他的聲音被雨幕阻擋,穿不透。
雲漾。
你去哪兒了?
意料之外的是,他得到了回應。
「靳北揚?」
模糊的,渺遠的,像來自夢境。
卻也是清晰的,真切的,像貼在耳畔。
靳北揚回頭,怕是幻聽,不敢太快;又怕錯過,不敢太慢。
初嘗感情的滋味,原來這樣五味雜陳。
她站在一家麵館門口,熾白的燈光從後籠罩著她,為她的身影鍍上一層絨絨的邊。
「靳北揚!」
區區三個字,卻搭起一座棧橋,讓他通過懸崖,抵達平地。
靳北揚往前邁了一步,然後步子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他將她摟進懷中,用力得恨不能融入骨血,這樣,她就再也不會走失了。
氫氣球終於被樹枝絆住,結束無著無落的飄蕩。
他需要小狗,也需要雲漾。
此刻,他直面自己的心,無比確信這件事。
似乎一股雨水的潮濕順著他的力氣,直入骨髓,雲漾感受到他的慌亂和失而復得後的欣喜。
她卻不理解。
她不是好端端的嗎?
雲漾拍了拍他的後背,「靳北揚,你抱我抱得好緊,我快呼吸不了啦。」
靳北揚仍未放開她,只是卸去幾分力道,按著她的後腦勺,「怎麼不接電話?」
「我手機摔壞了。」雲漾問,「你怎麼來了啊?」
「我來接你回家。」
接她回家?
他知道她回不去,才來接她嗎?
雲漾驚疑不定地望著他,他知道她的身份了?可他這段時間反應很正常啊。
靳北揚補了句:「下雨了,怕你像上次在圖書館一樣沒帶傘。」
——下雨了,怕你沒帶傘,我來接你回家。
「噢。」
過了會兒,雲漾小聲問:「要一直抱著說話嗎?」
好奇怪呀。
他「嗯」了聲:「因為有些話耳朵聽不見,只能用心臟相靠的方式來說,你聽聽看。」
雲漾偎著他的胸膛,凝神靜聽了會兒,中部靠左的位置,傳來他過於鼓噪的心跳聲。
她仰頭,眼裡是他流暢的下頜線條,「你『說』什麼了?」
說我擔心你。
說……我喜歡你。
「我沒接你電話,你生氣了?」她兀自猜著,自認有理有據,「還是你也覺得下雨很討厭?」
「……」
靳北揚鬆開她,不自然地咳了聲:「聽不懂算了。」
他放開她,扯了下她身前系的圍裙,「這什麼玩意兒?」
「我手機壞了,也沒現金,但是肚子餓了,我跟老闆說,我幫她幹活,她請我吃一碗面就好。」
他替她摘下圍裙,牽著她,想用面錢把她「贖」回去。
老闆笑著說:「不用了,我看她一個女孩子淋得渾身濕透,把她叫進來,是她堅持要幫我幹活。」
還真是一隻知恩圖報的小狗。
靳北揚再三道謝,把她領走。
雲漾稀里糊塗地跟著他上了車,又回了他家。
欸?
她現在不是雲朵,他帶她回來幹嗎?
「愣著幹嗎?」
「啊?」
「把手指放上來。」
按照他的指令做完,雲漾才反應過來,他是給她錄入指紋密碼。
靳北揚又遞給她一張備用門禁卡,「御景灣離你工作地方近,之後你要是沒地方去,你隨時過來。」
他雖然不了解事情經過,但也能大概猜到,她是被門禁攔住了才回不來。
雲漾不知道要不要接,「你為什麼給我這個?」
無論對人還是其他動物,住宅都是一個極為私密的,不容侵犯的地方。
他為什麼對她毫無保留地開放?
靳北揚反問:「不想要?」
她遲疑:「也不是不想,但……」
「那就收著,」他塞到她手裡,「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雲漾摩挲著小卡片的邊緣,她很不想承認,她對他是有佔有慾的,她不想和別人,或者別的狗,共享他的好,但又忍不住,問:「你也會給別人這個嗎?」
「你指誰?」
「就……其他女生什麼的……」
靳北揚倚著餐桌,給自己倒了杯水,偏不正面回答:「哪有什麼其他女生?」
果不其然,笨蛋小狗掉進入類挖的陷阱里。
她急得跺了一下腳,「就你今天去見的那個呀!」
他手裡拿著杯子,斜眼看她,「你怎麼知道我去見誰了?」
雲漾卡殼。
她理應是不知道他去相親的,因為他只跟雲朵說過。
「我,我猜的。」她磕磕巴巴地說,「我看見你開車出去了,那不是見男的就是女的嘛。」
好了,再逗就要把她嚇跑了。
「我今天是去我姨媽家照顧我弟弟。」靳北揚正了正色,「房東一共只給了我兩張門禁卡,給了你,我就給不了別人了。」
「哦。」
雲漾抿著唇,笑意卻從她眼裡溢了出來,彷彿他說的是,給你的好,是獨一份的。
「你先去洗個熱水澡,當心感冒。」
她應下,走到半路,被他叫住:「把你手機給我一下。」
以為他要替她修,沒多想,交給他。
熱水從頭頂的花灑淋下,雲漾還有點恍惚,心裡像被水蒸汽填滿,濕濕熱熱的。
靳北揚今晚抱了她。
她是雲朵時,他抱過她無數遍,可無論哪一次,都和這次不一樣。
可能因為像他說的,人類之間的擁抱,是一種新的,心臟交流的語言。
門被叩響。
靳北揚說:「換洗衣服放在門口。」
「好。」
其實妖精們的衣服能存入隨身空間,只不過由於不能修習法術,沒法憑空變出來,還是需要用人類貨幣購買。
雲漾換上,面料舒適,尺寸也很合身。
她吹乾頭髮後出了浴室,靳北揚聽到動靜,抬頭,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廚房,「給你煮了可樂薑絲茶,驅寒的。」
碰了碰碗壁,已經半溫,她端著碗走到他身邊,習慣地挨著他的腿坐在地毯上,湊近看他搗鼓手機,「能修好嗎?」
女孩子幾縷柔軟髮絲拂過手背,發梢像是要纏繞手指,靳北揚略頓,說:「沒必要修了。」
雲漾毫無所覺,「啊」了聲,那還得花錢買新的。
他拆下電話卡,換到新手機上,遞給她,「常用的軟體都下好了,就是舊手機開不了機,數據沒法導進來。」
她發矇:「給我的?」
「你那手機本來也該換了。」
回他消息回得那麼慢的破手機用來幹嗎?
「這個是不是很貴?」
「不貴,我是那家店會員,用積分加一百塊錢買的。」靳北揚隨口胡說,「試試。」
雲漾聽他這麼說,也放了心,那她就還得起了。
她點開一部短劇,為了引流,進去第一句就是經典台詞:「十秒鐘之內,我要王氏破產。」
畫面無比清晰,網速無比順暢,她像是打開了新世界:「哇!」
靳北揚:「……」
算了,她平安開心就好,愛看什麼看什麼吧。
作者有話說:
有分離焦慮症的不是小狗,是靳北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