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過去, 周五,周清辭照例回家。出了西門拐到學生街,叫了輛網約車。
等車間, 一旁的爭吵傳來。
「大叔,你怎麼騙人呢,你剛剛買我朋友一斤八塊的, 怎麼轉頭就賣別人一斤五塊了?」
「什麼騙人,我這流動攤,價格隨時變動,這快賣完了,我低價全清了不行嗎?」
「你這是清貨嗎?還有一整車的橘子,我在旁都觀察你半天了,賣學生你就八塊,賣大爺大媽就五塊,做生意怎麼這麼不實誠呢?」
清脆的嗓音, 咬字輕軟, 語速不快, 帶著南方的腔調,每一句都輕輕地飄著尾音。明明是吵架,卻不覺得凌厲, 反倒像嗔怨。
周清辭不由得瞥去,一時間,目光顫了下。
女生一身棉質弔帶長裙,紅黑綠相交的條紋色,兩隻胳膊又細又白,長發紮起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鼻樑秀挺,眉眼柔媚,看過去溫溫柔柔的一姑娘,說起理來氣勢十足,絲毫不怯懦。
今天,是睜開眼的。他心道。
大庭廣眾被人戳穿,攤主臉色一僵,眼神慌亂閃躲,嗓門反倒拔高了幾分:「哎你這小姑娘怎麼盡說胡話,長得乾乾淨淨的,來欺負我這老人家?」
「算了算了如真,就幾塊錢沒事兒的。」見四周有人舉手機錄像,同行的女生不想給她惹麻煩,決定息事寧人。
「誰欺負你了?」她拔出手機晃了晃,才不肯吃著啞巴虧,理直氣壯地應聲,「我這手機裡頭可都錄著呢,你要是不把多收我朋友的錢還我,我就拿這證據報警!」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攤主一聽報警,魂都散了下,著急忙慌把手伸進背包里,掏出二十塊錢來,塞到她手心:「拿去拿去,還你都還你,真是倒八輩子霉了碰見你這丫頭片子!」
攤主罵罵咧咧地推車走了,圍觀的人群也四處散去。
看著那二十塊錢,朋友一臉訝異:「你什麼時候錄得像啊?」
她眉梢輕挑,眼裡幾分小得意:「沒錄呢,詐一詐他,知道他心虛。」
朋友佩服地笑出聲:「你可真機勇。」
周清辭怔怔地看著,直到手裡的手機震動,他才猛地回神:「喂?」
「喂?滴滴司機啊,你人在哪兒呢?我到了。」
一個低頭接電話的工夫,姑娘和同伴轉身走了,地鐵站口,正好出來一批人,眨眼就沒入人群。
周清辭忙追上去:「不好意思,我先不用車了。」
「啊?哦,那你自己取消付三塊違約金啊。」
「好的,麻煩您跑一趟了。」
說完,他掛了電話,再去人群中找,已然不見身影。
兩度邂逅,猶如鏡花水月,歡喜轉瞬成空。
那之後,不論是去食堂、操場或是公共課,周清辭都會留心在來往的人群里多看幾眼,盼有再遇的機會。
許是天可憐見,整整一個月都沒再見她的身影,直到那晚,岑越和梁楓組了個酒局,叫上了他。
那姑娘在他對面的座兒坐下。
穿著修身的印花連衣裙,烏黑的捲髮披在肩頭,一對杏眼烏溜溜的,一笑起來,顧盼生輝,明艷不可方物。
四目相對,他的呼吸顫了一下,連心臟也沒躲過。
……
一杯「殭屍」,在回憶中,不知不覺被喝完。
等周清辭反應過來,吸管里只剩空洞的氣流聲。
Noah聞聲走過來,瞄了一眼:「「殭屍」哎,你喝這麼快,不怕後勁上來醉了啊?」
酒精熏染,周清辭感覺臉頰一陣發熱,可嘴還硬著,推了杯子還過去,淡然道:「我什麼酒量你不清楚?」
「當然清楚。」Noah揶揄,「需要被我扛回家的酒量。」
周清辭嘴角一僵,差點兒把這茬兒忘了,用力地看了他一眼:「閉嘴。」
Noah大笑出聲,再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又問他:「明天不進組?」
「進。」
「那還不回去睡覺?」
「趕客呢?」周清辭睨他。
「哎…」Noah抬起手,弱弱地,「可不敢,您自便。」
一點多的時候,俞清允一幫人走了。
穩穩噹噹地走進來,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各個都醉眼惺忪。
離開前,俞清允在門口駐足,回頭深深望了紀如真一眼。
但旋即就被周清辭更加沉暗的目光給擋了回去。
他離開不久,周清辭也起身,見紀如真還在忙,沒去打擾,摸上外套出去。
等紀如真徹底停歇下來,再去看周清辭的位置,已經撲了空。
心下一沉,越墜越深,落寞的感覺瀰漫開來,堵得煩悶。
什麼時候走的,也不說。
下了班走出會所,整座城市靜悄悄的,再一抬頭,濃黑的夜空沉沉壓下,星月被雲遮蔽,四下一片幽暗。
她嘆了聲氣,疲憊地望著天空,遲遲沒下台階。
「怎麼不下來?」
憑空響起道聲兒,沉潤、熟悉。紀如真訝異地愣了愣,循聲看去。
周清辭就在台階的盡頭,橙黃的路燈從他背後照過來,斜斜地,勾出一道深沉高挑的剪影。
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微微抬著頭,在仰望自己。
像是有光填滿了空缺,連裂縫也被溫柔熨帖,心裡一瞬踏實。
腳步不聽使喚,急切地往下跑,到了半途,又倏地反應過來自己太過激動,忙頓住,緩而輕地走完最後幾階。
周清辭不滿地蹙了下眉:「怎麼又停下?」
相對而立,她真想一頭扎進他懷裡。
但理智在叫她剋制,再高漲的浪潮,都得強壓下來:「不是走了嗎?」
「沒走。」他抬手貼上她的後頸,聲線啞了幾分,「等你。」
他的眼周被酒意浸得泛紅,視線黏在她面上,又沉又暗,慢悠悠掃過她眉眼時,藏著不加掩飾的欲-望。
溫熱的掌心在頸後揉了一下,紀如真感受到他指腹摩挲時的粗礪,耳根子往下一陣酥麻。
她蜷起指頭,身子朝他傾得不由自主,直白地問,「想要了?」
清透又柔媚的目光,周清辭心口驀地就燒起團火,手裡一用勁,青筋也凸起來,將她合進懷裡,鼻樑嵌進她發間,輕笑一聲,反問:「很明顯嗎?」
「回酒店?」她聲音淡淡的,一時也分不清是玩笑還是真心。
周清辭微微一滯,另一手也扣住她的腰,收緊,喉結滾了兩下:「這麼直接嗎?」
「炮友還需要什麼前戲?」她貼在胸前,語氣總是毫無起伏,說著露骨的話,卻隱隱透著生疏的tຊ感覺。
周清辭低了下頭,呼吸在她發間埋得更深,像是有根刺扎進了心裡,笑得牽強:「倒不用這樣時時刻刻強調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怕你…」
「和Noah隨口閑聊的。」他深吸了口氣,打斷她,咬緊下頜角,口不應心,「你別當真。」
紀如真緊緊抿了下唇,心裡又酸又澀,面上還得強撐:「那樣就好。」
他搭著她的肩,往車的方向去,輕輕一挑眉,把問題丟了回去:「回酒店?」
紀如真趔趄地走了兩步,由他攬著自己,一時又猶豫了:「很晚了,明天還要進組,要不明晚?」
周清辭一扭頭,唇貼上她的耳廓,滾燙的氣息撓得她發癢:「我等得了,它等不了。」
紀如真:「……」
車場另一頭,俞清允坐在車裡,觀望了很久。
從今晚見到周清辭開始,他就預感有什麼事兒要壓下來。酒局散了,他沒走,就這麼坐著等。
不多久,眼見周清辭也下來,俞清允心裡安生了一些,可他也僅是坐車裡,並沒有離開。
顯然,他們目的一致。
在等如真。
三點一刻,紀如真走了出來,周清辭下了車,在台階下迎她。
接著,抱她、攬她、親她。
一幕一幕,像利刃,一刀刀剮在俞清允心上,痛不欲生。
他和如真,除了牽手,從沒這樣親昵地在外走過。哪怕親吻,也只那麼一次,是他情難自禁地靠近,在她毫無徵兆下,碰了下她的唇。
她對自己,總是生分,就算擁在一起,也像是隔著堵高牆,觸及不到真心。
他真恨,恨自己的優柔寡斷,膽小怯懦,恨自己那麼遲才站到她的眼前。
-
夜裡道路通暢,紀如真開到酒店,僅用了十分鐘。
停好車去解安全帶,正想出聲,一扭頭,發現旁邊的周清辭竟已經睡了去。
歪靠在座椅上,腦袋微微側向一邊,脖頸鬆弛,睡得沉。
車內的昏光里,他的下頜線條顯得柔和。紀如真伸出手,緩緩地撫上他的眉心,指腹輕一捋,似有感應地鬆了勁。
看上去,真的很累了。
那麼多天沒好好睡覺,還非要強撐著來見她。
而她卻還要對他說那樣薄情的話。
到底自己在固執什麼呢?她問自己。
難道就不能一邊工作還債,一邊和他在一起嗎?
她是不是顧慮的太多了?
可是真的戀愛後,下一步不就得考慮婚姻了嗎?
到那時候,就算不考慮其他,光葉啟芳這根強硬的弦,就夠她緊繃了。
未來有太多的不定數,風往哪兒吹,路往哪兒走,遇見誰,失去誰,都無從預料。
她經歷過失戀,父親的拋棄,弟弟的重病,一次又一次疊加的打擊,使得原本溫熱的心,被反覆磋磨到一碰就碎,哪裡敢輕易交付。
光想想後果,便覺得窒息。
思想一陣混沌,紀如真也困得頭昏腦脹,靠在座椅上,不知不覺間也睡了去,跌進夢裡。
那年,周清辭畢業,她陪他去看學校附近的房子,打算租一套,方便兩人日後見面。
少爺矜貴,直到搬家那天,坐在沙發上,還在嫌這小區屋子的格局不好,空間又小又壓抑。
紀如真無力嘆聲氣:「這已經是學校周邊環境最好的住宅區了,您不能拿您從小住到大的棠臣名邸來比呀,那是京淮城中的別墅區,跟這兒簡直天差地別好嗎?」
周清辭被她南北混雜的口音給逗笑了,一把拉她坐到自己腿上,臉埋進她頸窩,嘴唇似有若無地在蹭:「您的腔調可真有趣兒,愛聽,多來兩句。」
氣息又濃又熱,紀如真的臉一瞬漲紅,癢地後縮了一下,聲音也軟了:「你怎麼……說兩句就開始動手動腳。」
「那不動手,動嘴。」
說完,他的吻便落了下去,黏膩潮濕的呼吸掠奪她的空氣,舌尖捲起她的,又深深抵進去,勁大的她無力回應,抱著他喘得厲害。
屋子還沒打掃,再繼續下去,一發不可收拾。
周清辭及時停住,凝著她濕潤微腫的紅唇,沉啞地說:「先將就一下,等你畢業了,我們就結婚買自己的房子。」
紀如真胸口起起伏伏,漸漸平復下呼吸:「畢業就結婚嗎?好像太早了點,我還得工作。」
「不早,到那時候,我們也談兩年多了,結了婚有自己的家,一回來就能看見你,再過幾年再要個孩子…」他說著便笑了起來,眼神間滿是嚮往,「我做夢都在想的事兒。」
他說得一臉認真,似乎早就規劃好了將來。
紀如真不舍打破他的憧憬,抿唇猶豫了會兒,最終只道:「那…等畢業後再說吧。」
作者有話說:
回憶的篇幅不多,每次穿插都只有一點點,之後應該會在番外寫一些大學戀愛日常,還有周清辭的這些年的視角。
這本書不長,大概二十萬字左右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