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時候, 漂亮和可愛所表達的意味不盡相同。
遇到一位長相優越的陌生女性,你可能會覺得她漂亮,是一種客觀理性的描述, 出於單純的欣賞;
而可愛, 發自於瞬間的心境波動, 帶著觀察者不自覺的, 一點兒微妙的情感色彩。
自然的, 靳北揚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變化。
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雲朵就是雲漾這件事, 看她吃東西, 腦海里就會自動浮現出小狗「吧唧吧唧」的聲音。
他平素是很厭惡別人發出這種動靜的,但她只是小狗,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小狗不需要講餐桌禮儀,小狗吃得開心就是最要緊的。
她吃出一圈「花鬍子」是可愛的,伸出舌頭舔乾淨盤子是可愛的,甚至把食物弄出盤子,有輕微潔癖的靳北揚也沒法生氣。
他只關心——
「好吃嗎?」
雲漾「嗯嗯嗯」地點頭, 學著他, 小口品嘗碟中的海膽刺身。
人類對腥味會比較敏感, 她卻很喜歡這種淡淡大海腥味,絲毫沒有很多人第一次吃日料的不適。
靳北揚朝她伸出手, 她下意識地低了低腦袋, 讓他更方便摸。
他的動作在空中停了一拍,隨後,摘掉她唇角邊沾的米粒,「你剛剛以為我想幹嗎?」
雲漾尷尬地撓了撓臉,「以……以為你要打我。」
靳北揚作勢要彈她腦崩兒,她嚇得閉起眼, 然而,意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股輕柔的力量落在頭頂,像是初春的午後,趴在粉玉蘭樹下小憩,一片花瓣無聲飄落。
「要是打你,你躲都不躲?」
雲漾眨眨眼,獃獃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好溫柔啊。
和剛找到他時,他把她當死纏爛打的陌生人那種疏遠淡薄完全不同。
她像陷進了一朵雲里,渾身被無與倫比的柔軟包裹,不能,也不想動彈。
心跳怎麼亂七八糟的,她不會是生病了吧。
她咬住筷子尖,避開他的眼睛,悄悄調整呼吸,才覺得過快的心跳有了平穩的趨勢。
聲音輕輕的:「你又不會真的欺負我。」
靳北揚拿起一旁的日式粗陶茶杯抿了口煎茶,清爽帶甘,正好中和生食油脂的膩,沒有接話。
後面,兩個人的心神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不到九點便結束了用餐。
離開餐廳時,雲漾看到門口的招牌,才知道這頓飯居然是1280一個人。
1280!
她得上多少天班才能賺到啊,一頓就吃完了?!
天啊,她明明是來報恩的,怎麼反過來花了靳北揚這麼多錢?
雲漾無比懊惱,正想著補救辦法,忽然聽見靳北揚說:「今天是國際小狗日。」
她沒反應過來:「啊?」
他看向她,「我家小狗之前流浪了很久,想給她過個節日,你覺得我要送她些什麼?」
雲漾心裡「咯噔」一下,一時之間,產生錯亂感,分不清他問的究竟是雲朵,還是她。
害怕露餡,她緩慢地說:「給她吃頓好吃的就夠了吧。」
靳北揚笑了,「之前也沒虧待過她。」意有所指,「她今天大概也吃不下了。」
但云漾沒聽出來:「那……玩偶?」
「可以,正好附近有家商場,你幫我挑挑?」
他這麼說,雲漾才確認,他沒有在開玩笑。
她悄悄掏出手機,搜索了下,破二手機卡得像老牛拉犁,半天才載入出來。
——國際小狗日是為了幫助拯救全球各地的孤兒小狗。
還真有這個節日啊?
路過一家毛絨玩具旗艦店,客流量還挺大的,成人居多。
雲漾也不了解,便跟著靳北揚一道進去了。
貨架上,陳列各種類型,各種造型的玩偶,琳琅滿目。
雲漾東瞧西看,看花了眼。
又怕像之前一樣,顯得太沒世面,招人嫌棄,故作鎮定地踱著步。
只是,在靳北揚看來,那雙眼睛就跟黏在上面了似的。
他問:「有喜歡的嗎?」
「都好可愛。」
好難做選擇哦。
說完,雲漾後知後覺,「不是要送給你的狗嗎?」
問她喜不喜歡幹嗎?
靳北揚不以為意道:「小狗又不會說她喜歡什麼樣的,你儘管挑你喜歡的就好了。」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自己挑?
雲漾察覺到一絲不對勁,但她的腦子還不足以分析這麼複雜的邏輯,迅速拋之腦後了。
她選中一隻小兔子,摸起來手感很好,她問靳北揚:「這個可以嗎?」
他轉而招來店員:「這款有大號的嗎?」
「有的先生。」
「麻煩幫我包一個。」
結賬時,雲漾看到價格,忙攔住要掃付款碼的靳北揚:「不不不,不行,太貴了。」
他挑起一邊眉梢,「又不是送給你的,你這麼大反應做什麼?」
你就是送給我的呀。
雲漾有苦不能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賬戶里被划走一筆對她來說堪比巨款的錢。
她惆悵地想,她要哪輩子才能還清他的恩啊。
殊不知,靳北揚想的是,最好一輩子也換不清。
靳北揚那張臉本就吸睛,又個高腿長的,大號的兔子玩偶,被他單手抱著,也像是迷你款,走在路上,引來不少人側目。
他說:「今晚我得早點回家,把你送到得樂便利店可以么?」
「嗯?哦哦,好。」
上了車,靳北揚把兔子遞給雲漾,「幫我拿一下。」
玩偶手感柔軟細滑,雲漾情不自禁把臉埋進去,深嗅一口,從裡面剝離出一縷殘留的,靳北揚的氣息。
她側過頭,露出一隻眼睛,偷偷地打量正在開車的靳北揚。
路燈昏黃的光從擋風玻璃投進來,隨著車輛行駛,明暗不定地變化著,將他的面龐照得時而模糊,時而清晰,唯獨那雙眼,幽暗中閃著一點光,皎亮似星辰。
初春夜裡還有些冷,車窗只留了一線縫隙,風鑽進來,微微拂動他的發。
雲漾的呼吸節奏不由自主地放緩,他長得好好看啊。
她以前也知道這件事,但從未有過哪次像今天這樣,每看他一眼,心臟就像青蛙的聲囊,一鼓一鼓的,格外喧鬧。
手按住胸口,她不熟悉人類的生理結構,這樣的反應是正常的嗎?
車停在紅燈前,靳北揚的眸光輕微地動了動。
她倉促地轉開視線,一下一下地捋著兔子的毛,裝得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躲什麼?
雲漾咬了咬下唇,重新看向他,不偏不倚,和他的雙眼對上。
呀。
她像自投羅網的土撥鼠,剛冒出洞,就被逮了個正著。
靳北揚問:「怎麼了?」
她搖頭。
「沒事就別老偷看我。」他說,「影響我開車。」
雲漾不服地爭辯道:「我用的是眼睛,又不是嘴巴,怎麼會吵到你?」
「誰說只有聲音才會吵人?」靳北揚說得煞有其事,眼神卻帶著戲謔之色,「你的目光太亮了。」
什麼跟什麼呀。
她嘀咕,他什麼時候也會胡說八道了。
跳轉綠燈,靳北揚重新專註於開車,沒再逗她。
不多會兒,車停在路邊。
雲漾看到窗外便利店的招牌,才知道已經到了。正欲下車,靳北揚叫她:「等等。」
「啊?」
他提醒她:「兔子。」
「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把兔子留到座位上,想了想,給它繫上安全帶,拍了拍它,「乖乖回家哦。」
靳北揚眼底漾起一抹笑,一腳電門踩下去,揚長而去。
雲漾在外面多遊盪了會兒,找了個沒有攝像頭的偏僻角落,變成雲朵,溜進御景灣。
幾乎是撒了蹄子狂奔。
明明才分開不久,她卻很想立馬見到他。
靳北揚照常用酒精濕巾給她把四隻爪子擦了擦,迎她進屋。
她一進門,就看見那隻比她大得多的兔子玩偶,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懷裡還抱著一封信。
她仰起腦袋,「嗷」了聲。
靳北揚抽出來,展開信紙。
有些話太過於肉麻,對著人念不出口,對著狗就自然多了——
給被愛的小狗:
作為小狗,你不需要討好人類,不需要努力工作,你最大的任務,就是充滿活力,活得更快樂。
希望你不要把我當你主人,或是救過你命的恩人,而是家人。對我來說,那天將你從下水道里救上來,也是我人生中十分重要的時刻——因為上天把你送到了我身邊。
我是不是沒有對你說過?感謝你來到我的生命中。
今天是國際小狗日。
雲朵,永遠快樂,永遠愛你。
然後,他蹲下身,如意料之中地,穩穩地接住往懷裡跳的小狗。
她哈著氣,舔他的臉,熱情地表達她對他的喜愛。
晚上,雲漾和兔子一起佔了靳北揚的另半邊床,他早已經放棄把她趕下床,只能把她在上床前洗乾淨些。
她今晚格外興奮,他洗漱完回卧室,就見她在房間里上演「跑酷」,床鋪一團亂。
他冷聲道:「睡不睡覺?不睡就回你的狗窩去。」
雲漾立馬老實了,尾巴也垂了下去。
靳北揚回著微信消息,她瞥到他給她的備註改了——
young puppy。
什麼意思?
不像人類高考,妖精通過社會化資格考試只需要中文合格就行,她只知道這是英文,但壓根看不懂。
她打算把字形記下來,明天查一下,腦袋突然被靳北揚推開,「又偷看。」
哼,小氣鬼,不看就不看。
雲漾扭過身子,拿屁股對著他。
靳北揚也沒再找她搭話,過了會兒,「啪」的一聲輕響,燈滅了。
他扯扯她的耳朵,玩偶用再昂貴的材質,觸感再好,也比不上鮮活的小狗。
「雲朵?」他輕聲叫她,「還生我氣呢?」
算了。
看在他今天送她禮物,還給她寫信的份上,原諒他了。
雲漾轉回來,挨著他的肩膀,蹭了蹭,閉上眼。
寂靜的春夜,一人一狗相偎而眠。
作者有話說:
puppy本身就是小狗的意思,young puppy也可以翻譯成小狗狗,不過在這裡young主要是諧音漾(此男就這樣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