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的天氣,卻是出了奇地壞,從早上起便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細雨,坐在屋子裡,反而可以聽到廊檐下的鐵馬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作響,沒來由地叫人一陣煩亂,小池塘里飄著白蘋,隨著雨滴水紋一下下漾著,汽車一直開進官邸俞軍辦公廳大門前才停下來,高仲祺一下車,許重智已經上來給他打著傘,站在大門外的崗哨「啪」的一聲立正行舉槍禮,面容肅穆極了。
高仲祺進了辦公廳大門,順著走廊一直要往會議室里去,卻見秦鶴笙的隨侍唐副官帶人迎了上來,立正道:「高參謀長,大帥說會議開始前先請你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高仲祺點點頭,道:「參加會議的人都到了吧?」
唐副官笑道:「各位督辦和軍區司令都到了。」
高仲祺轉身便朝著秦鶴笙的辦公室去,待敲門得到了允許之後,他推門走進去,迎面而來的就是辦公桌後面的大浮雕畫,以梅蘭竹菊為主,秦鶴笙坐在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臉上的顏色已是不太好看,手裡攥著藥瓶,正在往外面倒藥片,高仲祺看了,忙取過茶壺倒了一杯茶,送到了秦大帥的手邊,秦大帥服下藥片,又喝了那一杯水,才緩過氣來,道:「我這身體,是一日比一日地壞,恐怕沒有幾日活頭了。」
高仲祺道:「大帥只是為了大公子的事情過度傷心,一時體力不支而已。」秦鶴笙擺一擺手,那臉上的哀戚之色,依然如雲霧籠罩,半晌道:「承煜的仇,我是定要報的。」他那手攥成了一個拳頭,往桌面上狠狠地一砸,震得桌面上的杯盞嘩然作響,卻忽地抬眼看看高仲祺,道:「陳阮陵這陣子沒少找你吧?」
高仲祺從容地道:「他在大帥這裡謀不到好處,自然要另尋突破口,世人皆知大帥重用我,他若不來找我,那可真叫不可能,陳阮陵三番五次來找我,不得已與他見一次面,喝幾杯酒,說上兩句胡話,我還是會的。」秦鶴笙那目光在高仲祺的臉上逡巡了好幾個來回,半晌淡淡道:「他跟你說了什麼?」
高仲祺道:「無非是那兩項,一要晉西鐵路修建權,二合辦礦業公司,三要租借碼頭。」他又笑道:「不管他說什麼,我總不能讓他如願就是了。」秦鶴笙捂住胸口,嘴角無聲地抽搐了一下,喘了一口氣,撐著道:「你怎麼這樣堅決沒有轉寰?他難不成是空口白牙地去請你幫忙了?」
高仲祺的目光在秦鶴笙的臉上略略一掃,不動聲色地道:「大帥笑話我,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況且他說要給我的,大帥都能給我,我何必要背著一個漢奸的罵名,被萬人唾罵,得不償失的事兒我可不做,太划不來了。」
秦鶴笙聽完他這一席話,道:「好,仲祺,難得你這一番算計,你放心,你跟著我做事,我絕虧待不了你,扶桑人那一套挑撥離間、連橫合縱的把戲,咱們老祖宗幾千年前就不玩了,讓他們自己耍去,咱們自家人,絕不能上這個當!」
他手撐桌子站起來,似乎要伸手在高仲祺的肩膀上拍一拍,以示鼓勵,然而這一站之間,竟有一口腥甜從喉口湧出來,他用手一捂,就吐了滿手的血,那臉色也愈加地難看,身體無法控制地左右晃蕩起來,面孔眨眼之間就變成了灰白色,一口氣竟上不來,伸出血淋林的手抓住了高仲祺戎裝上冰涼的肩章,掙扎著說了一句,「快叫陸醫官……」
高仲祺任由他抓著,目光炯炯地看著秦鶴笙,瞳孔緊縮猶如針尖,嘴唇抿得如利刃一般,動都沒有動一下,秦鶴笙眼瞳卻突然放大,映入了高仲祺那森寒冷冰的面孔,他的嘴唇動了動,「你……你……」然而話未說完,沾血的手指便無力地鬆開了高仲祺的肩頭,面無人色地倒了下去。
屋子裡一片死寂,高仲祺目光淡定地看著跌倒在地人事不知的秦鶴笙,他在戎裝的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條潔白的手絹,從容地側過頭,用手絹將自己肩章上的血跡擦了擦,又把沾血的手絹揉成了一團,隨手扔在了地上。
俞軍主帥秦鶴笙突然心臟病發,暈倒在地,至今生死未卜,這驚天爆雷般的消息一經傳出,俞軍內部權力的交接和更迭變成了全國注目之事,便有蕭軍使者,南方政府代表等主要人物抵達楚州,明裡慰問,暗探口風。
在此關頭,便有高仲祺特意安排了第六團的人,將秦鶴笙入住的聖斯汀醫院封鎖得如鐵桶江山一般,除非有高仲祺手令,否則任何人不得探視大帥,連秦家人也算在內,在俞軍中最為德高望重的段督辦,卻在大帥病重昏迷的第六天,聲稱家母病重,即日起回鄉,在母親病榻前盡孝。
原本這段督辦是俞軍中唯一能與高仲祺抗衡的一派勢力,大帥一倒,俞軍中老派人物都想趁機哄抬段督辦接掌俞軍,沒成想段督辦居然如此妥協,箇中原因,難以言明,其他人物更是不敢輕舉妄動,俞軍決斷之權,便暫時落到了高仲祺手裡。
又有駐紮在長家界的商團總司令鍾伯軒發布討賊檄文,聲稱高仲祺狼子野心,妄圖挾天子以令諸侯,鍾伯軒帶兵沿安口一路攻打而來,然而卻遭到駐紮在安金鐵路沿線的扶桑兵阻撓,前進不得,沒幾日又有扶桑大軍壓境,虎視眈眈,點名要高仲祺談判,其他俞軍大員出面一概不理。
一時之間,這在南北夾縫中生存的川清之地,頓時間群龍無首,戰雲密布,國內諸方小勢力便冷眼看著,到底由何人來重整俞軍河山,收拾川清政局。
這盛夏天氣,說變就變,到了下午三點多鐘,那天色漸漸地暗起來,烏雲滾滾地湧來,雷陣雨傾盆而下,就聽得那濃厚的灰色雲彩里,閃電悶雷一個接著一個,賀蘭慢慢地走出聖斯汀醫院,她只穿了一件青色旗袍,那涼風冷雨澆在身上,立時就從毛孔里往外泛著一層寒意。
醫院的大門裡面,就有幾個戎裝軍人走出來,為首的許重智打著傘,立在台階上的崗哨筆直地立正敬禮,那整齊的聲音在大雨之中猶如悶雷一般,許重智披著雨衣,先將傘打在了賀蘭的頭上,恭恭敬敬地道:「賀蘭小姐,不是我們不講情面,實在是沒有參謀長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探視大帥。」
一陣冷風吹過冰冷的身體,令人忍不住瑟瑟發抖,賀蘭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許重智一伸手,就有侍衛拿了一件雨衣上來,許重智彬彬有禮地笑道:「賀蘭小姐,請披這一件雨衣吧。」
賀蘭冷冷道:「不用了,謝謝你的好心。」
許重智笑道:「不是我好心,是如果凍著了賀蘭小姐,我們參謀長要心疼。」賀蘭看了一眼許重智,一雙眼睛裡透出雪光的目光,許重智只管很殷勤有禮地笑著,那周圍大雨滂沱,嘩嘩的雨落之聲直灌到耳朵里,她握著的手心裡還殘存著一點點暖意。
賀蘭直接離了他打的傘,邁下台階上了汽車, 身上已經被雨打得透濕,汽車開起來,車窗外依然是瓢潑的大雨,街道兩邊的流水直往低處涌去,賀蘭坐在車座上,那纖瘦的脊背在無形間越發挺得筆直,她再沒有說什麼,只是嘴裡彷彿是嚼了一口黃連般,那樣地苦澀,從嗓子里一直漫到心裡去。
回到家裡的時候雨已經停了,賀蘭站在客廳里,雨水順著旗袍的邊角落下來,朱媽從外面走進來,一看賀蘭濕淋淋的樣子,便心疼地道:「小姐,你看你這一身的寒氣,你這要生病的啊。」
賀蘭搖搖頭,道:「我沒事,母親怎麼樣了?」
朱媽道:「剛才醫官來打了一針,這會兒應該是睡了。」賀蘭道:「那我去看看母親。」她就那樣濕淋淋地上了樓,一直走到主卧室去,就見主卧室的門是虛掩著的,賀蘭走進去,就見秦太太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秦太太病體沉重,聽到賀蘭的腳步聲,卻艱難地睜一睜眼睛,哼了兩聲,又力不從心地閉上了,喃喃道:「鶴笙啊……」聲音很是凄涼。賀蘭站在了地毯上,身上的寒意一陣陣地襲來,她想承煜若是看到這一切,該有多傷心。
她竟沒有讓母親與父親見面的辦法。
那麼,也就沒有顏面見母親。
賀蘭轉過身,流著淚走了出去,不知不覺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樓,路過嬰兒房的時候,可以聽到小丫頭哄芙兒的聲音,她回到卧室里,猛地打了一個寒戰,只覺得那一股寒意,是鑽到了她的骨頭縫裡去,被雨浸濕的這一件旗袍,完全是被自己的體溫烘乾了。
她站在屋子裡,拿起電話的時候牙齒不住地打顫,電話很快就接通了,是一個侍從官接的電話,她說:「我找許重智。」那侍從官就禮貌地道:「你哪位?」
賀蘭低聲道:「我是秦家少奶奶。」
沒等多久侍從官就給了回話,依然很禮貌,「許副官說,若是秦家少奶奶,那麼他這裡忙得很,恐怕要請你等一等再打電話來。」他說著就要掛電話,賀蘭一手拿著話筒,一手用力地捏緊了櫃角,手臂微微發抖,「麻煩你再幫我轉一次,我姓賀。」
那電話居然立時就轉到了許重智的電話機上,許重智一接電話,賀蘭就直截了當地道:「許副官,我要進入聖斯汀醫院的手令。」許重智呵呵一笑,「既然是賀蘭小姐開口,那定是沒問題,不過這事兒現在跟我說不著了。」那電話里又傳來一陣嘟嘟之聲,竟是又被轉機了,賀蘭心中如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沉甸甸地直往下墜,電話卻就在那一瞬間被接通了,電話那一邊,卻是一片靜寂,分明是有一個人接起了電話,卻沉默著不說一句話。
賀蘭分明覺得無形中有一股壓力向著自己直逼而來,就好像是在黑暗裡緩慢伸出的一雙手,沉默冷淡地操縱一切,迫她低頭,那令人窒息的壓迫力鋪天蓋地地壓下來,若是有承煜在……承煜對她那樣好。
她說:「請你給我一紙手令,我婆婆病得厲害,要見我公公一面。」
電話那一端卻依舊沉默著,她再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孤立無援地站在屋子裡,紫檀木大床上還撒著水紅色的幔子,綉著鴛鴦戲水的枕頭,長相廝守,白頭到老,羅幕綉幃鴛被,舊歡如夢裡……她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這樣地低聲下氣。
他卻掛了電話,「咔」的一聲,斷掉了所有希望。
她緩緩地放下電話,一點點地靠著床坐在地毯上,那窗外還是悉悉率率的雨聲,長窗里透出那晦暗的天空,她凍得厲害,不住地發抖,轉頭看到床邊還整齊地放著一條珊瑚絨毯子,便伸手過去,將那毯子扯過來,將自己緊緊地包裹住,把臉貼著那柔軟的毯面,淚水順著眼角融入毯子里去,她在心裡凄涼無比地道:「承煜,我該怎麼辦?我沒法子了,我真沒法子了。」
屋子裡很靜,高仲祺放下電話,那嘴唇緊抿成了刀片一般的薄度,一雙雪亮如電的眼眸,越發地炯炯如炬,彷彿是有著無數滾燙的火炭,要從那一雙深淵中迸射出來,烈火燎原直燒下去。
身後傳來一聲柔媚的嗤笑,「既然放不下人家,又何必拿架子,倒讓自己難過。」緊接著,便有一個溫軟的身軀從後面貼過來,兩段白藕一般的胳膊親熱地摟住了高仲祺的脖子,花露水的香氣拂面而來,「仲祺,真看不出來你還是這樣的情痴,你若是對我有半點心,我便是死了,也知足了。」
高仲祺將她的手不耐煩地往後一撥,已經轉過身去坐在寶藍絨堆的沙發上,臉色陰沉,三姨娘見他這樣冷淡的樣子,卻冷笑了一聲,道:「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幫你做什麼,你讓我換了老頭子的葯,我問都沒問,就幫你做了,我在你這川清易主的功臣簿里,再怎麼也該排上一號了。」
她說到了這裡,在地毯上走了幾步,一偏身坐到了柔軟的大床上去,又瞥了高仲祺一眼,一雙妙目里含著絲絲絡絡的柔情,輕聲慢語哀怨,「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對我好一點,都不行么?」
她說得這般楚楚可憐,自己都覺得有些感動,不由得流下淚來,將一條散發著花露水香氣的手絹從盤扣上解下來,慢慢地擦了擦眼睛,低聲道:「老頭子的命,就是斷在你我手上了,都說善惡到頭終有報,我為了你,情願死後墜了阿鼻地獄,也無怨無悔,你還要我怎樣呢?你不要逼著我,逼急了我,我就是下地獄,也把你一塊拽下去。」
她低著頭說話,完全是撒嬌般的一句賭氣話,卻沒察覺到高仲祺的眼眸里剎那間閃過一絲生鐵一般的冷銳之光,那一雙目光看著茶几的某一個角落,半晌不動,三姨娘說了半天,也不見他迴音,抬頭卻見他在發獃,便真真假假地嗔道:「你既然這樣想她,不如現在就去秦家去,把她劫了來,隨便找一個地方關起來,人就是你的了,你手底下那位湯處長,最會做這種人口失蹤的買賣了。」
高仲祺卻抬起頭來,朝著三姨娘微微一笑,當真是劍眉星目,一派英氣,反而道:「我劫她幹什麼?你真以為我非她不可么?我想要女人還不有的是,單說你一個,在某些地方就比她強上很多。」
三姨娘抿唇一笑,媚眼如絲,「你這話我可不懂,她是你心中的天仙,我又有哪裡要比她強呢?」高仲祺望了她一眼,竟從沙發上站起來,徑直走到她的面前來,黑眸含笑,柔聲道:「最是有些本事,就算是天仙,也不如你半分。」說罷將三姨娘的腰身一攬,就壓倒了床上去。
三姨娘「哎喲」一聲躺倒在床上,卻雙手捧著他的臉,輕聲道:「我明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偏偏就是如此賤,任由你把我的心顛來倒去,但若是你辜負我辜負得狠了……」
他微笑,「你要怎麼樣呢?」
三姨娘望著他那一雙黑眸子,脈脈含情地一笑,「我就去尋死,臨死前發一個毒誓,咒你這一輩子都得不到她。」
她那話音才落,頭髮卻是驟然一痛,那髮絲綳斷的聲音,清楚地傳到了耳朵里,她那兩彎眉毛蹙在了一起,手攥住他的衣領,疼得叫了一聲,「你快放手,我疼,我再不說這樣的話了。」
他放了她的頭髮,卻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用了很大的力氣,剛才的那一丁點溫存已經蕩然無存,這會兒冷冷地看到了她的眼眸里去,「這種話你若是再敢說一次,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她駭怕,慌不迭地點點頭。
高仲祺放開了她,她嚇壞了,忙從床上跳下來,裝著去加一件衣服的樣子,那一張俏臉慘白慘白的,心跳得好似要湧出胸口,他在她的身後問道:「我讓你盯著秦兆煜,你盯得如何了?」
三姨娘撫著胸口,默默道:「兆煜整日不在家裡,我哪裡盯得住,我聽說俞軍里有一些老督軍想要扶植他來對付你,畢竟他是大帥的親生兒子,子承父業,天經地義,你再不除他,他就是你的大麻煩。」
高仲祺冷笑一聲,「難道我還要留著他?只是要除秦兆煜,必是要一個好辦法,免得別人說我一心奪權,抓住秦家滿門不放,倒給了別人一個口實。」
三姨娘聽著他說話,摸索著從手袋裡拿出一柄靶兒鏡子來,對著鏡子慢慢地理好自己凌亂的頭髮,那鏡子裡面連帶著映出了他此刻的神色,她的目光停留在光滑的鏡面上,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脫口道:「怎麼?你已經有了對付他的法子?」
他從床上站起來,走到她的跟前來,淡淡地道:「你知道秦兆煜現在在哪裡么?」
三姨娘朝後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他微笑,目光深邃如炬,「秦兆煜眼下就在楚州省主席的家裡。」三姨娘望著他黑漆漆的眼睛,倏地悚然一驚,她太清楚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這會兒心中竟掠過一絲莫名的戰慄,嘴角微微抽搐,「你動手了?你要怎麼做?」
高仲祺伸出手來,在她粉|嫩的面頰上輕輕地摸了摸,將她鬢角處的一絲亂髮捋到耳後去,他從未對她這樣溫柔過,三姨娘望著他幽黑的眼睛,卻控制不住地一陣陣害怕,從後背升騰起刺骨的寒意,臉色一陣陣地發白,顫抖著孤注一擲,「仲祺,我……我懷孕了……我們的孩子……你放過我……」
他沉默長久地凝視著她,手指停留在她柔軟年輕的面孔上,這個從蘇州來的評彈女子曾一心戀著他,他說讓她去做大帥的小妾,她就義無反顧地去,他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因為她愛他,但她不是她。
他低低地說:「采青,你也許是我生命中唯一一個,可以不顧一切來愛我的人了。」
銅紋靶兒鏡子落在地毯上,那地毯很厚,所以鏡子落下去,只是發出了「撲」的一聲響,鏡子邊緣上描刻著一串串的四合如意雲紋,那紋路如蔓延出來的青藤,柔嫩的頸項,纖細柔膩,隱約可以感受到輕微的脈動,寂靜的屋子裡,驟然響起「喀」的一聲,之後,一切歸於死寂。
晚上起了一陣大風,吹得花園裡的花木嘩啦作響,百葉窗格子關得不牢靠,「嘩」地一下吹開了,那冷風呼呼地灌起來,躺在床上的秦太太難過地「哼」了一聲,賀蘭走過去費了好大勁關了窗,然而被擋在窗外的風帶著嗚嗚的聲響刮過,好似一陣哭聲。
天已經很晚了,各處都滅了燈,只有賀蘭一個人,守著昏睡的秦太太,為了不吵擾著秦太太休息,這屋子裡,又只開了一盞小小的壁燈,牆壁上映著傢具的黑影子,周圍又是靜得可怕。
賀蘭一陣心驚肉跳,她本來是蓋著毯子躺在沙發上,這會兒卻搬了一張椅子,坐到了秦太太的身邊,依舊用毯子裹了身體,便是聽著秦太太在睡夢之中的呼吸之聲,也覺得稍微壯了些膽色。她正在這樣的半睡半醒之間,忽聽得門外傳來「篤篤」的敲門聲,同時傳來朱媽竭力壓低的慌張聲音,「小姐,小姐,快點出來,出事了。」
賀蘭猛然清醒過來,趕緊走過去開門,門一打開,走廊里的燈光便投射過來,就見秦榮和朱媽都是臉色慘白,朱媽嘴唇不住地哆嗦著,顫聲道:「小姐,你看。」她將身體一閃,就露出了靠坐在走廊上的兆煜,兆煜一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胸口,一手攥著一把手槍,手上都是血,連帶著衣襟上一大片血跡,面色灰敗,賀蘭驚道:「兆煜,你怎麼會這樣?」
兆煜勉強睜開眼睛,喘息著道:「嫂子,高仲祺的人正在追我。」賀蘭顧不得多問,先對秦榮道:「你去外面看著。」秦榮「哎」了一聲,趕緊奔了出去,賀蘭和朱媽一起將兆煜抬到屋裡去,兆煜傷得太重,西裝外套都被血浸透了,賀蘭便先將兆煜放在沙發上,鎮定著去查他的傷口,兆煜吃力地道:「右胸被子彈打穿了……嫂子,楚州城裡都是高仲祺的人,就連省委主席也……也幫著他……」
賀蘭道:「你進來的時候,還有什麼人看見?」
秦兆煜難過地道:「我是翻了別人家的牆,從後院窄巷的偏門進來的,沒什麼人瞅見。」
賀蘭見他捂著胸口的手指縫裡還在不斷地往外涌血,便道:「好了,你不要說了,節省點體力。」她抬頭對六神無主的朱媽道:「快點去把藥箱拿來。」
朱媽應了一聲,踢踢踏踏地往外奔,賀蘭立即道:「不要慌慌張張的,驚了那些休息的下人。」朱媽應了一聲「是」,那房門反而先被推開了,秦榮慌張地跑進來,道:「少奶奶,好多兵,高參謀長帶了好多兵來了,全都在前院的大客廳里。」
自從秦鶴笙住院,生死未知,秦府的衛隊竟都被高仲祺撤掉了,這些人都是高仲祺的人,高仲祺帶兵前來,他們自然不會阻攔,反而要一助聲勢,此時此刻,可謂是驚險萬分了,賀蘭皺一皺眉頭,接著果斷地道:「你先去外面攔著,說太太病著,我正在喂太太吃藥,要他們等一等。」秦榮應了,忙奔出去,賀蘭轉而對朱媽道:「你來給兆煜上藥,把藥箱里的白葯都給他用上。」
朱媽連連點頭,賀蘭又說了一句,「不要慌。」她那一句更像是對自己說的,轉身快步走到秦太太的梳妝台前,拿出秦太太的香粉盒子,對著鏡子細細地敷了一層粉,將那臉上的頹惶之色遮蓋了,又仔細地看了看自己穿的旗袍,待得確定身上沒有一點血跡了,轉身就要往外走,兆煜艱難地道:「你等一下。」
賀蘭回過頭來,兆煜將手伸到西裝裡面,又掏出一把精巧的勃朗寧來,遞給賀蘭,賀蘭接過手槍,從衣架上拿過一件天青色披風,披在身上,將手槍貼身藏了,穩一穩心神,快步推門下了樓,直奔前院的客廳,接著院落的長廊兩邊,是無數的花木,風極大,將才盛開的花狼藉吹散,就連掛在廊頂的電燈,也跟著吱吱呀呀作響。
大客廳就在前面了,然而從大客廳門口,就有兩列衛隊排開,形成了一條長長的人巷,都是站得筆直,手中的長槍支地,面容嚴峻,賀蘭裹緊了身上的披風,一路走過去,早有侍從官趕進去通報,等賀蘭走到跟前,站在客廳外的兩名侍從官略一躬身,就將客廳的門推開了,明晃晃的燈光從大廳里瀉出來。
那屋子裡坐的人便清楚地映入了賀蘭的眼瞳里,除卻全副武裝的衛兵和侍從官,高仲祺坐在廳側的交椅上,旁邊放著一盞熱氣騰騰的茶,湯敬業站在高仲祺的身側,聽到門聲便轉過頭來,向著賀蘭禮貌地點一點頭,眉宇間的疤痕猙獰刺目,他嘿然笑道:「賀蘭小姐,咱們好久不見了。」
賀蘭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徑直走到廳前正中的主位交椅上坐下,秦榮臉色發白,端著托盤來給她奉茶,他的手一直在發抖,那茶盞放在桌面上,濺出幾滴水來,賀蘭面色平淡,冷冷地開口道:「高參謀長,你深夜帶兵入宅,有什麼見教,就請開門見山地說吧。」
高仲祺垂著眼睛,面色沉靜,唇角彎成了一個淡漠的弧度。
湯敬業率先走出來,笑道:「賀蘭小姐,好大的脾氣。」
賀蘭目光一轉,一雙眼睛雪亮如電,冷冽地直看到了湯敬業臉上去,「湯處長這句話什麼意思?是逼我死呢?還是笑話我?我但凡是個有脾氣的,這會兒早就一頭撞死了,也好讓世人看看,你們這伙子人逼我們秦家逼到了何種地步?!我公公還在醫院裡生死未知,我婆婆卧病在床,你們就敢明火執仗,深夜帶兵入宅,如今反倒說我脾氣大,怎麼?我這樣的態度你們不滿意,難道還要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么?」
湯敬業一怔,反又笑道:「賀蘭小姐何必如此劍拔弩張,實在是剛剛發生了極大的事情,我們迫不得已,帶兵到了這裡,也是為了保護秦府上一干人等的安全。」
賀蘭淡漠道:「那麼就勞煩湯處長講給我聽聽,到底是出了什麼大事兒,能讓你們如此興師動眾!」
湯敬業便把手一揮,就有一個侍從官拿來一個藥瓶遞到他手裡,湯敬業持著藥瓶走到賀蘭面前,雙手呈藥瓶,道:「這是大帥常服的心臟特效藥,大帥這次病發,命在旦夕,其禍由,全從這瓶葯上來。」
賀蘭抬起眸來看一看湯敬業,湯敬業笑道:「賀蘭小姐,正所謂日防夜訪,家賊難防,我們剛剛查出來一個驚天消息,秦兆煜與府上三姨娘有私情,攛唆三姨娘換了大帥常吃的葯,妄圖挾天子以令諸侯,誰料引火燒身,被我們查出來,如今他謀害了三姨娘,連夜外逃,幸而高參謀長早有準備,鎖了城門封了大街小巷,秦兆煜逃無可逃,被我們的人一路追趕著,極大可能已經躲進了大帥府內。」
他這一套話滔滔不絕地說下來,滿面得意之色,可見事先準備之周密,整套計畫已經安排得無懈可擊,賀蘭只覺得一股寒氣涌到了自己的骨頭縫裡去,心亂如麻,手足冰冷,脫口道:「三姨娘……三姨娘被謀害了?」
湯敬業便嘆了一口氣,很是扼腕地道:「正是,三姨娘已被我們抬到了外國醫院的停屍間里,賀蘭小姐如果不信,可以親自前去察看。」
賀蘭的心尖都在發顫,一陣陣的戰慄,如潮水一般襲來,她硬撐著不發抖,轉過頭去看著坐在原位的高仲祺,他坐在那裡,卻筆挺如一把劍,半邊側臉鐵似的冷硬,微揚的唇角邊上,依然是含著淡漠的冷意。
大門外是呼呼的風聲,一陣陣刮過,鬼哭狼嚎一般。
湯敬業自以為嚇住了賀蘭,愈加地振振有詞,「秦兆煜謀害親生父親不說,連共謀的三姨娘都狠下心來殺害了,可見此人現在已經是喪心病狂……」
賀蘭攥住了椅子的把手,咬牙道:「好一個喪心病狂。」
湯敬業怔了一怔,望著賀蘭的臉色,半晌笑道:「既然賀蘭小姐發了話,那麼我就不客氣了。」說完一擺手,那些衛兵就要動手去搜,賀蘭蹙起眉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天青色的斗篷一垂落地,清聲道:「且慢!」
湯敬業微笑著回過頭來,看一眼賀蘭,嘴唇動了動,吐出淡淡的幾個字來,「怎麼?賀蘭小姐還有話說?」
賀蘭神色不卑不亢,冷笑了一聲,「我自然有話要說,難道就憑你們這樣空口白牙地說了一通,我就信了,你說兆煜謀害父親,又殺了三姨娘,證據呢?若是沒有證據,你不要以為我們秦家剩下的只是些女眷,就可以任你這樣放肆!」
湯敬業道:「抓到了秦兆煜,自然就有了證據!」
賀蘭的臉上已然變色,登時怒道:「別說兆煜不在家裡,就算是此刻兆煜在家裡,你們空口無憑,就想在我家裡作亂,抓了兆煜走,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她的面容很是堅決,那些衛兵一時都僵在了那裡,賀蘭與湯敬業面對面對峙著,高仲祺淡漠地看著桌角的一處花紋,花紋蔓延著爬滿了整個桌沿,好似張牙舞爪的小蟹。
湯敬業目光淡定,緩緩笑道:「今天如果我下令強行搜府,賀蘭小姐待要如何?」他又將手緩慢地抬起頭,那手勢一落,衛兵就立刻四散去搜查,恐怕到時候再做什麼攔阻都是來不及,如此情勢緊迫,已經不容他想。
賀蘭冷冷一笑,「好啊,那你就試試看,你要動我的家,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她那話音一落,就從披風裡把那一把勃朗寧拿出來,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湯敬業,那屋子裡的侍衛幾乎在同時舉起了長槍,咔嚓之聲連成一片,全都拉開槍栓對準了賀蘭。
湯敬業卻對那些侍衛道:「把槍放下。」
侍衛們聽從他的命令,又都一齊收了槍,湯敬業又轉過頭來,向著賀蘭禮貌客氣地一笑,那臉上沒有半點懼色,甚至有些輕視的漠笑,「賀蘭小姐,這槍可沒什麼好玩的,萬一走火傷著自己,自然有人要心疼。」
賀蘭利索地「咔嚓」一聲打開了勃朗寧的保險,對準了湯敬業,淡淡一笑,「湯處長,你最好別亂動,我會用槍。」
湯敬業神色一凜,顯然賀蘭的行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竟一時說不出別的什麼話來,賀蘭站在那裡,紋絲不動,鎮定地道:「我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兆煜不在家裡,你們如果再敢放肆,別怪我不客氣,我這槍里的子彈,打死你綽綽有餘,我如今什麼都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若是我連死都不怕了,你們還能拿什麼來威脅我?」
這一席話說出來,倒讓湯敬業心生懼意,他長這樣大,還是第一次被一個女人拿槍頂著,他心中不由得一陣憤懣,半晌意味深長地玩笑道:「賀蘭小姐,你是有倚仗的人,我們動你就等於是自尋死路,你心中明白,又何必與我們這些奉命辦事的人斤斤計較,咱們有話好好說。」
賀蘭當即嚴厲地斥了一聲,「住嘴!」繼而目光雪亮,冷冷地回道:「你們這般深夜帶兵入宅,將秦府上下攪得不得安寧,現在倒搬出一句有話好好說,好不要臉!」
那屋子裡的空氣,一時間竟彷彿是凍住了一半,冷冰冰壓下來,周圍沉寂得可怕,只有放在牆角的落地鍾,秒針不停地走動,發出「咔咔咔……」的聲響,侍衛們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高仲祺抬起眼眸,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一站起來,屋裡的侍從官們都立即「啪」地立正站好,臉上呈現出很肅穆的表情來,他轉過身,朝著賀蘭與湯敬業的方向走過去,皮鞋在地板上發出踏踏的聲響,緩慢而又沉重,他一面走一面慢慢地摘下了戴在手上的白手套,然後站在了賀蘭的面前。
湯敬業低下頭,退了下去。
賀蘭轉過頭來看著高仲祺,有一點點凌亂的烏黑髮絲粘在了她雪白的面孔上,刺目的燈光下,她那一雙澄若秋水的眼眸更是明亮如新雪,耳垂上戴著一對翡翠秋葉墜子,不住地來回搖晃。
他說:「把槍放下。」
她說:「馬上帶你的人離開。」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突然一揚手,抓住了她握槍的手腕,手指在她手腕的筋骨上輕輕地一錯,賀蘭猝不及防,只覺得一股麻痛從手臂延伸到手指縫裡去,剎那間一隻手臂半分力氣都沒有,那一把勃朗寧啪地落在地上,侍從官馬上撿走了,賀蘭心慌氣促,已經被他抵到了桌沿的一側。
賀蘭脫口道:「你幹什麼?」
高仲祺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卻放開了按住她手腕子的手,慢慢地抬起來,給賀蘭看了看,他的手指上沾著淡淡的血跡,顯然是剛從賀蘭的手心裡擦的,賀蘭悚然一驚,登時想起那把勃朗寧從兆煜的西裝里拿出來,必定沾了血,她竟是百密一疏,她驚慌之間一抬眸子,正對上他烏黑的眼瞳,如夜一般深沉的顏色。
她的驚慌一閃即逝,冷冰冰地道:「我婆婆肺病犯了,剛嘔出一口血來。」他淡淡道:「今天我若是強行下令搜府,你待要如何?」賀蘭面不改色地道:「除非我先死了!」
他的眉棱骨微微一顫,低聲怒道:「你敢?!」
她明眸如鏡,「你知道我敢!」
高仲祺的眉頭死死地鎖在了一起,目光灼灼地望了她冷靜無波的瞳眸,她亦不懼不避,到底還是他冷笑道:「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果然是讓我長了見識了!」說完便朝著湯敬業和那一干侍從官道:「傳令下去,秦兆煜目前是危險分子,在沒有抓到他之前,為保護秦府一乾女眷安全,即日起派警衛旅的人二十四小時看守巡邏,沒我的命令,不得任何人隨意進出。」
湯敬業筆直一個立正,「是。」
高仲祺回過頭來,看著賀蘭清冽的眼眸,冷冷地道:「你最好把秦兆煜藏好,千萬別讓我找到,否則我活剮了他。」他轉身往外走,就有侍從官雙手捧著披風和軍帽過來,他接過軍帽戴在頭上,侍從把披風給他披上,大客廳的門已經被推開,風呼呼地灌進來,托起了他披風的下角,他望著那無邊無際的夜色,抬腳就走了出去,湯敬業緊隨其後。
屋裡的侍從也撤了,客廳的門重新被關上,賀蘭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客廳里,可以聽到外面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那些兵卒都隨著他們去了,然而此刻大帥府外面,定是有了新的警衛旅人看守。
賀蘭幾近虛脫,她剛才綳得太緊,此刻放鬆下來,感覺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顫抖著扶住桌沿坐在交椅上,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又是一陣發熱,止不住地哆嗦起來,她伸手去摸桌上的那碗已經涼卻的茶喝,手指一個勁兒地顫抖,茶水喝在嘴裡澀澀的,嘗不出半點滋味。
她一口氣喝了半碗冷茶,那心跳才慢慢地平靜下來,腦海里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得快一點想個辦法,送兆煜出城去。」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慌亂急促的腳步聲,秦榮撞開門來,望見客廳里只有賀蘭一個人,他也顧不得許多,沙啞著嗓子道:「少奶奶,不好了,二少爺失血過多,又暈過去了,看那樣子……怕是撐不住了。」
秦兆煜胸口傷口創面較大,血汩汩地往外流,朱媽把那點白葯都用了也止不住血,兆煜人已經昏迷了過去,呼吸微弱,賀蘭害怕高仲祺再帶人來殺一個回馬槍,到時候躲都來不及,先指揮著秦榮將兆煜背到了他自己住的院子里去,這處院子是府里最安靜的角落,秦榮把兆煜放在床上,朱媽忙著給兆煜蓋被子,一摸兆煜的額頭,頓時驚道:「少奶奶,二少爺燒得厲害。」
賀蘭說道:「恐怕是傷口要發炎,不管如何,先止血再說。」
朱媽道:「家裡沒有葯了。」
賀蘭想了一想,轉身從梳妝台下的一個抽屜里翻出一大包珍珠粉來,事到如今,只有死馬當活馬醫,她也是沒法子了,將那些珍珠粉全都糊在了兆煜的胸口上,又對朱媽道:「你去太太屋裡再拿些珍珠粉來,越多越好。」朱媽忙就去了。
賀蘭看著糊在兆煜傷口上的珍珠粉漸漸地也被血浸紅了,慌地伸手過去捂住了他的傷口,一時忍不住,那眼淚便滾滾地落下兩腮,噼哩啪啦地掉在了兆煜的胸口上,燙著他的肌膚,他那眼皮動了動,竟就慢慢地睜開了,望著賀蘭,「嫂子。」
賀蘭趕緊擦乾眼淚,「你哪疼?」
秦兆煜唇色慘白,聲音低不可聞,「我哪也不疼,你不要哭……」賀蘭點點頭,向著他勉強地笑一笑,吸了一口氣忍住眼眶裡的眼淚,「我不哭了。」他向著她微微地頷首,呼吸緩慢困難,柜子上紗罩電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他因為失血太多,那面孔簡直就是一張單薄的紙片,賀蘭心中害怕,低聲叫他的名字,「兆煜,我求你一件事兒。」
兆煜的眼瞳里是散了一般的光芒,「……你說。」
「你不要死。」賀蘭眼睛裡的淚珠又忍不住落下來,「我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在我面前死去了,我害怕。」她的手捂著他的傷口,手底下是被熱血浸透的珍珠粉,他吃力地喘息了幾下,暗淡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微弱的亮意,「嫂子,我不會死。」
她含著淚點點頭,略一垂眼睛,那淚珠又滾滾地落了下來。
天色微明,颳了一夜的風,終於在這個時候露出一點晴意來,那蟹殼青色的晨光透過百葉窗的格子灑進來,賀蘭轉頭看著窗外那淡淡的天光,她眼中的淚已經慢慢的乾涸了,一隻通體翠綠的小鳥兒從窗邊飛過去,一掠即逝。
因為秦太太病得厲害,所以陸醫官是要每日來官邸里診治的,陸醫官自秦鶴笙打天下開始就跟著秦鶴笙,對於秦家忠心耿耿,賀蘭便託了陸醫官來為兆煜治傷,上午十點左右,秦府里一片寂靜,朱媽端了一盆熱水,又在臉盆的邊沿上掛了一條白色的毛巾,直端到卧室里,又將房門關上了,才道:「小姐,熱水來了。」
賀蘭忙走過來,從朱媽的手裡端過那一盆熱水,放在桌上,她臉色發白,朱媽見賀蘭旗袍胸襟的一側竟然也是斑斑血痕,嚇得失聲道:「小姐……」賀蘭因為精神太過緊張,渾身止不住地發抖,陸醫官走過來,雙手也都是血,賀蘭忙對陸醫官道:「陸伯伯,你洗洗手。」陸醫官走過來,將沾著血跡的雙手都泡到水裡,就聽得「咯嗒」一聲,一枚子彈已經落入了水盆里,這正是從兆煜傷口裡取出來的子彈,陸醫官洗乾淨的手,賀蘭已經把手巾遞過來,陸醫官擦乾了手,才道:「少奶奶,如今秦府外面都是高仲祺的人,看守的極其嚴密,想必你是知道的。」
賀蘭點頭道:「我知道。」
陸醫官便道:「秦太太這是肺病,二少爺是很嚴重的外傷,傷口又發了炎,兩個人用的是不同的葯,我每日進府,藥箱都是被嚴密的驗查一遍,要想帶一點治外傷的葯進來,恐怕是比登天還難,二少爺這傷,子彈雖然取出來了,但連最起碼的消炎藥和白葯都沒有,只我隨身那一點葯是遠遠不夠的,傷口又已經開始發炎潰爛,有破傷風的危險,就算是我是華佗再世,也沒法救。」
賀蘭嘴唇微瑟,「那麼我去弄些葯來。」
陸醫官道:「你有什麼辦法?」賀蘭眉心輕蹙,一點點地攥緊自己的手指,「無論如何,我總能想到辦法。」陸醫官便嘆了一口氣,又道:「少奶奶,我得趕緊走了,在這裡耽擱太久,恐怕要讓人疑心。」
賀蘭點頭道:「朱媽,送陸伯伯出去。」朱媽忙點頭應了,替陸醫官拿著藥箱,一路送他出去,兆煜還在昏迷中,賀蘭走過去,就見他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裡,臉色雪白,嘴唇唚出鮮紅的血珠來,那是他因為傷口劇痛難忍,自己咬出來的,賀蘭慌地從旗袍扣子上解下自己的手絹,慢慢地給他擦嘴上的血。
他在昏迷中只覺得一股子如蘭似麝的香氣撲面而來,恍若回到了很久以前,有一個調皮的小姑娘向著他嫣然一笑,明媚嬌艷,他從來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一見鍾情這回事,然而從那一刻起,他相信了,但他錯過了她。
他發著高燒,腦海里胡亂地閃過許多雜亂的映像,這會兒迷迷糊糊地低喃,「……你笑起來真好看……我回邯平找你,找了很多回……可這些,我都不能對你說……」賀蘭只顧得觀察他的傷情,聽不清楚他都說了些什麼,還道他是傷重所以說胡話,又伸手來探他額頭的溫度,更覺得燙手,越發的六神無主,連聲喚他,「兆煜,兆煜……」他神志不清地睜開眼睛,卻見她的容顏就在眼前,一雙眸子里凝滿了驚慌,如雪的肌膚上粘了一點點血跡,他緩緩地伸出手去,想要擦掉她臉上的血,但他終究太虛弱,手指不住地發抖,她先握住了他的手,低聲道:「兆煜,嫂子一定救你。」
她的話如此清晰地響在耳邊,他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那樣一種難過,竟比傷口還要灼|熱疼痛,彷彿是有無數的螞蟻在身上肆無忌憚的吞噬嘶咬,猶如細密的錦,一層層,一寸寸,千絲萬縷地纏住了他的心,叫他無法掙脫,怎麼會這樣……這樣沒有緣分……容不得他不甘心,容不得他爭搶反抗……他一口氣上不來,眼前一黑,竟又昏了過去。
那屋子裡極是安靜,只有上午的日光,透過露台的落地窗,在地毯上留下一大片光影,朱媽送走了陸醫官,轉回來就見賀蘭獃獃地坐在兆煜的床前,她走過來看了看兆煜,忍不住道:「這樣下去,恐怕二少爺就活不成了。」
賀蘭如被電擊了一般一個哆嗦,喉嚨好似硬生生地鯁了什麼東西,硬撐著道:「外面情形怎麼樣了?」 朱媽道:「外面都是高仲祺的人,就連平日里專門給廚房開的小門,都是些來回巡邏的大兵。」她停了一停,又恨恨地道:「不過姓高的現在也沒好日子過,我剛才聽買菜的老王說,眼下外面正有亂民暴動呢,鬧得厲害。」
她是言者無心,卻不料賀蘭的眼眸竟倏地一亮,混沌的腦子居然在這電光石火間,閃過了一個念頭,她緊緊地攥住了手中的帕子,心怦怦直跳,耳旁不停地迴響著一個聲音,「還猶豫什麼,只有這個辦法,無論如何,總要賭一賭,我若是贏了,兆煜就能活。」她歷來果斷,這會兒事情緊急刻不容緩,便直接在心中下了決定,抬頭道:「朱媽,讓秦榮打電話叫門房備車,就說我要出去。」朱媽忙按吩咐去做了,賀蘭自去別的房間梳頭換衣,待收拾整齊了,自己下樓出了院子,繞過幾重花障,剛走上兩面環翠的長廊里,就見秦榮從前面奔過來,道:「少奶奶,車都備好了。」
賀蘭點點頭,努力壓著撲通撲通的心跳,一個勁兒地朝前走,沒多久就走到了大門前,就見一個戎裝軍人站在了那裡,身後跟著幾名侍從官,他看到賀蘭走過來,便先客氣地道:「賀蘭小姐好,我是參謀長身邊的侍三處侍衛長孫文楊。」
賀蘭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我倒忘了,我現在出門是要先與你們請示了,我有幾筆款子,這會兒要去銀行里提取出來,能不能請孫侍衛長高抬貴手,放個行?」
孫文楊便略低了低頭,笑道:「賀蘭小姐言重了,我只不過是擔心賀蘭小姐的安全,如今外面亂得很,迢山路上正有人鬧事遊行,萬萬走不得,我特意安排了幾名侍從,沿途保護賀蘭小姐的安全。」
賀蘭直截了當地拒絕道:「不用了,難道我在這家裡被軟禁得還不夠,出門還要被你們的人監視著。」她說完便出了大門,秦家的汽車早等在了外面,賀蘭上了車,將車門「嘭」的一關,朝著司機道:「去大發銀行。」
車開起來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孫文楊領著幾名侍從官站在秦府大門前,倒真的沒有跟上來,那汽車拐了一個彎,賀蘭目光平靜地望著車外,就見那街道兩旁的梧桐樹,筆挺如劍地佇立在那裡,繁茂的枝幹,朝上延伸著,滿目碧翠的顏色,卻將那一望無際的天空,映得越發藍而明凈。
她用力地攥住了手袋,那手袋上晶瑩的珍珠,涼涼地滑過她的手心。
因為要「晝夜保護秦府人安全」,孫文祥的辦公室,便臨時設在了秦府的門房裡,這會兒他正在安排秦府外便衣的部署情況,桌上的電話鈴忽地大響起來,他接起電話,就聽得暗中派去跟蹤賀蘭的侍從官在電話里大聲道:「孫主任,秦家少奶奶的車在迢山路被砸了。」
孫文祥剎那間心驚肉跳,「人怎麼樣?」
那侍從官道:「遊行的人太多,我們一時無法靠近,少奶奶被暴徒從車裡拖出來,我們迫不得已放了槍……警備部隊到了……」
孫文祥怒罵道:「他媽的我問你人怎麼樣?你再敢推卸責任我斃了你!」
那侍從官口齒已然不清楚起來,「少奶奶……還沒死。」孫文祥怒火衝天「啪」地摔了電話,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槍套和武裝帶衝出門房來,一面朝外面奔一面指揮著所有的隨從,喊道:「備車,去迢山路!」
迢山路亂成一團,秦家的汽車已經被打砸得不成樣子,警備司令唐潤生與聯勤總司令部的陳行基接了從湘林別墅傳達出來的命令,立即帶兵圍了迢山路,拉開了路障,士兵們氣勢洶洶,荷槍實彈。
緊接著又有兩輛汽車飛快地開過來,踏板上亦站著荷槍實彈的衛兵,那車一停,衛兵便跳下車來站到各自的警戒位置去,車門「砰」地一下打開,就有人大步流星下車來,所有在場的士兵都立正行禮,許重智跟在後面,見高仲祺如此不顧身地暴露在了這暴民雲集的街道上,嚇得滿頭的汗一下子全湧上來,慌地道:「參謀長,要小心。」警衛團的人已經到了,眨眼之間就集結成了密不透風的人牆。
耳旁是忽遠忽近的嘈雜喧鬧,不時有嗡嗡的聲音,在她的腦海里回蕩著。
賀蘭覺得有人把自己抱了起來,那人的手一直在抖,她艱難地睜開眼睛,望了他一眼,辨認出了他的模樣,她沁血的嘴唇輕輕地動了動,伸出手指抓住了他的袖角,發出很輕微的聲音,「仲祺……」
那極柔弱的一聲,卻讓他覺得胸口猛然一窒,好似被人狠狠地砸了兩拳,一口氣鯁在了喉間,她的兩個手臂都是血淋淋的,更有鮮紅的血珠,從她烏黑的發間流出來,順著白玉般的面孔往下流,形成了觸目驚心的一片血跡,全身都是劇烈的疼痛。
他抱著她,惶急地念著她的名字,「賀蘭,我在這,我在這。」她一手捂著自己的腹部,有血從手指縫間流出來,她的神志模糊不清,卻有兩行淚水從眼窩裡滾落下來,痛楚地吐出一句話來,「我要疼死了……」
天黑了,病室外的會客室里點著一盞小檯燈,從這裡可以看到德國醫生安德斯帶著幾名護士救治賀蘭的情形,湯敬業推開客室的門,就望見高仲祺筆挺地站在病室的門外,很緊張地望向病室裡面,又有大團大團的血棉紗布堆在托盤上,不斷地被送出來。
湯敬業走上前去,低聲道:「參謀長。」
高仲祺回過頭來,湯敬業道:「遊行隊伍已經散了,秦家現在還沒什麼動靜,我們是否趁此機會進去搜尋秦兆煜?」
高仲祺轉過頭去,望著病室里的賀蘭,她臉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醫生往她的胳膊上扎了一針,那一針扎進去,她在昏迷中忽然皺一皺眉頭,發出輕微的呻|吟,彷彿很疼的樣子,他站在這裡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滿腦子都是她靠在他的懷裡,疼得眼淚一顆顆地掉下來的模樣,兩年了,她終於軟弱可憐地叫他的名字,叫了一聲疼,那一瞬,他的身體湧起來一種深入骨髓的懊悔,他真是瘋了,怎麼能夠讓她這麼難過,他緊緊地攥住拳頭,烏黑深邃的眼眸里滲出通紅的血絲來,黯然的痛楚遍布心臟的每一個角落。
他說:「不要碰秦家的任何人。」
湯敬業一驚,「參謀長,這個時候不能感情用事!」他在高仲祺面前脫口說出這種話,已經有些口氣不善,近似斥責了,高仲祺回過頭來,目光冷峻地在他眼前一掃,「少廢話!按我說的辦!」湯敬業太知道他的脾氣了,知道再說無益,他默然地看了看高仲祺,又轉過頭來看看病室里的賀蘭,眼裡閃過一抹憤色,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半夜的時候,賀蘭的傷情終於安穩下來,高仲祺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在病室里守著她,周圍一片死寂,點滴的藥液,一滴滴地往下流淌,賀蘭的頭上纏著紗布,靜靜地躺在那裡,發出很輕微的呼吸聲。
他無聲地坐在病床旁,把被子直拉到她的下頜處,她整個人縮在被子里,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望著她的睡顏,慢慢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面頰,手指間都是溫暖柔軟的感覺,一如既往地熟悉。
他忽然低下頭去,啞著嗓子,「賀蘭。」
高級病室的窗上,懸掛著冷藍色鳳尾草圖案的窗帘,整大疋地掛上去,直垂到地面上,綠紗罩里透出的燈光只映到那窗帘上去,厚呢上的對花越發地栩栩如生,恍惚間有一點江南綠野的氣息。
她躺在病床上,忽然蹙一蹙眉頭,低微地說了句什麼,他回過神來,忙道:「你怎麼樣?要喝水嗎?」她似乎聽不到他的聲音,頭歪向枕頭的一側,眼角沁出一點點淚珠來,低不可聞地哭著夢囈道:「仲祺,仲祺……」
他的影子映在病室的白粉牆上,半天沒有動一下,她毫無知覺地念完那一個名字,又陷入沉沉的睡眠中去,他直起身子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著她毫無血色的面容,忽然情難自控地湊上前去,手臂放在她的頭旁,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他俯下身去親了親她的嘴唇,她實在太虛弱,頭朝旁邊側了側,依然蹙著眉頭,昏昏沉沉地睡著,半點聲音都沒有,乖得像一個柔順的小孩子,而且也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不會像一隻刺蝟那樣,劍拔弩張地反抗他。
他陪了她一個晚上,到了凌晨的時候,她的手臂忽然動了動,慢慢地睜開眼睛,他原本是伏在病床一旁的柜子上淺睡,手裡還攥著她的手,所以她一動彈他就醒過來了,忙直身過去道:「你醒了,傷口疼得厲害么?」
她睜開眼睛看看他,目光漸漸地清明起來,手指卻難以動彈,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被他緊緊地攥著,她身體虛弱,卻吃力地道:「高仲祺,你給我放手。」他望著她充滿反抗與戒備的眼眸,很平靜地道:「你餓不餓,我去叫點粥給你吃?」
她見他不放手,硬撐著一口氣,另一隻手伸過來,照著他的臉就是一個耳刮子,然而她此刻到底是沒有半分力氣,那一耳刮子打得連一個聲響都沒有,只是軟軟地從他的臉上拂過去,她怒道:「你滾出去!」
她一怒起來,喘氣就很急促,那身上的傷口便迸出一陣陣疼痛,她禁不住「哎喲」一聲,手指攥住了被單,臉上現出很難以忍受的表情,高仲祺忙按了床頭的電鈴,病室外面傳來醫生和護士的腳步聲,賀蘭難過地喘著,「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高仲祺朝後退了一步,德國醫生安德斯帶著幾名護士走進來,看到賀蘭難過的情形,醫生道:「先打一劑止痛針。」
賀蘭的頭上很快浮出一層冷汗來,腹部一抽一抽地疼,卻反抗著不讓醫生和護士診治,雙目含恨地望著他,咬牙切齒地道:「我告訴你,我不用你的醫生,不用你的護士,我就是死了,也不領你的恩情。」
他說:「你想怎麼樣?」
她喘息著道:「我要回家去。」站在一旁的安德斯醫生一怔,勸道:「賀蘭小姐,您傷勢嚴重,傷口容易迸裂,恐怕現在不宜移動。」賀蘭卻把頭一轉,氣喘吁吁地伏在枕頭上,堅決不肯打針。
高仲祺又看了她一眼,她眼眶裡泛著眼淚,眸子里的一點光芒彷彿是火焰的微芒,他心中沉重難過到了極點,竟有些渾然不知所措,半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按她說的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