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道路上勻速行駛, 周清辭擱在方向盤上的手,無意觸滾到盤面上的音量滾輪,歌聲驟然放大, 將紀如真的神思,從過去抽了回來。
「最怕此生已經決定自己過沒有你,卻又突然, 聽到你的消息。」
歌詞一針見血,唱出了她的心事。
紀如真不動聲色地瞥向顯示屏,歌曲已經播完,自動切到下一首。
抬眸再看眼路況,車子剛好駛過御景小區方向的紅綠燈路口。
目的地和預想中的不一樣,紀如真不自覺扭頭看了眼駕駛座tຊ上的男人。
感受到視線,周清辭匆忙瞧去一眼:「怎麼了?」
紀如真搖了下頭:「沒有。」
就他下午說要她以實際行動回饋的神情,還以為他要帶她回酒店。
然而車子進了御景小區,周清辭卻將方向打向了另一頭。
紀如真忙制止他:「開錯了, 是直走。」
他的掌根抵在盤沿, 僅單手轉動著方向盤, 不緊不慢:「沒錯,去我那兒。」
「你那兒?」紀如真迷惑地抬高聲,「你在這兒買了房子?」
「租的。」周清辭實話道, 「這小區雖然各方面都還不錯,但舊了些,買的話我還是更傾向於新的小區。」
「電影不是快拍完了嗎?為什麼要租房子?」
「明年還有部電視劇,酒店離你太遠,都要一處落腳地,這兒總歸方便。」說話間,車子已經停進了地面停車位, 周清辭解開安全帶,沖她歪了下頭,一手去開門,「下車吧,一塊兒上去看看。」
紀如真木訥地推開門下車,跟著他進了樓。
房子在八層,出了電梯,周清辭熟門熟路地找到門牌號,用鑰匙去開門鎖。
大門是十多年前裝的,沒有配指紋鎖,門邊到處是磕碰剮蹭,漆面也斑駁掉色,肉眼可見的老舊。
但一進去開了燈,內里光景卻和外頭截然相反。
牆麵粉刷過,白凈光潔,軟裝陳設嶄新雅緻,雖風格簡約,但格調十足,每一處都利落乾淨。
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三室兩廳兩衛,比她那兒的空間格局更大更好。
紀如真參觀完全屋,驚了下:「你重新裝修了?」
「牆面房東半年前剛刷過,不過工作原因上個月舉家出國了,我只是換了沙發、床、桌子之類的軟裝,移動了下擺設。」周清辭將兩把鑰匙一拆為二,一把扔進玄關柜上的置放籃,一把遞到她面前,「唯獨這個大門太舊了,換不了指紋鎖。這把給你,備用的,幫我保管。」
說著,他捉起她的手腕,將她掌心朝上,放下鑰匙,「收好了。」
紀如真猶猶豫豫地蜷起五指,到底還是替他收了起來,又問:「什麼時候弄的?」
周清辭脫了外套,繼續去解襯衫扣子:「你搬來這兒後,我就託人去打聽了,前幾天回京淮抽不開身,是吳游和岑越幫我打理的屋子。」
紀如真沒吭聲,身子倚在沙發背上,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什麼滋味。
事情好像朝著意料之外的方向發展了。
她本以為,電影殺青後,周清辭回到京淮,和自己的這段關係也會自然而然地斷了。
哪怕萬般不舍,她也準備好了要隨時抽身的準備。
可眼下,他租了房子,似乎有要兩地棲居的意向。
往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牽絆越來越深,想要抽身談何容易。
出神間,周清辭扔了襯衫在地上,紀如真不經意一個抬眸,視野一瞬被他緊緻利落的腰線和輪廓分明的腹肌侵佔。
臉頰一熱,她睜圓了眼,人已經站到面前,單手將她託了起來,與自己視線齊平。
紀如真呼吸顫了顫,手撐在他裸露的肩膀上,輕輕一推:「做……做什麼?」
「你說呢?」他的氣息湊上去,在她唇上碰了下,「衣服都脫了,當然是做……」
最後一個字沒入吻中,他的唇撞上來,舌尖猛然闖入,在她口中橫掃,濕潤地碾過她的唇瓣,嚴絲合縫地吻著,掠奪她的空氣。
他的吻比平日還要兇猛蠻橫。紀如真招架不住,身子酥-軟地往後一仰,下意識考拉似地,緊緊架住他的腰。
被抱著走進主卧,剛剛參觀完,屋裡的主燈還亮著,身子被扔到床上的一瞬間,眼睛被燈光晃得發矇。
周清辭心急如焚,接吻都顯得有些倉促。
……
……
誰都顧不上關燈,紀如真腦袋半懸在床沿,烏黑的發如瀑般垂落,如風吹過似地在擺動。
身子被翻過來,堅硬的胸膛貼住她的後背,唇吮住她耳垂,聲音沉啞發緊:「晚上準備用行動感謝我幾回?」
紀如真喘得厲害,喉嚨也幹得發不出聲,只是無力地瞪了他一眼。
她趴在枕間,雙頰紅潤,清醒被揉碎,目光像是沉在溫熱的霧氣里,迷離渙散,瞪過來時,不像怨怪,更像撒嬌。
喉間一緊,周清辭垂頭含住她的唇,喘息著自問自答:「決定了,一整夜。」
……
後半夜,紀如真閉著眼趴在床上,徹底直不起身來,攏著兩隻腿顫個不停,周清辭卻一把握住她的腳踝,往身前一拉,真要和她一整夜的架勢。
(說話,沒有別的。)
紀如真毫不客氣蹬他一腳,聲音虛浮地嗔道:「不來了。」
周清辭笑起來,高大的身子側對著她,問:「抱你去洗?」
聞言,紀如真緩緩把眼睜開,手從底下鑽上來,推開他的臉:「我自己去。」
要他抱著去,真一整晚別睡了。
淅淅瀝瀝的水聲傳來,周清辭靠在床頭,身心滿足地掀了下唇,斂目休憩。
不知過去多久,在他幾乎都要睡著時,震動聲突然響起,在木質的床頭柜上,嗡鳴地格外刺耳突兀。
是紀如真的手機。
深夜來電,算不上妥當的時機。
不是急事,就是關乎情事。
周清辭心沉了下,睜開眼,視線探過去——
俞清允。
目光定住,他幾乎沒有猶豫地,一把將手機抓了過來,滑動接聽,沉默著貼到耳邊。
「如真,你睡了嗎?我很想你。」俞清允喝了酒,話聲像是黏著舌頭,含混不清,「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明明我比他要更早遇見你,為什麼會被他捷足先登,如果他沒回來,現在在你身邊的人應該是我……」
「俞總,不好意思打斷你,」周清辭頓了下,聲音平靜如水,「如真在洗澡。」
大概是震住了,周清辭聽到裡頭「啪嗒」一聲響,有什麼東西摔落,下一秒,通話被掛掉。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周清辭不作思考,下意識刪除了這條通話,將手機放回原位,在紀如真開門出來之際,若無其事的站起身:「你先睡,我去洗。」
紀如真:「哦。」
浴室門被關上,周清辭立在門邊,細聽了會兒。
她掀開被子躺了進去,似乎沒看手機。
呼吸沉下去,不自覺就鬆了口氣。
原來,還是會心慌,哪怕她已徹底拒絕了俞清允。
名不正言不順,他著實毫無底氣。
-
翌日,紀如真一覺到中午。
睜開眼,身邊無人。手機倒是響了兩聲。
她伸手摸來,是徐窈發來的微信,說下個月中有場商業IP交易峰會,想帶著她的新文去,問她在此之前能否寫完。
大好事,紀如真精神了一瞬,回覆:「應該可以,我在收尾了,大概還有三萬字左右,寫完全文通讀修改就可以給你。」
「徐窈:好,那我等你,抓緊哈。」
退到主頁,還有一條來自葉啟芳的未讀消息,一條語音:「你昨晚又沒回來啊?你最近怎麼老夜不歸宿?又去兼職嗎?」
昨晚上樓前,她給葉啟芳發過消息,說在外留宿,今日也不回家吃午飯。
紀如真編了個理由:「沒有兼職,在梁楓家,她老公出差了,我陪她一晚,一會兒吃完午飯就回去。」
消息發完,她忽然聞到一陣很濃郁醇厚的香味,一種脂香混著醬香的肉味,濃而不膩,絲絲縷縷鑽進鼻腔。胃裡空落落的,饞意一瞬涌了上來。
紀如真覺得怪異,就算是隔壁飄來的飯菜香,也不至於有這麼重吧?
隨手抓起件周清辭的T恤套上,她循著香氣打開了房門。
還沒到客廳,就聽見廚房有動靜傳來。她覺得不可思議,放慢了腳步走近廚房。
男人側臉柔和,穿著件衛衣,沒系圍裙,衣袖拉至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腕骨。站在灶台前,握著鍋鏟在翻炒,有油煙漫上來,也只是微微偏了下頭,動作嫻熟又從容。
意料中的人,在做著她意料之外的事。
想起三個月前,她在社交平台看見他下廚的照片,誤以為他是為了別人,莫名橫生嫉妒。
而此刻,他就在眼前,低頭專註的模樣和照片里的一幕漸漸重疊。
心裡像被投了顆石子,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一時難以平靜。
油煙機的噪音過大,她沒穿拖鞋,腳踩地上幾乎無聲。
周清辭專註著鍋里的調味,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她。
視線交匯,他瞥一眼她光著的腳,說:「很快能吃,先去穿上拖鞋,地上涼。」
紀如真垂頭瞧了眼,腳趾一蜷一松,回身跑去屋裡穿鞋、洗漱。
等再出來,餐桌已經擺滿了三菜一湯,周清辭盛了飯出來,高挑俊挺的身形立在桌旁擺著筷子,無端生出一股鬆弛的煙火氣。
紀如真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什麼時候去買的菜?」
「早上。」他拿了個空碗,往裡頭盛了半碗玉米排骨湯,推到她面前,「小區隔壁就有個超市,很方便。」
熱氣升tຊ騰,玉米和排骨卧在湯里,清亮的湯色泛著濕潤的油光,紀如真舀一勺送進嘴裡,清鮮不膩的滋味,還帶著玉米的香甜。
她夾了箸軟爛的紅燒肉,就著米飯吃進去,咬了幾口。
下一瞬,被美味到抬起眼皮,目光里閃過一絲驚艷。
注意到她神色的變化,周清辭牽了下唇,問:「好吃嗎?」
紀如真輕輕一點頭,又夾了塊,說:「你以前不會做飯。」
「嗯。」他說,「剛到美國吃不慣白人飯,就學著做。」
紀如真夾著米飯,低低笑了聲,半開玩笑地說:「挺意外的,你以前不屑學這些。」
周清辭眼皮輕抬,沒什麼語氣地承認:「年紀小太輕狂,年紀大了,總得要成長。」他一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面上,直言,「從前的行為和觀念,並不能代表眼下,代表將來。」
紀如真心裡「咯噔」一下,不由得想起昨天在周斯婭帖子里看到的一條評論——
「分開這麼多年,生活軌跡不同,心態和觀念都會變,有的是越變越好,有的是變本加厲,如果你哥變好了,初戀也還愛著你哥的話,那她應該也會願意再給彼此一個機會吧?我反正是這樣的。」
心底執拗的堅定,忽地軟了一瞬,像是被暖意漫過,開始一點點鬆動,紀如真慢慢地抬了下唇,淡然道:「挺好的,」她轉移話題,「今天不回劇組嗎?」
瞧不明她的情緒,周清辭不敢再多加試探,答:「一會兒兩點。」
「哦。」
飯後,紀如真自發去洗碗,周清辭卻將她手裡的碗接了過來:「去歇著吧,我來。」
兩手空空地懸了會兒,她隨著他去,但也沒回屋,站在一旁躊躇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問道:「你是準備之後在京淮和延川兩地奔波嗎?還是說因為我才……」
「延川的影視基地去年落成,工作室前陣子和星軌影業簽了五年的合同,未來會有許多影視項目在延川進行。」周清辭刷碗的手停了一瞬,怕被識穿後面的謊言,沒敢抬頭看她,「不是因為你,放心。」
放心嗎?
雖然是她想要的答案,可她一口氣卻松不下,甚至還有些失落。
「那…就好。」
紀如真往外走,一時想起什麼,又回頭,「對了,我接下來會有點忙,大概沒什麼時間和你約。」
聞言,周清辭腦袋抬了起來,眉頭鎖得很緊,語氣急躁:「你又要躲我?」
「不是躲,你誤會了,」紀如真想了想,覺得沒什麼可隱瞞的,「我有份寫小說的兼職,要在下個月初交稿,夜裡上班,白天碼字的時間不多,一和你見面,就整日耗在床上,所以才……」說到最後,她有些赧然地垂了下眼。
周清辭愣了愣,反應過來是自己過於敏感,沉了口氣的同時也揚了下唇:「嗯,是我不知收斂。」
紀如真「嘁」了聲:「知道就好。」
作者有話說:
心累,老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