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座位號坐下, 雲漾怕顯得自己像土包子,小聲和靳北揚說:「這個比我上次來的大好多哦。」
靳北揚買的LUXE巨幕廳,當然大。
但他的關注點在:「上次?你跟誰一起來的?」
雲漾說:「秦治呀。」
是了, 靳北揚想起來了, 他故作不經意地問:「電影好看嗎?」
雲漾點點頭:「很好看。」
答得這麼毫不猶豫。
靳北揚後牙根咬緊:「那你看看, 是今天的好看還是上次的好看。」
雲漾以為這是他交代的任務, 從片頭的龍標, 再到片尾演員表, 每一幀都看得格外認真仔細。
中途, 裡面的人要出去,靳北揚收腿,坐直身子,不小心碰到她放在扶手上的手。
很小,柔軟,讓他想到雲朵待在他懷裡的感覺。
他搭著扶手邊沿。
機會送到她面前了,他想, 她但凡有點眼力見兒, 總該有所行動。
等了許久, 靳北揚半邊身子都有些僵硬,見她還是全神貫注地看著電影, 輕撞她一下, 清咳一聲。
雲漾誤以為她佔了他的位置,令他不悅,把手縮了回去,「你放吧。」
靳北揚:「……」
他意興闌珊地撐著腦袋,將注意力放到銀幕上。
《愛樂之城》於今年情人節重映,靳北揚久聞其名, 但因為對愛情片不感興趣,始終未了解過。
前面的劇情倒是挺符合他的預期,相遇、相戀、相互支持,極其浪漫。
然而,理想和現實產生衝突,兩人最終分道揚鑣。多年後重逢,彼此釋然。
靳北揚:「?」
他本意是想教雲漾勇敢表達喜歡,這不成了勸她追逐夢想,放棄愛情?
廳內響起細微的泣聲。
靳北揚抹了把臉,無聲嘆氣。
旁邊遞來一小包紙,他謝絕了:「我沒哭。」
雲漾悄聲說:「沒關係,哭是正常的情緒,我不會笑話你的。」
上次她分明感受到他眼眶濕熱,但他否認了。不過,她沒法把這件事當作證據。
靳北揚再次強調:「我真的沒哭。」
她忽然湊近,他呼吸一緊。
視覺受阻,嗅覺便變得更靈敏,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聞到她唇間淡淡的,爆米花的甜膩香味。
……她離這麼近是想幹嗎?
他認為自己得提醒她,他不是隨便的人,沒確認關係前,他絕不接受這種事。
影廳內十分黑暗,不過不影響狗視物,雲漾確認他眼裡的確沒有淚意。
「好吧,我相信你了。 」
她重新坐回去。
靳北揚張了張口,大腦有些宕機。
今晚的一切都在往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令他感到無比挫敗,以及惱怒。
但他沒法對她發泄,憋得胸腔快爆炸了。
燈光亮起,幾個女生猶在抹眼淚。
雲漾咂巴咂巴嘴:「我覺得上次的更好看誒,大家都在笑。」
「哦,是嗎?」靳北揚面無表情,「上次看的什麼?」
「《大力妖精金海棠》。」
靳北揚:「?」
秦治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奇葩電影?
他又忍不住問:「你就沒其他感想?」
雲漾都沒好意思說,她聽不懂英語,一直盯著字幕,加上分不清西方人的面孔,看完都沒搞明白演了什麼。
她思索良久,說:「歌很好聽,舞也很好看!」
靳北揚:「……」
罷了,媚眼拋給瞎子看。
可能是因為失敗得太徹底,他竟然也能心平氣和地接受她不同尋常的腦迴路。
雲漾不覺他的反應有異,她沉浸在「第一次和靳北揚來電影院看電影」的喜悅當中,雖然她不知道這有什麼可值得高興的。事實上,和他一起做任何事她都開心。
離開影院,靳北揚想或許得向她袒露他知道她身份的事,才能讓她沒有心理負擔地向他表白。
但他找不到合適的開場白,便說:「我送你回家。」
雲漾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他摁亮手機屏幕,顯出時間,「很晚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
「那、那好吧。」
雲漾掏出手機,側過身子,擋住靳北揚的視線,給陳妙發出求救:[救命!!!靳北揚說要送我回家,可我沒有家啊(大哭)]
陳妙:[來姐這。]
一漾一漾喲:[謝謝妙妙姐,你是世上最好的貓(色)(親親)]
陳妙:[咦惹,別整這麼噁心的表情。]
(一漾一漾喲撤回一條消息)
一漾一漾喲:[(心)(心)(心)]
鬼鬼祟祟的,幹嗎呢?
靳北揚瞟過去,餘光掃到屏幕上那顆通紅的心,眼睛眯起。
雲漾正巧轉過臉,撞上他的視線,立馬撳滅手機,一臉緊張,「你、你看到什麼了?」
不會看到她那句「世上最好的貓」吧?
她的反應,讓靳北揚愈加狐疑:「有什麼我看不得的嗎?」
雲漾一本正經:「女孩子之間的聊天,男生不可以瞎打聽的。」
又連忙扯他胳膊,「你不是要送我嗎?快走吧快走吧。」
她報了陳妙家的地址。
靳北揚在導航上搜索,問:「你住這兒?」
她頓時緊張:「怎、怎麼了嗎?」
他不動聲色地說:「離霖大這麼遠,你每天跑來跑去的,也挺不容易。」
她略鬆一口氣:「也還好啦。」
「你自己住?」
「和朋友合租。」為了增加真實性,雲漾又補了句,「三個人合租。」
靳北揚心裡犯嘀咕,不知道確有其人,還是「我有一個朋友」系列。
但顯然,現在並不是坦白的好時機。
他叫了輛網約車送她。
雲漾怕露餡,不敢多說話,一直在手機上和陳妙聊天。
陳妙等在樓下,開春的夜裡還很冷,她穿著一件毛絨絨的外套。
靳北揚和雲漾一起過去,陳妙笑吟吟的:「謝謝你送我家漾漾回來。」
他覺得她有些眼熟,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兩秒,陳妙說:「上次在烤魚店我們見過。」
不僅如此,他還在四年前餵過她火腿腸。
靳北揚恍然,略一頷首,道:「辛苦你照顧雲漾了。」
陳妙眯了眯眼:「你是以什麼立場說這樣的話?」
靳北揚瞥了眼雲漾,主人?但她是獨立的,自由的,不歸屬於他。
男朋友?她都沒表白呢。
他頓了頓,說:「朋友。」
「哦。」陳妙刻意拖長音,挽住雲漾的胳膊,「我們是很多年的朋友,我照顧她是理所應當的,何談辛苦。」
靳北揚說:「那我不打擾你們了,晚安。」
最後兩個字,是看著雲漾說的。
雲漾朝他揮手,眼裡像傾倒了一瓶星星糖,「晚安哦靳北揚。」
他走後,陳妙盯著雲漾傻樂的臉,試圖點撥點撥她:「欸,他怎麼又是請你吃東西,又是請你看電影的?你之前不是說,他對你不好嗎?」
雲漾說:「那時候我們還不熟嘛,他防備我也正常。」
「那他對其他熟悉的女生也這樣嗎?」
雲漾思忖片刻,搖頭。
至少他對胡瑾瑤就不是。
陳妙諄諄善誘:「所以啊,他為什麼獨獨對你這樣呢?」
「因為他記得我的好呀。」雲漾雀躍地說,「靳北揚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就像我是只知恩圖報的好狗。」
陳妙:「……」
誇他就誇他吧,怎麼還夾帶私貨?
陳妙扶額,小土狗成精時間不長,任重而道遠。
她換了話題:「對了,待會兒上去,你不用理她們,反正我平時也不怎麼跟她們說話。」
貓的領地意識很強,迫於生計,陳妙不得不選擇合租。
她和其他兩個室友的生活習性大相徑庭,為了避免產生衝突,她貓在房間里,鮮少在公共區域活動。
進了門,一個扎丸子頭的女生在客廳一邊追劇,一邊吃麻辣燙。
陳妙皺了皺眉,對在室內吃這種氣味大的行為頗有微詞,卻也不好發作。
她對雲漾說:「你穿這雙鞋。」
「哦,好。」
丸子頭抬起頭,看她們一眼。
雲漾笑著打招呼:「嗨,你好呀,我叫雲漾。」
指指她的平板,激動地說:「這個劇我也在看哎!」
陳妙暗地裡扯了她一把。
進了房間,雲漾問:「有兩個室友多好呀,為什麼不和她們一起玩呢?」
三兩句話解釋不清,陳妙敷衍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別多問。」
房門被敲響。
是丸子頭:「你們玩不玩飛行棋?正好我們四個人可以湊一局。」
雲漾望向陳妙。
知道這隻小狗一向喜歡熱鬧,陳妙說:「你想去就去吧。」
雲漾搖撼著陳妙的胳膊,軟糯糯地說:「一起嘛,我不認識她們,你不在我不害怕。」
陳妙架不住她的撒嬌,加入了牌局。
另一個女生留短髮戴眼鏡,微胖,臉圓圓的,和丸子頭是大學室友,而陳妙是外人,因而她始終和她們保持著邊界。
桌上擺著一些零食,她們坐在坐墊上,中間擺著棋盤。
雲漾在成精後,養成了陳妙難以企及的社交能力,並且她還擁有著一顆擅長學習的腦子,即便沒玩過飛行棋,教一遍也就上手了。
她迅速和她們打成一片,笑聲連連。
陳妙有點恍惚,合租半年有餘,好像還是第一次,和她們坐在一起說笑。
過了十二點才結束。
雲漾睡在陳妙的小床上,興奮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陳妙明天還要上班,被她鬧得暴躁,下了最後通牒:「再不睡覺就把你趕出去。」
「噢。」
雲漾直挺挺地躺著。
折騰一通,陳妙也沒什麼睡意了,側過身,枕著自己的胳膊,說:「小土狗,你總是這樣熱情地對別人,就不怕別人辜負你,讓你傷心嗎?」
「但是,也有可能是開心呀。」雲漾說,「一開始靳北揚就對我很冷漠,可他現在還拿我當朋友呢。」
她想想,又說:「不怕結果被辜負,只要我在付出的時候高興、滿足。所有人類、動物的生命最終都會被老天收回,但就像小麻雀說的,活著的過程享受就行。」
陳妙苦笑了下:「我自詡成精比你早,是你的前輩,可還沒你活得豁達。」
雲漾說:「可能因為我笨吧,我不了解人性的真相,人類社會的法則。」
陳妙說不是:「是因為你善良、真誠。」
誰會惦記一隻麻雀的死亡?
誰會為了一盒盒飯和人鬧到派出所去?
誰會自己飢一頓餓一頓的,卻對口糧被她偷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也就是雲漾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