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還敞著, 冷風自走廊灌進來,吹得人理智清醒幾分。
雲漾抬起眼,怔愣地望著他。
靳北揚抽了張濕巾給她, 指指鼻子, 「你這副樣子, 不知道的還以為剛從前線下來。」
她接過, 擦著, 訥訥地說:「不小心弄的。」
他是什麼意思?沒生氣?
餘光瞥瞥他, 神情淡淡的, 也看不出什麼。
也不知為何,靳北揚居然有點想笑:「你那是什麼表情?我會吃了你?」
雲漾低頭疊著濕巾,小聲說:「怕你罵我,趕我。」
靳北揚想到以前自己的言行,無可辯駁,反倒問了句:「我趕你你就走?」
她到底成精不久,不諳熟人類的你瞞我猜, 不知道此時的標準答案是什麼, 把問題拋回去:「我不走會怎麼樣?」
但到了靳北揚眼裡, 則是:看著稀里糊塗,結果還會給他挖坑。
他故意板著臉:「我能怎麼樣?我也不能把你丟出去。」
雲漾咧開嘴笑了, 眼角眉梢一陣飛揚的笑意, 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模樣:「那我不走。」
剛才的尷尬氛圍一掃而空。
靳北揚清了下嗓,問:「吃過飯了嗎?」
她老老實實搖頭。
「我打算做飯,一起吃點?」
「哦,好。」
靳北揚脫了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經常鍛煉,肌肉線條漂亮。
他從冰箱里拿出食材,打開水龍頭。
雲漾習慣性地跟進廚房,他轉身她就轉,他不挪位置她也不動。
靳北揚扭過頭盯著她,產生一種她是雲朵的錯覺。
她卻渾然不知,視線黏在鍋里。
她實在不擅長撒謊。
上次帶她來,他用的是指紋解鎖。偶爾指紋不靈,他才會輸密碼。
而他連何青柏和胡景鑠都沒告訴,她又是從哪裡得知的?
唯一可能就是雲朵。
是雲朵告訴她的?
抑或者……
她就是雲朵?
怎麼可能。
但越是否定,這個荒誕的猜想越在腦海中發酵、脹大。
雲朵就特別喜歡在他做飯的時候在他腿邊打轉,他還笑它是小饞狗。
不期然的,雲漾和他四目相對。
她慢半拍地意識到不妥,心中懊惱,給自己的行為找補道:「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靳北揚腦子裡亂成了打結的毛線,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收回視線,「你出去等吧,待會兒好了叫你。」
雲漾坐在餐桌邊,幾根纖白手指絞在一起,望著他的背影,處於一種茫然又心慌的狀態。
他今天的反應好奇怪。
尤其是他剛剛的眼神,像是要看穿她的靈魂,讓她感到害怕。
恍惚著,靳北揚端上來兩菜一湯。
湯是豬骨頭燉的,表面浮著油花,什麼調料也不加,香味就能鮮掉眉毛。其他兩道跟著教程做,也算有模有樣。
雲漾撥著碗里的米飯,故作不經意地問:「你不是養狗了嗎?」
靳北揚答道:「跑了。」
「那你不去找嗎?」
「它自己跑的,之前答應過它,它要是想走我不攔著。」
雲漾埋著頭吃飯。
她沒想走,就是回來晚了而已。
屋裡安靜得只剩細微的咀嚼的聲響。
靳北揚突然說:「雲朵。」
「啊?」
雲漾條件反射地應。
靳北揚目光幽幽地注視著她。
她心快跳出嗓子眼,差點咬掉舌頭:「你、你說什麼?」
「雲朵,」他重複了遍,「我的狗的名字。」
「噢噢。」
靳北揚說:「你跟它還挺像的。」
一根菜葉卡在嘴裡,嚼也不是,吐也不是。
雲漾艱難地咽下,感覺喉道都被剌得火辣辣地疼,她笑得略顯訕訕:「是嗎?哪裡像?」
聽罷,靳北揚仔細地端詳起她,沒想到,真要數起來,竟有挺多相似之處。
好比那雙眼睛,黑得純粹而剔透,又似天鵝絨,泛著柔和的光澤。
還都愛啃骨頭,一看見飯,眼睛恨不得長碗里。
但他只是說:「都挺傻的。」
雲漾:「……」
靳北揚笑了:「逗你的。」
這頓飯雲漾吃得味同嚼蠟,面對以往喜歡的骨頭也沒了興緻。
飯後,靳北揚將碗筷收到洗碗池裡。
雲漾匆匆地說:「謝謝你請我吃飯,我先走了。」
他還在廚房,剛想出來,只聽見一聲關門響,人已經走了。
一句話硬生生地卡在嗓子里。
這會兒,何青柏人正在胡瑾瑤的聚會上。
當時他把那袋子零食遞到她面前,一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瞬間肉眼可見地僵了。
何青柏心裡恨不得問候靳北揚祖宗十八代,但還是不得不替他打圓場:「他有事來不了,就買了點東西請大家吃。」
胡瑾瑤很快恢複如常,禮貌體面地道了謝。
至於她心裡怎麼想的,他也管不了了。
中途,何青柏拿起手機看了眼。
三人宿舍群里,靳北揚問了句:[狗能成精變成人嗎?]
何青柏:[是不是這段時間考試壓力太大了?]
Bion:[?]
何青柏:[都把孩子逼瘋了。]
Bion:[是吧,我也覺得我瘋了。]
何青柏:[你家狗咋了?]
靳北揚也描述不來他怪異的感覺,只說:[沒什麼,就是看電影看入迷了。]
何青柏私他:[有心情看電影,沒心情來參加胡瑾瑤生日派對啊?]
Bion:[又撮合我和雲漾,又拱火我和胡瑾瑤,你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是吧。]
何青柏:[那可不,難得有你的熱鬧看。]
何青柏:[其實我待得也不自在,要不我倆喝酒去。]
何青柏發了個定位過來,今天考完試沒事,靳北揚腦子又亂,便穿上外套準備出門。
拉開門,就看到一隻小狗趴在牆根邊上。
聽到動靜,它「騰」地站起來,沖他「嗷嗚嗷嗚」叫著。
靳北揚蹲下,縮短視線差距,「不是走了嗎?」
小狗蹭了蹭他,又繞著他打轉。
「在外面玩了一圈,捨不得我,就又回來了?」
「嗷。」
靳北揚起身,把路讓出來,小狗進了屋,見他仍站在門外,疑惑地望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為主的緣故,他總覺得這眼神像極了雲漾。
可他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便盡量以往常的語氣說:「我要出門。」
雲漾以為他要去參加胡瑾瑤生日聚會,小腦袋抵著他的小腿,把他往外頂。
接著,搖著尾巴跑到狗窩裡趴著。
意思是:你安心出門,我會乖乖待在家裡。
靳北揚卻樂了,怎麼,這是要把他趕出家門,它好鳩佔鵲巢?
他還是給小狗添了水和糧才走。
和何青柏碰了頭,才知道他在胡瑾瑤生日派對上待得不自在,又想喝酒的原因。
何青柏前女友薛思怡和胡瑾瑤大一大二在一個社團,這次胡瑾瑤也叫了薛思怡來。
不僅她,還有她的新對象。
當初何青柏追薛思怡追得轟轟烈烈,可謂鞍前馬後,關懷備至。
那會兒薛思怡另有個曖昧對象,但不如何青柏待她專一,她便選了何青柏。
但在一起後,兩人三觀、性格、興趣愛好太不一致,暴露了不少矛盾。
分分合合,次次是何青柏主動低頭求和好。
慢慢地,時間長了,薛思怡也厭煩了,騎驢找馬,沒和何青柏斷乾淨,又找了新人,結果被何青柏發現。
何青柏本打算原諒,結果薛思怡嫌他糾纏不休,大鬧一通,最後還是徹底掰了。
從靳北揚的視角來看,他們就像磁鐵的同極,當一方竭力靠近,另一方只會被越推越遠,分手是必然結果。
奈何何青柏心裡一直放不下,今天碰到,成了「只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里的「舊人」。
他原還強裝洒脫,三杯酒下肚,就原形畢露了。
「你知道我多羨慕你嗎?你硬體條件那麼好,無數女生喜歡你,你呢,浮雲過眼,都不放在心上。你主體意識太強了,萬事只顧著自己,活得多瀟洒,多自在啊。」
靳北揚輕笑了聲:「怎麼聽著像罵我?」
何青柏剝著堅果,往嘴裡丟,搖頭,「就算世上所有的感情都是假的,對自己的愛永遠是真的。」
靳北揚靠著椅背,手虛搭著酒杯,光斜斜地映在側臉上,大半張臉陷在陰影里,情緒不明,「也不一定。」
何青柏也不知道聽沒聽清,跟著台上的歌手荒腔走板地哼著:「若只有一天,愛一個人,讓那時間每一刻在倒退,生命中有萬事的可能……」
何青柏醉得神志不清,靳北揚結了賬,把他帶回自己家,安置在客卧。
收拾完,靳北揚沒顧得上洗漱,坐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他酒量一般,平時頂多微醺,今天陪著何青柏喝了不少,頭暈得很。
凌晨時分醒來,身上多了條毛毯。
想來何青柏那個醉鬼也不可能有精神操心他,而除他之外,屋裡唯一的活物就是狗了。
靳北揚感覺身邊窩著的,隨著呼吸節奏,小幅度起伏著的小身子。
雲朵怕壓著他,又想挨著他,蜷成一團,像團毛球,睡得正熟。
他輕手輕腳地掀開毛毯,饒是他如此小心,她也被吵醒了。
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呢,迷迷瞪瞪的,路也走不直,還一直跟著他。
這一瞬間,他又想起雲漾。
認識之初,在圖書館,也上演過這樣一幕。
靳北揚一隻手撐著浴室門框,調侃說:「你要跟我去洗澡嗎?」
小狗仰望著他,彷彿在問:可以嗎?
「小色狗,想都別想。」
他一把關上門,把狗攔在門外。
洗完澡,靳北揚去側卧看了眼何青柏,他趴在床上,一條腿壓著被子,鼾聲陣陣。
便回到自己房間。
好么,那隻狗已經自覺地鑽到被窩裡了。
比雲漾臉皮厚。
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最近考試考瘋了,怎麼老在人和狗之間找共同點和不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