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慌不忙地掐掉手機來電, 周清辭抬起頭,從昏暗的花圃小道里一步一步走出來。
穿著黑色襯衫,袖口挽至臂彎, 露出流暢的肌理線條,張力十足,站在明燈與暗夜的交界線上, 半明半昧間,有幾分清冷的禁慾感。
周清辭坦坦蕩蕩:「先聲明,你們下來前我就站那兒了,無意間聽到,不好意思。」
俞清允並不在意,只是好奇,又問了一遍:「你怎麼在這兒?」
周清辭清亮的目光落到紀如真愣怔的面上,如實道:「和你一樣,找她。」
俞清允詫異:「你們認識?」
記得那晚在「今夜微醺」, 他們倆並未有過多的交流, 也不似舊識。
回想無意聽見的話, 周清辭心裡竊喜,眉目間盡顯得意:「熟得很。」
俞清允越發不明,看向紀如真:「是嗎?沒聽你提過。」
紀如真張口正想應聲, 周清辭搶她一步,「剛不還提了,她初戀,放不下的初戀。」
寡淡的語氣,著重強調「放不下」,耀武揚威的意味明顯。
俞清允神色一滯,猛地抬眸。
如真小姨提過, 她在大學時期談過一段戀愛,但畢業時因各自的發展不同,選擇了分手,離開京淮。
這麼多年過去,他怎麼也料不到,對象竟會是周清辭。
紀如真惱羞成怒地踹去一腳:「周清辭你閉嘴!」
俞清允愣愣地看著,忽然覺得這一幕刺眼極了,心裡的痛一瞬加劇。
從相親到交往,他們相識四個多月,他所見到的紀如真,穩重又沉靜,從未對自己有急眼的時候。
說到底,終究是不愛他,才會有所保留。
周清辭沒躲,看著紀如真不惱反笑:「跟你說完話我就走。」
妒意橫生,俞清允壓不住怒意,冷冷道:「我們的談話還沒有結束。」
周清辭斂了笑,臉色微沉:「她不是已經拒絕你了嗎?」
兩人相對而立,身高齊平,看向彼此的眸光,冷峻又銳利,均未有絲毫退讓的打算。
氣氛僵持不下,紀如真左右看看,莫名其妙極了,翻了個白眼,罵道:「加起來六十多歲的人,還做著六歲小孩的事兒,無聊,幼稚!」
話落,她甩頭進樓,俞清允回身就想追,樓門「砰」地一下,關得毫不留情。
回神冷靜下來,俞清允懊悔又無奈,再去看周清辭,他已經走遠。
挺拔的身形沒入夜色,洒脫極了。
俞清允快步跟上去:「有沒有時間聊一下?」
周清辭側目瞥去一眼,步子沒停,果斷拒絕:「沒有。」
俞清允不死心,跟在一側,追問:「你拒絕合作,難道是因為如真?」
周清辭腳步不急不緩:「我不否認。」
俞清允譏笑:「所以選擇和我見面,是為了挑釁?」
周清辭稍頓,側身看他,不屑道:「我沒那麼幼稚,也那麼多閑工夫。」
只是因為周敬之開了口,他給父親面子。
「為什麼那天不提你和如真的關係?」
「為什麼要提?」周清辭面不改色,反問他,「你們若是感情穩定,還要懼我這段過去嗎?」
「既然是過去。」俞清允心慌意亂地擰了下眉,明知故問,「今晚為何還要來?」
周清辭彎了下唇,目光卻沉斂不見笑意,開口時,聲線平靜堅定:「因為我也放不下。」
-
回到家裡,葉啟芳已經把剩菜都包好,正逐一放進冰箱。聽見動靜,她回頭看來一眼:「這麼快上來了?這些天休息,怎麼不一塊兒過去多陪陪清允?」
紀如真納悶著樓下兩個人的關係,心不在焉地脫鞋,忘了應聲。
葉啟芳關上冰箱,拿了抹布俯身擦桌,還在說著:「一個多月沒見清允,感覺他瘦了好多,人也憔悴了,工作那麼累,下回我買只土雞回來,燉個湯,你喊他來喝。」
紀如真踩上拖鞋進去,這才回過神:「喝什麼?」
葉啟芳挺起身子,又說了一遍:「我說我過幾天去買只雞來燉湯,讓清允過來補補。」
紀如真擰了下眉心,猶豫了會兒,到底還是坦言:「不用了,他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聞言,葉啟芳手裡的活停住,抬眼看她。
紀如真吸了口氣,話隨著呼吸變得輕而緩:「我和俞清允分手了。」
葉啟芳一怔,扔了抹布,皺著眉滿是疑惑:「好端端地怎麼會分手?吵架了?」
紀如真:「我們不合適。」
「不是處得挺好嗎?」葉啟芳語氣急切,「怎麼就不合適了?」
「我沒打算結婚,不想耽誤他。」扔下一句,紀如真往房間里走。
「不結婚?」葉啟芳震驚的語調驟然拔高,話聲隨腳步一道追上來,「你不結婚那些債你怎麼還?」
紀如真感到諷刺地笑出聲來:「我有工作,當然是拿工資慢慢還。」
葉啟芳顯然瞧不上:「不累嗎?每天這樣日夜顛倒的上班?甚至連休假都還要去兼職跟妝,明明有好日子可以過,你為什麼非要選吃苦呢?」
「是,是很累,但我不覺得有什麼苦,我享受且熱愛我的工作,只要按時還款,我每天能都很穩定很自在地生活。若是按照你的說法,難道結婚花別人的錢就能心安理得地獲得幸福嗎?我有手有腳有能力,為什麼要選擇受制於人?」
葉啟芳振振有詞:「你結了婚就不能上班嗎?拿了聘金還清債務,婚後賺得錢自己還能用難道不好嗎?」
太陽穴在突突發跳,胃也狠狠抽痛了一下,紀如真閉眼平復著情緒,話聲卻穩不住:「經歷過一段失敗的婚姻,你怎麼還能想得這麼簡單?我根本就不喜歡俞清允!」
「結了婚就是過日子,日子久了自然成習慣,我就是經歷過失敗,才想讓你知道情情愛愛到最後都是狗屁,生活過好才是最主要!」葉啟芳的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尖銳又發顫,字字句句滿是壓不住的火氣,「這道理我比你懂!」
「這樣的婚姻有什麼意義嗎?」觀念相悖,紀如真轉身收拾著書桌,不打算多言,「說到底你都是因為錢,我不想再和你爭辯了,你根本不懂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葉啟芳氣得渾身發抖,扯著嗓子怒喊:「這樣背債過著租房的苦日子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啪」一聲巨響,紀如真猛地摔下手裡的書,紅著眼回過身,徹底爆發:「難道這些都是我造成的嗎!我何嘗不是受害者呢?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眼裡的淚終究沒有忍住,止不住地滾落。
聲音和嘴唇都在抖,她倔強地掩住面,衝出卧室,頭也不回,重重摔上了出租屋的房門。
……
安全樓梯間,昏暗無燈,僅有樓道的採光窗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微光。
紀如真坐在台階上,埋頭一陣痛哭,憋在心裡許久的煩悶和委屈在這一瞬得到釋放。
微信在這時響起提示音,從兜里投射出屏幕的亮光。
她抽泣著,直到手機自然熄屏,才漸漸緩和,去拔手機。
「周清辭:受傷了。」
眼淚還掛在眼梢,紀如真的心跳連著呼吸一道顫了下。
結合消息聯想到離開前劍拔弩張的兩人,她霍地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跑下樓去。
-
一路往下,抵達一層,紀如真猛推開門出去。
在不鏽鋼門回彈關鎖的聲響中,抬眼望tຊ見了正前方的周清辭。
樓前的路燈在奮力發光,他匿在夜色中,高大挺闊的身影略顯冷寂,但衣衫平整,不見狼狽。
意識到自己被騙,紀如真臉色陡然沉下來:「騙人很好玩嗎?」
她氣喘吁吁,回身要走。
周清辭忙上前拉住她,解釋:「沒騙你,真受傷了。」
他抬起另一手,將小臂劃痕清楚露出來:「夜裡太黑沒注意看路,刮到樹枝了。」
兩道細長的紅痕,破皮不深,只滲出來一絲淡紅血珠。
紀如真沒給他好眼色,一把推遠,嘲諷他:「這麼細的傷口,我晚下來一步,你就痊癒了。」
見她還願意開玩笑,周清辭心裡鬆口氣,放開她的手:「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下來——今天怎麼沒上班?休息?」
紀如真兩手揣衣服兜里,懶懶「嗯」了一聲。
「眼睛怎麼了?」周清辭凝目在她面上,察覺她臉色不對,「哭了?」
紀如真別開眼,眸光閃爍,不想承認:「進蚊子了。」
一陣默然。
紀如真覺得怪異,瞥去一眼:「你和俞清允怎麼認識的?」
他回答:「剛認識。」
「因為工作?」
「也算,也不算。」周清辭頓了下,沒打算隱瞞,說得雲淡風輕,「關係有點複雜,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紀如真瞠目結舌,呼吸都提了起來:「哥……哥哥?」
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點??
似能猜到她在想什麼,周清辭挑眉彎了下唇,戲謔:「很意外?前前男友是前男友的弟弟?」
紀如真白他一眼,懶得搭理。
他也不再說話,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雙目沉沉湛湛,直要看進她心裡去。
耳根子莫名發熱,紀如真赧然地後退半步,摸了摸鼻子,聲兒都虛了:「看什麼?」
他沒應聲,腦袋直直垂下來,逐漸遮住眼前的光亮,罩下陰影。
越靠越近,紀如真心頭一顫,眼見他的唇近在咫尺,慌忙抬手按在他胸前,撐起阻隔,急道:「……你幹嘛!」
下一瞬,肩頭一沉,眼前光線重現。
他的額頭抵在了自己右肩。
「太困了……」聲音沉悶無力,周清辭似乎把上半身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肩上,「快兩天沒合眼了。」
「這麼困還在這等什麼?」紀如真鬆開抵在胸前的手,扶在他手臂上,吃力撐著他,任由他靠,「快點回去睡覺。」
聽出她話里的急切和擔憂,周清辭微微抬起腦袋,就這麼順勢伸手抱住了她,緊緊往懷裡擁:「想先見你一面。」
他的話聲低低地,帶著幾分慵懶的腔調,有點像撒嬌,惹得紀如真心裡一陣陣波動。
手還撐在彼此身體之間,腦袋卻身不由己,貼在他心口。
這種緊緊相擁的感覺,熟悉又久違。
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紀如真一時間不舍推開,嘴上卻又催他:「見過了,回去睡吧。」
他把腦袋往她頸窩間埋,發出聲極輕的笑,控訴她:「這麼無情,剛剛還說忘不了初戀,現在又翻臉趕我走。」
紀如真臉一熱,急了,掙開懷抱,口是心非:「我有指名道姓說初戀是你嗎?這種想讓對方死心的胡話你也信?」
周清辭笑意不減:「行,你說不是就不是。」
紀如真轉過身往外走,不敢直視他坦率的目光:「你住酒店?」
「嗯。」他跟在身側,話裡有話,「還是上次那家。」
紀如真腦袋裡閃過畫面,加快步子,不給回應。
到了小區外,恰好有空車經過,紀如真沒有猶豫伸手攔下,拉開后座車門,回頭看周清辭:「上車,我送你回去。」
周清辭:「?」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又是……嘿嘿嘿……別錯過!
等等0點更!別錯過!!!下章一直被鎖,等過了就會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