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漾彈跳而起, 驚聲叫出來:「靳北揚!」
她繞過櫃檯,在他腦袋上摸來摸去,眼睛睜得更大, 「是真的!不是火柴變出來的。」
火柴?
她剛剛在想他?
靳北揚把她揪著他耳朵的手扯下來, 「知道你看見我很激動, 但也沒必要如狼似虎地撲過來。」
神色不變, 但若仔細聽, 他略上揚的語調仍暴露了他的內心的波動。
雲漾臉上綻開笑, 「那你帶來的獅子頭、紅燒魚也是真的咯?」
果然是狗, 鼻子這麼靈,密封著也能聞出來。
靳北揚拿出來打包盒,解開盒蓋,「沒有大閘蟹和雞爪,就只打包了這兩樣。」
但云漾還是樂呵呵的:「沒關係,有就很好了,多了我也吃不下。」
被食物的香氣沖昏頭腦幾秒, 她後知後覺:「你怎麼來這兒了呀?你是特意給我送吃的嗎?」
靳北揚說:「想多了, 我們家年夜飯都在外面吃, 看你那麼凄涼,順路而已。」
「哦。」雲漾信以為真。
其實本來連獅子頭和紅燒魚也沒有的。
除夕夜, 時間又這麼晚了, 沒幾家餐廳還營業,他出三倍價錢請一家即將打烊的餐廳後廚加了會兒班。
兩人並肩坐在玻璃牆前的座位上。
雲漾正欲動筷,靳北揚忽然說:「新年許個願吧。」
於家和靳家都沒這個傳統,頂多說幾句吉祥話,祝小孩學業有成,祝大人事業蒸蒸日上。
除了吃, 他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藉此套套話。
雲漾閉上眼睛,對著獅子頭許願:「希望便利店生意越來越好;希望陳妙工作順利;希望……」
東拉西扯一大堆,靳北揚一條一條聽下來,心想,都什麼跟什麼。
甚至還有希望霖大的麻雀都有蟲吃?
她這哪是許願,分明是菩薩下凡,普度眾生來了。
腹誹著,聽見她說:「嗯……還希望靳北揚平安健康,一輩子開開心心。」
靳北揚渾身一怔,彷彿有一股電流從耳蝸處,一直躥到心口,電得心臟刺癢難耐。
他不禁側眸,一縷微卷的碎發垂在女孩頰邊,頂上的燈光照下來,纖長的羽睫,打下一片陰影,臉部的細小絨毛清晰可見。
純凈得像江河源頭的一捧清泉,又似深夜裡悄無聲息飄落的初雪。
睜開眼,餘光里,靳北揚目光熾亮似晝光。
轉過去,他卻分明是側對著她。
雲漾撓撓頭,是她看錯了嗎?
她說:「也不知道老天會不會嫌我太貪多了。」
靳北揚說:「就許這些?」
「許願不就是許自己想要的嗎?這些都是我想要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許一個和自己有關的嗎?」他暗示她,「比如找到一個男朋友。」
「哦!有了!」
雲漾雙手交握,無比虔誠地說:「希望我賺很多很多錢,吃很多很多好吃的,還要養靳北揚。」
靳北揚:「……」
他把筷子塞到她手裡,「你還是快點吃吧,別涼了。」
雲漾夾起一塊獅子頭,「你吃嗎?」
他搖頭,「今晚吃太多葷菜了,現在還膩得慌。」
「等我一下。」
她從鍋里夾了兩塊白蘿蔔和海帶,小跑過來,放到他面前,「我煮的,可好吃了。」
靳北揚慢條斯理地吃關東煮,手機叮叮噹噹地響著。
姨媽問他這麼晚跑哪去了,叮囑他早點回家;母親給他發紅包,備註著「揚揚新年快樂」;還有數不清的,來自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的群發消息;以及運營商、各類商家發的新年簡訊。
這個世界很多人。
而這間小小的便利店裡,只有他們,和面前冒著熱氣的食物。
靳北揚說:「雲漾,新年快樂。」
雲漾看了眼時間,才知道已經過了零點。
「新年快樂呀靳北揚。」她的笑明艷得像春三月的陽光,「這是我過的最開心的一個年。」
-
元宵節後,霖大開學。
作為學生會主席,靳北揚比普通同學忙得多,院里諸多開學事宜要辦。
以前如果第二天有早八,他會在宿舍睡一晚,但現在無論多忙,晚上也會回御景灣。
何青柏笑話他成了狗奴。
靳北揚說:「跟你這種單身又沒狗的人說不清。」
何青柏樂了:「說得好像你名草有主了似的。」
目前還沒有。
說來奇怪,除夕那天之後,雲漾依然沒任何表示。
靳北揚想不明白,她不是很喜歡他么,連新年願望都有兩條和他有關,她為什麼遲遲不表白?
被表白,他習以為常,但還是頭一次,如此焦灼地等待被表白。
難道是因為身份?
不像。
她當初往他面前湊的時候,半點不像有顧忌的樣子。
那就是……
沒有表白經驗,故而不敢實踐?
靳北揚認為這可能性極大,她整天沒心沒肺,滿眼只有吃,不熟諳此道實屬正常。
下課後,他拒了何青柏的約飯,收了書包離開學校。
去東門的路上,碰到班長。
班長說:「我們打算組織聯誼團建,你覺得怎麼樣?」
靳北揚不置可否:「和哪個班?」
「你們宿舍不是人脈廣嗎?設計學院女生多嘛,看能不能牽上線。」
靳北揚說:「我把她聯繫方式推給你,你自己和她聊去。」
班長「嘿」了聲,要不要這麼偷懶,也奈何不了他,說:「行吧,哪個專業的,叫什麼?」
「胡瑾瑤,」停下想想,說,「專業不記得了,這重要嗎?」
班長:「……」
看到靳北揚發過來的名片,他輸入添加好友信息:我是機械工程2x級3班班長。
對方很快通過,率先打招呼:[你好。]
班長道明來意,胡瑾瑤問:[靳北揚來嗎?]
班長心想,又是靳北揚的桃花啊。這種活動他通常不參與,但說他不去的話,對方萬一不賣這個人情呢?
他搗了搗靳北揚,後者掃了眼聊天記錄,說:「我要是去,你們還聯得上誼?」
班長:「……」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是,你的確長得帥,但你這話說得未免也太招打了吧。
籌措不得罪雙方的語言之際,對面又回了句:[他來的話,估計大家沒法玩愉快。]
班長捧著肚子,笑得不行:「靳北揚,沒想到,有朝一日,你還會被排擠啊。」
靳北揚白他一眼。
班長:[哈哈哈哈哈,他有時候是挺招人嫌的。]
胡瑾瑤:[開玩笑的啦,我問問我們班同學的意向。]
班長:[OK,辛苦你了。]
他想繼續跟靳北揚聊聯誼的具體安排,一抬頭,人老早走遠了。
-
監控里沒有小狗的身影,靳北揚猜它又跑出去了。
他路過便利店,習慣性地往裡瞥了眼。
這個點很多人,排著隊,雲漾在收銀台忙碌,相較於一開始,她的動作已經熟練麻利許多。
每送走一位顧客,她都微笑著說:「歡迎下次光臨。」
一個男生說了句什麼,她掏出手機,掃了男生的二維碼。
這男的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老實,明顯是想聊騷,她是傻嗎,這也加?
她沒什麼社會閱歷,靳北揚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下她。
他走進去,雲漾還沒反應過來,手機被他抽走。
靳北揚表情嚴肅:「不要隨便什麼陌生人都加好友。」
雲漾懵懵的:「啊?什麼加好友?」
「你這不是……」
他低頭一看,是一份關於年輕消費群體消費觀的調查問卷,頓住。
男生解釋:「我是大四的,這學期要寫畢業論文了,讓這位小姐姐幫忙填一下問卷。」
什麼年代了,還用「小姐姐」這麼油膩的稱呼。
靳北揚臉色依然冷冰冰:「這不是耽誤後面排隊人的時間嗎?」
雲漾好脾氣地說:「沒關係,我可以待會兒等沒人了再填。」
話音才落,他已經亂勾選完一通提交,把手機還給她,「好好工作,不然你還怎麼實現你的新年願望,別搭理有的沒的。」
雲漾:「……」
男生悻悻地走了。
雲漾忙到了下班,靳北揚坐在窗邊,用筆記本電腦處理表格。
她躊躇不定,他守在這兒,她還怎麼回御景灣啊?
他合上電腦,收進包里,說:「走吧。」
走去哪兒?
雲漾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聽話地跟在他後面。
霖大東門這條街滿是各種小吃攤、餐飲店,被稱為「墮落街」。
靳北揚一邊走,一邊買,都遞到雲漾手裡。
她任勞任怨地拎著,聞著香味,不禁咽了口口水:「你買這麼多,會不會吃不完啊?」
靳北揚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今天吃不完明天再吃。」
「明天就沒有剛出鍋的時候好吃了。」
他憋著笑:「那就扔了唄。」
雲漾扁扁嘴,看著手裡的食物,不能進肚子多可惜啊。
「你知道嗎,從前有隻猴子,吃桃子吃一口就扔了,惹怒了桃林主人,之後它被追殺,最後被壓到山底下了。」
孫悟空大鬧天宮,老老少少耳熟能詳的故事。
靳北揚問:「所以呢?」
雲漾一臉認真地說:「說明浪費食物會遭天譴的。」
靳北揚忍俊不禁:「那為了讓我免於災難,你幫個忙,解決一點吧。」
雲漾欣喜道:「你對我這麼好,我非常願意幫你。」
靳北揚實在控制不住臉部肌肉了,笑出聲來。
她有點回過味來,看了看手裡的炸排骨、烤雞翅,都是她愛吃的,又看看他,問:「你是給我買的?」
「不是。」靳北揚一本正經地說,「是買給一隻挑食的猴子的。」
雲漾:「……」
接著,兩人走進一家電影院,靳北揚從取票機里取出兩張票。
雲漾懷裡抱著他剛買的大桶爆米花,說:「怎麼突然請我看電影呀?」
「買一贈一,多一張,正好你不是怕浪費么。」
她張圓了嘴,她今天可真是幸運。
這裡離霖大近,能碰到不少霖大學生。
靳北揚就碰到了認識的人。
對方是和女朋友來的,似乎和他們是同一場,在檢票口相遇。
男生和靳北揚打了個招呼,目光又在他旁邊的雲漾身上多停留了兩秒,等和他們拉開了距離,和女朋友小聲說:「我去,靳北揚居然脫單了。」
雲漾聽覺比人類靈敏,一字不落地盡收耳底。
脫單是什麼意思?
女生:「他女朋友還挺可愛的。」
女朋友?
他什麼時候交的女朋友,她天天跟他待在一起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雲漾左顧右盼,還踮起腳張望,像只從土洞里鑽出來的,好奇的土撥鼠。
靳北揚莫名:「你看什麼呢?」
她問:「你女朋友在哪兒呀?」
他措手不及,差點被口水嗆住,這是什麼新穎表白形式嗎?
「別看了,」他把她腦袋掰回來,「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