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嗶哩小說 > 科幻空間 > 芙蓉錦 >

第九回 上窮碧落此生永相別 紅蓼白蘋鴦行自凄凄

全一卷

傍晚的時候下了一點小雨。

雨滴打在黃槲樹的葉子上,噼里啪啦地作響,栽種在車道兩側的矮灌團花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將柔嫩的枝條壓到泥地上去,賀蘭在偏廳里陪著秦太太坐了一會兒,秦太太說乏了,要躺一會兒,賀蘭就出了偏廳,順著九曲靜深的迴廊走著,準備回自己的院子里去,那迴廊的兩端種著鮮亮的海棠,都開了花了,廊子里便沉澱著一股海棠花香,賀蘭走了沒幾步,卻見秦兆煜站在迴廊的欄杆前,伸手接著從廊檐上落下來的雨水。

賀蘭一怔,秦太太生日那天發生的一幕瞬間浮現在腦海里,她急切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慌地轉過身去,正要走開,卻聽得兆煜的聲音傳過來,「嫂子。」

賀蘭只能轉過身來,心裡一陣七上八下,兆煜拍了拍手上的雨水,向著賀蘭道:「我正想找嫂子呢,秦榮說我前幾天喝醉了酒,是嫂子叫人來照顧的我。」賀蘭一聽到他提起那天的事兒,更是有點不知所措,兆煜道:「我這人一喝酒就犯渾,醒了又什麼都不記得,那天沒給嫂子添什麼麻煩吧。」

賀蘭聽他這樣說,緊繃的身體一下子就鬆懈下來,忙道:「沒有。」她如釋重負,唇角不由自主地便露出一抹笑容來,秦兆煜默默地看著她,卻不料她那一笑間卻又抬起頭來道:「不過你那天惹了母親生氣,你要記得去賠禮。」他幾乎被她察覺,慌地垂下眼眸,趕緊應了一聲,又若無其事地道,「嫂子,我大哥什麼時候回來?」

賀蘭因為心中寬慰了很多,這會兒便笑道:「再過三天就回來了。」

兆煜道:「父親說火車站亂得很,安排了我到時候帶侍從官接大哥下火車。」

賀蘭笑道:「那要辛苦你跑一趟。」又見他手上都是濕淋淋的雨水,「我記得你手上受了傷,可別多沾了雨水,小心感染了。」秦兆煜便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朝著賀蘭笑道:「沒事,家裡的葯好,厚厚地敷上一層就無大礙了。」賀蘭笑道:「沒大礙是好事。」她說到這裡,便告了個別,順著迴廊走了。

雨水從廊檐下噼里啪啦地落下來,把地上的青石板打出一個接著一個的小坑,她輕盈的腳步聲隱沒在迴廊的盡頭,秦兆煜一聲不吭望著迴廊外的海棠樹,那海棠花開如錦,如胭脂點點,有幾朵還透出一點鮮亮的蝦子紅色,他獨自一個人站了好半天,忽然伸出雙手用力地搓了一搓臉,眼珠被擠壓得一陣陣生疼,彷彿是振作精神一般地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就朝外走,剛走出廊子,正好碰見三姨娘穿著一件粉紅色的鮮艷斗篷,從家裡的大門外裊裊娜娜地走進來,秦榮幫著她拿著從百貨公司里買來的東西,三姨娘一路不停地抱怨著天氣,望見秦兆煜便嫣然一笑道:「二少爺,這麼急就出去啊?外面約了飯局?」

兆煜連話都沒有接,臉上冷冰冰的,把三姨娘晾在了那裡,徑直走了出去,三姨娘一怔,臉色難看起來,一旁的秦榮看情形尷尬,忙訕笑著道:「二少爺也不知想什麼呢,竟然連姨娘都沒有瞧見。」三姨娘卻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半晌冷冷一笑,「他哪裡是沒有看見我,他這是還記著太太生日那天的仇呢。」

三天時間,一閃即過,轉眼就到了承煜回來的日子,這天早晨起來,天氣就出奇地好,天空碧色如洗,花園池塘里的菡萏隨著風緩緩地搖曳著,蓮葉蓬蓬如蓋,晶瑩的水珠在寬大的葉片上滴溜溜地滾動,到了下午兩三點鐘,賀蘭正在嬰兒室里給芙兒換新衣服,朱媽走進來笑道:「你看才下了好幾日的雨,偏趕上姑爺回來的日子,雨就停了,叫人看著高興。」

賀蘭微微一笑,芙兒穿了新衣服,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響,好像是吹風笛的聲音,伺候的丫頭過來與她一起玩,朱媽朝著芙兒笑著道:「爸爸傍晚才下火車呢,小小姐可不要把衣服弄髒了。」她又向著賀蘭道:「小姐,你要去火車站接姑爺么?」

賀蘭笑道:「父親安排兆煜去了,我和芙兒在家裡等他。」朱媽望一望賀蘭的臉,忽地笑道:「小姐,你今天臉色真不錯。」賀蘭倒有點不好意思了,笑一笑,道:「剛才我塗了一點胭脂。」又微笑著輕聲道:「承煜喜歡看我塗胭脂。」

等到了傍晚,秦兆煜已經帶著侍從官到了火車站,車站人來人往,從天津開來的列車還沒有到,眼看著暮色蒼茫,月台上的電燈都打亮了,到了這個時候,人流更是洶湧,又有一輛列車開了過來,正是從天津發來的,料想承煜就在這輛車上無疑了,兆煜忙吩咐了侍從官到各個出口等待,他本人則帶了幾個侍從,站在原地,就見那火車的汽笛嗚嗚地叫著,進站的火車越開越慢,車窗子里的人也越來越清楚,不一會兒火車停住,又是一陣人潮洶湧。

兆煜左右張望著,終於瞅見下了火車的承煜,遙遙地正走在人流中,他高興地揚起手來,領著侍從官從人群中穿過,叫了一聲,「大哥。」

秦承煜看見了他,也微笑著向兆煜揚了揚手,兩個穿著黑風衣的人迎面向著他走過來,承煜並沒有太在意,他向前走了幾步,卻猛地站住,只那麼一瞬間,那兩個穿黑風衣的人已經從他的面前擦過去了。

那夜色清涼如水,周圍人來人往,川流不息,火車的汽笛聲刺耳綿長,月台上的電燈白得刺眼,他卻覺得眼前一暗,好似驟然燒掉的燈絲,那耀眼的亮意轉瞬間化成了黯淡的一絲冷線。

秦承煜站在人流中,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到了朝著自己跑過來的兆煜。

天已經完全黑了,悠悠的晚風吹過來,花園子里的電燈都打開了,雲影一閃,便露出了很明亮的月亮,楓樹與雲柏在地上投下一大團一大團的影子,牽牛花到了這個時候,也就悄悄地合起來了。

賀蘭生怕芙兒冷,特意給她穿了一件寶藍海絨的小披風,她抱著芙兒站在送承煜離開的紅磚道上,周圍還是一片柔和的寧靜,他離開的那扇大鐵門靜靜地閉合著,然而她抱著孩子站在這裡,總可以第一眼就瞧見回來的他。

鐵門豁朗朗地推開了,在這靜寂的夜色里分外地響亮,賀蘭的心怦怦直跳,她朝前走了幾步,天目瓊花好像是鑲嵌在黑色鐵門上的點綴,白色的花朵猶如溫潤的小玉盞,在月光下散發著清輝。

秦承煜緩慢地繞過天目瓊花的一角,看到了等在紅磚道上的賀蘭和芙兒。

賀蘭的唇角顯露出甜美的笑意,一雙眼眸澄澈如秋水一般,她抱著芙兒迎了上去,秦承煜快走了幾步,終於站在了她的面前,晚風裡瀰漫著清新的花香,電燈把她幸福的面容照耀得清清楚楚,他記得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覺得她美得好似奪目的芙蓉,明凈無瑕,他願意用盡自己的一輩子去愛她。

她笑著望著他,「你回來了。」

秦承煜點點頭,微笑道:「我回來了。」

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柔軟的手,凝神看著她,甚至不捨得眨一下眼睛,只想把她這一刻的模樣永遠地記住,永遠……賀蘭感覺到他把一樣東西放在了自己的手心裡,硬硬的,然而他的手心裡還有著滾熱的液體,駭人的溫度直熨到她的手心裡去,那液體從他們交握的手指間一滴滴地往下滴……在地上濺開一團一團的紅色血花……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賀蘭的臉上陡然出現了驚懼的神色,「承煜……」

他微微地喘息,眼裡透出脆弱的微弱光芒,輕聲說:「賀蘭,我愛你。」

她只覺得自己的手忽然往下猛地一沉,彼此交握的手一下子就斷開了,她的手裡只剩下他專門為她買的一盒胭脂,帶血的胭脂……他在她的眼前倒下去,重重地倒在了紅磚路上,懷裡的芙兒驟然大哭起來,黑暗從四面八方朝著她湧來,那一瞬,就好像是整個世界都轟然坍塌了!

秦府大公子被人暗殺,在車站被人連刺兩刀,且刀上塗有劇毒,秦承煜雖不從軍政,然而卻是川清巡閱使秦鶴笙之長子,身份非同一般,一時之間輿論大嘩,眾說紛紜,有說扶桑人所為,又有人說是革命黨所為,俞軍參謀長高仲祺全力偵辦此案,不久便有人告發兇手竟是天津駐楚州巡查長趙德劭,且在趙宅中搜尋出大量與革命黨私下聯繫的信件憑證,趙德劭事發即飲彈自盡。

高仲祺連夜將案件報告送到了秦鶴笙的辦公室,秦鶴笙面色慘白,手扶著桌面,將那些資料看完,末了全身顫抖,咬牙切齒地恨道:「全城搜索革命黨,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

窗外傳來一陣陣風聲,吹著園子里的花木簌簌作響,好似下了一陣急雨。

賀蘭躺在床上,睜大一雙空洞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手裡緊緊攥著他為她買的那一盒胭脂,她好像是已經死了,周身沒有一點活氣,朱媽端著香米粥,哀求道:「小姐,你吃一點,你吃一點。」那盛著粥的小勺碰觸到她的嘴唇,卻說什麼也喂不進去。

她乾涸的眼底沒有一滴淚,臉腮被高燒的溫度燒得通紅,卧室門外傳來腳步聲,正是段薇玉走進來,那一雙眼睛也是哭得通紅,望著朱媽道:「賀蘭怎麼樣了?我來看看她。」

朱媽一望見段薇玉,便用袖子揩著止不住流下來的眼淚,「作孽喲,姑爺那樣好的一個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小姐都好幾天沒吃一口東西了,我真怕……」段薇玉走到賀蘭身邊,看到賀蘭的情形,先忍不住落下兩滴淚來,連著叫了數聲,「賀蘭,賀蘭。」

賀蘭將頭轉向一邊,就是不應聲,段薇玉便忍不住先掉了眼淚,用帕子捂著嘴哭起來了,誰料賀蘭的眼珠忽然動了動,薇玉見賀蘭有了反應,慌地道:「賀蘭,你清醒過來了嗎?我是你薇玉姐姐。」賀蘭那乾裂的嘴唇艱難地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支撐著從床上起來了,她這幾天簡直瘦脫了形,薇玉忙扶著她,她吃力地下了床,雙手哆嗦著去開梳妝台上的小抽屜,朱媽忙道:「小姐,你要找什麼?我給你找。」

賀蘭拉開了梳妝台上第二個小抽屜,裡面放著一把亮晶晶的鑰匙,她把鑰匙拿起來,牢牢地握在手心裡,轉身踉踉蹌蹌地往外走,朱媽拿著軟緞拖鞋來給她換上,她整個人都木木怔怔的,薇玉一路扶著她,道:「賀蘭,你要到哪裡去?」

她只是不說話,一步一晃地下了樓梯,走到樓梯下的時候她已經是頭暈眼花,一頭就栽到了地毯上,那下墜之勢突兀猛烈卻悄無聲息,猶如驟然猝死了一般,薇玉也跟著跪在了地毯上,嚇得道:「快來人,快來人。」

丫頭老媽子一擁而上,她卻又睜開了眼睛,艱難沉重地呼吸著,那些人要把她抬到樓上去,她死抓著薇玉的衣角不放,那是最後的力氣,「別攔著我。」她呢喃著,鼻子里的呼吸像是著了火一般,「別攔著我,我死不了。」

沒有人能聽明白她在說什麼,薇玉甚至認為她是燒得糊塗了,指揮著下人要把她抬到床上去,她忽然怒起來,「別攔著我!」下人都被嚇得往後退,只有朱媽和薇玉還圍著她,賀蘭眼珠通紅乾澀,好似燃燒的火炭,啞著聲音道:「朱媽,安排一輛汽車,我要去華普敦66號。」

朱媽慌道:「小姐,你現在身體這樣差,怎麼能出去?」賀蘭便更是發急,面孔都漲紅了,急促地道:「怎麼?連你都不幫我么?那我自己去。」她撐著一口氣站起來,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往前栽,但卻被人一把扶住,那人說:「嫂子,我帶你去。」

秦兆煜將賀蘭攙扶起來,賀蘭靠在他身上,輕飄飄的,他扶著她一步步朝外走,她似乎是有點知覺了,一點點騰挪著自己的步子,那腳慢慢地邁出了大門,刺眼的陽光從頭頂上射下來。

秦兆煜道:「朱媽,打電話給門房,讓他們準備汽車。」朱媽趕緊去打電話,薇玉跟著兆煜跑出來,幫著兆煜扶著賀蘭,賀蘭還穿著軟緞拖鞋,那鞋虛虛地落在地上,掉了一隻,她的樣子簡直猶如一縷脆弱的輕煙,兆煜稍微猶豫了一下,事急從權,他終於還是伸手將賀蘭抱了起來,轉頭對薇玉道:「薇玉姐,拜託你一件事兒,母親也還病著,你去照顧母親,她不太喜歡看見我。」

薇玉嘆了一口氣,輕輕地點點頭,秦兆煜便抱著賀蘭朝著大門處快步走去,汽車已經停在外面了,秦兆煜把賀蘭放到車座上,自己坐在倒座上,對司機道:「去華普敦66號。」那車開動起來,她虛弱到了極點,右手攥成了一個小拳頭,臉色灰敗,雙目沒有半點神采,坐都坐不住,只靠在車門上,那車身一晃,她的眼淚便一行一行地往下落。

那車行了好久,終於停下來,司機道:「二少爺,華普敦66號到了。」

失魂落魄的她卻清楚地聽到了那一聲,無神的雙目凝聚了一點光芒來,掙扎著想要起來,他扶了她一把,又把車門打開,她竟然自己下了車,秦兆煜跟在她後面,就見她搖搖晃晃地上了台階,站在一扇大鏤花鐵門前,手裡握著一把鑰匙,想要把鑰匙插在鑰匙孔里,然而那手卻抖得厲害,鑰匙就是對不準鑰匙口。

兆煜走過去,去拿她手中的鑰匙想要幫她,她卻忽然戰慄了一下,轉過頭來望著他,那眼裡充滿了陌生的戒備,那神色簡直就是恐懼,害怕他來搶她唯一的一把鑰匙,兆煜忙收回了自己的手,表示自己什麼也不會做,她慢慢地轉過頭去,但卻依然頭暈眼花,兆煜試探地把手伸過來,握住了她拿鑰匙的手,將鑰匙對準了鑰匙孔,插|進去,慢慢地一擰,「咔嚓」一聲,門開了。

一間空蕩蕩的屋子,陽光從窗外射進來,可以看到輕巧的塵埃在那一線的光芒里飛舞著,屋子裡靜極了,她已經是筋疲力盡,慢慢地走了幾步,手摸著樓梯的一側雲頭,慢慢地坐在樓梯的台階上。

她緩緩地低下頭來,看著被她攥在手裡的那一盒胭脂,描金珊瑚紅的顏色,盒蓋子描刻著葳蕤盛放的芙蓉,他買的時候一定想著她最愛芙蓉花,專挑了這一盒,她輕輕地撫弄著,他說她擦胭脂好看,溫柔的聲音猶在耳邊,她乾涸的眼底依然是火辣辣的疼,巨大的哀慟在身體里左突右撞,卻被她頑固地封存著,她等著這些哀慟絞碎自己的五臟六腑,哪怕就是這樣活生生地將她折磨死。

她沙啞著嗓子,輕聲道:「若不是承煜,我這條命早就沒有了。」

若是沒有承煜,她早就死了。

被埋在地窖里的四天,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死的,周圍冷得可怕,身上的傷口疼得如刀割一般,她的喉嚨沙沙的,說不出來話,只能艱難地敲擊著頭上的水門汀板,她總是得不到回應,總是得不到,時間一點點地過去了,她以為自己難逃一死了,就這樣活活地凍餓而死,她絕望害怕,但是忽然有人掀開了那層水門汀板,她看到承煜的面孔。

她倒在雪地里,流著淚對著那個將她抱起來的人說:「秦大哥,救救我……」他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再沒有人能取代他在她心中的位置,然而他在她的面前倒下去的那一刻,絕望的痛楚猶如猙獰的野獸,呼嘯著伸出利爪要將她撕個粉碎,從此,再也沒有人能為她遮風擋雨。

園子里的芭蕉葉子籠在深沉的夜色里,七月了,紫薇樹盛放出鮮艷熱烈的花朵,在夜風裡嬌嬌顫動,綠紗罩落地燈發出幽幽的光芒,高仲祺坐在燈下,逆著光,光影打在他的臉上,將他那原本清晰立體的輪廓照耀得更加深刻起來。

陳阮陵將藥瓶打開,從裡面倒出幾粒葯,放在了桌上的一張白紙上,微笑道:「參謀長也該看出來了,這藥片與某種心臟特效藥,在外形和氣味上是一模一樣的。」

高仲祺拈起一片葯,看了一眼陳阮陵,黑眸雪亮。陳阮陵篤定地道:「參謀長放心,這只是很普通的營養葯,我保證它除了能給人補點鈣之外,再沒有別的用處,但若是一個心臟病人要靠它來壓制病情,恐怕就是自尋死路了。」

高仲祺淡淡道:「你這是哪裡來的毒藥?真以為我會上你的當?」陳阮陵微微一笑,拿過高仲祺手裡的那一片葯,放到了自己的口裡,用一盞茶送服了,神色如常地看著高仲祺,笑道:「如今參謀長與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我對參謀長早就沒有了猜忌之心,難道參謀長還要一再試探於我么?」

高仲祺望一望陳阮陵,半晌居然笑了一聲,雙眸熠熠生著寒光,「陳阮陵,我何時與你這半個扶桑人成了一條船上的人?你大半夜的前來,就是為了給我送這麼一瓶子葯么?你不要指望我與你們扶桑合作,做一個不忠不孝之人。」他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一副要掀鈴送客的架勢。

陳阮陵那唇間依然含著笑,心裡卻不禁要暴起罵人了,這高仲祺簡直狡猾如狐狸一般,秦承煜之事一畢,竟立刻與自己作出一副「全數推翻,概不認賬」的無賴模樣來,如此看來要麼高仲祺胃口太大,另有圖謀,要麼是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不必再周旋。

陳阮陵在這轉瞬之間,已經理出一條頭緒來,且把心頭的怒火按下,抬起眼來,先是一笑,道:「高參謀長此言差矣,何為忠孝?岳飛人傑,還不是落得一個命喪風波亭,屈原愛國,反倒投了汨羅江,古往今來,忠臣志士,又有幾個落得好下場?況識時務者為俊傑,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道理,高參謀長總比我這半個扶桑人清楚。」

高仲祺竟笑了笑道:「陳先生還有何高見,高某願聞其詳。」

陳阮陵也不是等閑人物,這會兒已準備好了滿腹的蠱惑之詞,先把目光投注在那藥瓶上,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笑道:「高見談不上了,只不過是替高參謀長審一審當下形勢罷了,說一句不好聽的,若是老帥一倒,這川清河山到底歸誰,議會聯合會一開,俞軍內部勢必風起雲湧,老一輩督辦人物最是倚老賣老,興風作浪,尤其是段督辦實力之強,不可小覷,只怕到時候就算是參謀長有通天之能,只靠著烏棣橋湯處長這一幫子人,未免勢單力薄,難以控制局面。」

他嘿地一聲笑,那語氣竟略帶嘲諷,「明人不說暗話,高參謀長何必在陳某面前大談忠孝,分明是參謀長自覺羽翼未豐,此時若扳倒老帥,有段督辦在,也難入掌俞軍中樞,所以不敢輕舉妄動罷了。」

高仲祺那面色如常,半晌一笑,「陳先生好口才。」

陳阮陵亦笑道:「不敢當,只不過是我扶桑對高參謀長在秦大帥手下的非凡作為,很是敬慕,早就有攀附之心,只要高參謀長振臂一呼,扶桑自當傾盡全力,力保高參謀,取這川清大好河山,便如探囊取物一般。」

高仲祺淡淡地笑了一聲,道:「你們如何力保?」

陳阮陵抬起眼來,那溫文爾雅的面容上竟出現了一絲略顯猙獰的冷硬,目光灼灼宛如火炬,「只要高參謀長答允與陳某合作,老帥一倒,川清之地宣布獨立,扶桑定當全力協助高參謀長,總司令之職決跑不出參謀長手心去。」

那夜漸漸深了,門外傳來許重智的聲音,「參謀長。」

高仲祺道:「進來。」許重智一推門走進來,就望見了陳阮陵,他那眼神略略一閃,卻沒說話,陳阮陵已經笑著站了起來,將藥瓶放在桌上,道:「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說了,剩下的就請高參謀長慎重斟酌,陳某告辭了。」

他拱了拱手,竟就洒脫地轉身推門走了,許重智見他如此不羈,倒有些目瞪口呆,高仲祺卻轉眸看他,道:「查出來了嗎?」

許重智忙道:「查出來了,在華普敦66號。」

高仲祺聽完,那眉頭一蹙,抬腳就朝著外面走去,許重智忙道:「參謀長,二少爺也在那。」高仲祺回過頭來,許重智道:「賀蘭小姐在華普敦66號待到現在,二少爺也守在那裡,直到現在。」

因為是宵禁的緣故,街上並沒有什麼人,沿街店面都封了門板,只是檐下掛著的大燈籠,在夜風裡晃晃悠悠,街上似乎平白無故起了一股子煙氣,輕紗一般的薄霧,緩慢地散開來,汽車在街面上風馳電掣地行駛著,等到停下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華普敦66號那棟房子里透出來的光亮了。

那夜色如深霧四面籠下來,周圍靜悄悄的,夜風把路旁邊的樹枝吹得一陣亂搖,碩大的月亮上面籠著一層薄薄的雲霧,所以連地上的月光,都是朦朦朧朧的,高仲祺轉頭看著車窗外,那屋子裡的燈光彷彿是雪白的刀刃,深深地刺到他漆黑的眼睛裡去。

不知過了多久。

鏤花鐵門忽然被人推開了,秦兆煜從屋子裡快步走出來,他跑下台階,接著很快地朝著街道的另一側跑過去,正是午夜,亮著燈光的屋子沉浸在略帶寒意的夜色里,寂靜無聲好似一團描繪在白紙上的水墨畫。

他推開門的時候,有光線迎面朝他鋪下來,屋子裡空得令人發慌,只有斜對面的長窗一側,垂著藍色紗簾,用黃色的錦帶子束成了長長的一束,直垂到地上,她歪歪地靠在樓梯的台階上,面頰都瘦得凹下去,更顯得那一雙烏黑的眼睛越發的大。

高仲祺站在屋子當中,她的肩頭卻動了動,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竟然抬起頭來,目光停留在他的面孔上,她那額頭上還發著熱,如烙鐵一般燙手,兩頰上都是被燒得熱烘烘的紅色,然而她卻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定定地看著高仲祺。

她似乎想要走到他的面前去,然而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只是輕輕地一動,眼前就是一片眩暈,一頭朝前栽去,高仲祺極快地上前,她栽到了他的身上,他的雙手先是將她接住,那一種熟悉的柔軟和香氣剎那間讓他身體里每一根神經都覺醒過來,他失控一般地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兩年了,整整兩年多,他終於等到這樣一個機會,將她重新抱入自己的懷裡,為了這一刻,讓他付出任何代價,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來,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再沒有人能夠阻止得了他。

她在他的懷裡脆弱地呼吸著,慢慢地仰起頭,伸手去觸碰他的面龐,蒼白的手指滑過他的嘴唇,高挺的鼻子,濃黑的劍眉,又慢慢地往下,停留在他面頰的一側,她獃獃地望著他,那蒼白的嘴唇彎起來,竟是一個柔弱無依的微笑。

她這樣的舉動,讓高仲祺頓時從心底里升騰出無數的希望,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急促地說道:「賀蘭,你現在跟我走,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會把這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只要你想要,我全都給你,全都給你。」

他的語氣惶急慌亂,就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她在最脆弱的時候選擇了依靠在他身上,這就是他最後的機會,他的目光里射出一股痴情的狂亂來,她痴痴地望著他,伸出另一隻手去摸他的臉,很溫柔的撫摸,好似是怕弄疼了他,接著又是微微地一笑,緩慢地道:「承煜。」

那輕輕的一聲,卻彷彿是這世間最殘忍的刀子,狠狠地刺入他的胸口裡去,寒冷從心底里泛出來,沿著全身的血液遊走,眨眼間他恍若置身於冰窖中,他從未如此地痛楚絕望過,這樣的心灰意冷,從來都沒有。

他悲憤交加,狠下心來猛地一甩手,她虛軟無聲地倒在地上去,猶如一縷輕煙,隨時都要散盡了,他轉過頭來冷冷地看著她,她把臉貼在冰涼的地面上,神情恍惚,全身瑟縮,他忽然一個箭步走上去,將她從地上扯起來,灼灼的目光直看到她眼底深處去,惡狠狠地逼問道:「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是誰?」

她望著他憤怒的面孔,眼珠遲緩地動了一動,依然是恍惚地笑著,又伸過手來摸他凌厲的面孔,她因為燒得太厲害,神志已經很不清楚,卻喃喃地道:「你下周三肯定能回來么?能回來么?」

這就是她的能耐,居然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把他推到痛不欲生的地獄裡去。

他驟然伸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心中迸發出來的嫉恨之情翻江倒海一般磨折著他自己,他憤怒瘋狂地吼道:「你不要逼我,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秦承煜早死了!」她被他扼在手心裡,好似置身於一個脫不開的夢境中,她昏昏沉沉地望著他,然而那目光里更是空洞蒼白,只是看著他恍惚地微笑。

他驟然低頭吻了下來,吻住了她蒼白冰涼的嘴唇,就好像是久旱逢甘霖那般急切和索取,他一直都在等待,等待這一刻,胸口好似有一隻瘋狂衝撞的野獸,橫衝直撞地想要衝出來,他緊緊地把她箍在懷裡,她難受起來,呼吸困難,手指在他的臉上抓摸了一下,划出了一條細而長的血痕,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門外傳來許重智的聲音,「參謀長。」

高仲祺怒不可遏地回過頭來,呼吸急促極了,雙眸噴發的火氣幾乎要噬人一般,暴躁焦狂地道:「滾!」

許重智被他這樣的怒氣震懾得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住了,壓低了聲音道:「參謀長,秦兆煜回來了。」

秦兆煜氣喘吁吁地推門進來,就見賀蘭趴在地上,無聲無息,他心中一驚,疾步奔上來把賀蘭扶起來抱在懷裡,叫了數聲「嫂子」,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秦兆煜身後跟著的便是他連夜打電話請來的秦家陸醫官,那陸醫官給賀蘭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語氣也嚴重起來,道:「燒得太厲害了,先打一針。」

兆煜將賀蘭的手臂抬起來,將衣袖慢慢地挽開,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來,兆煜抬著她的手臂,卻把目光轉向了一邊,直到醫生打完那一針,說「好了」,兆煜才回過頭來,重新將賀蘭的衣袖放下,賀蘭迷糊著,喃喃地哼了兩聲,面頰依然是滾燙的,門外就傳來朱媽驚愕的呼聲,「小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兆煜回過頭,望見了朱媽抱著芙兒慌慌張張地走進來,望了賀蘭一眼,那眼淚便如拋沙一般往下落,芙兒被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兆煜將賀蘭抱到樓梯的台階一側,讓她靠在那裡,轉頭對朱媽道:「朱媽,你把孩子抱過來。」

朱媽是接了兆煜的電話,連夜把芙兒帶到這裡來,卻不知兆煜到底要做些什麼,此刻看賀蘭的情形,簡直就是九死一生的模樣,更是慌得六神無主,一面抹眼淚一面將芙兒送到了兆煜的手裡,兆煜看著襁褓里的芙兒,芙兒全心全意地睡著,兆煜伸手就在芙兒的小手上狠下心來捏了一下。

孩子被驚醒,驟然看到這樣陌生的場景和不太熟悉的人,哭起來簡直是撕心裂肺,最是讓人受不住,連朱媽都心疼地道:「二少爺,你這是幹什麼?」哭泣的孩子望見了賀蘭,伸出小手來胡亂地搖擺著,流著淚要她抱,哭得越來越響,哭啞了嗓子,在這樣寂靜的夜裡,更是讓人感覺到無限凄涼,催肝挖肺,一聲一聲地絞碎了人的心。

她靠在那裡,忽然動了動,緊接著,一雙淚珠「啪」的一聲落下來。

兆煜默不作聲地將大哭的芙兒往她的懷裡一送,哭泣的芙兒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脖子,她本能地死死抱住了她的孩子,更多的眼淚卻是噼里啪啦往下掉,肝腸寸斷,孩子的哭聲在她耳邊回蕩著,足可以刺穿她鈍痛的神經。

孩子,她還有這個孩子。

那時候承煜把她從鄉下帶回邯平去,沒過多久孩子就出生了,卻瘦得可憐,只有四磅多點,像一個早產兒,醫生把孩子洗凈,只當他是孩子父親,便把孩子包在小花被裡給他看,他笑呵呵地逗那孩子,她躺在病床上,卻看都不看那孩子一眼,她不看這個孩子,就不會捨不得。

秦承煜端了一碗雞湯給她喝,她胃裡堵得難受,一口也喝不下去,十分吃力地靠在床頭,啞著聲音道:「求求你,我現在動彈不了,你幫我把這個孩子送到教會的育嬰堂去,我跟那裡的修女說好了。」

秦承煜微笑道:「你先喝湯吧。」

他的兩隻手都是紅紅的,她疑惑地看看他,他卻笑了笑,溫暖和煦如陽光,「他們說生完孩子都要染紅雞蛋送人,昨晚上我和根伯染了好幾盆,一天就送光了,我在學校里認識的人太多了。」

她忽地推開那一碗雞湯,甚至不管那一碗雞湯是否淋到了他的身上,她別過頭去,狠下心來咬著牙道:「秦承煜,你別妄想了。」他沒有接她的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她,過了好久,他輕聲道:「孩子長得真像你,特別好看。」

他又默默道:「看護說孩子體質太弱了,必須要母乳餵養,不然恐怕養不活,你又這樣瘦,得多吃點東西。」她咬著嘴唇就是不吭一聲,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他默默地坐在那裡,目光溫暖如通透的陽光,恍若誓言般堅定地道:「賀蘭,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你和孩子吃苦。」

她心口驟然一陣發疼,手指緊緊地攥住了床單,眼淚滾滾地往下落。

出院的時候秦承煜依然帶著她和孩子回了他住的地方,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正是做晚飯的時候,弄堂里浮起很多煙氣,天空鋪了半邊的晚霞,如燃燒的錦緞……一大束純白色的桂花斜斜地從牆壁的一角延伸出來,在晚風裡輕輕地搖晃著。

她身體虛弱,他背著她進了院子,她有氣無力地伏在他溫暖的背上,可以聽到從他胸口傳來的心跳聲,踏實得好似一座山,她的眼淚無聲地落下來,他安排她住了東屋,自己在書房裡打了一個地鋪,晚上他端來了一盆水,用手調了調溫度,放在地上,將她攙扶起來,彎下腰來給她洗浮腫的腳,根伯在門外看了一眼,又默默地轉身走出去。

那窗外是被露水浸著的夜色,映在窗上的槐樹影朦朦朧朧,雙腳被溫熱的水泡著,她覺得鼻子一陣陣發酸,心好像是針扎火焚一般,眼淚一顆顆地落下來,洇在月白色的寢衣紋縫裡。

她哽咽,「你怎麼能對我這樣好?」

他說:「因為你是賀蘭。」

她堅決不理那個孩子,孩子便跟著他一起,滿月的時候病得厲害,發著高燒,因為沒有母乳餵養的緣故,他費力地尋了些牛奶來,一口一口地喂。她原本是打定主意身體好一些就要走的,到時候就算是秦承煜不肯,她也要連帶著把這個孩子送走,然而這樣想好了,可是身體卻總也好不起來,動一動就頭暈眼花,沒多久又得了很嚴重的肺炎,昏來睡去,更是一點東西都吃不下,身體越發地孱弱。

連她都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日,昏迷中總能聽到孩子的哭聲,四面圍著她,她真怕這個孩子,看都不敢看她一眼,這個孩子凝聚了她太多的苦太多的恨,但有一天,她忽然夢到孩子死了,渾身冰涼地躺在她的懷裡,她的心居然出奇地疼,在夢中絕望地叫喊起來,「我的孩子。」

醒來的時候一身冷汗,窗外是黑洞洞的夜色,窗格子上映著院子里那棵大槐樹的枝影,隨著秋風亂晃著,外面秋雨簌簌,屋子裡卻是極暖,她聽到書房裡傳來孩子的哭聲,惶恐的心居然就安穩下來,踏實得讓她忽然落了淚。

她從東屋裡扶著牆慢慢地走過來,走了幾步便要喘一口氣,一直走到書房的門口,書房裡的燈亮著,那虛掩的門露出一點點縫隙,秦承煜抱著孩子在地上來回地走,他的手裡拿著一個紅色的小布袋,在孩子的眼前不停地晃著,發出各種古怪的聲音哄著孩子笑,那孩子伸出柔嫩的小手來抓他手裡的紅布袋。

秦承煜便小聲地笑道:「你叫爸爸,叫爸爸就給你。」

她打開門,秦承煜回過頭來看到了她,臉上的神情立即就尷尬起來,她卻只是開口吃力地說道:「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她問的是秦承煜手裡拿的那個小紅袋子,秦承煜忙笑道:「你說這個?這是平安符,我想芙兒總是身體不好,給她求一個戴戴。」她慢慢地重複道:「芙兒?」秦承煜發覺自己說漏了嘴,那臉上的表情又有點訕訕的,半晌笑道:「這麼多天了,總得給孩子起個名字,不然孩子也怪可憐的。」

她轉過頭,淚水從她的眼窩裡滾落下來。

後來過了好些日子,她感覺有了些力氣,頭也不那麼燒了,支撐著從床上起來,又走到書房裡去,那孩子躺在一個小小的搖籃里,她終於忍不住湊上去看了一眼,孩子正睡著,柔嫩的小模樣,承煜說孩子像她,他說得沒錯,果然與她一模一樣,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臉,搖籃上面還掛著那個紅色的小布袋,她將小布袋拿下來,慢慢地掛在孩子的脖子上,孩子睡得很香,她轉過頭,看到從木窗格子外面放進來的陽光。

她扶著門往院子里看,根伯在屋裡面做晚飯,承煜正拿著蒲扇守在爐子旁給她燉湯,那小砂鍋里是滾沸的鯽魚湯,湯是乳白色的,承煜的手裡拿著一個單子,照著上面寫的往鍋里加了些調料,臉上是極專註的神色。

庭院里靜謐祥和極了。

她覺得胸口好似被熱水包圍著,暖意直沁到她的心裡去,她在漫長的一年裡流了那樣多的眼淚,就好像是死了一回,可就在這一刻,她重新活過來了,脫胎換骨地活過來,生生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她的心是從未有過的祥和寧靜,痛苦在那一刻鈍化了,她默默地把頭靠在門上,望著專心致志為她燉一碗湯的秦承煜,她那時候突然明白了,原來姨媽走了,可這世上還有對她這樣好的人。

這天下還有哪一個男人,能對她如此地不離不棄,情深意重!

她的嘴唇動了動,忽然輕輕地開口道:「承煜。」她那聲音很細微,秦承煜還是聽到了,忙抬起頭來看見了她,脫口道:「你怎麼出來了?你現在受不得風。」他走到她的面前來,就要扶她到屋裡去,她卻握住了他的手,他抬起眼眸凝望著她的面孔,目光溫熱,恍若輕柔的熏風,他輕聲問道:「怎麼了?」

她靜靜地看著他溫柔的面孔,搖搖頭,「沒事。」她轉頭看了看對面的院子,晚風吹來,送來了一陣陣清香,而只有經過那樣大的磨難和波折,死去生來,才會知道花開起來,是多麼的香,她心有所動,忽地開口道:「幾月了?」

他說:「十月份了。」

她輕輕地一頷首,「這個時候,芙蓉花都開了。」

他望著她乾淨的眼瞳,微微一笑,溫柔地道:「那麼等你身體再好一些,我帶著你和芙兒去公園的花圃里看芙蓉花。」

她還清楚地記得,那是她終於決定要好好活下去的第一天,承煜緊緊地攥著她的手,向著她微笑,他說要帶她去看新開的芙蓉花,被秋雨沖刷得十分乾淨的青石板上,映著他們兩個人的影子……院子里的大槐樹在院子里篩下新翠的樹蔭,槐樹根下一列擺放著幾盆秋菊盆景,花朵芬芳吐沁,門口的大水缸里的金魚悠然自在地游到水面上,吐了個水泡又慢悠悠地遊了下去,院門外傳來放學歸家的孩子一路奔跑的嬉鬧歡笑聲……已經是傍晚了,天邊是一片片絳色的雲彩,火燒雲彩,萬千絢爛……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一切鮮活的回憶都變成了灰白的顏色,轉眼之間參商永隔,他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把孩子抱在懷裡,低著頭貼著孩子暖暖的臉,終於絕望地放聲大哭起來,和孩子一起號啕大哭,那些滾燙如火炭一般的淚珠就像是驟然打開的水龍頭,帶著她全部的悲傷,源源不斷地向外湧出。

斯情斯景,斯人已逝,窗外寒月曉星,屋內又是何等凄清慘然,秦兆煜默不作聲地轉過頭去,有熱熱的液體沖刷著他的面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力地把手一按,按住了自己漲痛的眼睛,卻怎麼也按不住那些瘋湧出來的眼淚,待到許久之後,他終於轉過頭來,略啞的聲音微微發顫,「大哥臨死的時候,硬撐著那一口氣,讓我把他送回來見你,只為了對你說一句話,嫂子,永遠別忘記大哥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話。」

她低著頭目不轉睛地望著襁褓里的芙兒,攥著手心裡的胭脂盒,緩慢地點一點頭,悲傷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如一場細密的急雨,打濕了包裹孩子的小花被,被子上綉著獻桃的童子,用絲線綉著的蟠桃尖上那一點紅色浸潤了她的眼淚,卻越發地鮮妍如血,如洗褪的胭脂色。

天上還有許多顆星星,但夜色慢慢地淡了,天際顯露出一片蟹殼青色,好似一頁平整的泥金箋,漸漸地青色消退,又泛出了一線魚肚白色,一輪紅日冉冉而上,半邊天際都染了這淡淡的金色,就在這無聲無息間,猶如薄霧一般的晨曦透過空屋子的長窗,萬千道絢爛地灑進屋子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