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雲漾等在路邊,一輛白色的巴士駛來。
從外觀來看,就是普通的車,但裡面坐的都是妖精。
這輛巴士通往妖精管理局霖城分局,每天只有一趟車,人類是看不見的。
建國後不能成精,但那些已經成精,以及即將成精的怎麼辦?於是,上面成立了妖精管理局,進行統一管理。
每年每個區域成精數量有限制,且需要通過考試獲得資格,而非修鍊。
這也為了維持人類社會秩序的穩定。
所以,現在的妖精除了能變成動物形體,和人類基本沒什麼區別。
不少老妖精扼腕嘆息,說妖精沒落了,想當年,是如何叱吒風雲,呼風喚雨。
但如今人類和妖精的和平共處亦得來不易,雙方領導都不允許任何妖精修習法術。
雲漾倒沒有什麼可惜的,畢竟,她成精的唯一目的就是報答靳北揚。
巴士行駛速度極快,中途又上了一些乘客,很快到達管理局。
管理局從外面看來,就是一座普通小區,但巴士穿過一道無形的入口,到了另一片天地。
妖精們不喜歡現代高樓大廈,這裡的建築風格各異,既有古色古香的亭台樓閣,也有西方的城堡。
白日里,建築錯落有致,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雲漾下車後,徑直去找余主任。
余主任本體是一條鯉魚,負責幫助動物們成精後適應人類生活。
她的屋子後有一片池塘,水域寬闊,水草叢生,供許多魚類妖精繁殖、棲息。
余主任此時正被許多妖精圍著,有的訴說上學辛苦,有的抱怨工資低。
她一頭順滑的黑髮,戴著一副扁框眼鏡,那雙本就小的眼睛,在鏡片後幾乎成了綠豆,也就沒人能知道,她正在打瞌睡。
送走他們,余主任長長地打個哈欠,說:「下班了,明天再來吧。」
雲漾急走兩步,攀住余主任的胳膊,「余主任,我有事找你。」
「那也明天說。」
雲漾打開一個盒子,數只肥碩的蚯蚓扭動著身軀。
余主任笑眯了眼,接過去,「你可真會來事兒,行,給你五分鐘,說吧。」
「可以給我預支下個月的生活費嗎?」
妖精分工明確,管理局有專門負責賺錢的部門,從中支取費用,以供妖精在社會立足。
像那些還在上學的妖精,學費便是由管理局出的。
雲漾剛成精,能領一年的生活費。
余主任露出為難的表情:「管理局是有規章制度的,要是人人都能隨意預支,豈不亂套了?」
雲漾退一步問:「那可以給我一部手機嗎?」
她見其他妖精都有。
今天和靳北揚分開後,她就覺得,沒有手機聯繫他實在太不方便了。
余主任驚訝:「成精的時候沒給你嗎?」
雲漾搖頭,「只有一筆生活費。」
而且還被偷了。
余主任查了下系統,揚聲呼喚:「青青!青青!」
「來了!」
青青是只青蛙,跟雲漾看起來差不多大,但比雲漾早成精幾年,是余主任的助手。
余主任問:「妖精成精要配置電子設備,你沒帶雲漾去領嗎?」
青青為人油滑,三兩句把責任推到雲漾身上:「來找我的妖精保證每個都領了,她要是沒來,我就不知道了。」
余主任收了雲漾的蚯蚓,覺得務必得替她討公道,厲聲道:「你的工作是怎麼落實的?這屬於重大失誤!」
雲漾軟聲說:「沒關係,現在領也可以的。」
「既然雲漾不追究,這次就算了,下次不能再犯。」
青青嬉皮笑臉地應好。
雲漾跟著青青去領電子設備,青青給她一台老款二手手機,開機都卡得一頓一頓的。
青青摳了摳牙縫,說:「你來得太晚了,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一個剛領走最新款的妖精從他們身邊經過。
青青清咳一聲:「他分比你高,配置也比你好。」
雲漾「哦」了聲,雖然沒聽說有這麼個規矩,倒也沒糾結,反正能用就行。
但云漾最後還是沒領到生活費。
沒有錢,她連飯都吃不起,怎麼報恩?
思來想去,雲漾決定找工作。
以前靳北揚家附近有隻狸花貓,她經常和雲漾一塊兒玩,前兩年她成精後,還給雲漾留了聯繫方式。
雲漾撥給她,她激動不已:「小土狗,你也成精啦?」
雲漾:「……」
她糾正道:「我不叫小土狗,我現在叫雲漾。」
「好啦好啦,小雲漾,你現在在哪兒?一塊兒吃個飯?」
兩人中午約在霖大附近的一家烤魚店。
狸花貓的人名叫陳妙,她剪著一頭利落的短髮,戴著銀色金屬耳釘,英姿颯爽。
陳妙讓她點菜,雲漾不好意思地說:「我身上沒錢。」
「這才多久,你生活費花完了?」
雲漾把來龍去脈說了。
陳妙聽罷,重重地拍桌:「好他個死青蛙,他肯定是看你好欺負,把你那份昧掉了。」
雲漾這才知道,她領到的生活費也是打了折扣的。
她疑惑:「他不怕被余主任發現嗎?」
陳妙「哼」了聲:「宰相家奴七品官,他不就是仗著余主任的勢才敢這樣嗎?」
雲漾聽得似懂非懂。
陳妙豪氣干雲地大手一揮,「姐請你,儘管吃,別客氣。」
雲漾感動不已。
妖精跟人一樣,有好有壞,壞的像青青,好的像陳妙。
結果,結賬的時候,陳妙賬戶餘額不足。
陳妙尷尬地撓頭,御姐形象瞬間垮了,「哈哈,我的錢怎麼沒了?不會是被盜了吧?」
收銀員表情複雜地看著她。
雲漾:「……」
她們不會因為吃霸王餐被抓起來吧。
「沒事,過兩天就發工資了。」
雲漾小聲提醒她:「可是你不能過兩天再來付錢啊。」
陳妙腆著臉問:「請問能不能賒賬?」
收銀員徹底沒了好臉色,冷聲道:「不好意思小姐,本店不支持賒賬。」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旁邊插入一道朗越的男聲:「她們這桌和我們的一起付吧。」
雲漾驚喜道:「靳北揚!你也在這裡吃飯啊?」
或許是烤魚店油煙味太重的緣故,她居然沒聞到他的氣息。
靳北揚睨她一眼。
他循著那道驚天動地的拍桌聲望過去,就看到她。
他們坐在店鋪靠內,隔得遠,聽不清她們的談話聲,只見雲漾被辣得咳紅了一張臉,不停地喝水。
過會兒,又見她倆腦袋湊在一起,有說有笑的。
坐在他對面的室友之一何青柏調侃:「喲,那不是你的小女友嗎?不去打個招呼?」
胡景鑠茫然臉:「什麼女朋友?」
何青柏笑說:「誰叫你通宵打遊戲,請假沒去上課,錯過一場好戲。」
「我去,老靳啥時候背著我們脫單了?」
靳北揚說:「別聽他瞎說,我和她不熟。」
此時此刻,何青柏一臉曖昧,像在說:不熟還幫人家解圍啊?
靳北揚當作沒看見,結了賬,叫他倆:「走吧。」
雲漾小碎步跟上他,說:「靳北揚,錢我會還你的。」
「不用了。」
「用的用的,我現在有手機了,你能加我微信嗎?之後我有錢了就還給你。」
雲漾雙手捧著手機遞過去。
靳北揚掃了眼,神情沒有波動,片刻,勉為其難似的,隨手一掃。
屏幕上跳出資料卡界面。
昵稱叫一漾一漾喲,頭像是她一隻手比「耶」,笑得燦爛。看照片背景,就是剛才的烤魚店。
微信名……Yangyang?
他名字最後一個字也是「yang」,是巧合,還是,她故意為之?
靳北揚不動聲色,點了添加好友。
雲漾立馬通過申請,發了個一隻小狗蹦蹦躂躂打招呼的表情包。
他們走了。
陳妙從後面走來,攬著雲漾的肩,「小土狗,挺機靈啊,這麼快就把他的微信要到手了。」
這個微信號就是陳妙幫雲漾註冊的,頭像也是她拍的,p的,還支了雲漾幾招加好友的招數。
雲漾放棄糾正她的稱呼了,想起了正經事:「妙妙姐,有離他近,又能賺錢的工作嗎?」
貓是半馴化動物,陳妙便是因野性難馴,而被主人棄養,所以她不太能理解雲漾對靳北揚的執念。
靳北揚當年對她那份好,她一記就記了三年。
但云漾初入人類社會,舉目無親的,陳妙想著能幫就幫點。
陳妙說:「我去幫你看看,等我消息。」
雲漾信任在人類社會待了兩年的陳妙,放心交給她了。
走遠的靳北揚正被何青柏逗趣:「我昨天還以為你是被糾纏,今天一看,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啊。」
「她們杵那兒影響別人。」
「又不耽誤你結賬、出門,以前咋就沒見你這麼樂善好施呢。」
靳北揚沒好氣:「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八卦?」
何青柏說:「講不講良心啊,我當過多少回你擋桃花的借口,打聽幾句就不耐煩?」
「回她的禮而已,我不喜歡欠人情。」
「什麼禮?」
……幾包過期零食。
要說回禮,昨天那頓飯已經算是了。
今天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可以視而不見的,免得越扯越多。
靳北揚沒答,何青柏也知趣地不再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
下午,體育課考試。
大三其實已經沒有體育課了,只是大二上半學年,靳北揚出國當交換生,那學期的學分就留到大三來修了。
要說靳北揚既當著院學生會會長,班干,又要同時修兩個學期的學分,還要兼職,他的時間被擠得一點也不剩,根本沒精力做多餘的社交,遑論談戀愛。
靳北揚坐在操場旁邊的台階上,一條腿踩著下兩階台階,另條腿隨意地支著,正處理著消息,屏幕上方彈出一條——
一漾一漾喲:[靳北揚,你在哪兒呀?]
頭疼。
彷彿耳邊已經響起女生特有的,聲調輕柔和緩,咬字卻又脆甜的聲音。
Bion:[上課。]
一漾一漾喲:[我能過來嗎?]
Bion:[不能。]
一漾一漾喲:[為什麼?]
一漾一漾喲:[小狗垂頭喪氣.gif]
Bion:[不方便。]
一漾一漾喲:[好吧。]
一漾一漾喲:[小狗乖乖坐.gif]
體育老師吹哨子了,靳北揚把手機放包里,走過去。
這學期他選的是足球,考試項目之一是定點射門。
老師按照花名冊挨個叫人,靳北揚作為補修的大三生,特意被老師拎到第一個。
五個球放在白線上,一字排開。
不光得射進球門,還得考察角度、力度。
體育課和專業課時間衝突了,靳北揚一節課沒上過,也就期未來參加考試。
他中學踢過兩年足球,但到底是很久沒碰了。
第一球不太理想。
他皺了皺眉。
「靳北揚,加油!」
女生站在草坪的另一邊,孤零零的一個,身影纖細又突出。
她怎麼找過來的?
體育老師說:「第二球。」
靳北揚舌尖頂了頂後牙槽,倒退數步,上半身略微前傾,助跑,收腰,擺腿。
大力抽射——
球直直飛躍,被球網攔住去路。由於慣性,球在空中停了少刻,方才落下。
雲漾跳起來鼓掌:「靳北揚,你好厲害!」
體育老師也誇了句「不錯」。
五球完,靳北揚大學的體育課也到此結束了。
他取了包,隨手拍了拍灰,挎到肩上,動作瀟洒。
雲漾跟在他屁股後面,「這就走了嗎?」
不是還沒到下課時間嗎?
「考完就可以走了。」
「噢。」
靳北揚問:「你怎麼知道我在操場?」
雲漾眼珠子骨碌轉了轉,指了指樹枝上的小麻雀,說:「它帶我來的。」
她覺得他三歲小孩么,會信這種離奇的話?
靳北揚只當她是找誰打聽到的。
「你不用上課不用複習么,天天往我這兒跑?」
雲漾踢了顆小石子,小聲說:「我不是霖大學生。」
靳北揚停了片刻,正了正色,又問:「話說你今年幾歲?」
他突然有點懷疑她未成年,若真如此,那他可是太大的罪過了。
「二十!你要看我身份證嗎?」
獲得社會化資格的,都會辦理一張人類的身份證。
她特意選了跟靳北揚同年的出生日期。
「那倒是不必。」
他又說:「這種東西你就這麼隨便給別人看?萬一被盜取個人信息怎麼辦?」
雲漾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別人呀。」
「……」
雲漾下午照常陪他去圖書館,他學習,她則找了個角落的座位趴著睡覺。
靳北揚收拾完東西,她還沒醒,他想了想,走過去。
為免打擾別人,他彎下腰,靠近她的耳朵。
正欲叫她,雲漾忽地睜開眼。
她的眼睛應該是他見過最圓,最黑的,瞳仁里,滿滿當當的都是他的倒影。
深處似乎藏著巨大的漩渦,不知不覺,將他的魂魄吸入。
靳北揚定在那裡,呼吸也凝滯了。
雲漾也獃獃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離自己這麼近。
她小聲喚他:「靳北揚?」
粉嫩的唇一張一合,近在咫尺的溫熱的氣息,刺激得他臉上的每個毛孔都放大了。
靳北揚站直身體,似乎因為動作過猛,心臟驟跳幾下,牽扯得胸腔隱隱作痛。
前所未有的感覺。
他抿抿唇,低聲說:「別以為我是想對你意圖不軌,我只是看你睡得太死了,想叫醒你。」
「我知道的。」
她怎麼會懷疑他意圖不軌呢,他是個那麼那麼好的人。
雲漾一臉坦然,靳北揚反倒被自己的話噎住了。
他這解釋跟此地無銀三百兩有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