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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落花疑是有意應無意 流水亦真無情似有情

全一卷

因為賀蘭堅決不許高仲祺派來的醫生和護士看護,高仲祺實在沒辦法,只好託付了秦家的陸醫官,然而治療外傷的珍貴藥材,卻是源源不斷地被送到了大帥府里來,並且特地吩咐了陸醫官,要一日三次向他彙報賀蘭的病情,賀蘭傷勢過重,自回秦府後,便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了。

這一天晚上,賀蘭正躺在床上,朱媽看著她吃了葯,又趕緊把水端過來,賀蘭喝下一杯水去,那臉色,依然是蒼白無血,朱媽忽然撩起衣襟的一角,擦了擦濡濕的眼角,「小姐,你為了二少爺,受這一身的傷,我這心裡真是難受……」

賀蘭靠在床頭,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腹部的傷口還隱隱地作痛,她勉強道:「兆煜怎麼樣了?」

「有了那麼多的好葯,陸醫官說,無論如何,二少爺這條命是保住了。」

賀蘭稍微放心一些,輕聲道:「你出去吧,我躺一會兒。」

朱媽便走了出去,賀蘭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渴了,便按鈴叫朱媽,偏偏電鈴竟是壞掉的了,賀蘭便有些後悔,想著剛才應該讓朱媽把茶杯放在床旁的,這會兒只好自己下床來,誰料才一側身,就覺得腹部的刀口一陣抽疼,她「哎喲」一聲,竟掉下床去,這下更是痛得難忍極了,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氣,她蜷縮著摔在了地毯上,身上滲出了涔涔的冷汗,一時竟然起不了,顫抖著道:「朱媽,朱媽……」

因為傷口痛得厲害,那樣的喊聲,也是氣若遊絲,微弱極了,她正難受得喘不過氣來,忽聽得一聲門響,一雙手已經將她抱了起來,輕輕地放在床上,賀蘭看到高仲祺的面孔,不由得一掙,高仲祺皺眉道:「你不要動,還嫌不夠痛么?」

賀蘭劇痛難耐,靠在他的手臂上虛弱地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說不上話來,高仲祺將被子給她蓋上,她伏在枕上,疼得微微吸氣,肩膀上忽然一熱,是他伸手來安慰她,輕聲道:「你哪裡痛?我去叫醫生。」

賀蘭搖了搖頭,難過地道:「我冷得很。」

他立即叫人進來生壁爐,待得壁爐里的火升起來,屋子裡漸漸地暖和起來,床邊柜子上面的花瓶里插著一大束千瓣天竺牡丹,白花瓣里鑲著紅色的紋,如瑪瑙一般嬌艷,被滿屋子裡的熱氣烘著,越發地濃香四溢。

她縮在綿厚的被子里,呼吸漸漸地平穩下來,臉色依然發白,他低下頭來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道:「還冷不冷?」

賀蘭閉上眼睛,理都不理他,她聽得他似乎嘆了一口氣,然後就是椅子的悉率聲響,是他坐在了她的床邊,接著就再沒有了聲音,她卻莫名地緊張起來,心中如一團麻般糟亂,那屋子裡靜得讓人發慌,她終於睜開了眼睛,就見他坐在椅子上望著她,目光里的溫柔好似要把人溺斃了一般。

她只覺得胸口一緊,呼吸微微發促,支撐著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床的一側就是檯燈,發出昏黃的光芒,那光芒細細碎碎地映到她的眼睛裡,他終於緩慢地開口說:「賀蘭,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是他第二次求她,用如此謙卑的語氣,她背對著他,硬生生地回答,「不可能。」

他就像是知道她還是會這樣回答他,依然坐在那裡,再沒說話,屋子裡又陷入了可怕的沉寂中,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帘沉沉地垂下來,重得好似墜滿了水,他說:「我告訴你,你也不用再抱什麼希望,秦鶴笙早就死了。」

她如在瞬間墮入冰窖之中,這似乎早就有了預感的消息在得到最後的確定之時,還是讓她的身體猛地一震,這一下傷口的抽痛,對她來說,竟是毫無察覺,她支撐著坐起身來,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幫她,然而那手伸在半空中,在看到她抗拒的眼神之後,卻又頓住了。

她望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眸沉靜得好似沉在水裡的黑石子,在很久以前,他的高興他的難過,她都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但現在不同了,一切都變得讓人措手不及,他變了,她也變了。

物是人非,滄海桑田,到如今,原來早已換了人間。

他知道她想問什麼,這會兒迎著她的目光,淡淡道:「再過兩天,川清法團聯席議會將發布一份通電,川清四省宣布獨立,與南方政府斷絕一切行政關係,由我擔任川清保安總司令,從此,這川清天下,再不姓秦。」

她知道如今俞軍內部一大部分人都倒向了他,他已然控制了整個川清政局,再難扳倒,她有心試探,面無表情地開口問道:「你以為南方政府和秦家的舊部都是木頭做的,任你這樣肆意妄為,鍾伯軒的軍隊就要到了,你還能得意幾天……」

他笑了一聲,「你有話就問,不必拐彎抹角,至於什麼鍾伯軒,你也不要指望了,他如今早就被扶桑人圍在了峪關,自身已是難保,難道還能分身來對付我么?如今南方政府都不敢動我,秦家的舊部又算得了什麼。」

她知道他是一個沒有九分把握決不輕易脫口的人,此刻說得如此篤定,想必已經是馬到成功了,她低聲問道:「南方政府為什麼不敢動你?」

他淡淡道:「南方政府的心腹之患,莫過於江北的蕭家,這兩方勢力,彼此牽制,如今他們各自拉攏我還來不及呢,怎麼還敢得罪我,鍾伯軒的援兵被死死地卡在了項坪口,就是南方政府暗地裡送給我的一份大禮。」

賀蘭心中一沉,原來他早就計算得如此周詳,而周邊勢力竟也倒向了他,她心中的疑慮未平,繼續佯裝冷淡地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一旦南方政府踏平江北,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

他微微一笑,「賀蘭,還有一方勢力,你忘記了。」

「哪一方?」

「扶桑。」

賀蘭悚然一驚,整個人彷彿受到了極猛烈的一擊,連呼吸都控制不住地急促起來,無比震驚地瞪視著高仲祺,一雙明若秋水般的瞳子里似乎在一剎那燃起了一股子烈火來,咬牙恨道:「高仲祺,你敢通敵賣國!」

他凝視著她的面容,道:「我這輩子,不會做通敵賣國的事情!」

她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聲,極盡嘲弄,「難道扶桑人是傻子,白白地幫你。」

他說:「賀蘭,政治上的事情,我沒法子跟你說明白,我現在需要藉助他們的力量,不得不讓他們一步,一旦我羽翼豐|滿,自然會把這一步再要回來。」她望著他那副篤定自如的樣子,忽地心中一驚,後脊背一陣發寒,半晌緩緩開口問道:「高仲祺,我問你一件事情,你要照實回答我。」

「你問。」

「是不是你指使扶桑人殺了承煜?」

他那臉上的神色微微一頓,她的眸光雪亮極了,定定地看到他的臉上來,他神色很快恢複了平日的鎮定,矢口否認,「不是,秦承煜之死是革命黨所為,秦鶴笙殺了多少革命黨你也知道,這件事與我無關。」

「你發誓。」

「我發誓,若是我指使扶桑人殺了秦承煜,就讓我死在你手上。」

她那目光停留在他義正辭嚴的面孔上,神色默然冷靜,那壁爐里的火焰噼里啪啦地燃著,她說:「你什麼時候為我公公發喪?我要準備準備。」他沒說話,只是無聲地凝視著她,她轉過頭去,望著壁爐里的火焰,臉色蒼白寧靜,高仲祺道:「你到底圖什麼?」

她默然道:「秦承煜是我丈夫。」

高仲祺驟然大怒,目光灼灼,聲音冷峻苛厲,「他已經死了。」

她回過頭來,一雙白玉墜子在臉腮邊來回搖曳,沙沙地打著衣領,明凈的目光清冽猶如一壺玉冰,「他就算是死了,也是我的丈夫!」那床柜上的千瓣天竺牡丹映著她冷清的面容,她不耐再多說,淡淡地道:「我累了,要休息,請你出去。」

他的怒氣噌地一下就起來了,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雙烏黑的眼眸里透出灼灼逼人的光來,狠狠地瞪在她的臉上, 她卻依然冷漠相對,毫不動容,他偏偏就是拿她沒法子,滿心的憤怒無從發泄,霍然轉過身去,隨手抓過身邊的花瓶就砸到了壁爐上去,「啪」的一聲,花瓶粉碎,盛放的天竺牡丹散落了一地毯,他轉身便走,待走到卧室的門前,將門一推,走廊里的燈光映到他幾乎噬人的眼底里去,他的內心裡湧起一股不甘的憤怒。

他忽然將門「哐」地一關,重新轉過身來,她的眼底閃過一絲驚慌,他大步流星走到她的面前來,賀蘭身邊總無什麼可做反擊之用的物件,慌張之間抓起了一個軟枕,就砸了過去,那靠枕十分輕薄綿軟,從他的胸口上無聲落地,他兩手按住了她的肩頭,就把她抵在了床上,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地道:「你故意這樣對我,你到底安的什麼心?!」

他離她太近了,咫尺之見,目光狂炙得彷彿要噬人一般,她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惶色,推了他一把,吃力地道:「你走開。」他死死地盯著她,門外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她臉色一變,立時慌了起來,連聲道:「芙兒,芙兒……」那孩子的哭聲和她臉上惶急的神色讓高仲祺產生一種不可理喻的嫉恨,那是她和秦承煜共有的孩子,這個世上,還有什麼能抹煞掉這種血脈融合產生的結晶。

她推開他,費力地探起半邊身子,想要下床去,他臉上的神色轉變為森寒,伸手就把她拽了回來,她猝不及防,重新跌落到床上,直接撞到了床頭,這樣大開大合的動作牽連著腹部的刀口,劇烈抽搐的疼痛襲來,那原本受傷的額頭又遇到這樣的一擊,她眼前一黑,竟就人事不省了。

腹部傷口迸裂,她足足疼了一個晚上,耳旁總有說話的聲音,她偶爾清醒一點,只聽得微微一句,「打一針止痛針……」模糊中胳膊上傳來一點點刺痛,她做了許多夢,雜亂無章,眼前好多人影晃動,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她是躺在家裡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巧珍急忙跑過來說,「小姐,快起床,鳳妮來找你去上學了。」她睜開眼睛,喃喃地道:「鳳妮不是嫁人了么?」巧珍咯咯地笑起來,「小姐你睡糊塗了么?今天是開學日,你和鳳妮一起考入教會學校了,你看你身上穿的不就是新校服么?」她低頭看看自己,果然穿著白衣和藏青色的裙子,她慌地就往外面跑,下了樓,果然就看見姨媽一如往常地坐在樓下的沙發上抽煙,她撲過去抱著姨媽就大哭起來,嘴裡不住地哽咽道:「姨媽,我夢見你死了,姨媽……」姨媽朝著她溫柔地笑道:「傻孩子,那都是夢。」

她忽然如釋重負,原來那些瘋狂可怕,壓到她喘不過氣來的許多事情,都是夢,都是夢……她不用再難過害怕……夢裡的事情是不會在現實中發生的……她低著頭靠在姨媽的膝蓋上,心裡無比地踏實,然而卻覺得有一種疼痛,從腹部一波一波地侵襲上來……

她從夢中疼醒過來,已經是一身的冷汗,百葉窗外發了白,正是凌晨時分,周圍靜極了,壁爐里還點著火,一室皆溫,她偏過頭,看到了靠在床邊的他,他閉著眼睛,堅毅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片疲憊的顏色,他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她一個晚上,腰際的皮帶上還掛著他的佩槍,槍套上的金屬扣已經打開了,露出烏黑的槍把,他向來都是無堅不摧,卻在這一刻,就在她的身旁,毫無防備地睡熟了。

她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眼裡慢慢地浮上一層水霧,是他毀了她的一切,就為了他自己的野心,他十惡不赦,本來就該下地獄,她屏住呼吸,顫抖著伸手過去,將那把槍慢慢地抽出來,那槍沉甸甸的,直把她的手往下墜,她把槍捂在了枕頭下面,咬著牙拉開了保險,那輕微的「咔嚓」聲響讓她的心猛地一顫。

她吃力地把槍抬起來,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他依然毫無察覺地熟睡,她握槍的手卻不住地顫抖著,一聲忍不住的低泣從她死死咬住的嘴唇里發出來,眼淚猶如一場急雨,噼里啪啦地落下,瞬間便將那被子的一角打濕了一大片,她那滿是淚痕的臉上漾著一種絕望的傷痛……她只要殺了他,只要在這一刻,用手指鉤動扳機,一切就都結束了,所有的仇恨都可以一了百了……

但她到底還是辦不到。

那槍慢慢地從她的手裡垂下去,無聲地落在了錦被上,她的呼吸急促,轉過身去伏在了枕頭上,一面吃力地喘氣一面流淚,止不住的哭聲從她的嘴唇里蔓延出來,終於驚醒了他,他睜開眼睛,就見她趴在那裡痛哭,他忙上來扶著她的肩頭,急道:「怎麼了?疼得厲害嗎?」

她哽咽,「我恨我自己,我真恨我自己。」說完這一句,卻又哭著道:「高仲祺,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他怔了怔,柔聲道:「賀蘭。」她急怒交加,撐著一口氣用力地推了他一把,他怕她又扯動了傷口,忙道:「你不要亂動,我這就出去。」她虛弱無力地趴在枕頭上,淚水滾滾落下。

她聽到了「咔嗒」一聲響,是他撿起了錦被上的槍放回到槍套里,關上金屬套時發出的聲響,緊接著身後就沒了聲音,他默默地站在那裡,看著她不住瑟縮抽|動的肩膀,她哭得越發傷心,他長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許重智在汽車裡整整睡了一個晚上,幸而這夏末天氣,還不算很冷,就聽得侍衛敲車窗,他抬頭看了一眼,放下車窗,那侍衛道:「許副官,高參謀長出來了。」許重智趕緊下車來,筆直地站在一旁。

高仲祺什麼話也沒說直接上了前面的汽車,許重智與侍衛長伍德龍與他同乘一輛,其餘的警衛坐在後一輛車內,隨車護衛,車開起來,便是去目前楚州的政治中心湘林別墅,這一路上,高仲祺一語不發,許重智坐在倒座上,也不敢多言。

高仲祺坐了片刻,卻把槍套里的手槍拿出來,看了半天,又從戎裝的口袋裡摸出七顆子彈來,彈出空的彈匣,一顆一顆地往彈匣里壓子彈,許重智訝異地看著他這一番作為,他壓完了子彈,把彈匣「咔嚓」一聲彈回槍體里,默默地轉過頭去,再沒有人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兩天後,川清司令部對外宣布了秦鶴笙的死訊,川清政府下半旗致哀,迅速成立秦上將軍治喪處,設立靈堂扎素彩牌樓等趕辦公事,下令停止一切娛樂一日,政府文武官員停宴二十七天……秦邸車馬盈門,朝野名流皆親往祭奠,川清司令部同時又發布一則通電祭文,洋洋洒洒幾千字,大致為:

「……鶴帥星沉,大樹凋零,噩耗一出,舉國哀戚……嗟呼!古今聖賢,何止千百,然歷劫不磷,獨標奇格,唯鶴帥當仁不讓,入世之功勛,國民皆仰……遙想海內以攻伐相尋,黑雲陰霾,天地色變,幾無寧宇,鶴帥蕩寇安民於川清,力挽狂瀾於即倒……終有大名垂宇宙,長留浩氣護河山……諄諄教導,猶在耳旁,遺容在望,淚灑千行,哀哉,痛哉!悲何如也?……嗚乎尚饗!川清軍屬參謀長高仲祺端肅拜奠!」

秦鶴笙喪禮才一結束,哀音未散,川清議會聯合會對外發布一則通電,川清四省宣布獨立,聯省自治,與南方政府斷絕一切行政關係,將巡閱使署與督軍署合併為總司令部,原軍屬參謀長高仲祺擔任川清總司令,軍政大權集於一身。

電告發出第三日,渠水游擊司令彭喜河宣布獨立,聯合金州軍軍長盧繼春組成討逆軍,躊躇滿志,聲稱誓斬高仲祺,討逆軍西上,高仲祺的部隊一再敗退,竟然讓討逆軍連闖了幾處隘口,又吸收了幾股山匪,聲勢大壯,一路衝殺來,高仲祺才掌握了俞軍大權,卻立即面臨了岌岌可危,大廈將傾的局面。

賀蘭休養了半個月,傷口慢慢癒合,已然好了許多,這一日晚上,她才服了葯,朱媽把芙兒抱過來放在了床邊,芙兒一歲了,這會兒在軟軟的被子上爬著,十分活躍地「翻山越嶺」,嘴裡咿咿呀呀地說些個人聽不懂的話,朱媽擔心道:「小姐,可小心別讓孩子碰到了你的傷口。」

賀蘭搖搖頭,微微笑道:「沒事,讓她在這裡玩。」朱媽就站在一旁,仔細照看著賀蘭和芙兒,就聽得門外一陣紛沓的腳步聲,賀蘭的臉色一變,朱媽先嘆了一口氣,道:「小姐,外頭傳的那些瞎話謠言真沒法聽了。」

賀蘭淡漠道:「既然是瞎話謠言,又何必去聽,你把芙兒抱走吧。」朱媽便走過來,抱起芙兒,芙兒不想離開媽媽,竟「哇」的 一聲大哭起來,向著賀蘭伸手要抱,那卧室的門一開,高仲祺已經走了進來,門在關合的剎那,賀蘭就瞥到了站在門外的隨護侍從官。

高仲祺一進門就聽到芙兒大哭,便朝著芙兒看了一眼,賀蘭忙道:「朱媽,你把孩子抱到嬰兒室去,喂她喝一點牛奶。」朱媽應了,抱著芙兒走出去,外面的侍從官又重新把門關上,高仲祺脫了戎裝外套,隨手掛在衣架上,回頭來笑道:「你今天的臉色比昨日又好了許多。」

賀蘭披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衣,散著頭髮,靠坐在床上,淡淡道:「你要來,我擋不了你,但你下次來的時候,能不能換一個時間?」

他走到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微微一笑,「我這個時間來又怎麼了?」

她面色淡漠,唇角揚了起來,半帶嘲諷地一笑,「我知道,你是指望著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坐實我一個『不貞不潔』的名聲,讓我退無可退,但你這樣做,真以為我沒辦法了么?我雖從小在西洋學堂里念書,但《古今烈婦傳》還是讀過一點的。」

他道:「難道你還想以死明志?」

她卻微微一怔,那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微芒,失神地道:「以死明志?我恐怕還真做不到,我怕死,害怕一個人躺在冰冷孤獨的地方,那種滋味,嘗了一次就已經是刻骨銘心了。」

高仲祺皺一皺眉頭,「你什麼時候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賀蘭轉過頭來,看著他英挺的面孔,彎唇一笑,「當然是在你親自下令炸塌的別墅里啊,我在半塌的地窖里躺了四天三夜,泥土把我埋住了一半,那種感覺,和死了又有什麼區別,這輩子都沒法忘記呢。」

他坐在那裡,卻沒了聲音,雙手在襯衫的口袋裡摸了摸,但煙是在外套里的,他站起來走到了衣架旁,把手伸到了口袋裡去拿琺琅煙盒,手指碰到了冰涼的琺琅面,卻又縮了回來,她傷才好一些,哪能吸煙氣。

他回過頭來,她已經躺下了,縮在被子下,就好像是披了一層盔甲,一道屏障,拒他於千里之外,他嘆了一口氣,低聲道:「賀蘭,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你也別想用你的一輩子來折磨我,我可以等你,但你別讓我等太久,我會不耐煩。」

她閉上眼睛不說話,就聽得一陣衣衫悉率,又是一聲門響,他已經走了出去,她靜靜地躺在這裡,盡量把呼吸放平,可以聽到他帶著侍從官下樓的腳步聲,皮鞋踏在地板上,橐橐有聲。

第二天賀蘭先向陸醫官問了兆煜的情況,兆煜到底傷得太重,治療的又晚,子彈卡在胸腔里發了炎,好容易才剜出來,這會兒恢複得還不太好,秦榮又偷偷地來告訴賀蘭,已經將兆煜挪到了花房的夾層暗間里去,等閑人是找不到的。

賀蘭因在屋子裡休息了好幾天,悶得發慌,就到樓下大廳里坐了一會兒透透氣,伺候的丫頭們端來了餅乾點心,又悄悄地退了下去。

客廳的大門外傳來腳步聲,秦榮走進來,走到賀蘭的身邊,輕聲道:「少奶奶。」他雙手將一張帖子遞過來,賀蘭接過帖子,打開看了一眼,那臉上的神色淡漠極了,又慢慢地放在了一旁。

秦榮站在一旁,見賀蘭不說話,他也是秦家老傭人了,稟性極倔,這會兒一股血氣湧上來,大著膽子道:「派來的侍從官還等在外面,我這就去回他,說少奶奶的身體還沒好,不能出門,這些人實在欺人太甚了,明擺著要壞少奶奶的名聲。」

賀蘭望著那幾枝插好的嬌艷薔薇,淡淡地道:「把帖子放這,你出去忙吧。」秦榮一怔,張口結舌的望著賀蘭,那臉上的不忿卻越來越濃了,最後竟沉重地「唉」了一聲,轉身就朝外面走,正巧朱媽端茶進來,兩個人幾乎撞了個正著,朱媽訝異道:「秦管家,這是怎麼了?氣成這樣!」這朱媽是賀蘭嫁入秦家時帶過來的人,秦榮不客氣地白了朱媽一眼,話裡有話地冷冷道:「我們秦家敗是敗了,但還不至於敗了骨氣,如今這樣成什麼體統,簡直丟盡秦家顏面!」

秦榮一面嘮叨一面忿忿地走了,朱媽回過頭來,就見賀蘭端正地坐在沙發上,微垂著臉,嘴唇微微顫動,朱媽見了十分心疼,忙走上前來道:「小姐,你別聽秦榮胡說,他那個臭脾氣,你跟他說什麼都說不通,你理他做甚!」

賀蘭卻輕輕地咬一咬嘴唇,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默然道:「我去前面看看母親。」朱媽道:「我剛才聽前院的丫頭說,太太服了葯,這會兒大概已經睡了。」賀蘭便道:「那我去看看兆煜。」

朱媽道:「你身體也才好一些……」

賀蘭默默道:「沒事,我慢慢地走,你不用跟著我。」

花房裡自然花團錦簇,一室皆溫,賀蘭走到靠牆的花架旁,將左數第三個鐵樹盆景慢慢向右旋動,眼前靠牆而立的多寶格子便朝一旁退去,露出裡面的一個密室來,密室里擺放著許多珍貴花瓶,古董和寶箱,抬眼望去,每一件東西都是價值連城之物,這本是秦鶴笙的一番算計,自古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而軍閥混戰,爭權奪勢,你死我活,都在旦夕之間,秦鶴笙專門存了這樣一間寶屋密室,為子孫留取後路,可謂是用心良苦。

那屋子陰暗,死氣沉沉,透著些冷意和濕氣,只點著一盞小小的電燈,兆煜在這樣的環境里養傷,傷口恢複極慢不說,又染上了傷寒,仗著身體底子好,陸醫官全力看護,才沒有轉為肺炎,實乃萬幸。

賀蘭才一走進去,就見兆煜的病床前坐著一個人,她微微一怔,開口道:「母親。」

秦太太回過頭來,家遭巨變,喪偶失子之痛將她徹底擊垮了,積年的肺病發作,久治不愈,這會兒坐在那裡,身體消瘦,一雙手更是猶如枯枝一般,這會兒卻朝著賀蘭輕聲道:「你要小聲一點,兆煜睡了。」

賀蘭默默地走過去,坐在秦太太身邊,秦太太那目光停留在兆煜蒼白的臉上,凝望了許久之後,方才靜靜地道:「原來兆煜和承煜長得這般相像,你看這鼻子,這嘴,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果然是骨肉兄弟。」

她頓了一頓,又道:「兆煜這孩子從小性子就倔,誰也降服不了,我對他不好,我確確實實對他不好,現在想想,他也真可憐,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疼他,我還時不時地說些挖苦話給他聽,所以老天懲罰我,帶走了承煜。」

賀蘭鼻子一酸,「母親,你不要這樣說。」

秦太太卻微微一笑,苦澀地道:「好,我不說了,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她站起身來,伸手在賀蘭的肩頭上按了一按,輕聲道:「你在這裡陪陪兆煜,我乏了,回去躺會兒。」

賀蘭道:「母親,我送你出去。」

秦太太搖一搖頭,和藹地微笑道:「不用,我想一個人清靜地走會兒,看看這園子,我有日子沒下樓了,也不知道園子里都開了什麼花,我得去看看。」賀蘭便站起來,目送著秦太太走了出去。

那密室里安靜極了,紫檀木架子上放著一件用白玉雕刻的玲瓏寶塔,那也是價值連城的物件,相傳是某宮廷太后的陪葬之物,玉色溫潤如籠著一層淡淡的煙雲,塔身紋刻更是精雕細琢,巧奪天工,連飛檐下的風鈴都雕刻得惟妙惟肖。

賀蘭一個人坐在兆煜的床前,恍惚地望著那一件玉塔發獃,她的心跳得太厲害,彷彿是要從那腔子里蹦出來一般,身體一陣陣地發冷,她的計畫已經實行了一半,還有另一半要做完,必須要做完。

處於昏迷中的兆煜忽然輕輕地動了動,他現在形銷骨立,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身體一日比一日差,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了坐在身邊的賀蘭,乾裂的嘴唇發出很輕的聲音,「嫂子,我睡了太久,天亮了嗎?」

這間密室透不進來一絲絲陽光,又陰又潮,賀蘭忍住眼淚,向著他微微一笑,「天就快亮了,你感覺好些了么?要是難受,就再睡一會兒。」

兆煜笑了,「我答應過你,我不會死。」

賀蘭點點頭,哽咽,「謝謝你。」她將棉被嚴嚴實實地蓋在兆煜的身上,兆煜高燒未退,身體不停地哆嗦著,他的臉色一片灰白,慘淡晦暗,賀蘭輕聲道:「你閉上眼睛再睡會兒,睡著了就不疼了。」

秦兆煜卻緩緩地搖搖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吃力地道:「沒事兒,我這樣醒著,能陪你說說話兒。」他停了一停,又喃喃地道:「這裡真像是一個墓穴,什麼都是死的,只有我是活的。」

賀蘭擦乾臉上的淚珠,又替兆煜掖了掖被角,方才輕聲道:「你等會兒。」她站起身來走出密室去,不一會兒她就回來了,手裡捧著一盆晚香玉,那潔白如玉的花|蕾為這死氣沉沉的密室里增添了一點生機,一點活氣,芳香一陣陣地襲來,如暖暖的雲霧,她把晚香玉放在了兆煜床邊的柜子上。

兆煜聞到花香,勉強睜開眼睛,看到她靜靜地站在柜子旁,面容如雪似玉,一點點髮絲粘在了鬢角上,平添了一股楚楚可憐的韻致,身側的那一盆晚香玉的花枝微微搖曳,芬芳吐沁,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半晌笑了一笑,很低微地呻|吟道:「真好看。」

賀蘭笑道:「這花是晚香玉,開起來確實好看。」他目光散亂,又念了一聲,「真好看……」嘴唇動了動,又吐出兩個字來,但卻有氣無力,低不可聞,他到底是體力不支,竟又昏沉沉地睡去了。

因為是七月初七,所以各大戲園子都輪番唱著《天仙配》,甭管牧陵一帶的戰事有多緊張,這楚州繁華之地,卻依然歌舞昇平,又有高總司令特地從金州請來了名噪一時的崑曲名伶黃玉卿唱七仙女,這一天晚上初到楚州,更是首次在德樓戲園子亮相,自然吸引了不少朝野名流,權貴人士,樓上的特廂早就預約滿了,樓下的座位上,也是熙熙攘攘坐滿了人,走廊中間穿梭著賣零食瓜子煙捲的。

二號特廂外,卻是站滿了衛兵侍從,連帶著上樓的樓梯上,都站著警戒的侍從,一個個筆直如鐵釘子一般,高仲祺在特廂里才一落座,就有不少俞軍要員攜著自家的太太,特地前來打一個招呼,別的包廂里那些個少奶奶小姐們,目光都如電般地朝著這邊看著。

沒多久許重智就走進來,彎下腰道:「總司令,賀蘭小姐到了。」

高仲祺回頭望了一眼,就見賀蘭挽著夾斗篷從包廂外面走進來,她身上穿了一件白地蟹殼青綉纏枝花卉旗袍,耳垂上戴著細細的玉墜子,襯得整個人素凈淡雅,那顏色調和得恍若一幅溫婉的水墨畫。

高仲祺站了起來,先替賀蘭接了手上的夾斗篷,遞給一旁的侍從官,賀蘭從容地坐下來,高仲祺也跟著坐在了一側,看看她,微微一笑道:「怎麼穿得這樣素?」

賀蘭道:「我比不得總司令春風得意,我是家孝在身,穿得花紅柳綠,是怕外面人罵我罵得還不夠么?」

高仲祺笑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戴著孝,還敢來這裡看戲?」

賀蘭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一片清冷的神色,「如今我的身家性命就在高總司令的一念之間了,那麼你親自下的帖子,我怎麼敢不來。再說彭喜河的軍隊就要打過來了,總司令你的部隊一再敗退,居然還有心思看戲,我怕什麼?」

高仲祺笑了一笑,「是啊,我這是掉腦袋的事兒,尚且還不怕,你更不用怕。」說完便朝著許重智道:「告訴他們,可以開戲了。」許重智就退了下去,另有茶房上來倒茶送點心水果,見高仲祺從煙盒裡拿出一根煙來,茶房小子又特意過來擦了取燈兒遞上去,服侍得十分殷勤周到。

那戲開了場,鑼鼓敲打之聲不絕於耳,賀蘭坐在特廂里,別的特廂或是樓下坐著的官家太太小姐的目光,時不時地就朝著這邊看過來,有些更是一面笑著一面與身邊的女眷們竊竊私語,賀蘭坐在樓上,卻是目不斜視,只管看著戲台。

高仲祺與賀蘭並肩坐著,就有淡淡的脂粉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到他的鼻息里去,他禁不住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就見她那半邊側臉,白如雪敷一般,她肋下的琵琶盤扣上,系著一條青花手絹,他便伸手過去,將那手絹慢慢地往外一抽,她立刻察覺了,轉過頭來望了他一眼,用手拉著自己的手絹,他微微一笑,還要往外抽,賀蘭便有點急了,四面那些少奶奶小姐的眼睛,時不時都要朝著他們這裡掃一下的。

賀蘭實在不得已,便低聲急道:「別在這裡鬧,讓人看見。」高仲祺聽聞她這一句,那臉上的笑意,卻是更加濃厚了,輕聲道:「好,我聽你的,不在這裡鬧。」賀蘭看了他一眼,再沒說話。

包廂外面一陣腳步聲,許重智在外面先道:「總司令,省委主席夫婦過來了。」高仲祺淡淡地「嗯」了一聲,只聽得外面有人笑道:「原來總司令在這裡,不知道看完了戲,可否賞臉到我傅某人家裡喝一杯薄酒呢。」那話音一落,就有人推門走了進來,正是省委主席傅達民攜著傅太太走進來。

高仲祺便站起身來,道:「原來傅主席也來了,我剛才倒沒有看見。」

傅達民一進來就看到了高仲祺身邊坐著一個女人,他也沒當什麼,誰料那女人回過頭來,他心中一驚,心道外界傳言果然不假。傅太太也是一怔,脫口道:「秦少……」她眼珠一轉,後半句已經咽了回去,朝著賀蘭笑道:「賀蘭小姐。」

賀蘭卻只是端坐在那裡,動也沒動一下,手裡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給了傅氏夫妻好大一個臉色,傅達民臉上的神色,就有點不好看了,卻聽得高仲祺笑道:「今晚有事,恐怕不能到傅主席家裡去了,改日我請傅主席到酒樓吃酒。」

傅達民也就哈哈地笑道:「好,好,總司令你忙你的。」賀蘭正好從盤子里拿起一個梨來,用小刀慢慢地削著,高仲祺看見了,便立刻朝著她道:「這事兒讓丫鬟去做,你小心削到了手。」

賀蘭道:「我不喜歡讓別人碰我吃的東西。」

高仲祺便走過去,從她的手裡拿過小刀和削了一半的梨,道:「那你好好看戲,我給你削。」賀蘭任他去做了,也沒吭聲。傅達民察言觀色,這會兒笑道:「不打擾你們二人看戲了,我們這就走了。」他攜著太太出了特廂,就見一個侍衛買了滿滿一紙袋麻糖走過來,許重智大聲道:「賀蘭小姐說不想吃麻糖了,總司令讓多買些先送到湘林別墅去,給賀蘭小姐隨時預備著。」

那侍衛應了,轉身下了樓,傅太太向來對於這些閑話八卦都是十分注意的,何況今兒還親眼見了,剛走進自己的特廂里,就忍不住小聲諷笑道:「聽見沒有,都住到湘林去了,秦家少奶奶真是天下第一開通之人。」

傅達民便冷冷道:「婦道人家知道些什麼,整日里碎嘴胡沁!」

傅太太將嘴撇了一撇,也就不說了,傅達民又朝著對面高仲祺的特廂里看了一眼,果然就看見高仲祺親自削好了一個梨,送到了賀蘭的手裡,賀蘭竟沒吃,甚至看都沒有看一眼,隨手便放在了一旁,高仲祺反而一笑,傅達民思忖了片刻,道:「上次吳秘書的內人送你那一套翡翠首飾還在吧?」傅太太正拿著戲考慢慢地看,道:「在呢,都鎖在保險箱里。」

傅達民道:「那就拿出來,給賀小姐送去。」

傅太太放下戲考,笑道:「我曉得了,我這幾天呢,也正算計著要怎麼巴結這位俞軍的新主子。」傅達民淡淡道:「也別太露骨,外面打得正厲害,這川清河山到底姓不姓高,一切還是未知數呢。」

那戲演了半場,許重智走了進來,在高仲祺的耳邊說了幾句話,高仲祺點點頭,許重智便退了出去,賀蘭望著戲檯子,慢慢地拈著手心裡的幾粒松仁吃,高仲祺道:「天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他站起來,從侍衛的手裡拿過賀蘭的夾斗篷,賀蘭便站了起來,他親手為賀蘭披上了那一件斗篷,系好了斗篷上的扣子,這四面特廂里的人,都嗖嗖地朝著這邊看過來,玩味的目光如刀子一般,高仲祺望著賀蘭笑道:「怎麼臉色這樣不好看?難道只讓你看了半場戲,你就不高興了?」

賀蘭淡淡笑道:「反正你的戲都演完了,管台上的如何?」

高仲祺望著賀蘭的面容,微微一笑,繼而攜了她的手,在侍衛的簇擁下走下樓,他才一下樓,就聽得「轟」的一聲,如打雷一般,竟蓋住了那戲台上的鑼鼓之聲,戲園子里的軍官都站了起來,筆直地目送高仲祺出去。

高仲祺帶著賀蘭出了戲園子,街面上已經停了三四輛汽車,高仲祺帶著賀蘭走到了第一輛防彈汽車前面,親自拉開了車門,賀蘭低頭上了車,高仲祺隨之坐了上來,那汽車便開了起來,一路朝著湘林別墅去了。

湘林別墅自然是崗哨林立,威嚴肅穆,鏤花大鐵門豁朗朗地朝著兩邊退開,汽車沿著水門汀的車道一路開進去,如今這裡已經是川清四省的權力樞紐,而往日熱鬧的帥府,現在卻是門可羅雀,那凄涼之境,難以言喻。

高仲祺帶著賀蘭一路上了樓,推開花梨木的大門,正是一個套間,外面是暖閣,西洋花玻璃做的隔扇上描著鮮艷的芙蓉,正中間是一個大桌子,桌子上擺滿了鮮花,紅酒,另有一個點綴著紅潤車厘子的蛋糕,還有古銅色燭台,上面是一排的蠟燭。

高仲祺為賀蘭脫下夾斗篷,掛在一旁,又拉開椅子,賀蘭慢慢地坐下,高仲祺用手按著椅背,站在她身後,略低下頭來,靠著她的耳畔,溫柔地輕聲笑道:「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喜歡嗎?」

賀蘭笑道:「三年前我也許會喜歡。」

高仲祺望了她一眼,她那臉上依然是淡淡的神情,他再沒說什麼,轉身拿起桌子上的洋火匣子,抽出一根潔白的火柴梗子,劃亮了火焰,慢慢地點著燭台上的蠟燭,一簇簇小火苗漸次燃了起來,在賀蘭的眼前微晃著。

高仲祺坐下來,隨手將洋火扔在了桌上,他拿出藍天鵝絨匣子的時候,她的目光無聲地一顫,在他就要在她的面前打開匣子的時候,她的手忽然一按,合上了那已經半啟的匣子,輕聲道:「我不要這個。」

他看著她,半晌一笑,「你想要什麼?」

她說:「放過兆煜。」

高仲祺神色如常,沒有說話,反而把一旁的紅酒拿過來,開了木塞,倒在兩個高腳杯里,放了一杯在賀蘭的面前,自己竟先一口喝了個乾淨,又去倒酒,賀蘭默默道:「你現在已經大權在握,他威脅不到你。」

他放下水晶高腳杯,默不作聲地從煙盒裡拿出一支煙來,拿過剛才扔在一旁的洋火,抽出火柴梗子在磷面上劃著,卻不知為何總也劃不著,他隨手就將那煙連洋火都扔在了桌上,緩慢開口道:「賀蘭,斬草焉能不除根,我如今在這樣的位置上,更不能有半點婦人之仁,今天我讓他活,將來他定要我死,你忍心看著我死在他手裡嗎?」

幽藍的燭火無聲地搖曳著,蠟油溢出來,像是一滴淚,緩慢地滑過燭身,她的目光定定地凝在那一滴燭淚上,身上傳來一陣陣冷意,好似有雪霰子一波一波地打在自己的身上,轉瞬之間又化成了水,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好像是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你要是放過兆煜,我今天晚上就不走。」

高仲祺臉色陡變,霍地一揮手,將桌面上古銅燭台等物全都直接揮到了地上去,一片狼藉,她坐在那裡,臉上毫無動容之色,他猛然站起來,目光灼灼地盯到了她的臉上,咬牙切齒地道:「好,我成全你。」

他一把就拽起了賀蘭,直接推開了暖閣一側的門,裡面就是一間卧室,厚重的窗帘直拖到地面上去,地板上鋪著綿軟的地毯,賀蘭被他拽得踉蹌了幾步,他將房門咔嚓一關,回過身來便抱住了賀蘭,將她按在了關合的門上,她的頭「咚」地一下撞到門上,他劈頭蓋臉地親她的嘴唇,微冷的嘴唇一碰觸到她的唇,便如蛇一般輾轉吸吮,記憶中的柔軟和溫暖一被喚醒,慾念彷彿衝出籠來的小獸,叫囂著要吞噬所有,呼吸更是無法控制地狂亂和煩躁……這樣久的時間,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卻得不著她,渴望得幾乎要發瘋,他的手勁大得可怕,恨不得將她整個地揉碎了,她到底沒吭一聲,任由他這樣肆虐冰冷地發泄,他的吻一路往下,到了她潔白的頸項邊,急切地伸出一隻手來,去解她領間的扣子……

她終於冷清地開口,「我身上的傷口還沒有完全好,麻煩你輕一點。」

那樣冷漠鎮定的話語,好似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修長的手指還停留在她領間的幾個扣子上,他緩緩地抬起目光,黑灼的眼底里映出她雪白的面容,她的頭髮已經被他弄亂了,幾縷髮絲凌亂地垂下來,眼珠清明如琉璃,為了秦兆煜,她果然是豁出去了,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可以賣身……他驟然發起怒來,揚手便給了她一個嘴巴,「賤!」

賀蘭的身子歪了歪,面頰一側火辣辣地疼,她領子上的扣子被解開了幾顆,這會兒領子垂下來一邊,露出了一塊雪白的肌膚,他把頭轉了過去,望著窗帘上的如意紋圖案,呼吸粗重急促,「滾出去。」

他快步走到一旁按電鈴,沒多久外面就傳來許重智的聲音,「總司令。」

他道:「找幾個人護送秦家少奶奶回去!」她用手攏著衣領,抬起眸來看了他一眼,他背對著她,冷冷道:「我告訴你,秦兆煜非死不可,誰也保不住他。」她再沒說什麼,只是慢慢地系好了領子上的小圓扣子,扣子涼涼的,划過她的指腹。

他聽到她推門走了出去,接著又是暖閣的一聲門響,屋子頓時靜下來,卻彷彿是瞬間掉入了冰窖里,冷得可怕,他竟然微微發抖起來,叫了一聲「賀蘭」,轉身便沖了出去,暖閣里依然是一片狼藉,芙蓉花的花瓣散了一地,白中透粉的花瓣猶如她被燭光映照的面孔……

高仲祺恍惚地站在暖閣的中央,這裡一切還殘存著她存在過的氣息,衣架上還掛著她的夾斗篷,她也許是走的時候心中太慌了,所以忘了穿斗篷,他慢慢地走過去,伸手摸著那件白色的斗篷,白絨的面料無聲地在他的手心裡划過,他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那件夾斗篷抱在了懷裡。

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他代替薛督軍去教會學校參加慈善募捐,正趕上下些小雨,禮堂里幾個女學生拿著教會的紅本子唱讚歌,唱完讚歌又唱《送別》,最是悠揚的曲調,「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她偏偏是彈鋼琴的那一個,背對著他,手指在琴鍵上飛快地跳躍著,謝幕的時候她終於站起來,卻只是一個簡單的鞠躬,便和女生們笑嘻嘻地往後台走,但有一名白帽黑裙的師太忽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口道:「賀蘭,賀蘭,下一場還是由你來演奏凡阿鈴,你不要想趁機跑掉。」

她的腳步便一頓,接著在台上輕快地迴轉過身來,那身形像是一隻在雪地里輕盈跳躍的小白狐,一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糯米小牙,一對小梨渦,靈氣沛然,聲音清清脆脆地道:「我知道啦,嬤嬤。」

她回眸一笑的時候,那一雙眼眸明燦恍若瀲灧的湖水,溫柔如一道潺細的水波,閃爍到人的心裡去,禮台外還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然而就在那一刻,那雨也似乎化為了絲絲縷縷的纏綿,露染胭脂色未濃。正似美人初醉著,她那樣嬌俏柔媚的美,散發著活躍的靈動,恰如景泰藍花瓶里盛放的芙蓉花。

他的心就在那一刻,怦然一動!

他想這個女孩就應該是他的,他非要與她在一起不可,在一起,白頭到老,一生一世。

抱在懷裡的夾斗篷輕薄溫暖,依稀還有著她身上的香氣,暖閣里的一切都失去了華彩,他僵硬地站立著,一股子寒意好似從暗地裡射出來的響箭,發出嗖嗖的聲響,直接射入他的心肺里去。

賀蘭回到家裡,秦榮正等在大客廳里,一見她走進來,趕緊走上來道:「少奶奶,你可回來了,太太正找你呢。」賀蘭道:「太太找我幹什麼?」秦榮跟在她身後,「我也不太清楚,吃晚飯的時候太太就說要見你,我回說少奶奶出去了,太太便叫打電話讓你回來,我也不好說姓高的下了帖子請少奶奶過去……」

賀蘭將手袋遞給秦榮,道:「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去見母親。」

她才一抬腳準備上樓,腹部才癒合的傷口就是一陣麻痛,秦榮忙道:「少奶奶,你沒事吧?」賀蘭吸了一口氣,搖一搖頭,「我沒事,你去忙你的。」她推開秦榮,一路上了樓,走到秦太太的卧室門前,敲了敲門,就聽得裡面傳來秦太太的聲音,「是賀蘭吧?進來。」

賀蘭走了進去,就見秦太太坐在烏木雕花梳妝台前,正在梳頭髮,她手拿著篦子,將頭髮紋絲不亂地攏在腦後,梳了一個髮髻。

賀蘭道:「母親,你找我?」

秦太太回過頭來,望見了賀蘭,慈祥地笑一笑,道:「你回來得正好,看看我這件旗袍怎麼樣?」賀蘭雖然有些不解,但也走過去,就見秦太太穿了一件藏藍色堆花絨旗袍,胸前別著一枚鑲鑽的別針,那鑽石被燈光一映,流光溢彩,很是莊重大方,便笑道:「真好看,這樣晚了,難道母親要出門?」

秦太太笑道:「你的眼光一向不錯,你說好看,我也就放心了。」她打開桌子上的香粉盒子,將香粉挑了一點出來,慢慢地勻在了臉上,動作緩慢細緻,又朝賀蘭道:「你幫我把簪子戴上。」

賀蘭見妝台的一側擺放著一件金鏍絲加點翠寶石珠簪,料想秦太太所說的簪子就是這件了,便將那簪子拿起來,小心地插到了秦太太的髮髻里,秦太太也勻好了香粉,這樣收拾妥帖,那一張慈祥的面孔,越發地雍容華貴。

她打扮好了自己,便慢慢地站起來,賀蘭忙伸手來扶著秦太太坐到了床上,秦太太坐好了,才微微笑道:「賀蘭,我是不中用了,無論如何,你得保住兆煜,他現在是秦家唯一的血脈,哪怕他不是我生養的,但他若是死了,我沒臉見鶴笙。」

賀蘭道:「母親,我正在想法子。」

她回過頭來,專註地看著賀蘭,默默地道:「賀蘭,沒時間了,高仲祺狼子野心,心狠手辣,絕不可能放過兆煜,你能拖得了他一時,拖不得他一世,如今彭喜河的軍隊就要到了,這都是一群狼,只為著爭權奪利,占這川清河山,高仲祺不容兆煜活著,彭喜河這幫子人,更容不得兆煜。」

賀蘭情知眼前情勢危急,秦太太所說一句不假,她攥著手帕,在手心裡一點點揉搓著,心裡柔腸百結,如雜成一團的繅絲,秦太太望著賀蘭,輕聲道:「兆煜留在這裡一天,危險就多一分,我聽陸醫官說,英國大使館的參贊哈里森先生是願意幫忙的,只要我們能把兆煜送出府去,一進了租界,兆煜就安全了,哈里森先生有辦法讓兆煜上船離開楚州,到了北面,高仲祺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抓不住兆煜。」

賀蘭默默道:「可是要讓兆煜出府,卻是比登天還難。」

秦太太慢慢地點點頭,「我知道,這是最難的。」她似乎很不舒服地皺一皺眉頭,用手按了按胸口,眼裡閃過一絲微微的黯然,低聲說道:「賀蘭,我雖不出門,但是外面人胡嚼些什麼,我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你的心,還是向著咱們秦家的,是不是?」

賀蘭只覺得淚水像是潮水一般,一漾一漾地往眼眶外面涌,她哽咽,「母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懂……」

秦太太解下系在肋下的手帕,慢慢地為賀蘭擦乾臉上的眼淚,和藹的目光里一片溫柔的神色,低聲道:「賀蘭,我就把兆煜這條命交給你了,你救下他,他就能活,你救不下他,咱們秦家也不怪你。如今我倒是有一個主意。」

賀蘭抬起頭來,看著秦太太,秦太太微微一笑,「在這個緊要關頭,只有棺材,才能出得了秦家門。」她那話語的尾音,已經開始輕顫,嘴角一陣抽搐,賀蘭陡然睜大了淚眼,就見一絲血珠,從秦太太的嘴裡流淌出來,秦太太用手捂住胸口,一側身就栽到了床上去。

賀蘭驚恐道:「母親,母親。」她顧不得什麼,立即想到先打電話叫陸醫官,誰料手卻一下子被秦太太死死握住,秦太太的臉上已經出現了灰暗的顏色,吃力地道:「賀蘭,我吃的毒藥早就浸到我的五臟六腑里去,救不得了。」

賀蘭眼淚如拋沙般滾落,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哭著道:「母親,你別逼我,我一個人撐不下去,求求你別逼我……」

秦太太抓著賀蘭的手不放,艱難地道:「賀蘭,咱們秦家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到時候你別恨我們,但承煜待你是沒有一點私心的好,如今我就把我這條命賠給你,你就當是看在承煜的面子上……」

賀蘭哆嗦著拿著手帕子去擦秦太太口中湧出來的血,然而那血卻是擦也擦不幹凈,秦太太劇烈地喘息著,竟好似要把身體里的血都吐出來一般,她在臨死前使出了最後的力氣,十指如鉤一般,硬生生地攥住了賀蘭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到了賀蘭的臉上去,哀求道:「賀蘭啊,你救救兆煜……」

賀蘭悲傷欲絕,眼淚嘩嘩地往下落,秦太太身體一陣猛烈地抽搐,又有一口血涌了出來,痛苦地道:「賀蘭,我求求你,你只要能留住秦家最後一根血脈,我……我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賀蘭望著秦太太那哀懇的可憐凄慘樣子,心中如錐刺一般,含淚伏拜在地,道:「母親你放心,我一定救他。」秦太太那黯然無神的眸子里,竟閃過一絲微微的笑意,更有一行眼淚,從眼窩裡無聲地流出來,那死死攥住賀蘭的手,一下子就鬆開了。

屋子裡一片死寂,連針尖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只有放在格子上的小金鐘,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響,長窗外刮過一陣大風,發出嗚嗚的聲響,好似有人在哭著,賀蘭手裡的帕子,一滴滴地往下滴血,是秦太太吐出來的血,她獃獃地望著已經沒有呼吸的秦太太,只覺得自己已經被逼到了絕境,除了拼著命往前走,竟是毫無退路,滾燙的眼淚止不住地從她的臉上向下亂滾,濕了一大片衣襟。

秦太太一夜暴卒,此消息一出,自然是令人震驚萬分,自第二日起,秦邸門前,那一條衚衕,都被車子塞滿了,等上門來慰問的親戚,秦家舊僚不計其數,門房來回傳報不暇,宅內一片縞白,烏雲慘淡,賀蘭又聲稱秦太太生前一心向善,如今往升極樂,要為秦太太做一場極大的度亡法事,幾乎將楚州大小寺廟的番、道、僧、尼盡皆請來,一時之間,整個秦邸,來往皆人,摩肩接踵,人聲鼎沸,徹夜不歇。

侍二處侍衛長孫文楊一直負責監視秦宅動靜,如今看到這樣亂成一團的場面,竟是無從下手,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轉,連著打了好幾個電話到保安司令部去,沒多久高仲祺就調來了武裝團、憲兵隊的人,將原本已經水泄不通的秦邸團團圍住,聲稱為防止暴動分子趁機作亂,來往之人皆要留名登記領牌,這秦邸是進來容易出去難。

秦邸的大禮堂,已被設為靈堂,孝帷素蠟靈位都已經齊備,另有公府樂隊在外緩緩奏著哀樂,賀蘭披麻戴孝,跪在靈案一側,朱媽抱著芙兒跪在一側,往銅火盆里燒紙錢和錫箔元寶。

秦榮走進來,對賀蘭道:「少奶奶,段大小姐來了。」

賀蘭抬起頭,就見段薇玉走了進來,也是一身孝衣,到了靈前行禮,待得禮畢,才拿手帕子擦著淚,走到賀蘭的跟前,哽咽著道:「賀蘭。」賀蘭抬起頭來,她的臉上有著一種蒼白色,從皮膚透入心裡的寒冷與蒼白,她默默道:「薇玉姐姐。」

段薇玉小聲哭道:「賀蘭,你不要怪我父親不救秦家,那時候高仲祺要奪權,我父親本不與他善罷甘休,可是沒想到不早不晚,我二弟三弟都被扶桑人扣住了,我父親也沒辦法,真的……」

賀蘭點一點頭,「我不怪你。」她站起來,從朱媽的懷裡接過芙兒,伸出另一隻手來握住薇玉的手,輕聲道:「薇玉姐姐,你陪我到後園走一走,行嗎?」薇玉以為她是累乏了,為她緩解緩解也好,便道:「嗯。」

她們一起走到後園去,正是下午時分,陽光正好,麻雀站立在松柏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隱隱可以聽到從前面傳來的佛聲與木魚聲,卻把此地襯托得更加幽靜,假山石旁是一棵桂樹,開了半樹的花,又落了滿地的花片,賀蘭與薇玉站在桂樹下說了好久的話,薇玉驚愕地看著賀蘭,「這怎麼能行?」

因為站得久了,賀蘭的孝衣上,沾了一層的桂花瓣,她的眼眶一點點泛紅,半晌沙啞著嗓子,說道:「我也是沒辦法,只能託付給你了。」

她懷裡的芙兒見了這樣鮮亮的花樹,便伸出手來咿咿呀呀地要抓花瓣,她還太小,根本聽不懂身邊兩個大人說話,也不懂她們的意思,賀蘭將芙兒緊緊地抱在懷裡,親親她的小臉,便有幾滴眼淚落下來,落在孩子柔嫩的小臉上,賀蘭屈起食指,慢慢地將芙兒臉上的眼淚擦了去。

薇玉早就落了淚,哽咽道:「你別這樣,讓人看著這心裡怎麼受得住。」

賀蘭眼中含淚,有風吹過來,吹動著她的孝衣下擺,連同鬢角上的亂髮都一同隨風亂晃起來,懷裡的芙兒忽然抬起頭來,發出甜甜的奶音,「媽……」賀蘭的眼眸里噙著那樣大一顆眼淚,只輕輕地一垂那長而濃密的眼睫毛,眼淚便「啪」地落下來。

薇玉看她這樣凄涼的情形,心中一陣酸澀,老大不忍,輕聲道:「賀蘭,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絕不會苦了這個孩子,我帶著她到俄國去。」

賀蘭含著淚點一點頭,狠下心來將芙兒往薇玉的懷裡一塞,轉身便走,芙兒一見母親不管自己,竟就走了,登時大哭起來,賀蘭一路瘋跑,將那孩子的哭聲遠遠地甩在了身後,紅磚路在她的眼前延伸著,好似要伸到一個永遠看不到盡頭的角落裡去,磚路兩旁的楓葉染了血一般的紅意,賀蘭跑了幾步,忽地站住了。

正是秋分,那磚路上落著一層枯葉,樹蔭下生著涼薄的青苔,明媚的秋光一束束地照下來,她低著頭望著磚道,緩緩地跪坐下來,看著磚縫裡剛剛長出來的一株小草,嫩嫩的綠色,隨著風輕動著,承煜就是在這裡倒下去的,流了那樣多的血,如今血跡已經被清洗乾淨,只是那些滲透到磚路縫隙里的血,早就化入泥土之中。

賀蘭伸手向前摸了摸那嫩綠的小草,小草在她的手裡無聲地搖擺著,葉片時不時地掃到她的手心上,痒痒的觸感,她低不可聞地喊了一聲,「承煜,你幫幫我……」那話音一落,便有兩行淚滾滾落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