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漾漱了口，洗了臉，等在洗手間門口。
剛剛鬧那一出，吸引了幾個路人圍觀，見其中一位當事人走了，沒戲可看，又自發地散了。
靳北揚看她下巴掛著一滴要落不落的水珠，從牆上的紙盒裡抽了張紙給她擦臉。
雲漾抬眸，圓眼澄澈透亮，哪有剛才的兇悍。
靳北揚動作一頓，後知後覺意識到不妥，把紙塞到她手裡，「自己擦擦。」
她悶不作聲地擦著。
他半開玩笑地說：「怎麼，知道自己做錯事了，心虛？」
她搖頭，「我沒做錯，誰讓他打你。」
靳北揚心裡像被扯了下。
從看到她衝進男廁所的那刻起，他就一直沒緩過神。
這麼大，第一次有女生，還是一個比他嬌小許多的女生替他出頭。
雲漾訥訥地問：「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靳北揚說：「孫磊不敢鬧大，這事傳出去，指不定是誰理虧。他沒後台沒背景，性子還這麼魯莽衝動，正好讓他長長記性。」
雲漾鬆了口氣，那就好。
他話音一轉：「倒是你。」
她屏住呼吸。
「下次再有這種事情，你可以叫人，報警，反正別自個傻不愣登地衝上來了。」
「我怕你受傷……」
「雲漾，」他告訴她，語氣鄭重，「別說我不會受傷，就算是我快死了，你也要先顧全自己的安危。」
雲漾懵懵地問：「為什麼？」
靳北揚說：「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牽連別人。」
就好比剛剛，倘若他慢了一步，沒攔住孫磊，她一個小姑娘，真挨上那一巴掌，輕則紅腫，重則……
他不敢想。
英雄救美，抑或美救英雄，這樣的橋段固然感人，可一朝不慎，便是三敗俱傷。
或許這和他的性格有關，父母常年不在身邊，他也不願麻煩姨夫姨母，往往獨自處理所遇之事。
然而——
面前這個才到他肩膀的小姑娘，執拗地說：「我會救你的。」
乖巧聽話只是她的表面，實際上，她骨子裡特別犟。
她一旦認準了一個理，任別人怎麼說，也沒法掰過來。
靳北揚呼出口氣，說：「雲漾，你是個很好的女孩，沒必要為了我……」
何青柏的聲音插進來：「你們在這兒幹嗎呢，一直不回去？」
後來靳北揚就沒再找到機會和雲漾談這件事。
沒過多久，雲漾收到青青的消息：[你闖禍啦，管理局派了車去接你，速回。]
管理局竟然這麼快就收到消息了嗎？
她說有事要先走，何青柏攛掇靳北揚：「送一下啊。」
靳北揚剛起身，雲漾說：「不用啦，有人來接我。」
他停了停，又坐了回去。
雲漾和他們揮手告別。
何青柏踢了踢靳北揚，「欸，你說誰啊，大晚上的，不會是男人吧。」
靳北揚說：「喝多了就滾出去醒醒酒，別來我面前討嫌。」
「嘖，你這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吃醋了？」
靳北揚乜他，「單純看不慣你。」
「行行行，我滾，我滾，不礙您老的眼了。」
何青柏腹誹，還死不承認，今天他的情緒一直被雲漾牽著走，不是心動是什麼？
靳北揚胸口悶得慌，不知道是不是暖氣的緣故，抓起手機和外套，「我也走了。」
有人喊他：「你今天還沒唱一首歌就想開溜了？」
他聲線低沉，堪稱人形大提琴，唱慢歌特有感覺，像醇酒一樣令人迷醉。
可惜，他鮮少參加這種活動，有人聽說他今晚在，專程來聽他唱歌。
靳北揚隨意一擺手，「下次有機會再約，你們玩得開心。」
他走到街上，已經看不到雲漾的身影了。
看來是真被接走了。
舌尖抵了抵後牙，靳北揚閉眼，按著太陽穴，試圖驅趕醉意。
他在意這個做什麼。
從認識雲漾起，一切都亂透了。
包括他的心緒。
-
雲漾一出KTV，就被兩個穿黑西裝的人截住了去路。
他們出示了證件，是管理局的執法人員，稱她傷害了人，需要帶她回去調查。
說得模稜兩可，畢竟這是人流密集的地區，不能暴露妖精的身份。
她沒辯解，跟他們上了車。
到了管理局，她被關進一間空間狹小的，只有一副桌椅的小房間。
雲漾獃獃地坐了會兒，一個穿著制服的女人推門進來。
她在雲漾對面坐下，看著電腦屏幕，問：「雲漾，編號L10358妖精，對嗎？」
雲漾點頭。
「今天晚上9點24分，在『麥浪KTV』，你咬傷一名叫『孫磊』的人類男子，對嗎？」
「是他先動手打人我才咬他的。」
女人冷酷道：「請回答是或不是。」
雲漾咬了咬下唇，說：「是。」
「事情起因經過我們會調查清楚，請你在此耐心等待。」
女人走了，雲漾喪氣地趴在桌上。
當時在門口等靳北揚的時候，她就想到會受到管理局的懲罰，別的她不怕，就怕將她打回原形，不能為人。
她想到卓婭靜，想到秦治……最後想到靳北揚。
這個時候，她才覺得，當人挺好的。
在她流浪的時候，就只有陳妙一個朋友，可現在她認識了這麼多人。
她可以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結伴交友，而不是東躲西藏，有上頓沒下頓。
想到這一切可能將如泡沫消散，她心裡就像吃了青橘子一樣酸澀。
屋子裡又空又安靜，雲漾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去。
夢裡亂七八糟的，余主任訓斥她，青青嘲笑她，而靳北揚徹底不認識她了。
等她再被叫醒時，已經不知過去了多久。
她手機在進來前就被收走了。
還是那個女人，她說：「由於你沒有對受害者造成嚴重傷害，加之你是為了幫人，局裡綜合考量，將對你判處扣除三個月生活費的處罰，能接受嗎？」
雲漾愣了：「就這樣嗎？」
女人忍俊不禁：「怎麼，嫌太輕了？」
雲漾腦袋搖成了撥浪鼓，「沒有沒有。」
女人將一份處罰報告遞過去，「接受的話，就在這裡簽字吧。」
她簽完字後，女人歸還她的手機，放她離開。
原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出管理局不用坐特定的車輛，身份驗證通過後，雲漾就到了人類世界。
陳妙看到管理局發的通告，立即打電話給雲漾：「小土狗，你傻不傻啊？！」
以前有小孩調皮，用玩具槍打她，她也只會躲。
現在竟然為了靳北揚，不惜冒著被管理局處罰、被對方報復的風險，也要去咬人家。
「沒事啦，三個月生活費而已，我自己可以賺的。」
陳妙恨鐵不成鋼地說：「離你發工資還有大半個月呢，就算髮了，你那點錢怎麼過啊？」
雲漾不以為意：「大不了以前怎麼過，現在就怎麼過唄。」
「你還真是心大，等你習慣了人類生活，就不會再想繼續流浪了。根本沒法比。」
確實。
雲漾現在就挺想念靳北揚家舒適溫暖的床，還有那頓香噴噴的烤肉。
人類的生活多豐富呀，看劇、打球、唱歌、玩遊戲……
她目前最主要的任務就是賺錢，有了錢，她就可以融入他們了。
她想到小麻雀說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但凡生命，總有依賴之物。可只要能夠享受這一生，就是值得的。
陳妙又問：「話說，你打算報恩到什麼時候，你總不可能一輩子跟在靳北揚屁股後面跑吧。」
雲漾疑惑：「這樣不可以嗎？」
陳妙說：「靳北揚未來要談戀愛的話，他女朋友肯定接受不了你的存在，還有，你要是交男朋友，你能為了靳北揚放棄你男朋友嗎？」
雲漾仔細想想，好像也是。
社會化後，妖精遵循人類法律制度，一夫一妻，因此，人類和妖精都比較抗拒伴侶身邊有其他異性。
雖然她迄今仍是黃花小閨狗，可也是被一些公狗示過愛的，只不過她嫌它們太放浪。
如果她以後有了心儀對象，就不能黏著靳北揚了。
雲漾思忖片刻，靈光一閃，說：「其他的他也不缺，唯獨缺個對象，要不然我幫他找個女朋友，他幸福了，我就可以報了他的恩了。」
陳妙：……你還不如自己上位呢。
她無語嘆氣，擺爛了：「也行吧。」
雲漾又問：「妙妙姐，你能幫我個忙嗎？」
「姐的工資還沒焐熱乎呢，你可別打我錢的注意，別的都好說。」
雲漾解釋道：「我在霖大認識一隻小麻雀，但它快死了，它希望我幫它下葬。它說這兩天會待在窩裡不出來，可麻雀窩太高了，我爬不上去。」
陳妙心裡笑她多管閑事，單一個霖大的鳥雀，何止成千上萬，她埋得過來么。
可雲漾就是這樣一隻又傻又天真的小狗。
別人對她的一分好，她能在心裡記成五分，然後恨不得用十分去回報。
坦然說，因為有雲漾陪伴，她那段流浪日子才沒那麼灰暗。
沖這一份情誼，陳妙也沒法拒絕她。
陳妙爽快答應了：「沒問題，周六我休息，去霖大找你。」
周六那天，陳妙和雲漾碰頭。
陳妙化回貓身，靈活地爬到樹上。
雖然知道貓的攀爬能力強，雲漾在下面也是看得驚心動魄的，緊張地喊：「你小心點！」
陳妙「喵」地懶懶應了一聲，意思是：知道了。
她在樹枝中穿梭，扒開樹葉，看到用羽毛和雜草搭建的圓形窩。
這時，雲漾鼻翼忽地動了動，看到不遠處的靳北揚。
陳妙把沒了氣息的麻雀從窩裡叼了出來，跳下樹。
雲漾一把抄起陳妙，夾在腋下，撒腿就跑。
陳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