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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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北揚食指輕點著扶手, 一個小時內第十五次看向手機。

姨媽端了菜出來,問:「你有事要急著走啊?」

靳北揚收回視線,順手接過, 「沒事兒。」

兜兜坐在旁邊的小椅子上玩iPad, 是完成作業後給他的獎勵。

今天姨媽夫妻倆都有工作, 保姆恰巧也請了假, 便把他回來照顧兜兜。

翟衡則以為他是害怕相親, 才把補習往後推。

隨他怎麼想罷。

靳北揚本來也沒準備為了和雲漾賭氣, 去赴這個局, 前兩天便已婉拒他母親的好意。

兜兜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偏偏很聽靳北揚這個堂哥的話,倒不用他多費太多心。

姨媽這會兒回來,說他一個月難得回來一趟,非要留他吃晚飯。

家裡他們兩大一小,姨媽也做了好幾個菜。

靳北揚說:「您下次別這麼折騰,隨便弄點就行。」

「你也不怎麼做飯, 外面的飯菜哪有家裡乾淨衛生。」

「那您可冤枉我了, 我現在每天開火。」

「喲。」姨媽打掉兜兜吃零食的手, 眼神警告他,把飯勺塞到他手裡, 邊說, 「這是談女朋友了?」

靳北揚無奈,姨媽到底是有多替他恨嫁啊,他也沒磕磣到脫單困難的程度吧。

他又想到雲漾那不開竅的模樣。

好像確實有點困難。

不過,其實他清楚,有一個重要原因是,姨媽怕他也出國。

若要等兜兜成長到能接管公司業務, 他們夫妻倆早過退休年齡了,又不放心把一手打拚出來的江山交給家裡人以外的人。

當初靳北揚不願意隨父母移民,撫養權和戶口便留在了姨媽家,如今他成年了,他們不保證他想法沒變。

若他在國內——最好是霖城——安了家,就不用怕他走了。

靳北揚便只好透露一句:「快了。」

姨媽一喜:「什麼樣的女生?多大了?也是你們學校的嗎?」

連兜兜也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靳北揚打馬虎眼糊弄過去,匆匆扒幾口飯,收了碗筷鑽進廚房,躲掉姨媽的接連追問。

姨媽說:「你放那兒就行,待會兒我來收拾。」

餐廳旁的陽台,做的大面落地窗,玻璃上水痕蜿蜒,倒映著的畫面被切割。

不知為何,想起了她。

靳北揚打開監控APP,屋裡卻沒人,他打開語音功能,喚了兩聲。

往常小狗會一溜煙跑到攝像頭前,今天卻沒回應他。

他切到微信,發消息給雲漾:[下班了嗎?]

等到吃飯一向磨磨蹭蹭的兜兜也吃完,手機依然安安靜靜。

電話撥過去,也沒人接。

靳北揚拿起玄關衣帽架上的外套,「姨媽,我回御景灣了。」

「雨下得有點大,你打輛車吧,別自己開了。」

他說:「沒事兒,我慢點就是了。」

單身時無所謂有沒有車,現在有車還是方便些。

「路上注意安全啊。」姨媽牽著兜兜到門口送他,「跟哥哥說再見。」

「哥哥拜拜。」

靳北揚揉了下弟弟的腦袋,「記得好好吃飯,下次哥哥要檢查你有沒有長高哦。」

姨媽更好奇那個女孩,怎麼把外甥變得這麼溫柔的。

-

原本不到半個小時的路程,因為下雨,開了四十分鐘左右。

中途被前車攔住去路,他沒耐心等下一個綠燈,直接壓實線變道超車。

十幾通電話,皆杳無迴音。

理智上清楚,她有獨立應對緊急情況的能力,也知道她可能只不過是在外面玩,而手機恰巧沒電了;感情上,卻忍不住緊張,哪怕萬分之一的概率發生。

靳北揚把車停到路邊,便利店值班的是一個陌生的女生。

「雲漾?她早就下班了啊。」

「你看到她往哪個方向走了嗎?」

女生說沒有。

他未多停留:「謝謝。」

靳北揚沿路找了一圈,一無所獲。

想問她那個叫陳妙的朋友,奈何沒有聯繫方式,也不知道具體門牌號。

她沒有其他家人,朋友寥寥,平時會去的地方也屈指可數,他想找她,毫無線索。

這令他的心像放飛的氫氣球,在空中飄蕩,不知何時才會落下。

「雲漾!」

他的聲音被雨幕阻擋,穿不透。

雲漾。

你去哪兒了?

意料之外的是,他得到了回應。

「靳北揚?」

模糊的,渺遠的,像來自夢境。

卻也是清晰的,真切的,像貼在耳畔。

靳北揚回頭,怕是幻聽,不敢太快;又怕錯過,不敢太慢。

初嘗感情的滋味,原來這樣五味雜陳。

她站在一家麵館門口,熾白的燈光從後籠罩著她,為她的身影鍍上一層絨絨的邊。

「靳北揚!」

區區三個字,卻搭起一座棧橋,讓他通過懸崖,抵達平地。

靳北揚往前邁了一步,然後步子越來越大,越來越快。

他將她摟進懷中,用力得恨不能融入骨血,這樣,她就再也不會走失了。

氫氣球終於被樹枝絆住,結束無著無落的飄蕩。

他需要小狗,也需要雲漾。

此刻,他直面自己的心,無比確信這件事。

似乎一股雨水的潮濕順著他的力氣,直入骨髓,雲漾感受到他的慌亂和失而復得後的欣喜。

她卻不理解。

她不是好端端的嗎?

雲漾拍了拍他的後背,「靳北揚,你抱我抱得好緊,我快呼吸不了啦。」

靳北揚仍未放開她,只是卸去幾分力道,按著她的後腦勺,「怎麼不接電話?」

「我手機摔壞了。」雲漾問,「你怎麼來了啊?」

「我來接你回家。」

接她回家?

他知道她回不去,才來接她嗎?

雲漾驚疑不定地望著他,他知道她的身份了?可他這段時間反應很正常啊。

靳北揚補了句:「下雨了,怕你像上次在圖書館一樣沒帶傘。」

——下雨了,怕你沒帶傘,我來接你回家。

「噢。」

過了會兒,雲漾小聲問:「要一直抱著說話嗎?」

好奇怪呀。

他「嗯」了聲:「因為有些話耳朵聽不見,只能用心臟相靠的方式來說,你聽聽看。」

雲漾偎著他的胸膛,凝神靜聽了會兒,中部靠左的位置,傳來他過於鼓噪的心跳聲。

她仰頭,眼裡是他流暢的下頜線條,「你『說』什麼了?」

說我擔心你。

說……我喜歡你。

「我沒接你電話,你生氣了?」她兀自猜著,自認有理有據,「還是你也覺得下雨很討厭?」

「……」

靳北揚鬆開她,不自然地咳了聲:「聽不懂算了。」

他放開她,扯了下她身前系的圍裙,「這什麼玩意兒?」

「我手機壞了,也沒現金,但是肚子餓了,我跟老闆說,我幫她幹活,她請我吃一碗面就好。」

他替她摘下圍裙,牽著她,想用面錢把她「贖」回去。

老闆笑著說:「不用了,我看她一個女孩子淋得渾身濕透,把她叫進來,是她堅持要幫我幹活。」

還真是一隻知恩圖報的小狗。

靳北揚再三道謝,把她領走。

雲漾稀里糊塗地跟著他上了車,又回了他家。

欸?

她現在不是雲朵,他帶她回來幹嗎?

「愣著幹嗎?」

「啊?」

「把手指放上來。」

按照他的指令做完,雲漾才反應過來,他是給她錄入指紋密碼。

靳北揚又遞給她一張備用門禁卡,「御景灣離你工作地方近,之後你要是沒地方去,你隨時過來。」

他雖然不了解事情經過,但也能大概猜到,她是被門禁攔住了才回不來。

雲漾不知道要不要接,「你為什麼給我這個?」

無論對人還是其他動物,住宅都是一個極為私密的,不容侵犯的地方。

他為什麼對她毫無保留地開放?

靳北揚反問:「不想要?」

她遲疑:「也不是不想,但……」

「那就收著,」他塞到她手裡,「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雲漾摩挲著小卡片的邊緣,她很不想承認,她對他是有佔有慾的,她不想和別人,或者別的狗,共享他的好,但又忍不住,問:「你也會給別人這個嗎?」

「你指誰?」

「就……其他女生什麼的……」

靳北揚倚著餐桌,給自己倒了杯水,偏不正面回答:「哪有什麼其他女生?」

果不其然,笨蛋小狗掉進入類挖的陷阱里。

她急得跺了一下腳,「就你今天去見的那個呀!」

他手裡拿著杯子,斜眼看她,「你怎麼知道我去見誰了?」

雲漾卡殼。

她理應是不知道他去相親的,因為他只跟雲朵說過。

「我,我猜的。」她磕磕巴巴地說,「我看見你開車出去了,那不是見男的就是女的嘛。」

好了,再逗就要把她嚇跑了。

「我今天是去我姨媽家照顧我弟弟。」靳北揚正了正色,「房東一共只給了我兩張門禁卡,給了你,我就給不了別人了。」

「哦。」

雲漾抿著唇,笑意卻從她眼裡溢了出來,彷彿他說的是,給你的好,是獨一份的。

「你先去洗個熱水澡,當心感冒。」

她應下,走到半路,被他叫住:「把你手機給我一下。」

以為他要替她修,沒多想,交給他。

熱水從頭頂的花灑淋下,雲漾還有點恍惚,心裡像被水蒸汽填滿,濕濕熱熱的。

靳北揚今晚抱了她。

她是雲朵時,他抱過她無數遍,可無論哪一次,都和這次不一樣。

可能因為像他說的,人類之間的擁抱,是一種新的,心臟交流的語言。

門被叩響。

靳北揚說:「換洗衣服放在門口。」

「好。」

其實妖精們的衣服能存入隨身空間,只不過由於不能修習法術,沒法憑空變出來,還是需要用人類貨幣購買。

雲漾換上,面料舒適,尺寸也很合身。

她吹乾頭髮後出了浴室,靳北揚聽到動靜,抬頭,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廚房,「給你煮了可樂薑絲茶,驅寒的。」

碰了碰碗壁,已經半溫,她端著碗走到他身邊,習慣地挨著他的腿坐在地毯上,湊近看他搗鼓手機,「能修好嗎?」

女孩子幾縷柔軟髮絲拂過手背,發梢像是要纏繞手指,靳北揚略頓,說:「沒必要修了。」

雲漾毫無所覺,「啊」了聲,那還得花錢買新的。

他拆下電話卡,換到新手機上,遞給她,「常用的軟體都下好了,就是舊手機開不了機,數據沒法導進來。」

她發矇:「給我的?」

「你那手機本來也該換了。」

回他消息回得那麼慢的破手機用來幹嗎?

「這個是不是很貴?」

「不貴,我是那家店會員,用積分加一百塊錢買的。」靳北揚隨口胡說,「試試。」

雲漾聽他這麼說,也放了心,那她就還得起了。

她點開一部短劇,為了引流,進去第一句就是經典台詞:「十秒鐘之內,我要王氏破產。」

畫面無比清晰,網速無比順暢,她像是打開了新世界:「哇!」

靳北揚:「……」

算了,她平安開心就好,愛看什麼看什麼吧。

作者有話說:

有分離焦慮症的不是小狗,是靳北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