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秋風收盡最後一片黃葉,寒霜漫上荒草,倏忽入冬。
和梁楓的這頓飯, 從秋日到冬日,總算成功約上。
如真夜裡還要上班,晚飯見面太過匆忙, 兩人便約了頓午飯自助餐。
「What?前任變……」
梁楓驚呼一聲,引得四周食客齊刷刷地投來注視,紀如真慌亂在桌下踹她一腳,她忙掩唇斂聲,睜圓了眼,「前任變P友,我說你倆玩得夠花啊!不是角色扮演吧?」
紀如真掀起眼皮瞧她一眼,抬了下唇,牽強一笑:「呵呵。」
「我說周清辭怎麼突然就想通了呢, 」梁楓捏住吸管, 戳著杯里的碎冰, 想想又覺得不對,「感覺也不是想通,是真的放不下, 又不想逼你,所以是只要能在你身邊,不管什麼樣的身份都可以。」
說著說著,她又小小震撼了番,不可思議,「靠北,這麼深情這麼愛的嗎?而且我聽岑越說, 他還特意租了和你同一小區的房子,難道以後要留延川??」
「他說新簽了合同,未來五年會延川和京淮兩地棲居。」
「話是這麼說,但我覺得,」雖說是猜測,但梁楓卻是肯定的語氣,「還是有大部分原因是為了你。」
「其實我也害怕。」紀如真腦子亂得很,「前陣子知道他租了房,就慌了,原來想著戲拍完他回京淮就能斷了,現在他要留下,長久這種關係下去,不還是耽誤他嗎?」
「我說你啊,再給他一次機會得了。」梁楓恨鐵不成鋼,語重心長地勸道,「什麼耽誤不耽誤的,你就是想太多了,上回你說你給不了他想要的生活,可現在他都能接受不要名分的在你身邊,估計以前那想法早就變了,暫時也沒去想結婚的事。再說,如果這一切都是為了哄你複合而做出來的假象,那最後分手,你也沒什麼可遺憾,起碼看清了他這個人,頂多就是難過一陣子。」
紀如真撐著頭,無力地嘆聲氣:「可我不想再經歷一遍難過,而且我媽她……」
「你談戀愛,又不是你媽。」梁楓說,「結不結婚也不是她說了算,經過俞清允那事兒,也許她也不會再管那麼多。而且她本心是好的,只是用錯了方式。」
紀如真低著頭在沉默,梁楓知道,她腦袋裡又開始胡思亂想,忙出聲:「你別再想了,想不明白的,不是所有男人都會像你爸那樣薄情寡義,你也不是像你媽那樣單純好騙的人,你只會提前內耗……」
梁楓一針見血,說出了她的心事,紀如真詫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就你那些小心思,我已經看得透透了。」她擺擺手,得意地一抬下巴,回憶起從前,不由得又感慨,「記得那時候,你發現自己喜歡周清辭,還找我要他微信主動約他,現在……唉,從前那個不顧一切,又坦率的紀如真去哪兒了啊?」
紀如真笑起來,不以為然:「從前那明明就是莽撞。」
「那又如何呢?」梁楓一攤手,反問她,「難道那時候你和周清辭在一起不快樂嗎?」
快樂,當然快樂。
一個討厭遲到的人,卻從不計較等她多久。
一個怕麻煩的人,卻會在每次約會見面時給她帶上她愛吃的甜品,討她開心。
一個好面子要強的人,卻會心甘情願地在朋友面前向她低頭。
在自己的心裡,周清辭從來都是最好的。
哪怕他霸道、愛吃醋,控制欲強。可她偏偏就愛,愛他吵架吵不過時就低頭接吻,愛他每次抵著自己不知輕重時說得浮浪渾話,愛他吃起醋來蠻不講理卻一哄就好的模樣。
「喂喂,看新聞了沒有?」
隔壁桌凝重的話聲忽地傳來,打斷了紀如真的神思,「項其琛這次拍戲的劇組出意外了,就在延川。」
「好像是爆破戲出意外,有工作人員受傷。」
像是平地擊下一道驚雷,紀如真眉心一跳,耳邊嗡嗡作響。
梁楓也聽見了,扭頭去看紀如真的時候,她已經打開了手機,神色慌亂地準備打電話。
梁楓的背脊緊張地挺了起來:「是周清辭那個劇組?」
紀如真沒回答,注意力全在冗長又磨人的忙音上,嘴裡還在自我安撫:「沒事的沒事的……應該沒事的……」
這陣子,她忙著寫文,沒和他見面,只偶爾微信來往,聽他給自己彙報行程。
之所以這樣驚慌,是因為今早她確實收到周清辭發來的,今日要拍爆破戲的消息。
一通接著一通撥著,可沒有一通如預想般接起,她又焦急地給周清辭發去微信,等了會兒沒得到回覆,想打電話給吳游,卻又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吳游的電話。
一時間,所有事情都在指向一個事實——受傷出事的工作人員,是周清辭。
心臟怦怦直跳,她緊緊咬著下唇,手開始不住地在抖。
梁楓忙坐到紀如真身邊,抓著她的手,早就撥給了岑越:「知道周清辭同事的電話嗎?」
岑越正在開會,根本不知發生何事:「不知道,怎麼了。」
「看新聞去。」沒時間多廢話,梁楓掛了電話,喊服務員來買單。
無名的恐懼在心裡蔓延,紀如真的眼淚滾得猝不及防,六神無主間,她猛地想起還有周斯婭的微信。
火急火燎地撥了個電話去。
豈料一接通,紀如真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周斯婭慌亂的聲線先一步傳來:「如真姐!是不是我哥出事了?我剛看到新聞,正想給他打電話。」
梁楓這時回來,紀如真忙抓過包起身往外走:「我還不能確定,電話我打過了,他沒有接,你有沒有吳游的電話給我一個?」
「有有有,你等我啊,我馬上發給你。」
通話掛斷,紀如真和梁楓一前一後出了餐廳,著急忙慌地往停車位跑。
一串數字這時發了過來,紀如真連忙駐足。
撥了三次,tຊ都沒有接通。
就在她準備撥第四次的時候,這串電話回撥了過來。
像是黑夜裡尋到引路的螢火,她不作停留地接起來:「吳游,是我紀如真,周清辭呢周清辭在哪裡?」
那頭背景聲嘈雜,吳游的聲音有些喘,聽上去幾分慌張:「我們在醫院,周哥受了點傷,現在在檢查。」
醫院,真的受傷了。
紀如真加快了腳步:「在哪個醫院?他傷得重嗎?我現在……」一個失神,腳下狠狠一崴,刺痛鑽心,話也硬生生卡在喉間。
背景聲太吵,吳游沒聽出她的異常,高聲應著:「在市立醫院急診科,手腳破了皮,其他重不重還不知道,要等報告出來。」
後頭人沒跟上來,梁楓不安地回頭,見紀如真彎著身眉頭緊擰,忙又跑回去:「怎麼了?腳崴了?」
「沒事。」偏偏今日穿了雙帶跟的鞋,崴下去又狠又重,疼得直發麻。紀如真閉了下眼,強忍住痛意,重新把電話貼到耳邊,話聲無力地在顫:「我馬上過去。」
說完,她一瘸一拐地往車的方向走,心裡急得團團轉,蹬腳想跑,卻又被痛得一瞬彎下了腿。
梁楓又著急又心疼:「哎呦你慢點,別周清辭傷了,你也站不起來。」
額角的冷汗在往外冒,紀如真扯了下嘴角,放緩步子勉強挪到車上,說:「他在市立醫院。」
梁楓安撫著:「知道知道,你坐好,放心不會有事兒。」
好在,市立醫院不遠,梁楓心裡著急,油門不自覺也踩得重,僅用了十分鐘便抵達。
顧不上腳傷,紀如真一把推開車門下去,又拐又蹦地往醫院裡去。
梁楓都還沒來得及熄火,就見人已經跑了,忙按開窗探出腦袋「哎哎哎」地喊著,「紀如真你慢著點!腳!」
玻璃門自動感應打開,濃重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人影密密麻麻,交疊錯落,整個急診大廳充斥著雜亂的聲響。
紀如真四處張望,尋到護士站,挪過去,問:「請問一下有個急診患者叫周清辭的,在這裡嗎?」
護士抬眸瞧她一眼,去電腦確認名單。
「紀小姐?」沒等來回應,一旁先有聲傳來,連叫了兩聲,第一聲還不確定,第二聲在她扭頭時,肯定了語氣,「紀小姐!這裡!」
紀如真游移的目光在右側方定住,是吳游。
「不好意思我找到人了謝謝!」她回頭匆匆扔下一句,拐腳過去。
吳游疑惑地低頭瞧了眼:「你腳怎麼了?」
「崴了一下,沒事。」紀如真不以為意,一心只惦記周清辭,「他人呢?」
「在隔壁做緊急處理。」吳游領著她到一旁的治療室,房門半開,淺藍色的布簾,擋住了視野。
「好,謝謝。」是周清辭的聲音。
「唰」地一下,帘子被拉開,醫生走了出來,簾後的景象收盡眼底。
他半靠在診療床上,衣袖被撩起半邊,靠近腕骨的位置正在做冰敷。身上的白襯衫皺作一團,小臂袖口沾著乾結的暗紅血印和塵土,在純白的衣料下,格外刺目。
他沒事,幸好,他沒事。
紀如真眨了下眼,剛意識到自己眼皮發燙,眼淚就湧上來,毫無預兆地模糊了視線。
裡頭的人這時抬眸,和她的目光猝然交匯,他怔了一瞬,顯然訝異她的出現。
紀如真抬指快速地揩去淚,一步一挪地進去,站到他面前。
注意到她的腳,周清辭眉頭輕擰:「腳怎麼了?」
紀如真早疼得麻木了,根本不在意,直勾勾盯著他,想問候的話到了嘴邊,又變成了責備:「手機呢?為什麼不接電話?空不出手接到醫院了為什麼不讓吳游給我打電話報平安?覺得我看不到新聞嗎?」
她眼睛紅得厲害,說話時唇嚅了嚅,帶了點哭腔。
周清辭微微挺起身,喉結滾了兩下,無措地仰頭望她,最後鬆開原本拿著冰袋按住傷口的手,握住她腕骨。
冰袋失了按壓的力,從一旁掉落,紀如真眼疾手快抓回來,忙重新按上去,慌道:「別鬆開。」
「那個,」一旁的吳游這時出聲,解釋道,「紀小姐,剛剛情況緊急,周哥手機摔碎了接不了,不是故意不接,我忙著給他交錢,就沒顧上給你打電話。」
話落,屋子沉寂一瞬。
紀如真垂下眼,耳根悄悄泛紅,看著他的眼神飄忽閃躲:「哦,那罵錯你了……」
吳游識趣地後退,遠離。
周清辭抬手扣住她的腰,掀了下唇,眉眼間的悅色藏不住:「一點小傷,沒什麼事,這麼緊張?」
「誰緊張了?」紀如真抬高聲,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口不應心,「我只是擔心以後沒炮友。」
周清辭眉梢輕抬,故作訝然:「沒了不能再找新的?」
說完,見她要出聲,周清辭用指捏住她唇,瞭然地點了下頭,自問自答:「明白了,是非我不可的意思。」他勾唇,笑得意味深長,「那晚上我得好好表現。」
紀如真臉一熱,沒好氣地捂他嘴,羞嗔:「閉嘴。」
「喂喂喂!」
熟悉的聲音和敲門聲同時響起,紀如真猛地回頭,梁楓兩手交疊倚在門口,淡定的神色中又帶了點無語,「兩位,門沒關呢,外頭都是人呢,大白天說得什麼虎狼之詞呢?」
紀如真笑容猛地收住,將他的手從身上推開,後退一步,卻沒忘牢牢按著冰袋,面色赧然地一瞥梁楓:「什麼時候來的……」
梁楓笑著走進來,下巴朝周清辭一努,倒是直白:「他說非他不可的時候。」
紀如真:「……」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會收在兩人正式和好之後,大概還有兩章左右,和好日常之後都放番外哈,也有幾萬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