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如真今晚心情很好。
一是因為明日受邀去《鐘意》劇組, 給項其琛做群演;二是在剛剛,收到方竹發來的,正式通過一個月考核期的消息。
一整月, 瑣事煩心,像是被困在灰濛濛的霧裡,看不到光亮。此時此刻, 就像暖陽刺破濃霧,有雙無形的手撥開了陰暗,一股輕飄飄的歡喜感由心底瀰漫開來,整個人忽然就鬆了口氣。
站在會所的更衣室,紀如真興奮地轉了個圈,給梁楓發微信:「什麼時候休息?我過考核期了,請你吃飯!」
梁楓:「恭喜啊!!!大好事兒!」
梁楓:「下次輪休什麼時候!」
如真:「明天……但是明天我沒空,我要去項其琛劇組給他做群演!」
梁楓:「Wok!這麼牛逼?周清辭給你搭得線?」
如真:「對。」
梁楓:「!!!和好了居然不告訴我?」
如真:「沒和好,朋友。」
梁楓:「?他想通了?」
紀如真打字的手頓了下, 心虛地一抿唇:「算吧…下次再說, 我準備上班了。」
梁楓:「……正想給你打電話。」
如真:「回見。」
回到吧台, 完成一系列吧備工作後,接二連三地開始來客。
逢周末,會所的卡座都被訂滿。
馬不停蹄, 剛完成一桌的單,又來下一桌的單。
這陣忙碌一直持續到十一點。
等紀如真好不容易歇口氣,一扭頭,望見吧台另一側,周清辭不知何時坐在了那裡。
Noah比她早兩分鐘發現,已經過去,驚訝地問他:「你怎麼又來了?」
周清辭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忽然四處張望起來。
Noah跟著左右瞧了瞧:「找什麼?」
「你們經理呢?」他一本正經,「叫她出來,有員工失禮於我這位尊貴的顧客,我要投訴。」
「……」Noah眼角抽了下,咬牙切齒,「Sorry了尊貴的顧客。」
紀如真擦著盎司杯走過來,倒是見怪不怪,只是好奇:「你怎麼每晚都能約上這兒的座?」
周清辭清了下嗓,傲嬌地挺直身子:「身份擺在那兒,有什麼好預約不上的?」
紀如真呵呵笑一聲:「喝什麼?」
周清辭合上酒單,推置一邊:「「Jungle Bird」。
這款酒和「殭屍」一樣,都是熱帶風味的果酒。但它沒有「殭屍」那樣的純果汁甜味兒。整體層次是先甜、再算、尾調回甘帶著微苦,但甜苦又平衡的恰到好處,不齁甜也不寡淡,想鑽進熱帶叢林,果香裹挾著草木的氣息。
周清辭握在手裡,慢慢呷著。
Noah的視線從他身上收回來,湊到紀如真耳邊,嘆息道:「瞧見了嗎?追不到初戀,每天都來借酒澆愁,跟那兩年一樣一樣兒的,幸好你沒tຊ給你朋友介紹。」
紀如真眼神遊移,試圖替周清辭挽回點形象:「說不定只是單純來喝酒,沒那麼多憂愁。」
「不憂愁能每天這樣來嗎?」Noah堅定得很,「要不是知道他心裡有初戀,我都還以為他看上了咱們店的某個人。」
紀如真愣愣地眨幾下眼,也不知說什麼好。
侍應生這時遞來新單,Noah又扭頭忙去了。
紀如真趁隙,一步步挪到周清辭面前,低聲問他:「你幹嘛天天來?」
周清辭淡淡:「你不待見?」
紀如真「嘶」了聲,急道:「我沒那意思,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周清辭抬了下眉,聲線很平,語氣卻柔了幾分:「想看看你。」
暖調昏黃的吧檯燈光斜斜落下來,打在他精緻立體的臉上,一半陷在陰影中,一半浸在柔光里,一時間,連稜角分明的下頜角,也顯得柔和沉斂。
紀如真心跳一沉,久久望著他,喉間像被什麼哽住了,咽一咽,也吃力。
「拍了那麼久的戲,」再開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緊得厲害,忙故作輕鬆地提了口氣,「不累嗎?」
「還好。」周清辭挑起唇,眼裡帶了絲輕佻的笑意,隨口道了句,「你要是心疼,我馬上回去睡覺。」
說完,他輕揚酒杯,又抿了一口。
紀如真沉默著,忽然伸手奪過酒杯,厲聲厲色:「那就回去睡覺。」
突如其來,周清辭一口酒送進嘴裡差點漏了,忙咬緊牙關,片刻,才「咕嚕」一聲,把酒咽了下去。
紀如真收了杯,加重了語氣:「快回去睡。」
周清辭緩緩站起身來,心裡不舍卻歡喜:「那我走了,車留給你。」
「叫代駕開回去,明天再來接我。」
她很嚴肅,也未掩飾對自己的關心。
如此坦率溫和,周清辭霎那間心神恍惚,彷彿又跌回了從前。
哪怕只這一陣,他也心滿意足:「好,明天見。」
-
翌日,紀如真和周清辭約了十二點碰面。
飯後出門下樓,他已經等在樓外,倚著車門在看手機。
穿著件卡其色的風衣,身形高挑健碩,肩背筆挺,將衣服的版型撐起得恰到好處,站在光影下,幾分鬆弛,卻又不失沉穩和矜貴。
這樣的一幕,和多年前他站在宿舍樓下等自己的光景悄然重合。
紀如真手扶著門把,不由自主地喚了聲:「周清辭。」
聞聲,周清辭從手機里抬頭,只見紀如真鬆了門把手,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她化了妝,原本就標緻的眉眼被描得清艷分明,兩頰暈著腮紅,眼周和鼻樑點綴了細碎高光,泛著淡淡的光澤,唇瓣上的紅,更是明艷鮮活得晃眼。一頭烏黑的捲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隨性又慵懶。
人站到面前了,周清辭也沒動,一對眼珠子,黏在她被修身針織衫貼得渾-圓有致的身上,目光越沉越暗。
紀如真被他盯得不自在:「看什麼?」
周清辭用力地攥了下指尖,又鬆開,喉結上下滾了滾,嗓子澀得厲害:「沒什麼。」
失神間,她已經繞到副座上了車。
周清辭慢了一拍,坐上去。
車門關上,紀如真低頭扣著安全帶,問:「片場在哪兒?」
沒有回應,她抬起頭,眼神還沒來得及落在他面上,後頸已經被他扣住,一個愣怔下,吻便落了下來。
滾燙又濃烈的氣息在唇瓣吮了兩下,便不由分說地撬開齒關,侵佔她的呼吸。
紀如真獃滯地眨了幾下眼,抬手推開他:「我的口紅……」
尾聲才落,她瞧見周清辭唇角,由她唇上沾染去的,蹭出一抹指腹長的紅痕,原本冷峻英挺的眉目,頓時被襯出一股浮浪的風塵味。
他似有所覺,用指腹在唇邊擦了下,得逞地笑起來:「太勾人,現在這樣正好。」
紀如真嗔怪地瞪去一眼,翻下鏡子檢查妝容。
周清辭抽紙擦了指上紅印,一邊開動車子一邊問:「見我的時候怎麼沒見你精心裝扮?」
酸味兒很重。
紀如真斜眼乜他,拔出口紅,不咸不淡道:「都在床上化什麼妝?」
周清辭:「……」
今日這場戲在室內,劇組布的酒吧景。
上午已經拍了半天,周清辭趁著午休接她過來。到了片場,一時引來不少人的注目,從入口走進去的一段路,個個「周哥」「周哥」地叫過去,眼睛卻在瞥紀如真。
八卦的心全藏不住。
和導演見過面打過招呼後,周清辭帶著紀如真回到自己休息的區域,讓吳游去給她拿拍戲要換的衣服。
吳游專註於設備上,一聽周清辭叫自己,猛地回頭,目光率先被他旁邊的女子給震了下。
不算凌厲的五官,氣韻柔和,溫婉的眉目中透著幾分疏離,生得明艷卻不張揚,不笑時,還有些冷酷。
傳說中的前女友。
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可以理解周清辭的朝秦慕楚了。
「看什麼?」周清辭不悅地擰起眉,高大的身子擋在紀如真面前,臉色沉沉。
吳游慌亂岔開眼,摸了摸鼻尖,問他:「你剛剛說讓我幹嘛去?」
周清辭重複了遍:「幫她取一下拍戲穿的衣服。」
吳游「哦」了聲,往服裝間去了。
紀如真四處張望起來。
「找什麼?」周清辭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卻要明知故問,「項其琛?」
紀如真正過臉,彎了下唇,倒是老實:「是啊,他不在嗎?」
「在。」周清辭不爽得很,來了句,「但是他有老婆。」
突如其來的一句強調,聽得紀如真十分莫名:「誰不知道他有老婆?」
周清辭一口氣更堵了:「那你老在意他做什麼?」
「粉絲不能見偶像啊?」紀如真理直氣壯地仰起臉,「我迷戀他演技不行?」
兩人本就站得近,鬥起嘴來,一個抬著臉,一個垂著頭,稍一彎身就能親上,沒聽見話聲,乍一眼看還以為要接吻。
吳游半途折返回來瞧見這一幕,心臟抖了一抖,猛回過身去。
「那個那個……」他咳嗽一聲,一時想不起來要說什麼。
周清辭看去眼:「拿了沒?背過去幹什麼?」
吳游慢慢轉過來,想起話了:「那個,這姐姐穿什麼碼?」
紀如真還沒張口,周清辭比她還快:「上衣S,褲子XS。」
吳游驚了:「這你都清楚……」
紀如真尷尬地扯了下唇角,默認他說的碼,道了聲謝:「謝謝,麻煩你了。」
吳游忙擺手:「不會不會。」
再次去往服裝室,吳游莫名就覺得她的聲調和昨天早上電話里的很像。
錄音專業的,對聲音向來敏感,可昨天的音色迷糊含著睡意,電話里傳來的聲兒又是被壓縮過的,想要完全確認,還真有點難以定論。
正疑惑著,一旁過來個攝影組的同事,和他年紀相仿,打聽道:「那位美女是周哥女朋友?」
吳游心下一愣,不確定的事不敢多言,只答:「是邀請來的專業調酒師。」
「哦。」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自言自語,「那應該不是了。」
「你說什麼?」吳游沒聽清。
「沒什麼。」說完,扭頭又走了,來去匆匆。
取了衣服,紀如真去隔壁房間換上出來。
一套黑色的襯衫制服,收腰款,搭配直筒西褲,領口系了條寶藍色的絲巾,挺拔幹練,自帶專業的氛圍感。
周清辭打量一番,點了下頭:「很合身。」
話落,導演組那兒來人通知準備開拍。
周清辭應了聲知道後,帶著紀如真往拍攝現場去。
項其琛已經站在現場,造型師正給他補妝,他心無旁騖在熟悉台詞。
太久不見這樣的陣仗,紀如真忽然就緊張起來,不停地深呼吸緩解心情。
周清辭見狀,嗤了下:「不就是個人,犯得著緊張成這樣?」
紀如真扯唇,皮笑肉不笑,反唇相譏:「那是,你不像個人,對你是沒什麼好緊張。」
周清辭:「……」
拿了無線話筒正好過來的吳游:「噗。」
周清辭冷冷掃去一眼,奪了吳游手裡的無線話筒,上手給紀如真安。
一旁正要入場的沈笳,經過瞧見,笑著調侃了句:「喲,這小活還得周指導親自動手呢?」
吳游心道,那可不,跟他心肝兒似的,瞧不得也近不得。
周清辭睨她,懶得搭理。
紀如真臉紅了下,朝沈笳頷首莞爾。
「你好,又見面了,一會兒合作愉快。」她友善地伸出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你好,」紀如真的手忙伸過去,與她禮貌交握,一時語塞,「…合作愉快。」
進到現場,執行導演帶著紀如真簡單走了下戲。也是這時,才和項其琛正式碰上面。
和上回在會所的碰面不一樣,此時此刻,一個大活人站在眼前,近到可以清晰看見他俊白的臉,和毫無瑕疵的皮膚。
紀如真用力咽了下唾沫。
看出她的拘謹,項其琛笑了笑,安撫:「不用緊張,平常工作怎麼做,拍攝時就怎麼做。」
紀如真訥訥:「tຊ好…謝謝。」
走過戲後,導演放話試拍一條。
場記板敲響,一聲「action」後,攝影進,演員迅速進入狀態。
紀如真大學時因為相貌出眾,在小組戲裡擔任過幾回演員,雖不專業,但演個小角色,還能應付。
周清辭邊專註監聽,邊緊盯演員台詞,時刻做好調增益的準備,防止爆音或漏音。
紀如真這場戲有四句台詞,剛剛太匆忙,他沒來得及細看,這會兒快走到紀如真的鏡頭,他翻到下頁,目光剛落到一行字上,紀如真清亮帶著笑意的台詞聲從耳機傳來——
「可真帥啊。」
「要我我也喜歡他。」
「你不敢上就我來。」
「你給我他的聯繫方式,我教你手炫技的。」
吳游聽完,心裡「咯噔」一下,正想著拍戲應該不至於吃醋吧?
小心翼翼瞥去一眼。
人表面是不為所動,可再一細看,臉已經掛天上去了。
一副被狠狠氣到的樣子。
作者有話說:
明天請假一天哈,後天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