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這條很好!一遍過, 換下一個鏡頭!」導演+分滿意地一拍掌,回頭去看周清辭,誇道, 「你這朋友很不錯啊,第一次正式開拍就能接住戲,倒是個有天賦的, 長得還漂亮,有沒有考慮進圈?」
周清辭摘了監聽耳機,淺淡笑笑:「若是早有考慮,現在已經紅透半邊天了。」
聞言,吳游心裡嘖嘖兩聲,果然情人眼裡出西施,誇起來都不帶一點收斂的。
導演大笑,話裡有話:「我看你是有私心吧?」
周清辭避而不答,站起身:「我去調一下無線麥。」
也確實不是周清辭有私心, 紀如真沒有演員夢這回事兒, 大學的時候她就說過。
當時兩人正處於曖昧還沒交往階段, 她受邀給導演系的畢業大戲做演員,同時兼顧化妝。而他碰巧,擔任劇組裡的錄音。
那天是場室外戲, 導演要求,濃妝出鏡。
紀如真就坐在路邊,打開隨身攜帶的化妝箱,描眉畫眼。組裡的場記是個女生,在一旁瞧得入迷,不禁惋惜,你長得好看又會演戲, 不去表演系也太可惜了吧?
那會兒他就隔著個石墩坐著,在調錄音設備的注意力,瞬間就被引去。只見她抿唇笑了笑,握著眉筆根根分明地在畫,說:「我這急性子,將來要是進娛樂圈,黑料絕對比那故宮城牆還厚。」
場記的女生被她逗笑,不以為然:「胡說,我看你性格明明就很好,又坦率又實在的。」
她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是,就是太實在了,才難混下去,八面玲瓏那一套我是真不擅長,一個不小心搞砸了,就得夾著尾巴做人,算了算了,我還是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
「那說得也是啊,混娛樂圈確實沒有自由可言,稍一點小事兒,都得被掛網上。」
自由自在。
是了,她從來都嚮往無拘無束的生活,到如今他才一點一點地回憶起來,委實太遲。
後來她們還聊了些什麼,周清辭沒印象了,只記得她說話時嬌俏靈動的神情,迷得他心猿意馬,忘了檢查電池,導致中途拍攝錄音機自動關機,白費了劇組一小時的時間。
趁著換鏡頭的間隙,紀如真忙一陣深呼吸。
項其琛在一旁聽見,忍俊不禁:「演得很好了,還這麼緊張?」
紀如真謙虛擺擺手:「沒有沒有,跟你們比還是不專業……」
「能接住戲已經很不錯了,竟然還能做到一條過,」項其琛豎起大拇指,誇讚,「厲害。」
「呵,你意料之外的事兒還多著呢。」
沉穩的聲線,毫不掩飾語氣里的不快,跟小孩吵架似的,紀如真就是不扭頭,也知道是周清辭來了。
對上周清辭陰鬱的神色,項其琛沒繃住,笑了:「不至於吧周指導,我才和她說了兩句話,有必要特意跑過來?」
周清辭抬了下眼皮,沒應聲。
「來調麥的。」後頭跟著的吳游解釋了聲,上手給項其琛調整話筒位置。
至於紀如真,周清辭一對手已經伸到了她領口。
項其琛疑惑的眉毛挑得老高:「合適嗎這?不找個女生來?」
吳游跟念經似地喃著:「講不得講不得講不得……」
項其琛一頭霧水,壓低了聲:「?不是前女友嗎?還是已經是現任了?」
吳游抬了抬眼,不明所以地一聳肩,搖著頭。
不知道不清楚講不來。
「本色出演,」周清辭從她衣領里拆了無線麥,捋了捋線,不冷不熱地咬牙說著,「給你演爽了?」
「當然,」要他吃癟這本事,紀如真做起來是遊刃有餘,「不過還得感謝周指導搭橋牽線,讓我過了戲癮,又圓了見偶像的夢。」
額角的青筋在突突狂跳,周清辭覺得自己沒事過來找罪受。
沒名沒分的醋,吃起來心口發堵,還只能默默往下咽。
算了,晚上關了燈再算賬。
他在心裡勸服自己,將她的無線麥重新別好,揚起道獰笑:「客氣了,比起口頭感謝,我還是希望紀女士來點實際的回饋行動。」
紀如真眉心一跳,莫名有種不詳的預感。
後來的幾場戲,中間停停歇歇,一直拍到晚上七點才結束。
下場前,紀如真壯著膽詢問項其琛能否給張簽名或是合個影。
項其琛遲疑了會兒:「給你張簽名吧?合影還是算了,他要是看見……」他指了指場外的周清辭,五指併攏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非得把我這樣咯。」
紀如真簡直哭笑不得。
距離收工還有兩場戲,周清辭一時半會兒走不開送她,紀如真便也不急著走,坐場外等。
九點半,今日的最後一個鏡頭拍完,場內收燈收器材。
吳游拿著話筒和錄音機過來,一一收進設備箱里,說:「周哥在和導演做今天的收尾溝通,你再等會兒啊。」
「好。」紀如真剛要起身,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打開手機的社交軟體。
這陣子太忙,白天碼字,夜裡上班,除了看微信,能玩手機的時間很少。
今日一點開刷新了首頁,第一條便是周斯婭的帖子。
周斯婭不是她的關注對象,大概是之前點進過首頁,系統又給她自動推送了。
點進帖子,內容是——
「求助!無意間發現了我哥六年來都沒放下的初戀對象,想幫他一把追回,有沒有出出主意的!」
瀏覽量不少,目前已經有超過一千的贊和評論。
紀如真往下翻——
「六年了都沒追回來,現在追有啥意義嗎?」
「遲來的深情,比狗賤……」
「當年為啥分手啊?三觀不合還是有誤會?」
……
「如果主頁里那個帥哥是你哥的話,可不可以讓我做你的嫂子?」
「人說不定都有新生活了,放過她吧。」
「你哥早幹嘛去了啊?」
有些評論,周斯婭還給了回覆——
「聯繫方式被拉黑了好多年,當年我哥出國留學,以為她不喜歡他了,也不敢再騷擾。」
「有誤會也有觀念不合,但是我哥這幾年變了,反正不是渣男。」
「最近重新見上面了,感覺我哥開心了很多,那姐姐人也很好還單身著,真希望他們能好啊。」
「不是,別罵我哥啊,理性討論,別人身攻擊行嗎?」
……
「你好。」
往下的評論,還沒來得及看,一道陌生的聲音在頂上響起,打斷了她的神思。
紀如真猛地抬頭,是個年輕的男人,看上去好像和吳游差不多年紀,她收起手機站起來:「你好,有什麼事嗎?」
男人禮貌莞爾,目光幾分含蓄:「可以加個微信嗎?」
紀如真愣了下,還在醞釀著怎麼拒絕,忽地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著手機伸進了她的眼前。
低沉的嗓音冷冷地:「可以,加我的。」
男生盯著屏幕上的微信二維碼,喚了聲:「…周哥。」
見是攝影組的同事小何,周清辭緩了神色,沖他一抬下巴,耐著性子問:「加微信做什麼?」
小何莫名虛了,乾巴巴地笑著:「沒,沒什麼,想交個朋友。」
「哦,」周清辭沉吟半會兒,淡淡,「她微信號滿了,加不了。」
小何眼神瞥向紀如真,後者噙著笑,也沒否定,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他點了下頭,遺憾地應聲:「好吧,打擾了。」
周清辭拉著紀如真走遠了。
躲一旁的吳游這時冒了出來,一扯小何,直罵他不識好歹:「怎麼回事兒?來劇組一個多月了,也沒點眼力見?周哥帶來的人你都敢要微信?我說你剛剛怎麼突然來打聽呢?」
小何皺起眉,怨怪道:「你不是說她不是周哥女朋友嗎?」
「是不是你也不能當著人面兒下手啊兄弟,萬一是人曖昧對象呢?」吳游小聲蛐蛐,「他那佔有慾強得跟占窩的犬似的,我剛多看一眼都不行。得虧你是同組同事,你要是街邊一路人,我看他都能撕了你tຊ。」
「……」
小何前腳剛走,原本離開的周清辭又單獨折返了回來。
吳游「哎」了一聲:「你還沒走啊?」
又暗自慶幸小何溜得快,否則剛剛背後蛐蛐的話不得全入周清辭耳里?
「嗯。」他進了休息區,四處張望在找東西,「房子的鑰匙你收哪兒了?我下午就放桌上。」
「哦,我怕弄丟,剛剛收起來了。」吳游停了手裡的活,去包里撈鑰匙,又問他,「你不回酒店啦?」
「不回,以後有事就上那兒找我。」
吳游遞上鑰匙,周清辭接過,順手拋了一下:「走了。」
「哎哎。」嘴又快過腦,道德感過於強烈的吳游,到底還是忍不住,「你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周清辭步子一頓,回過身來瞧他眼,兩手交叉在胸前,很慢地彎了下唇:「怎麼?又要開始苦口婆心模式?」
「你教我這麼多,我拿你當師傅,你不愛聽我也得說啊!」吳遊走近了,壓低聲,好言勸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這行講究口碑的,你這私生活太過混亂,萬一傳出去多不好聽,還影響以後接活兒。」
這一連串的,一句比一句出乎意料。
周清辭眯了下眼,原本想要罵他的話到了嘴邊,又感到匪夷所思地「嘶」了一聲,嘴角向上緩緩牽起,語氣兩分惋惜:「我說你,腦子裡故事這麼多,不做編劇真是可惜了哇。」
「什麼故事?」吳游義正詞嚴,「我很認真地在跟你說事實!」
「事實?」周清辭嗤了下,「你看到我私生活混亂了?我是腳踏幾條船讓你逮著咯?」
「幾條?」吳遊錯愕地瞪圓了眼,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向崇敬的人,竟如此水性楊花,「腳踏兩船都還不夠嗎?昨天跟女朋友同床共枕,今天就大搖大擺地帶前女友來片場,還管上人家加不加微信,佔有慾這麼強,你怎麼能這樣?」他越說越覺得離譜,加重語氣譴責他,「你不能這樣!你這樣還能是人嗎?」
周清辭直接給氣笑了,一時不知該說他笨還是軸,反問他:「你就沒想過昨天那位就是今天這位?」
「昨天……是今天?」吳游失神想了片刻,繼而不可思議地抽口氣,抬高聲,「你說昨天跟你一起的是這位前女友?你們……」
名分不正,周清辭感到有傷體面地沉了沉臉:「閉嘴,別聲張。」
難怪昨天電話里的聲兒和今天的這麼像了,又難怪昨天問他是不是女朋友的時候,他又不回答了。
原來是愛而不得啊。
吳游緊緊貓了下唇,本還對他齒冷的心情,生出幾分憐憫,立馬道歉:「對不起,錯怪你了……」
幸好幸好,昨天沒在項其琛面前多嘴。
周清辭哼了聲,冷笑著陰陽怪氣:「別對不起了,我佔有慾確實強,確實不是人。」
吳游:「……」
回到車裡,周清辭關上車門,想想又覺得荒唐地搖了搖頭。
紀如真從手機里抬頭瞥他一眼:「怎麼去這麼久?」
周清辭一言難盡地吁了口氣,眉梢輕抬,正色道:「被正人君子訓誡了。」
紀如真意外了:「誰啊?」
「小吳。」
「說你什麼了?」她倒是好奇。
周清辭掛檔踩電門,沉吟半會兒,沒有全說:「說我佔有慾強,干涉你加人家微信。」
紀如真勾了下唇,一點頭:「實話。」
周清辭聽著不順心:「你還真想加?」
她好笑地反問他:「我真想了,你就不阻止嗎?」
周清辭冷冷地:「不可能。」
紀如真一聳肩:「那不就得了。」
周清辭嗤笑,對話沒再繼續。
紀如真伸手,在屏幕上隨機選了首歌曲播放。
窗外的夜色被框成一副流動的畫,望著外頭向後掠去的街景,紀如真不禁想起從前,與今日類似的一幕。
那會兒,她和周清辭還未確認關係,她參演的導演系畢業大戲正式殺青。
當晚,劇組組織了殺青宴。飯局結束,大伙兒商量著要去下一場。
紀如真吃得撐了,站一旁還在猶豫,攝影系的學長忽然就伸手拉了她一把,說:「一起去唄如真,機會難得。」
突來的觸碰,紀如真僵了下,扭動著手腕正想抽走,眼前忽地橫來一隻手,捉住了學長的手臂,沉冷的聲線隨即響起:「說話就說話,動什麼手?」
紀如真猛地抬眸。周清辭陰沉著臉,唇線綳得很直,手上青筋凸起,看上去使了不小的力。
學長嚇一跳,吃痛地鬆了紀如真的手,慍怒喊道:「不動就不動,你使那麼大勁兒幹嘛呀?」
周清辭沒吭聲,陰鷙的目光定在學長的面上,越發強烈森冷。
似乎加重了力,學長疼得皺起臉:「放手啊你!」
紀如真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擺:「周清辭,我沒事。」
周清辭這才鬆開。
學長揉了揉腕骨,橫眉豎眼瞪著他,罵道:「吃錯藥了啊你,火氣這麼大,不知道還以為抓的是你女朋友。」
這幾日拍攝,這位學長不太老實,總毛手毛腳的,不是搭她肩,就是拉她手,說話也刻意貼得很近。
顧及到是相識學姐的畢業大戲,紀如真都忍了,盡量主動避開與他同處。
眼下殺青,她忍無可忍,嚴肅且認真地看著他,冷聲強調:「學長,未經允許就拉女生的手,屬於失禮冒犯,這和她是誰的女朋友無關。之前我多次容忍,不代表你可以變本加厲,請你自重。」
周圍還有同組的人在,被一頓數落,學長臉面掛不住,難堪極了,恨恨地磨了磨牙根,罵了句「神經病,誰愛拉你」,扭頭就走。
這話周清辭聽不慣,上去就想拽他,紀如真卻喊住他:「哎,讓他去吧,別跟狗計較。」
用溫柔平淡的語氣說出罵人的話,著實叫周清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紀如真覷他眼,隨他去笑,拎了包打算回宿舍。
周清辭兩步追上去,問她:「第二場你去嗎?」
「不去了。」紀如真擺擺手,眉眼間透著倦意,「累了,回宿舍睡覺。」
「那你等我拿個外套,我也回去,一起走。」說罷,似是不想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他轉身就往包間里跑。
紀如真一聲「哎」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倚在一旁白牆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不過半分鐘,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她抬起頭:「這麼快……」
話猛地收住,剛牽上去的嘴角也一滯。
來人不是周清辭,是這次和他搭戲的男主角姚牧。
神色匆匆,似有急事。
紀如真抵在牆上的背脊挺了起來:「怎麼了?」
姚牧跑過來的,喘了兩聲:「你要回去嗎?還是去第二場?」
紀如真說:「有點累了,回去睡覺。」
他彎唇笑起來,溫柔明朗:「那我送你吧?」
紀如真抬了下眼皮,有些訝然,旋即莞爾:「不用了謝謝,我在等我男朋友。」
聞言,姚牧臉上的笑容僵住,驚愣:「你,你有男朋友了?」
明明昨日還聽人說她單身。
「對。」她肯定道,「剛談。」
「紀如真。」
一旁傳來道聲音,打斷談話,兩人齊齊扭頭,周清辭不知何時,從拐角處走了出來,一雙眼凝在紀如真面上,沉沉湛湛,似看不見有第三人。
「他來了。」紀如真把臉轉回來,沖姚牧微微頷首,「我們先走了。」
俊男美女並肩走下樓,看上去格外登對。
姚牧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周、周清辭?他倆什麼時候……?
出了餐廳,走上小道,兩人都不約而同在沉默。
周清辭腦子裡不斷在迴響紀如真那句「男朋友」,心跳如雷,喉結也上下滾得厲害。
初冬的夜晚冷風刺骨,樹榦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的天際,連月光都帶著涼意。
他扭頭看她,見她半張臉縮進毛衣高領,迴避他的目光,緊張地攥了下指尖,到底還是按耐不住,聽見自己沉啞而緩慢的聲音,問著,「你剛剛……說得男朋友,是我嗎?」
紀如真低眉垂眼,衣料下的臉頰熱得發燙,心跳加速地捏緊了手裡的包帶,語速很快:「你要是不想就不是。」
「想。」喜悅撞得心口發顫,他迫切地接話,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往上揚,又不敢笑得太張揚,穩住聲,「做夢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