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漾喝完薑湯就去睡了。
側卧的床太空, 空到她可以翻來覆去也沒人管,空到身側沒有熟悉的體溫和氣息。
久久醞釀不出睡意。
如果沒有監控,她還可以變回雲朵, 偷偷跳上靳北揚的床。
可惜, 沒有如果。
時間來到新一天。
不行, 她再不睡覺的話, 明天上班會犯困的。
雲漾赤腳下床, 悄悄推開門。
屋裡只有淺淡的月光駐守。
往日這個點, 靳北揚已經睡沉了。他睡眠質量好到讓人羨慕, 一般動靜吵不醒他;不像雲漾,在外流浪,夜晚需保持高度警惕,來他家後,才睡過安穩覺。
主卧門沒鎖,甚至只是虛掩著。
一側床頭靠著一隻兔子玩偶,和他形象違和, 但只有雲漾知道, 那是她的專屬靠枕。
另一側被窩隆起, 輕微地,有節奏地起伏。
太好了。
她心中一喜, 跪爬上床, 小心掀開被角。
他身體好暖和,像個恆溫火爐。
雲漾霎時拋卻了「避免打擾他」的謹慎,朝著他的方向挪了挪。
他沒有反應。
又得寸進尺地挪了挪。
乾淨的,混著沐浴露香氣的男性氣息充盈她的鼻腔。
雲漾想到被他抱時,寬闊的胸膛,勁窄的腰, 肌肉結實而富有彈性,一雙有力的胳膊緊扣她的後背,既有被桎梏的窒息感,又有密不透風的安全感。
當時她只顧局促,沒來及得認真感受。
她鬼使神差地貼近他,環過他的腰,閉上眼睛。
和縮成一小團,偎著他的感覺渾然不同,她像掉進了一處開滿鮮花的草坪。
難怪街頭那麼多人喜歡擁抱呀!
她再度慶幸,成精進入人類社會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沉浸在此刻的雲漾,絲毫沒有察覺到,靳北揚的眼睛睜開了。
直到他開口:「你這是耍流氓嗎?」
她嚇得一激靈。
「才不是!」
雲漾的腦子罕見地轉得飛快:「是你說的,有些話要心臟貼近才能聽見。」
「哦?」靳北揚倒也配合,「那有什麼了不得的秘密,是需要大半夜分享的?」
她把他的腦袋按向心口,耍無賴:「你自己聽嘛。」
他什麼也沒聽出來,只感知到——
綿軟的,鮮活的,像偷藏著一隻兔子。
靳北揚喉頭驟然一緊,她是真不懂男女之防啊。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同睡一張床,以一種詭異而親密的姿勢相擁,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作為一名各方面體征健康的年輕男性,根本沒法淡然處之。
一股陌生的,炙熱的氣息竄動著,灼烤得他喉間焦渴,令他情不自禁吞咽唾沫,企圖與之沖抵。
雲漾不舒服地扭了扭,「有東西硌到我了,是手機嗎?」
說著,作勢要往下摸索。
「別動!」靳北揚急聲呵住她,一把攥住她纖柔的腕子,「安分點,別亂摸。」
雲漾依言不動了,仍覺奇怪,他是躲在被窩裡玩手機嗎,不然怎麼睡覺把手機揣褲兜里?
他手心也好燙。
但她也不敢吭聲了,怕他把她趕下床。
與此同時,靳北揚氣息沉沉,也不敢輕易動彈。
去他的上頭。
他是不想捅破窗戶紙嗎?他是享受不清不楚的曖昧嗎?他是根本不知道怎麼開口。
原本打算,要讓她慢慢了解男女之情,可哪曾想,她像一顆不沿軌跡,橫衝直撞的保齡球,把他碼齊的球瓶撞得歪七扭八。
與其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來,不如索性遵循最本能的渴望。
「雲——」
一扭頭,只見她歪著腦袋,手攥著被角,睡著了。
靳北揚再發不出聲,只有一下重過一下的呼吸。
-
第二天早上,雲漾醒來,靳北揚已經不在房間里。
她舒展四肢,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睡得好舒服。
「醒了?」他一身運動裝,肩上搭著一條毛巾,像剛劇烈運動完,額前的黑髮往下滴著汗,渾身散發著蓬蓬的熱氣,打開衣櫃。
她在床上滾了兩圈,喉嚨里發出含糊的咕嚕咕嚕聲。
靳北揚見她像雲朵一樣撒起床嬌,把毛巾丟過去,準確無誤地蓋住她的臉,「我要換衣服了,不準偷看。」
對哦!
她現在是雲漾。
雲漾一動不動,遲遲沒聽到動靜,試探著把毛巾拿開,哪還有人。
——他早去浴室了。
壞蛋靳北揚!居然耍她!
靳北揚再出現時,換了套休閑服,頭髮也洗凈吹乾了,柔軟地耷著,打趣道:「臉這麼鼓,是在cos河豚嗎?」
雲漾瞪他。
他恍然:「哦,原來是金魚。」
她氣咻咻的,不理他。
「生我氣啊?」他端著餐碟,在她眼前晃,「那我做的早餐還吃不吃?」
黃油煎過的吐司夾酸黃瓜片、煎蛋和雞排,擠了滿滿的醬,香氣誘人,另多一杯溫好的牛奶是給她的。
吃!當然要吃!
好狗才不會跟食物過不去。
雲漾抓起,咬了一大口,還是不跟他說話。
她捧著三明治,頭頂有一縷發翹起來,唇邊沾著醬,腮幫子填滿,像只毛髮潦草的倉鼠。
靳北揚又問:「今天晚上我們學院有話劇比賽,要不要來看?」
她猛地抬起頭,「好哇好哇。」
他趁機往她嘴裡塞了一隻小番茄,「下班後一起吃飯。」
她嚼吧嚼吧,咽下,後知後覺,她不是應該不理他,讓他反省自己的錯誤嗎?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靳北揚說:「好了好了,我錯了,下次不騙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哄她的語氣,似乎和哄雲朵的一模一樣。
雲漾故作不經意地問:「你的狗不在家嗎?我都沒有見過它。」
靳北揚「嗯」了聲:「她經常跑出去,玩夠了自然就回來了。」
這個反應……
應該不知道她是雲朵吧?
又聽他說:「其實我也擔心她在外面遇到危險,但她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不能束縛她。」
雲漾感動的心情里,卻夾雜著些說不上來的難受,「你真是個好家長。」
靳北揚頓住:「家長?」
「你們人類……我是說,人們養寵物,不都是當孩子疼愛么?」
語調不知不覺走低,頭頂那根呆毛也垂了下來。
靳北揚唇角凝滯,隨即微微抽了一口氣。
情況十分嚴峻。
昨天把他當恩人,今天視他為家長,明天莫不是要供他當祖宗了。
——你根本猜不到她的腦袋瓜子里裝著什麼。
「雲漾,我……」
她瞟到牆上的鐘,手忙腳亂地收拾,「完蛋了,我上班要遲到了!」
靳北揚無聲嘆息。
-
雲漾下午收到靳北揚的消息。
Bion:[我晚點有事,可能抽不開身,你先吃吧。]
一漾一漾喲:[我給你帶!你想吃什麼?]
Bion:[那挑你喜歡的吧,多買點,我這邊還有幾個同學和老師。]
隨即轉了筆錢,說:[多的算你的跑腿費。]
雲漾沒收。
一漾一漾喲:[我發工資了,我請你們吃!]
他也沒勉強。
Bion:[到時候我叫何青柏來接你。]
雲漾買了披薩、烤鴨、壽司等,還有奶茶和果切,「吭哧吭哧」提到校門口,就遠遠看到何青柏跑過來。
「哎喲,不好意思,雲漾妹妹,我來晚了。」何青柏接過她手裡的東西。
「靳北揚在幹嗎呀?」
「開會吧,他們這學期有個競賽項目,也不知道他哪來那麼多精力,一個星期十幾節課,他還能忙學生會和競賽。」
雲漾與有榮焉:「他一直很厲害。」
「一直?」何青柏好奇,「你以前就認識他嗎?」
「知道他,但他不認識我。」
「那他肯定是讀書把眼睛讀壞了,你這麼可愛,他居然不認識你。」
雲漾「咯咯」笑。
何青柏領她去機械學院樓五樓的小報告廳,中間的會議桌呈U型,兩側是紅色禮堂椅。
裡面傳來爭辯聲,雲漾探頭探腦,看見靳北揚站在白板前,拿著馬克筆,高處寫滿,他兩腿稍稍跨開,半彎著腰在低處寫什麼,另只手拿著一疊資料。
寫畢,他直起腰,聲線清潤,如山泉水徐徐淌過,彷彿擁有世間一切急躁的力量。
雲漾一瞬不瞬地看了他許久,直到有人提醒他:「學長。」
靳北揚回頭,終於發現她,其他人的視線也紛紛投來。
她揮了揮手,笑著向他們打招呼。
靳北揚放下東西,「我給買了吃的,大家隨意,我需要出去一下。」
他們忙不迭道:「沒關係,學長你去吧。」
他身影方消失在門口,裡面便響起毫不剋制的議論聲:「靳學長什麼時候交女朋友了?」
「那個女孩子好可愛哦,果然,酷哥就得配萌妹。」
何青柏分發食物,他們又玩笑道:「我們這算提前吃上喜酒了嗎?」
那時,靳北揚已經牽著雲漾去了其他空教室。
「剛剛怎麼不叫我?」
「我怕打擾你們。」
「你只要讓我知道你來了,其他的我來處理就好。」
「嗯,我記住了。」雲漾打開披薩盒,獻寶似的,「這個最貴最大的是留給你的。」
小狗最熱烈最真誠的愛,就是把自己認為最好的留給你。
靳北揚確實很餓,三兩口吃掉一塊,才發現她沒動,「怎麼了?」
她猶豫了下,轉述她剛剛聽到的,說:「你和他們解釋一下吧,我不是你女朋友。」
「他們說他們的,為什麼要解釋?」
「萬一、萬一,」她訥訥,「影響你找女朋友了呢?」
一整天下來,靳北揚腦子高度運轉,已經很疲憊,這會兒懶得兜圈子:「我沒打算找其他人。」
「啊?」
是不打算找,還是說,不打算找某人之外的「其他」?
雲漾聽得有點暈乎。
他循循善誘:「你喜歡和我牽手嗎?」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喜歡和我擁抱嗎?」
「喜歡。」
「那和我一起看電影、吃飯、睡覺呢?」
「都喜歡。」
「我也喜歡。」靳北揚說,「男女朋友每天做的也就是這些事,所以,我為什麼要找其他人呢?」
雲漾徹底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