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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琵琶別抱佳人歸南浦 負卻當年君子鸞錦書

全一卷

傍晚,忽然下起大雨來,沁涼入骨的雨水從亂雲翻滾的蒼穹之上簌簌落下,湘林別墅周遭種植著許多松柏,在這樣陰鬱的天氣里,越發地烏沉碧森,一陣狂風捲來,別墅嗚咽成海,分不清是雨聲還是松濤聲,而站崗的侍衛,只披著一層雨衣,筆挺猶如鐵釘子般站著,軍帽下的面容沉默冷淡。

湯敬業一進大廳,雨衣還未脫,許重智已經帶人迎了上來,指指樓上,神色謹慎地道:「湯處長,你得等一會兒,沈統制和孫師長正在上面,軍需處的楊處長也在,不過正在挨訓就是了。」

湯處長道:「怎麼?」

許重智道:「楊處長的侄子在軍需處任職,往日里刮油也就算了,這次算他沒長眼睛,刮到太歲頭上去了,剋扣了早該撥給羅鄴清部的糧食和軍餉,羅鄴清那個炮筒子脾氣,給點火就炸,這會兒正在前線打彭喜河,更是惹不得,直接一個電話打到總司令這兒,也不管是誰接的電話,張口就罵上了,楊處長這個二百五侄子,只怕性命難保。」

湯處長道:「我這次來是為了孫文楊的事兒,這傢伙還被關在憲兵隊的監獄裡。」

許重智趕緊擺擺手,「算了湯處長,總司令沒要他的命就不錯了,你想想給了他那麼多人,居然能讓賀蘭……」他的口氣一頓,壓住了聲音,「居然還能讓那個女人帶著秦兆煜乘著出殯那一會兒跑了,孫侍衛長那一雙眼睛是窟窿么?這般沒用,說什麼以為抱著小孩的就是秦家少奶奶,等到時候把轎帘子一掀,媽的居然是段家的老姑娘段薇玉,賀蘭小姐好一招金蟬脫殼。」

湯敬業還要說話,就聽得樓上嘩啦一聲,竟傳來高仲祺的怒罵聲,「滾,都他媽的給我滾出去,誰再敢求一句情,都給我到憲兵隊的監獄裡蹲著去!」那樓上的門忽啦一開,一行人都灰頭土臉地下了樓,侍從室里傳來電鈴聲,許重智忙回了侍從室,不多一會兒又轉了回來,朝著湯敬業道:「湯處長,總司令叫你上去。」

湯敬業忙上了樓,就見那辦公室里果然是一地的狼藉,地上摔了許多東西,連一對雍正年間的琺琅彩瓷,這等價值高昂之物,都沒有倖免,高仲祺正坐在辦公桌前批文件,旁邊站著一個秘書,滿臉小心翼翼的惶遽之色。

湯敬業道:「總司令。」

高仲祺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批文,那文件上的重要條款都由秘書特意圈出來,以節省高仲祺審閱時間,高仲祺一目十行,快速地在文件上寫著「已閱、準擬……」等字樣,他辦事乾脆利落,須臾便批好了一沓子文件,秘書暗地裡鬆了一口氣,趕緊走出去,高仲祺將鋼筆蓋飛快地旋上,扔在了一旁,這才對湯敬業道:「你安排得怎麼樣了?」

抓捕賀蘭與秦兆煜的事宜,由特務處處長湯敬業全權負責,湯敬業早就在城門、輪渡、碼頭、火車站等交通地設置路障,又安排了巡捕房和部分憲兵隊的人,全城搜索,料想此刻楚州城便如鐵桶江山一般,湯敬業就笑道:「總司令你放心,賀蘭小姐與秦兆煜除非是長了翅膀,否則絕飛不出楚州去。」

高仲祺那眼眸里閃過一絲寒色,冷冷道:「好,她費盡了心思要保秦兆煜,我就非殺秦兆煜不可!」他端起了一旁的茶盞,慢慢地啜飲了一口茶水,又道:「必須在租界外面設路障,她沒有通行證,肯定不敢往火車輪船上想辦法,百分之八十就是尋租界里的秦家故舊,以獲援助了。」

湯敬業道:「孫文楊那邊消息一傳來,我就在幾條大街上的租借路口都設了關卡,賀蘭小姐就算是帶著秦兆煜逃了,恐怕當時也來不及把秦兆煜送入租界,但她錯過了這個時機,如今再想把秦兆煜送進去,絕無可能!」他已經是胸有成竹,又道:「陳阮陵又來了,他說他答應咱們的事兒,已經做了一半,咱們答應他的事兒,不能再拖了。」

那茶放得久了,喝在嘴裡十分苦澀,高仲祺皺一皺眉頭,勉強咽了下去,半晌道:「牧陵戰場正在吃緊,這會兒得罪他們不好,先把楚州川口碼頭借給他們用用。」湯敬業應了,正要轉身去辦,忽聽得高仲祺道:「抓住了秦兆煜,就地槍決!」

湯敬業怔道:「那如果抓住了賀蘭小姐,要怎麼處置?」

高仲祺瞳孔一縮,面無表情地道:「關到烏棣橋去。」

湯敬業頓時一笑,他有點不太相信這句話,「總司令知道,我那地方……裡面可嚇人了點,萬一嚇壞了賀蘭小姐……」

高仲祺把茶杯「啪」地一下摔在桌上,冷茶水潑了半個桌面,茶蓋竟被摔成了兩半,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瞳孔越發縮得如針尖般大小,冷冷地高聲道:「你少給我廢話,她那樣大的本事,我越不讓她做的事兒,她越敢做,她怕什麼,她膽子大得很!」

夜深了,空氣中是一股厚重的檀香味,又有咚咚的木魚聲遙遙地傳過來,炕上鋪著藍布褥子,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另有一棵高大的香櫞樹,在風雨中搖晃著,那濃密的枝葉,時不時地要觸到紙糊的窗戶,發出嘩啦的聲響。

地上破了一條腿的椅子上掛著一套尼姑穿的玄色袍子,袍角濺滿了泥水,門口的帘子被人掀開,賀蘭換了一件舊夾花布旗袍走了進來,見兆煜靠在炕上,也是一身舊衣,腳上穿著青布搭襻鞋,便道:「我們這樣,恐怕說不是逃難的,也沒人信了。」

兆煜輕聲道:「是啊。」他今天走了一路,這會兒臉色已經不好,賀蘭把手中的那一件尼姑袍子放在了椅子上,走到他的跟前來,將手背放在了兆煜的額頭上,看他還燒不燒了,果然就覺得溫度退下去了一點。

賀蘭鬆了口氣,道:「你在這裡躺著,我到前面的庵堂里去買一點米粥來。」

他們住的地方,是楚州內一間極小的寺廟,廟殿的後面有幾間住房,大都住著貧困的連會館都住不起的學生或者沒幾個錢的窮苦之人,賀蘭轉身出了屋,往前面的廚房去,才知道這間寺廟很是簡陋窮苦,吃的東西只有兩樣,飯是小米粥,菜是煮白菜。

賀蘭沒法子,端了兩碗小米粥和一碗煮白菜回到屋裡,慢慢地放在炕上,兆煜還迷迷糊糊的,依稀聽到腳步聲,知道是賀蘭回來了,睜開眼睛一看,就見炕上擺著簡陋的吃食,賀蘭歪坐在一旁,那半邊側臉上,竟是十分傷心的表情。

兆煜輕聲道:「嫂子。」

賀蘭回過頭,一看是兆煜,忙道:「你醒了?餓不餓?」她那最末的一個字卻有些沙啞,彷彿是要哭似的,兆煜笑道:「我餓壞了,能吃兩大碗粥。」他從炕上往這邊挪了挪,賀蘭忙著去扶他,兆煜微笑道:「我沒事了,嫂子你讓我自己來。」他坐好了,端起了飯碗,用筷子慢慢地扒拉著米粥,一點點地往嘴裡送,賀蘭挾了一筷子菜給他,兆煜笑了笑,那蒼白的臉上露出很滿足的神色來,道:「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給我挾過菜。」

賀蘭見他精神很好,便笑道:「你是在說我太把你當小孩子了么?」

兆煜搖頭笑道:「我覺得高興。」賀蘭再沒說什麼,自己也沒吃,把碗里的粥都倒在了他的碗里,他看了看她,她笑道:「你吃你的,我再去盛,這裡的飯菜雖然不好,但是小米粥是管飽的。」

兆煜這才又吃了幾口,賀蘭道:「今天恐怕是不成了,明天我們起一個大早,趁著路卡還不嚴密,把你送到租界去。」

兆煜卻道:「芙兒呢?」賀蘭握著飯碗的手無聲地一僵,默默地垂下眼睛,輕聲道:「我把芙兒留在了很可靠的親戚家裡,等一切都好起來了,我再把她接回來。」

兆煜望了望賀蘭,半晌道:「嫂子,我以後一定把芙兒給你接回來。」

賀蘭點點頭,低聲道:「嗯。」兆煜放下飯碗,他肺炎才好了一半,傷口癒合極慢,說了一會兒話精神就不濟了,呼吸也有點急促,賀蘭道:「你躺一會兒,我去找點熱水來,晚上你好吃藥的。」兆煜輕輕地「嗯」了一聲,閉上眼睛,又昏沉過去了。

他這樣昏沉到了半夜,不知為何,卻就醒了,緩慢地睜開眼睛,就見桌角擺放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屋子裡昏昏暗暗的,賀蘭坐在椅子上,彎腰伏在炕上,頭枕著自己的胳膊,正睡熟著。

兆煜見她身上連一件衣服都沒有披,紙糊的窗格外面是呼呼的風聲,生怕她凍著了,他大傷初愈,並沒有力氣將她抱上炕來,只好一點點挪過去,把身上的毯子蓋在了她的身上,她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半邊臉向外,蒼白的皮膚被盈盈的燭火照著,好似籠著一層溫暖昏黃的光,烏黑的眼睫毛深深地簇擁在一起,還有一點髮絲粘在了臉上,貼在嘴唇上,隨著投進屋子裡的一點點風輕晃著。

煤油燈發出微弱的光芒,他二人的影子映在牆上,猶如一片剪紙畫。

兆煜屏息靜氣地望著她,胸口跳得有些厲害,他慢慢地伸出手去,將貼在她嘴唇上的那一絲頭髮撩開,她毫無察覺地睡著,眉宇輕輕蹙起,卻讓人有一種堅不可摧的感覺,她是何等地勇敢,勇敢得把他從死亡的邊緣里拉了出來。

那屋外的冷風呼呼地吹著,窗紙彷彿隨時都要破了,桌上的煤油燈芯上跳躍著一點點燭火,兆煜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又是一陣發熱,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賀蘭的手,輕輕地握一握,她的眼睫毛似乎是被風吹著,一陣亂晃,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怔怔地看著她,慢慢地把手放開了。

到了第二天,賀蘭請廟裡的小和尚雇了一輛洋車,攙扶著兆煜上了車,又花錢買了廟裡的一條毯子,蓋在了兆煜身上,自己借了同時住在廟裡的一個婦女的藍布頭巾,裹在了頭髮,將一個花格包袱抱在懷裡,打扮得越發像一個農婦了。

兆煜看著她打扮好走出來,那蒼白的面孔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意來,她也覺得自己此時的樣子,可見是十二分的土氣,便道:「我知道難看極了,已經很彆扭了,你不要笑。」兆煜道:「好,我不笑了。」

賀蘭上了洋車,車夫拉起車,便一路奔著下了山,這山路很長,他們昨日也是坐了半日的洋車才到了廟裡,他們又特意趕了一個大早,就見一輪紅日,才剛剛出了地平線,那半邊天際,染著金粉色的晨曦,將道路兩旁的槐樹林照耀成一片金色,秋風刮過,就鋪了一地的落葉,還有些半黃半綠的樹葉,依然掛在樹枝上,她鬢角的一點頭髮亂拂著,讓人總是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捋好,他努力地轉過視線去,就見一棵不知名的小灌木上,開著大嘟嚕大嘟嚕的黃花串,煞是好看。

兆煜忽然道:「等一下。」

車夫就靠著路邊小心地放下車把,回過頭來,順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賀蘭奇怪地道:「怎麼了?你不舒服么?」

兆煜搖搖頭,卻伸手到車篷外,摘了一小朵黃花,轉過頭來給她,賀蘭微微一怔,默默地接過那一枝花來,又對車夫道:「走吧。」車夫便拉起車來,兆煜再沒有說話,只是靠躺在那裡,賀蘭用手拈著那一朵小黃花,也是沉默著,那山風朝著他們一波波地吹來,很是讓人神清氣爽。

行了沒多久就聽到車夫道:「前面有路卡。」

賀蘭抬起頭,果然就看到前面已經被擋住了,鐵絲將幾個木路障連在了一起,鐵絲上還繞著尖銳的鐵蒺藜,幾個背長槍的大兵懶懶散散地站在那裡抽煙,大概是因時間還早,所以長官都還沒到。

洋車還沒到跟前那幾個大兵就嚷嚷起來,「停下停下。」

車夫趕緊放下車把,幾個大兵一起走過來,大概是怕走慢了沒有油水可撈,車夫連連笑道:「軍爺,我就是個拉車的,拉車的。」也不看他,齊刷刷地直往車上看來,粗嗄地道:「車上什麼人?下車。」說罷就一起圍攏上來了。

賀蘭見只是幾個下等兵,倒也不怎麼害怕,只道:「各位軍爺,我男人病得厲害,勞煩你們放個行,讓我們到山下找大夫。」一個大兵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斥道:「他媽的生病了還有錢坐洋車,老子現在窮得連個綁腿都沒有。」

就有另一個大兵笑道:「吳老四,你少在這兒裝窮,你那個綁腿分明是解了給窯子里的娘們做裹腳布去了!」吳老四瞪著綠豆眼睛,振振有詞地道:「我還能有誰,只能給你家的娘們做裹腳布去了。」他們這樣嘻哈地談論,很是粗鄙不堪,賀蘭默默地從衣袋裡抓出一把鈔票來,塞到距離自己最近的吳老四手裡,奉承地笑道:「各位軍爺,麻煩通融通融,我男人的病耽誤不得,讓我們過去吧。」

吳老四掂了掂手裡的鈔票,果然是很厚的一沓,便給另外幾個大兵使了個眼色,那些大兵就揚了揚手,道:「趕緊走。」賀蘭鬆了一口氣,車夫拉起車來,便一路下山去了,又過了半個時辰,兆煜因車上顛簸,暈暈乎乎地睡過去,那臉色蒼白得如紙一般,賀蘭摸一摸他的額頭,果然滾燙地燒起來。

她心中害怕極了,忽然想到在這樣的地方都有路卡,要想去租界使館恐怕是萬萬不能了,她從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子來,正是哈里森先生留下來的,那名片上寫著哈里森的住址,就是前面的別墅區,然而若是這樣直接奔到哈里森家裡去,這裡不是租界使館,如果高仲祺的人搜查過來,哈里森沒有倚仗,未必肯冒險保住兆煜,把兆煜交出去了也未定,這風險又多了幾分,但是,如今萬不得已,總要賭一賭。

賀蘭這心中七上八下,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眼看著到了最後一條岔路口,必須要定下來的時候,迎面就有一輛軍車疾駛過來,在洋車旁邊呼地開過去,賀蘭心中一驚,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胸腔來,她慌地沙啞著嗓子道:「等會兒。」

車夫停下車,回過頭來,賀蘭看了一眼兆煜,兆煜蓋著毯子,將頭偏向一邊,睡得很沉,賀蘭慢慢地下了車,她一側身的工夫,就將兆煜給她折的那一枝小黃花落在了車上,賀蘭走到車夫跟前,先掏出一大把錢來遞給車夫,低聲道:「麻煩你,沿著這條岔路往前走,那有一片別墅區,你到631號公館,」她又掏出一張名片來,遞給車夫,急道:「你只說要見哈里森先生,把這名片給他,他自然還有一大筆錢要賞你,足夠你自己買一輛新洋車。」

車夫一聽還有這樣的好處,簡直是天上掉下來一個金元寶,忙不迭地點頭,將錢和名片都收好了,賀蘭道:「快走,快點跑。」那車夫點點頭,拉著車便順著賀蘭指的一條岔道飛奔下去了,賀蘭回頭看了一眼兆煜,兆煜靠在車上,依然昏迷著,他的眉眼,果然像極了承煜。

這裡分出去三條岔路,路旁又都種著榕樹,樹林茂密,洋車很快就沒有蹤影了,然而汽車聲越來越近,賀蘭轉過頭來,就見那輛軍車已經倒了回來,向著她這邊駛過來,賀蘭將頭上的藍布巾往下一扯,不管不顧先往前跑,那軍車立即就加快了速度,跟了上來,賀蘭跑了沒幾步,就被軍車攔住,賀蘭氣喘吁吁地站住,就見車內走出一名軍官和幾名侍衛來,那名軍官用犀利的目光把賀蘭從頭審視到腳,賀蘭瞄了他戎裝上的軍銜一眼,竟是個團長級別,她攥著手裡的藍布巾,直挺挺地站著,那名軍官開口道:「你是什麼人呢?剛才拉著你的洋車呢?」

賀蘭穩一穩心神,鎮定地道:「我是住在山上的房客,想要下山去買點東西,拉洋車的是我丈夫,他剛才接了個活,我就下車來自己走了。」

軍官默不作聲,半晌冷笑道:「你這樣細皮嫩肉的,能嫁一個拉洋車的丈夫?」

賀蘭本來雙手擰著手裡的藍布巾,這會兒卻拿起來,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彷彿是拭淚一般,啞聲道:「我本來就是大家少奶奶,只因為我三叔謀了家裡的產業,把我和我丈夫趕了出來,不然你以為誰願意吃這個苦呢,你去邯平打聽打聽,我們三環路上的匡家洋行里賣的鑽石別針都是頂好的舶來品。」

軍官瞧她這樣,真是言辭鎮定,毫無半點慌張之色,便道:「那你剛才跑什麼?」

賀蘭道:「喲,長官,兵荒馬亂的,你這麼大輛車追著我一個婦道人家,我不跑能行么?」軍官便冷笑了一聲,又看了看賀蘭,道:「對不住了,非常時期,有消息說我們要找的人就住在山上的廟裡,我們正要去抓捕,這會兒就是憑你說到天上去,都得跟我們走一趟。」

賀蘭道:「那就走吧。」

她那心裡,不禁泛過淡淡的一絲涼意,侍衛走過來,逼著她上車,賀蘭上車前回頭望了一眼這蜿蜒的山路,就見那山麓里,成片的密林都是黃綠之色,距離眼前最近的是一棵大槐樹,那槐莢被秋風吹著,已經變成了烏黑色,猶如廟裡屋檐下上了銹的小銅鈴,在風中猛晃著。

縱然是白天,烏棣橋監獄內也是極陰暗潮濕,空氣里散發著一種令人發嘔的霉味和血腥味,牆壁上掛著一盞煤油燈,順著鐵窗透進來的冷風不住地搖晃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燈光照得冰冷的水門汀地面影影綽綽,偶爾有慘叫的聲音從某個角落裡傳出來,令人不寒而慄。

牢房的外面傳來一陣紛沓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鎖鏈的開鎖聲,有憲兵先進來,持槍站在她的周圍,遮擋住了那一盞煤油燈的光亮,賀蘭抱膝坐在木板床上,慢慢地轉過頭來,就見湯敬業走進來,率先笑道:「賀蘭小姐,湯某真是三生有幸,終於請到你的大駕了。」

賀蘭淡淡道:「怎麼?要處決我了么?」

湯敬業哈哈笑道:「賀蘭小姐開什麼玩笑,我敢處決你?除非我也不想活了。」

賀蘭便把頭一轉,話也不說一句了,湯敬業隨意地揮了揮手,讓手下的人退了出去,自己走到木板床旁,笑了一笑,道:「賀蘭小姐真乃女中豪傑,能在我們手底下救出秦兆煜,在下十分佩服。」

賀蘭只覺得心中一松,按照他這樣的說法,兆煜應該是有救了,她的努力果然沒有白費,她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開了,背部在不知不覺間靠在了石牆壁上。湯敬業目光一掃,已然笑了起來,「這樣就對了,賀蘭小姐,秦兆煜昨天就上了船,我們抓不住他了。」

賀蘭道:「既然如此,你還來找我幹什麼?」

湯敬業微微一笑,閑閑地道:「總司令去浦口駐防,恐怕還一時沒得空照顧到賀蘭小姐,我也知道總司令把賀蘭小姐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還金貴,能不來巴結巴結么,以後也好倚仗著賀蘭小姐陞官發大財。」

賀蘭冷笑了一聲,「痴人說夢,等彭喜河的部隊到了,你們就全完了,還談什麼以後!」

湯敬業嗤笑了一聲,「賀蘭小姐,好歹你也跟了我們總司令一段時間,你就真以為一個土匪出身,滿肚子草包的彭喜河能在我們總司令眼皮子底下造出多大的風浪來?彭喜河離死不遠了。」他上前一步,略低了頭,專註地望著賀蘭的眼睛,「我告訴你,沒有人能在我大哥面前耍心計,除了你之外,我大哥一碰上你,就全亂了。」

賀蘭不屑地道:「湯處長高看我了。」

湯敬業微微一笑,「我在邯平就想讓你死,你這樣的女人,活在世上一天,我大哥就沒法子沉下心來做他該做的事,你是這世上唯一能牽制住他的人,非除去不可!」賀蘭的臉上沒有半點畏懼的神色,淡漠地看著他,「你現在就可以輕易殺了我。」

湯敬業搖搖頭,聲音非常苦惱,「別傻了,你死在我手裡,我就得給你陪葬,這是我大哥親口警告我的。」他認真地審視著賀蘭臉上的表情,卻又卻輕輕地一笑,「但我想到了別的辦法,能讓你死的乾乾淨淨,不留半點痕迹。」

賀蘭冷冰冰地看著湯敬業,他面對著她,逆著光,臉上的陰暗彷彿是魔鬼,眼眸里泛出寒冷惡毒的微笑,「其實我一直很奇怪,像你這樣有主見的女子,卻從來沒有想過為夫報仇么?」

賀蘭的目光里似乎突然迸射出一股子火花,「湯敬業,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湯敬業笑道:「你該不會真以為是革命黨暗殺了秦承煜吧?」

賀蘭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好像是炸了般「嗡」了一聲,一顆心瘋狂地跳動起來,一下比一下快,幾乎要破胸腔而出來,她直勾勾地看著湯敬業,澄若秋水的眼眸里陡然迸射出一縷寒光來,「是高仲祺?!」

湯敬業卻搖搖頭,笑道:「賀蘭小姐開玩笑了,當然不是,當初秦大公子遇害,事實上第二天我們就查出了兇手,但秦鶴笙卻不讓公布真相!」

她怔道:「為什麼?」湯敬業一笑,「因為俞軍惹不起扶桑人。」他這才從自己的戎裝口袋裡拿出一份摺疊的方方正正的文件來,扔到了她的面前,她把那文件展開,文件上寫的是扶桑公使陳阮陵買通殺手暗殺秦承煜始末報告,末端是秦鶴笙的批文,「為形勢所迫,暫不予外傳」,後面鈐著秦鶴笙的私印,紅紅的一塊。

那恐怖的牢房裡陰冷如地獄,四面傳來令人膽戰心驚的慘叫,湯敬業緩緩地勾起唇角,輕輕地笑一笑,「秦鶴笙倒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殺了陳阮陵,只可惜老頭子命不夠長,剛與龍梟幫會的人接上頭,還沒給他可憐的兒子報上仇,他自己倒先死了,賀蘭小姐,這回你應該明白秦承煜到底是慘死在誰的手裡了吧。」

牢房的鐵門發出哐當的聲響,緊接著是鎖鏈的嘩嘩聲,湯敬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賀蘭一個人抱住膝蓋坐在木板床上,在這個時候,她竟反而鎮定下來了,眸子乾涸如枯渠,整個身體好似掏空了的軀殼,沒有半分重量,她想起她剛生完芙兒的時候,虛弱的身體也是輕飄飄的,動都沒有法子動一步,秦承煜俯下身來背著她進院子,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腔里心臟的跳動,如大山一般踏實,可是後來他死了,她抱著他冰冷僵硬的身體,自己也好像是死了一樣發不出半點聲音,只知道死死的抱緊他的屍體,周圍人幾乎是將她的手指硬生生地掰開,再將他的屍體搬走的那一刻,她發出了絕望的一聲大叫,她大叫著他的名字,「承煜——」

但他聽不見了。

她也是從那一刻起,才清楚的知道,到底自己有多愛承煜!

牢房外傳來呼呼的風聲,那一扇唯一的牢窗外是一輪冷冷的彎月,她伸出手來,在旗袍的夾層口袋裡按了按,有一樣圓圓的東西,硬硬地硌在了她的肋上,東西還在,她心裡立時湧起了一種極踏實的感覺,目光變得堅毅如鐵。

高仲祺去了浦口駐防,兩天後才回到楚州,連湘林別墅都沒有回,直接就到了烏棣橋監獄,那牢房的走廊兩側都是昏暗的油燈,水門汀地面上人影幢幢,只有軍靴落地的腳步聲在這片死寂的地方響起,守衛將鐵門打開,高仲祺走進牢房裡,冷風從鐵窗外吹進來,將掛起來的煤油燈吹得咯吱作響,昏暗的光線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搖曳,他的目光凝定在賀蘭的臉上,道:「你在這住得還不錯吧?」

賀蘭回過頭來看了高仲祺一眼,「就是夜裡有點冷,能給床被子嗎?」

「不能!」

「那算了。」

她無謂地轉過頭去,抬眸往牢房裡唯一一扇能通到外面的鐵窗那邊看了一眼,也只是看到了麻蒼蒼的天空罷了,身後半點聲息都沒有,她回過頭,卻見他一雙烏黑的眸子里幾乎要噴出火來般地憤怒,她卻只是漫不經心地道:「你怎麼這樣風塵僕僕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看著她那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的火苗噌噌地往上躥,「你還敢來問我!我在浦口待了兩天三夜,幾乎沒有合過眼,回到楚州來第一件事就是……」她卻直接打斷了他,淡淡地道:「那就請你去休息,誰讓你到這兒來了?我又沒請你!」

他緊盯著她,半晌道:「好,你說得好。」轉身一腳踢開了牢房的鐵門,鐵門猛地朝一旁扇去,幾乎砸到了特務處警衛隊隊長梁乃文的臉,梁乃文一看到高仲祺怒火衝天地走了出來,忙一路跟了上去,連聲道:「總司令,您別發火,湯處長就過來了。」

高仲祺忽地煞住腳步,指著她所住的牢房方向,怒道:「給她換個牢房!哪冷關到哪去!」

梁乃文深知賀蘭的身份,這會兒「啊」了一聲,「最靠西倒是有一間,四壁通風,到了半夜就能把人凍僵了,男人都受不住。」高仲祺那目光雪亮如電地看過來,梁乃文趕緊把頭低了下去,道:「是!」高仲祺轉過身,已經帶著侍從橐橐地走了。

到了半夜,梁乃文還待在烏棣橋審訊才抓到的幾個革命黨,就有侍從官過來請他聽電話,電話是從湘林別墅打過來的,正是高仲祺的貼身副官許重智,「梁隊長,你不會真把賀蘭小姐凍起來了吧?」梁乃文為難地道:「這是總司令的命令……」

許重智道:「梁乃文你這不是作死么?趕緊把賀蘭小姐送過來。」

梁乃文一怔,「送哪去?」

「湘林別墅!」

賀蘭凍得實在太厲害了,身上沒有一處是熱的,到了暖暖的屋子裡,更是止不住打起冷戰來,連著喝了兩碗熱熱的薑湯,才緩了過來,又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從鼻子里呼出來的氣都是滾燙的,她用手帕捂著嘴,難過地說:「你有葯沒有?我恐怕是要傷風了。」

高仲祺去按電鈴,連著按了好幾下,很是急躁,侍從官急忙走上來,高仲祺道:「去把藥箱拿來。」那侍從官忙轉身去拿藥箱,賀蘭坐在椅子上,小聲地道:「這薑湯里放了好些冰糖,那樣甜,我快渴死了。」

高仲祺道:「不放冰糖你又喝不下去。」說著又把扣著的茶杯翻過來,拎起青花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水,他不知為何手有一點不穩,竟淋了一點茶水在茶几上,賀蘭一手揉著太陽穴,卻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侍從官拿了藥箱回來,道:「總司令,你要什麼葯?」高仲祺道:「你放那兒吧,我自己找。」侍從官便把藥箱放在桌子上,轉身走出去。高仲祺走到桌旁,打開藥箱給她找傷風葯,將那一藥箱的葯翻得嘩啦作響,剛拿起一瓶阿斯匹靈,才倒出一片葯來,賀蘭道:「我不吃阿斯匹靈,太苦了,我吃了不一會兒就能吐出來。」

他便把阿斯匹靈放下,又忙亂地在藥箱里翻找著適合她吃的傷風葯,賀蘭卻閑閑地伸出手指,蘸著茶几上的一點點茶水,慢慢地在茶几上劃著橫杠,一條又一條,又很耐心地划了一個圈,好似一個布滿了鐵柵欄的牢籠。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黑眸閃爍如電光,忽然將那一個大藥箱拂到地上去,藥箱里的葯嘩啦一聲傾倒在地板上,賀蘭的手指在茶几上一頓,他已然到了眼前,伸手用力地把她按在了椅子上,怒道:「你存心耍我!」

賀蘭道:「我可不敢。」

高仲祺目光灼灼,「你還有什麼不敢,就連你放走了秦兆煜,犯了這樣大的事兒,我都不跟你計較……你就是心裡知道我捨不得碰你,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往我心口上剜刀子!」

賀蘭的目光里閃爍著明亮的光芒,烏黑的長睫毛輕輕地一扇,更襯得一雙眸子好似兩潭瀲灧動人的秋水,她伸手去拿他緊緊攥在右手裡的藥瓶,輕聲道:「你找對了,我就是要吃這種葯,有點橘子味。」

他卻只是攥著那一個藥瓶不放,咄咄逼人地看著她,賀蘭拿不動,竟抬起眼眸朝著他微微一笑,露出細白的牙齒,「你不給我吃藥,等我生了病,第一個傳染給你。」她說話的時候,唇角揚起一抹柔軟的弧度,輕顰淺笑,亦嬌亦嗔的聲音,連彎起來的眼角,都透著溫柔的嫵媚,他的瞳孔里閃過一絲火花的微芒,忽然將手往她的身下一抄,就將她抱了起來,賀蘭慌道:「哎,你放我下來。」他已經「嘭」地一腳踢開了卧室的門,將她抱了進去。

他將賀蘭放在了床上,便去解她的旗袍扣子,賀蘭忙擋他的手,很慌張地道:「你不要鬧。」他將她抵擋的手按在了床上,那彈簧床很軟,他壓了上來,賀蘭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是沉了下去,沉到深海里去,他的眼瞳里有著雪亮的光,好似一團火在燒著,熠熠生光,他低聲說:「你這次又想要什麼?」

賀蘭望著他,目光清亮如湖水,卻沒有說話,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深沉,「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只要你說,只要我有!」

卧室里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她的面容沉浸在月光里,好似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她身上的香氣氤氳在他的周圍,勾魂攝魄一般地鑽到他的呼吸里去,印到他的心上,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她完完全全都是他的,他忽然用力地親了下來,纏綿地堵住了她的嘴唇,近似於貪婪地享受著她身上的溫暖與柔軟,賀蘭在他懷裡悶聲不吭地掙起來,就好似不適應他這樣的動作與行為一般地反抗,她果然已經不習慣他了,那麼她習慣了什麼……他心裡忽然掠過一種火辣辣的嫉恨,像是著了魔一般,雙臂收得死緊,恨得發了狂,不容逃避地與她纏在一起,蠻橫沉重地佔據了她的身體。

她難過地發出了一點聲音,月光照在了她的臉上,她緊緊地閉著眼睛,一直都沒有睜開,不肯看他一眼,烏黑的眼睫毛簇擁成了嫵媚動人的線條,卧室里已經通了熱水管子,她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動作粗重肆意……所有的前塵舊事,就好像是在那一瞬間,被重新顛倒過來,即便他比誰都清楚,她是有圖謀而來,他逼走殺光了她身邊所有的人,從此卻再也沒有了可以鉗制她的人或事,他在把她逼入絕路的同時也讓自己萬劫不復,她的一無所有將讓她永遠無所畏懼,也讓他永遠無可奈何,總有一天,他要為這一刻付出沉重的代價。

但是她要什麼他都會給她,只要她不走,哪怕她要他的命!

陳阮陵再次來到湘林別墅的時候,別墅里的楓樹已經紅艷如火,正值深秋,卻難得有這樣的好天氣,天空一碧萬頃,偶爾有一兩絲如白絮般的白雲從天際飄過,別墅的門口,兩名哨兵持槍對立,許重智已經迎了出來,笑著道:「陳先生到了,快請進來,總司令正在辦公室里等著你呢。」

陳阮陵笑一笑,道:「我來了好幾趟,這次倒是難得不吃閉門羹了。」

許重智便笑道:「陳先生說哪裡的話,總司令這幾日為前線戰事忙得焦頭爛額,這不稍有閑暇,就特意等著陳先生呢嘛。」陳阮陵也沒多說,隨著許重智上了左側樓梯,直接去了高仲祺的辦公室,一推門就見高仲祺身穿便裝坐在沙發上,陳阮陵先笑道:「知道總司令事兒忙,不好意思,我又來叨擾了。」

高仲祺便站了起來,微笑道:「小許,你先出去,沒我的命令,不許任何人來打擾我和陳先生談話。」許重智便謹慎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又將門帶上,陳阮陵已經坐在沙發上,開門見山地道:「總司令,咱們都是明白人,不用彎彎繞繞,我們扶桑要俞安鐵路的修建權,這也是事先談好的,怎麼如今總司令一再地拖延,這般不信守承諾?」

高仲祺從琺琅煙盒裡取出一支煙來,夾在手指間,淡淡地道:「我也想問一問,鍾伯軒部如今就在安金,你們卻只是圍而不剿,是什麼意思?若是你們認為一個鍾伯軒就能鉗製得了我,那麼這俞安鐵路的修建權,俄國人倒也來與我談了幾次。」

陳阮陵那目光一閃,投到了高仲祺臉上來,高仲祺面色淡漠地將煙咬在嘴裡,隨手擦了一個取燈兒,正要點煙,就見那辦公室的門呼啦一下被人推開,陳阮陵倒沒想到居然還有人敢這樣闖高仲祺的辦公室,驚愕地回過頭去,就見一個穿著湖綠色織金牡丹旗袍的女子站在門口,耳垂下的一對翡翠墜子不停地來回晃著,那淺顰微嗔之間,眸子里波光流轉,竟然更有一番極致的嫵媚明艷,好似一幅上了暖色的仕女圖,那樣地楚楚動人,連陳阮陵自己都怔住了。

她卻連看都沒有看陳阮陵一眼,很是目中無人,一雙澄若盈盈秋水的眼睛裡透出薄薄的嗔怒來,目光只在高仲祺的臉上定了一定,轉身將門不輕不重地一摔,竟就走了。

高仲祺卻放下手裡的香煙,站起來便跟著走了出去,陳阮陵坐在辦公室內,只聽得門外傳來高仲祺壓低了聲音,「你不要急,我辦完了這點事兒馬上就跟你去。」那個女人卻依然不依不饒地嗔怒道:「說好了這個時間陪我去洋行買首飾的,你要是忙,我不勞煩你的大駕就是了。」

陳阮陵猶在怔忡之中,又有腳步聲傳來,高仲祺又走了回來,坐在沙發上,依舊拿起剛才的那一根香煙,看了一看,又放了回去,臉上的神色有些不好,陳阮陵何等聰明,這會兒便笑道:「若是總司令有事,那麼我改日再來。」

高仲祺便順勢道:「今日確實是有些事情,抱歉得很,讓陳先生白跑這一趟了。」他掀了掀電鈴,沒多久許重智就上樓來,正好有一個電話接進來,高仲祺轉過身去接電話,陳阮陵隨著許重智下了左側樓梯,才走到大廳里,陳阮陵便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看。

賀蘭站在二樓的樓梯欄杆處,那裡正好放著一個景泰藍方樽,裡面插著幾枝盛開的芙蓉,她拈了一枝,在手裡滴溜溜地轉著玩,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她轉過頭來朝下看,便與陳阮陵目光相接,陳阮陵禮貌地點頭致意,賀蘭卻連一個笑容都沒有,一雙明眸冷冽如水一般,隨手將手中的芙蓉花枝往方樽里一擲,竟就轉身走了。

高仲祺放下電話,就趕緊往卧室的方向去,誰料一推門,才發現那門是反鎖的,他敲了敲門,低聲道:「賀蘭。」那屋子裡也沒人答話,高仲祺又敲了敲門,屋子裡還是沒有半點動靜,他又輕聲道:「你把門打開好不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秘書長從秘書室里出來,已經站在那裡等了許久時間,這會兒不得已道:「總司令,綏靖公署送來一批文件……」秘書長的話未說完,高仲祺卻回過頭來,墨一般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怒意,秘書長嚇得一怔,趕緊退回自己的辦公室去。

他在那扇緊閉的卧室門外等了許久,也說了許多話,她也不來開門,最後他不得已,還是讓侍從官找來了鑰匙,將門打開,他走進去就見卧室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他的心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莫名地一陣慌張,但回頭卻看到落地窗大開著,透明的輕紗隨著秋風亂晃,她躺在露台上的白色藤椅上,他走過去,她已經睡著了,秋天的風蓬蓬地吹到她的臉上,她的眼睫毛被風吹得一陣亂顫,像是被風吹亂的花蕊。

他彎下腰來,將她抱在懷裡,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上,發出淺而均勻的呼吸聲,乖得像一個孩子,他把她抱到床上放下,又拿被子給她蓋好,她翻了個身,縮在被子里,唇角輕輕地向上揚了一揚,這樣細微的動作,還是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竟是一笑,伸手過來呵她的癢,道:「好啊,居然給我裝睡。」

她最受不得癢,窩在被子里左躲右閃,笑得喘不過氣來,急道:「不要鬧了,你再鬧,我就走了。」他竟就住了手,她伏在枕頭上喘了半天氣,這才緩了過來,卻又道:「你出去,這回我真要睡了。」

高仲祺笑道:「你剛才吵著要去洋行,怎麼這會兒反倒提都不提了?」

賀蘭毫不在意地道:「洋行有什麼可去的,我又不差那麼幾件首飾,我還沒睡午覺呢。」高仲祺見她又把眼睛閉上了,便笑道:「那好吧,正好我也沒睡午覺,咱們一起。」他就要上床來,賀蘭忙就推了他一把,細細的眼眉微揚,眸子里波光流轉,亦嗔亦怪地道:「你快走開,跟你在一塊,我又沒得睡。」

他卻靠上來,雙手撐在她的肩膀兩側,低頭凝視著她,眸子里射出來的光直到她的眼底深處去,淡淡的煙草氣拂在了她的臉上,他望了她片刻,溫和地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得告訴我。」

賀蘭道:「什麼事兒?」

他微微一笑,眸光熠熠,「你這次的目的,是想要做褒姒妲己,還是西施楊貴妃?」

賀蘭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微微仰著臉,唇畔紅潤飽滿,輕輕地伸出手來摸了摸他堅毅的下巴,半晌嫣然一笑,嫵媚動人,「你猜?」他定定地看著她,半晌輕聲道:「只要你不走,你想幹什麼都行。」

賀蘭展顏一笑,連唇角的梨窩裡都盛滿了盈盈的笑意,他醉了一般地看著她的面容,胸口掠過一陣激蕩的情緒,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手用力地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賀蘭,我的心是實的。」

她望著他笑,眼眸里閃爍著寶石般的晶瑩光亮,「說什麼傻話,難道還有誰的心是空的不成?」他專註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默然無聲,她的美,她身上的香氣,她的身體,都實實在在地在他懷裡,只有心不在。

天氣正好,太陽明晃晃地照在頭上,鏤花鐵柵欄上纏繞著翠綠的牽牛花,別墅地面是仿白石鋪地,大門的另一面牆上鋪著黃綠相間的長青藤,開著幾朵小花,花的顏色是鮮艷的蝦子紅,在風中緩緩搖曳。

許重智忙了一個上午,剛在辦公室里喝了一口茶,那桌上的電話鈴聲便嘩嘩地響了起來,許重智接起電話,率先笑道:「湯處長。」湯敬業不悅地道:「怎麼總司令辦公室里的電話打不通?」許重智一面解著領子上的戎裝扣子透氣一面道:「湯處長,你就是有天大的事兒,這會兒也不要去說,我敢保證說一件駁一件,總司令正想找人發火呢。」

「怎麼?」

許重智道:「這還用問,還能有什麼人能把總司令攪和成這樣,賀蘭小姐今天早上什麼話也沒有說,竟就一個人出門了,到現在沒回來,總司令心情很不好,你要是膽子大,你就去與總司令說事兒,能把你罵個狗血噴頭。」門外閃進來一個侍從官,朝著許重智道:「許副官,總司令叫你上去。」

許重智就朝著電話里嘆了一口氣,道:「聽見沒有,我這就要上去挨罵了。」他掛了電話,又趕緊把解開的扣子重新都繫上,確定渾身上下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讓高仲祺挑出毛病了,便趕緊上了樓,剛要推辦公室的門就見秘書長一臉惶色走出來,許重智就勢走了進去,一進辦公室果然就是一種壓抑的冷意撲面而來,高仲祺坐在沙發上,眉頭鎖得死緊,手裡夾著一支煙,而香煙碟子里,已經滿是煙灰和煙頭。

許重智道:「總司令,找到人了,侍衛打電話回來說,賀蘭小姐正在明陽路的咖啡館裡喝咖啡。」高仲祺的眼眸里立即閃過一絲亮意,目光緊緊地凝定在許重智的臉上,「只有她一個人?」

許重智道:「是,只有賀蘭小姐一個人,總司令要過去嗎?我這就叫人備車。」

高仲祺怔了怔,將手中燃著的煙扔到了碟子里,那臉色稍微和緩了一些,半晌道:「我不能去找她,她看見我……恐怕要不高興。」她向來都是不受控制,不容他人擺布的,這一點他清楚得很。

許重智忙道:「我已經叫侍衛跟上去了。」

高仲祺猛然站起來,眉頭忽然皺緊,一腳踹在了茶几上放的玻璃面上,那玻璃面本是活動的,嘩啦一聲掉下來,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好幾大塊,許重智退後一步,高仲祺雷霆大怒,「你讓侍衛跟著她幹什麼?!若是讓她看見……讓她看見……」許重智臉上已經顯出了惶然不知所措的神氣,慌道:「我這就讓侍衛撤回來。」他轉身就要出去安排,誰知才一開門,卻又聽到高仲祺大聲道:「回來。」

許重智慌地回過身來站好,高仲祺卻沒有說話,只是呼吸粗重,胸口上下起伏,半晌頹然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從長窗射進來的幾束日光都投注在茶几腳上,他的面容沉浸在晦暗的光線里,聲音略有些沙啞,「叫那些侍衛遠遠地跟著,別讓她看見。」

下午兩點左右,賀蘭坐在明陽路的咖啡館裡,慢慢地吃下了一份蛋糕。

蛋糕上面是紅潤的櫻桃,她用叉子叉起櫻桃,送進嘴裡,甜味瀰漫在舌苔之間,後來她出了咖啡館,順著街道慢慢地朝前走,路過一家玉器行的時候,她看到了在玉器行的門面柜上擺著一盆玉石芙蓉盆景,玉質柔潤,石紋雅緻,玉石雕刻的朵朵芙蓉花色澤鮮艷,栩栩如生,她站在那裡看了半天。

店主便殷勤地走上來道:「小姐好眼光,這是上等和田玉雕刻的,正宗月白色,你瞧這花瓣上的一點顏色,這也有說法,叫『秋梨子』……」店老闆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賀蘭伸手摸了摸那盆玉石芙蓉,果然是觸手溫潤,她默默地看著,那眼裡也顯露出喜愛的顏色來,道:「我買了。」

店主便很抱歉地道:「真是對不起,這盆玉石芙蓉已經被沈統制家的少奶奶訂走了,連定金都交了。」賀蘭怔了一怔,道:「那還真可惜。」

店主忙哈腰道:「小姐裡面請,店裡還有許多玉石盆景比這個要好呢。」

賀蘭便沒了興緻,道:「算了吧,別的我不喜歡。」她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卻回過頭來,看了看放在門面柜上的那一盆玉石芙蓉,就見那玉石雕琢的芙蓉,溫潤晶瑩,燦若明霞,精緻極了,她回頭看了幾眼,還是走了。

她在街口叫了一輛黃包車,隨口說了一個地址,那黃包車拉著她一路飛奔,沒多久就到了地方,車夫放下車把,笑著道:「小姐,你到了。」賀蘭這才如夢初醒,抬起頭就看到了大帥府的儀門石獅和高達八丈的圍牆,但是門外的匾額卻被摘下去了,掛上了新的牌匾,門前的漢白玉石階上,站著一排持槍相對的冷麵侍衛。

賀蘭道:「這地方怎麼變了?以前不是這樣的。」車夫笑著道:「這是原來的秦家大帥府,現在被改成警備辦公廳了,老話兒怎麼說來著,一朝天子一朝臣,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唉,人生在世,不就這麼點事兒么,小姐是要進去嗎?」

她靜靜地道:「不是。」

那些活生生的人和事兒,彷彿是一下子變成了上輩子的事情……她初進大帥府的時候,轟轟烈烈的爆竹聲,怎麼轉瞬之間就好似成為了前生的記憶,一下子全都沒了……承煜為她採過一枝素心蘭,他將那一枝素心蘭送到她手裡的時候,微微笑道:「等你回去插在卧室的花瓶里,一晚上都很香。」她不好意思,低聲道:「人家都在看我們呢。」他依然很溫暖地笑著:「沒事兒,他們笑的是我。」

她的心成了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了,她到底經歷了多少事情,經歷了生死離別,經歷了痛苦掙扎,眼看著親近的人在自己面前一個接著一個死去,她的心變成了冰冷的鐵塊,即便就在此刻將她千刀萬剮,她也再不知道什麼是痛了。

賀蘭默默道:「走吧。」車夫怔了怔,道:「小姐這回要上哪去?」

賀蘭恍惚如夢,低聲道,「我也不知道。」車夫疑惑地看著賀蘭,尷尬地笑了一笑,「小姐,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賀蘭知道難為車夫了,便道:「拉回剛才的街口去吧。」車夫應了一聲,把她又拉了回來,天色漸晚了,電車從街道中間開過去,發出「丁零零零」的聲響,商店和洋行里賣著各種鮮亮的百貨。

「我又沒有家了。」她坐在車上,輕聲說。

車夫其實並沒有聽到她說什麼,但也回過頭來好意地朝她笑一笑,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她靜靜地坐在車上,擦一擦臉上的眼淚,藕色鏤花旗袍裝襯著她年輕纖細的身體,她像是一朵隨風搖曳的芙蓉花。

回到湘林別墅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推開卧室的門就見他坐在沙發上,卧室里的水晶燈照耀在他的眼眸里,細細碎碎好似瑩亮的寶石,她捧著一紙袋的花旗橘子,頭暈乎乎的,腳步略有些踉蹌,先沖著他嬌憨地一笑,叫了一聲,「仲祺。」

他在焦躁不安中等了她整整一天,早已經是一肚子的怨氣,然而她只是這樣對他淺淺一笑,溫柔地叫著他的名字,竟可以化解了他所有的惱怒,她將花旗橘子放在茶几上,他站起來,已經聞到了她身上的酒氣,屋子裡燒著熱水管子,被這熱氣一烘,她越發地醉了,地上鋪著綿厚的地毯,她站不住,一個趔趄,他早就將她抱在了懷裡,她仰著臉看他,笑眯眯地道:「終於輪到你等我了。」

以前總是她在等他,他總有許多事情要做,她就傻傻地等著,還不敢挪動地方,生怕他回來找不到她,他陪她的時間本來就少,她卻從來不會抱怨,她那時候多麼天真,堅定不移地認定他就是值得她託付一生一世的人。

直到他害得她家破人亡。

她的臉被酒意燒得滾燙,泛出紅暈來,好似塗了一層鮮艷的胭脂,高仲祺摟著她的腰,她卻皺了皺眉,雙手抵在他的胸口上,不高興地道:「滿身的煙味,去洗澡。」高仲祺凝視著她,柔聲笑道:「你還滿身酒氣呢,不如我們一起去洗?」

她咯咯地笑起來,笑意濺到眼眸里,眼眸彎成了嫵媚的月牙,「我不洗澡,你剝橘子給我吃。」她搖搖晃晃地坐在沙發上,把一整袋花旗橘子都扔到了他的懷裡,金黃色的橘子散落出來,落在了沙發底下,一陣亂滾,就好像是她的眼淚,從眼窩裡落下來,順著面頰往下亂滾。

他說:「你不要哭。」

她索性放聲大哭起來,「高仲祺,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她幾乎是瘋了一般衝上來,撕他咬他踹他,甚至破口大罵,「你這個混蛋!混蛋!我要殺了你!」他一動不動,任由她這樣鬧下去,她終於筋疲力盡,頭暈眼花,用最後一點力氣抓起一個青花瓷瓶,朝著他的臉砸過去,接著她倒了下去,在最後朦朧的意識里,她聽到一聲門響,是侍衛聽到了這樣大的動靜,不得已沖了進來,侍從官道:「總司令,你流血了!」

她在失去意識的時候終於聽到他的暴喝,「都他媽的給我滾!」

那天晚上她醉得厲害,身體裡面火燒火燎的,模糊之中就覺得有人一直陪在她身邊,她難受得翻騰,蓋不住被子,他將她抱在懷裡,暖著她,她嚷著要水,他又去倒水給她,她昏昏沉沉地又哭起來,喝進去的水全都變成眼淚重新流了出來,她稀里糊塗地哭著喊,「媽媽……媽媽……」其實她早就忘記了自己的媽媽長什麼模樣,腦海里全都是姨媽的樣子,但她就是想叫媽媽,有人攥著她的手,真暖和,她閉著眼睛,沙啞著嗓子哭著說,「媽媽,你帶我走吧……」

模糊中聽到一個聲音,就在她的耳邊,「賀蘭,你別離開我。」她聽清楚了,心裏面忽然一涼,然而那樣的清醒只是一瞬間的,很快,她又栽到火燒火燎的痛苦深淵裡去了,眼前一片黑暗。

第二天下午她終於清醒過來了,守在一旁的丫頭喜氣洋洋地出去叫醫官,她沒等醫官進來就去了浴室洗了一個澡,再走出來的時候高仲祺已經坐在卧室的沙發上,醫官並沒有進來,他抬頭的時候,賀蘭看到他的額際上貼著一塊紗布,眼裡布滿了疲憊的血絲,他笑了笑,指著核桃木托盤上的一碗白粥和醬菜,道:「你來吃點東西。」

賀蘭正覺得餓了,她從昨天晚上暈到現在,一點東西都沒吃過,清淡的白粥好像是一層薄雪一般,她覺得嘴裡發苦,先吃了一口醬小黃瓜,高仲祺笑道:「吃點粥。」賀蘭便舀了一勺粥吃到嘴裡,米熬得很糯,火候剛好,她還是皺皺眉頭,高仲祺問道:「怎麼了?」

賀蘭道:「一點滋味都沒有。」

高仲祺怔了怔,脫口道:「我明明加了鹽。」賀蘭握著勺子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中,她轉頭看了他一眼,突兀地把勺子一摔,冷冷道:「我不吃了,太難吃了,咽不下去。」轉過身去隨手拿了一本雜誌看,他只是沉默地看了看她,站起來去掀了電鈴,丫頭走進來,他說,「去拿一點餅乾和牛奶來。」那丫頭應了,轉身走出去,他又走回來,俯下身來望著她,溫柔地笑道:「你聞到香氣沒有,今天花房裡新開了『綠牡丹』,我讓工人剪了一大束送上來,就插在外面的暖閣里,走,我帶你去看看。」

賀蘭翻著手裡的雜誌,懶懶地道:「我這會兒不想動。」他耐心地笑道:「才起來就不想動了,這樣可不好,去看看吧,花開得好看極了。」他千方百計地要帶她去看花,賀蘭被他纏不過,便仰起頭來朝著他甜美地笑一笑,柔柔地道:「那你抱我去看。」她微笑的時候,唇角揚起來,眼角眉梢都是柔媚的情意,眸子晶瑩透亮,他說:「好。」

他一把便將她抱了起來,她的身體纖細翩然若蝶,雜誌從她的手裡落了下去,呼啦一下落在了綿軟的地毯上,她伸出手來摟住了他的脖子,把頭靠在他的胸口上,片刻又抬起頭來,沖著他甜甜一笑,「仲祺,你心跳得真快。」

他抱著她去暖閣里看「綠牡丹」,一暖閣子的花,團花碧綠如翡翠,晶瑩剔透,一株株昂然綻放著,被落地窗外的日光照著,恍若含笑的美人,花瓶的旁邊擺放著一盆玉石芙蓉,被嬌艷的花朵簇擁著,卻依然光彩奪目。

賀蘭忽然明白了,其實他真正想讓她看的,不是「綠牡丹」。

她說:「你放我下來。」他放下她,她穿著軟緞鞋,踩在綿軟的地毯上,慢慢地朝前走了幾步,捧起了那一盆玉石芙蓉,仔細地端詳著,他卻做出很驚訝的樣子來,笑道:「我倒從來沒有注意家裡還有這個物件,你喜歡?」

賀蘭回過頭來淺淺一笑,「是啊,我喜歡。」接著揚起手就把那一盆玉石盆景摔到了牆上去,那玉器本就十分脆弱,被她這樣下大力一摔,「啪」的一聲,玉石俱焚,好好的一盆玉石芙蓉轉瞬間就碎成了一地的玉塊。

高仲祺臉色一變,眉峰深鎖了起來,眸子里分明閃過一絲怒意,賀蘭的眼淚,卻已經簌簌地落下來,不依不饒地跺著腳哭道:「難道我就是個賊?出一趟門,還要勞煩你的人暗地裡跟蹤我,你乾脆還把我關到特務處的監獄裡去,看管起來豈不是更方便。」她一哭他就完全亂了,幾乎有些手足無措地解釋道:「你別哭,先聽我說,我並不是派人跟著你,我是怕你有危險。」

她跑進了卧室,轉身就要關門,他趕緊追了上來,手按住門框,正趕上她摔門,「哐」的一聲,他推開門走了進來,就見她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在繡花睡衣上,濺開一小朵一小朵的淚花。

他走過來,伸出左手擦她臉上的淚,她把頭一偏,就是不讓他碰,他低聲說:「我知道我把它拿出來你會生氣,可是我又控制不住想要拿出來,因為你喜歡它,只要是你喜歡的,我都想給你。」她哭得越發傷心起來,戚戚哀哀,他說什麼她都不聽,門外傳來侍從官的敲門聲,「總司令,陳阮陵和湯處長還有綏靖公署的易主任、作戰部的幾位軍團長全到了,都等在辦公室里。」

他下午本就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彭喜河的部隊在牧陵打得很兇,更放出了半個月內進駐楚州的狂話,據湯敬業派出去的特務發回來的情報,俄國人已經暗中派人與彭喜河接洽,率先做了兩手準備。

高仲祺道:「我一會兒再回來。」

賀蘭的臉上都是淚珠子,這會兒拿起一個軟枕頭扔在他的身上,哽咽著道:「你走你走,你一輩子不來才好呢。」高仲祺沒法子,只能站起來,又看了她一眼,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沒多久一個侍從官就過來了,手裡捧著一個一尺見方的匣子,匣子上雕刻著極精緻的花紋,他雙手將雕花檀香木匣子捧到了賀蘭的面前,道:「這是扶桑公使陳先生送給賀蘭小姐的禮物,總司令讓我拿過來交給小姐。」

賀蘭接過匣子,按下機括,匣子蓋「啪」的一聲自己彈了起來,就見是一匣子東珠,足有二百多顆,晶瑩透澈,圓潤巨大,這東珠向來都被稱為寶中之寶,稀世奇珍,在以前都是皇族人物才可佩戴,這滿滿一匣子東珠,可謂是價值連城了。

這個陳阮陵,果然是個老奸巨猾,聞風而動的機靈人物。

賀蘭站起來,走到露台上去,這露台本就正對別墅的大門,刈草的機器在草坪上突突地響著,賀蘭站在露台上,手裡的珠匣子很沉,沉甸甸地直往下墜,她看到車道上都是陳阮陵的護衛,前後四輛防彈汽車,穿灰色長衫的侍衛筆挺地站在車道上,屹然不動猶如石雕,楚州就是陳阮陵的巢穴,他的貼身保衛系統,猶如銅牆鐵壁一般。

賀蘭無聊地趴在白色雕花欄杆上,欄杆下面是剛刈完的草坪,許多麻雀落在草地上,啄草根下面的草種子吃,車道上站著的灰衫侍衛忽然面色肅穆起來,賀蘭的目光一閃,看到了走出別墅大門的陳阮陵,許多護從簇擁在他的周圍。

陳阮陵轉身上車的時候,轉過頭來朝露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捧著珠匣子的賀蘭,再一次向著賀蘭微笑示意,彬彬有禮,賀蘭打開珠匣子,用食指和拇指拈出一粒圓潤閃亮的東珠,隨手扔向了一隻在草坪上蹦跳的麻雀,麻雀嗖地一下飛起來,較遠的幾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還在傻傻地啄食,賀蘭抓起一把冰涼的東珠,天女散花一般地扔下去,麻雀群受驚,呼啦一下齊飛起來,溜圓的東珠落在翠綠的草地里,熠熠生光,站在草坪上的工人都愣住了,當然也包括陳阮陵。

門外忽然傳來丫頭的驚呼聲,「咦,這門框上怎麼有血?」

賀蘭順手把珠匣子放在露台的藤桌上,轉身走回到房間里,看到正要端茶過來的丫頭站在門邊,她走過去,就見那門框上一片淡淡的血痕,她怔了怔,丫頭問道:「賀蘭小姐,你受傷了嗎?」賀蘭搖搖頭,又走回到卧室里去。

高仲祺回來的時候正巧丫頭端茶出來,行了個禮道:「總司令。」高仲祺待要推門走進去,那手卻又停在了胡桃木門上,轉過頭來問了一句,「她睡了嗎?」丫頭笑道:「賀蘭小姐正在翻雜誌呢。」

高仲祺點點頭,將軍帽摘下來交給那丫頭,這才推門走了進去。她坐在沙發上,聽到他進來的腳步聲,卻還是保持原來的樣子,慢慢地把書頁翻過去。高仲祺坐過來,微笑道:「別看了,快去換一換衣服,晚上我帶你出去吃飯。」

賀蘭回過頭來,看一看他,他笑道:「你想吃什麼?」她卻一伸手,把他的右手拉過來,果然就看到他那手背上夾出了好大一條血口,脫了一層皮,這會兒已經不流血了,只是看著有些嚇人罷了。

她瞟了他一眼,有點嗔怪的神氣,柔聲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明明看到我要摔門,還往裡面沖。」她從起床來就發脾氣,這會兒難得這樣和顏悅色,他心中高興,便道:「你明明知道我會衝進來,還摔門。」

賀蘭從肋下解下自己的手帕來,仔細地擦了擦他的傷口,又低頭輕輕地吹了吹,暖暖的風拂過他的手背,他覺得心裡一陣發緊,漾起一種異樣的溫柔,她抬起頭來,眼眸晶瑩剔透,好似汪著一彎水,輕聲道:「還疼不疼了?」

他有點恍惚地道:「不疼了,一點都不疼了。」她粲然一笑,往他的懷裡一靠,溫柔地道:「仲祺,我們回邯平去好不好?」

他怔道:「回邯平?」思忖了片刻,道:「如今前線吃緊,一刻都離不開我,現在去邯平,恐怕不方便。」她笑了一聲,「哦,原來不方便,那算了。」說罷就將他的手往旁邊一甩,自己站起來走在梳妝台前去拿梳子梳頭髮。

他笑道:「怎麼把頭髮放下來了?我不是跟你說一會兒要出去么?」說著便走過來,親自為她打開了梳妝台上的化妝品蓋子,又拿過一盒胭脂來,挑了一點放在手心裡揉開,哄著她笑道:「這胭脂顏色不錯,你抹一點。」

賀蘭卻把臉一轉,淡淡道:「我不愛抹胭脂。」

高仲祺忽然意識到她自從跟他在一起到現在,果然是從來沒有擦過胭脂,也許是真的不愛罷,他拍掉了手心裡的紅脂,還是笑了一笑,道:「那你把頭髮梳起來吧,我帶你出去玩玩。」

她淡淡地「哼」了一聲,「我哪也不去,我哪還有臉出去,整個楚州誰不知道我是秦家少奶奶,如今我不三不四地跟著你,算個什麼東西呢。」高仲祺道:「只要你點頭,我們馬上結婚。」

賀蘭冷笑一聲,「丈夫屍骨未寒,妻子卻就琵琶別抱,掉首無情了,且不說楚州人的口水能淹死我,像我這樣狼心狗肺、不知廉恥的女子,恐怕這天打雷劈,我是挨定了。」

高仲祺皺眉道:「何必把自己說成這樣。」

賀蘭望著鏡子里的自己,那一把青絲從梳齒間滑過去,她勾起唇角,平靜地一笑,聲音無力極了,「這些話其實還是好聽些的呢,別人說的那些,才叫狠毒,我真盼這會兒一口氣上不來,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他不忍心往下聽,走過來,從後面抱住她的身體,「賀蘭,我知道我讓你受委屈了,我對不起你。」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天邊的霞光都褪盡了,屋子裡沒有開燈,暮色如墨一般潑濺過來,浸透了她的半邊面孔,她低下頭,落了一滴淚,他的手攏住了她的腰,那一滴淚正好落在他手背的傷口上,沙沙地蜇著他,疼痛猛然竄到他的心裡去,在她重新回來那一刻起,他就發誓,再也不讓她難過。

她默默地靠在他的懷裡,哽咽著說,「我就是想回邯平去清靜清靜。」

他低聲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