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如真直到清早六點才迷迷糊糊睡去。
心事重重,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夢中突現師傅說要閉店的畫面,猛地從混沌里驚醒過來,睜開了眼。
陽光穿透遮陽簾, 驅散了屋內的沉暗,不算耀眼,卻通透清明。
紀如真看了眼時間, 已經正午十二點過半。
刷過牙洗了把臉,她開門去到廚房,葉啟芳兩道菜都已經出鍋,正在盛飯。
聽見動靜,葉啟芳側目看來一眼:「剛好煮完,趁熱吃。」
兩人在小方桌前相對而坐,葉啟芳瞧見紀如真幾分憔悴的神情:「昨晚沒睡好?眼睛那麼腫,臉色也不好。」
紀如真「嗯」了一聲,夾了口米飯, 打算含糊過去:「昨晚喝了咖啡, 太興奮, 早上才睡。」
葉啟芳責備道:「大晚上的還喝咖啡,影響睡眠對身體還不好,吃完飯再去補一覺。」
紀如真點點頭應下, 問她:「腰怎麼樣了?還疼嗎今天?」
「好多了。」葉啟芳挺了挺腰背,如實道,「多躺躺就行。」
「明天我給你再約個理療。」紀如真拿起手機打開醫院公眾號,「趁放假前我有時間陪你去一趟。」
「其實也還好,別老做這些了,做一次大幾百的,多浪費錢, 省省吧。」
紀如真約號的動作沒停,直言:「什麼錢都能省,看病的錢不能,只有你把身體養好,我才能安心賺錢。」
葉啟芳無力反駁,隨她去了。
飯後,紀如真回房間,從包里內袋翻出那張名片。
倒下床,她高舉著盯了很久。
「方竹:180xxxxxxxx」
打開手機撥號界面,紀如真逐個逐個地輸入數字。
躊躇良久,到底是撥了出去。
不管怎樣,都還得往前走。
她的經濟狀況,不允許工作上有空窗期。
忙音響了好長一陣,未接通,通話被自動掐斷。
紀如真垂下手,一聲嘆息剛落下,震動便嗡鳴了起來,她重新舉起。
是對方回過來的電話。
紀如真急忙坐起身,滑動接聽:「喂,你好,我是紀如真。」
「紀小姐?」方竹的話聲略微驚訝。
「不好意思打擾了。」她一頓,「請問,你們還招人嗎?」
「當然。」方竹欣喜道,「我說過,對你我隨時歡迎。」
紀如真抿了下唇,莫名緊張:「可以具體了解一下薪資待遇嗎?」
「先加個微信吧,一會兒有空嗎?」方竹發出邀約,「有空的話見面聊?地址我微信發你。」
「好。」
加了微信,方竹發來定位。
在東湖CBD的位置,紀如真地鐵過去,一個半小時後抵達。
本以為相約在辦公樓,豈料,竟是在華麗高檔的私人會所。
【Mist Isle】
醒目簡約的英文招牌,盡顯高端的質感。
紀如真抬腳邁上階梯,加快步子。
在前台侍應生的引路下,她和方竹成功會面。
都不是拐彎抹角的人,坐下後,方竹直奔主題:「一個月考核期,這期間底薪八千,5%的銷售額提成,考核過後,底薪一萬三,7%的銷售額tຊ提成,上班模式是通班輪休制,做三休一,每天六點上班,到晚上三點。你看看還有什麼疑問嗎?」
紀如真:「之前說得員工福利是指哪些呢?」
方竹:「福利的話是有包晚餐和宵夜,店內酒水免費品鑒,法定節假日有三倍工資或補休供選,另外是帶薪福利,滿一年有帶薪年假,病假不扣底薪,最後就是客人給的小費全歸自己。」
如此聽來,福利待遇確實優厚。之後若是過了考核期,在延大附近租房大概不成問題。
紀如真心滿意足:「我沒問題了。」
「我挺好奇的。」方竹發出疑問,「怎麼才過了一天,你就改變主意了?」
紀如真低眸,淺淡彎了下唇,眼裡卻滿是沮喪:「「今夜微醺」……下個月要閉店了。」
方竹睜了下眼,目光里有驚訝,但很快便平靜:「人生的必經之路,往後就步入下一個更好的階段了。」
紀如真由衷地表示感激:「謝謝你給我機會。」
方竹莞爾:「最遲什麼時候能上崗?」
紀如真思慮了會兒:「十月底可以嗎?」
方竹搖了下頭:「不太行,我們十月十五日開業,你最遲十月十二日得上崗。」
紀如真兩分為難,卻也無奈:「好。」
那天回「今夜微醺」後,紀如真向師傅提了辭職,表示自己上完國慶假期七天班,便正式離職。
師傅欣喜又爽快地答應了,讓她牢牢抓住機會,爭取將來晉陞首席和總監。
國慶加中秋八天假,旅遊旺季,「今夜微醺」客流爆滿,紀如真每晚都加班至凌晨三點,累得精疲力竭,回家倒床就睡。
生活似乎回到了從前,又似乎沒有。
但起碼,忙起來後,確實少了胡思亂想。
-
八天假期,周清辭一日沒休過。
除了洗澡換衣服回趟家,睡覺都窩在錄音間。
周清辭清楚知道,分別六年,各自的生活軌跡和思想都隨著時間推移而發生變化,想要重歸於好,沒有那麼容易。
她的回答,雖說意料之內,但心裡難免沮喪。
每每神思沉寂下來,更是不由得會對紀如真這幾年的艱難生活產生聯想,甚至,對她拉黑自己徹底斷聯的心有不甘而感到懊悔和氣憤。
悔分手時不做挽留。
氣自己這些年來的執拗。
原計畫國慶期間去趟延川,那天和紀如真通過電話後,他又臨時決定,提早將京淮的工作處理完,趁著開機前過去,能多些和她見面的時間。
機票訂的九號上午十點。八號那晚,周清辭熬了個通宵,確認完最後的成片再出錄音室,天已經蒙蒙亮。
擔心錯過航班,他沒補覺。驅車回家洗過澡,收拾了行李,直接趕往機場。
候機的時候,助理吳游打來電話,告知他的車子已經安排好運往延川。
周清辭應聲好,又交代了幾句工作上的事,便打算掛電話。
豈料吳游喊住他,支支吾吾許久說不出話來,最後聽見周斯婭嗔怒的聲音傳來:「周清辭!不是說好了下回去延川帶上我嗎!要不是我來工作室找你,你都不打算說的嗎!就知道你言而無信!」
周清辭困得兩眼發矇,聽見她尖銳的嗓音,腦袋漲疼,倦怠地低聲應道:「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你你你!」周斯婭咬牙切齒,「反正我不管,我買了下午兩點的航班,你晚點來機場接我!哼!」
話落,她直接撂了通話。
周清辭扶著額,輕揉太陽穴,頭疼得愈發厲害。
-
九號,假期一過,紀如真正式離職。
新工作上崗前,她有四天休息時間。
她決定趁這幾天,多跑幾趟,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合適的出租房。
中午吃過飯,紀如真在飯桌上提了換工作一事。
葉啟芳聽後,慶幸她終於不在酒吧工作,豈料下一秒,又聽她說:「換到另一個私人會所,也是做調酒師。」
高興不過兩秒,葉啟芳沉下臉:「就不能換個體面又健康點的工作,這酒吧說出去難聽,還要每天熬夜,多傷害身體。」
紀如真慣了母親這套說辭,面無表情地回應:「你想得那些工作當牛做馬還不賺錢,我若是朝九晚五地去上班,恐怕這輩子都還不清債務。」
紀淮明忙應和:「是啊,都什麼年代了,職業又不分高低貴賤,姐是正經的調酒師,有技術有證書的,怎麼不體面?」
「你小姨說了……」
「可別小姨說了。」紀淮明一口打斷她,「小姨要是拿十萬出來幫我們還債,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提啥意見我都沒意見。」
葉啟芳無話可說,綳直了嘴,慍惱地瞪他一眼。
紀如真咬著筷子忍俊不禁,在桌下悄默默給紀淮明點了個贊。
飯後,紀如真打車送紀淮明返校,順便去看了幾間出租的房子。
有一套挺合心意,地段交通都方便,距離延大和「Mist Isle」都不遠,她加了房東微信,打算再磨一磨租金。
傍晚回到家,天色已暗。
鑰匙旋開門鎖,一拉開,玄關的男士皮鞋闖入視線,紀如真一怔,瞪大了眼,忙蹬掉鞋。
「夠了阿姨,多了吃不完。」
熟悉的聲線從廚房傳來,紀如真匆忙套上拖鞋走到廚房門口,和俞清允的視線撞個正著。
她愣在原地,看著他端著菜出來,一臉平靜又若無其事地對她說:「回來得正好,可以吃飯了。」
紀如真錯愕,冷漠的語氣帶有三分質問:「你怎麼在這裡?」
「我……」
俞清允張口發出個單音,還沒來得及回應,葉啟芳搶先出聲,責備她:「什麼怎麼在這裡?清允都多久沒來了,幹嘛這麼凶?」
紀如真斂色,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進廚房端湯。
俞清允跟了進來,站在她身旁一邊抽筷子湯勺,一邊細聲:「超市偶遇你媽媽,她邀請我來吃頓便飯——她還不知情?」
知道他問的是什麼,紀如真抬眸瞥他一眼,淡聲:「沒找到機會說。」
俞清允又問:「聽你媽媽說,你辭職了?」
葉啟芳這時進來倒蘸料,紀如真不想多言,端起湯越過他去餐廳。
三人圍著小方桌落座,葉啟芳把那盤番茄燉牛腩往俞清允面前推了推:「清允,你多吃點肉。」
「好,謝謝阿姨。」
紀如真一言不發,低頭顧自吃飯。
「如真新的工作地方,在CBD那附近。」葉啟芳挑起了話題,「離你工作室近嗎?」
實際俞清允對紀如真新工作的事一概不知,但面上還得裝一下,回應:「近的,一公里不到,步行十分鐘左右。」
葉啟芳喜眉笑眼:「那之後見面也容易,你下了班還能去看她。」
紀如真一心只想快點結束這頓飯,對於這些無關緊要的話漸漸失了耐心:「我上晚班,工作的時候不允許見外人。」
葉啟芳「嘖」了聲,覺得這話不中聽:「男朋友怎麼是外人?」
紀如真無奈一聲吐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這段感情,她只想好聚好散。當眾說出實情,不僅打了俞清允的臉,葉啟芳也會因下不來台而震怒。
這般撕破臉的程度,她做不出來。於是不再說話,始終維繫著成年人之間的體面。
三兩下扒乾淨碗里的飯,紀如真一刻不停地站起身,到廚房放碗。
葉啟芳見狀,疑惑道:「著急忙慌地做什麼?菜都沒吃幾口。」
紀如真沒回答葉啟芳的話,順手洗了碗出去,盯著俞清允碗里的最後一口飯,問他:「好了么?不是說七點還有會,再不過去來不及。」
葉啟芳訝然:「這麼晚了還要開會啊?」
工作室最近剛完成一個項目,正在放假,哪兒來的會。
俞清允明白,她在下逐客令。
而自己並非不識趣的人,對葉啟芳笑笑,順應道:「臨時有個項目,要加班。」吃乾淨碗里的飯,他掃了眼那未動幾筷的幾道菜,兩分為難,「這菜……」
葉啟芳忙不迭笑起來,寬慰:「沒事兒,你忙去,我留著明天熱了吃。」
俞清允不再多言,拿了碗筷想放到洗碗池,葉啟芳攔下來,好心催促:「我來我來,你趕緊忙去。」
紀如真已經去玄關穿鞋:「我送他。」
俞清允隨即跟上。
「吱呀」一陣響,房門「砰」地關上,屋內的光亮被隔斷,僅剩樓道里微弱無力的燈光。
昏暗又死氣沉沉。
夜色朦朧,秋風微涼,出了單元大樓,紀如真攏緊長衫,停步回頭,淡聲:「路上小心。」
俞清允沒動,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眼裡萬般不舍:「如真,結婚的事我不會再提,能不能不要分手。」
紀如真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回答得堅定又果斷:「抱歉,我們真的不合適,你沒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這世上多得是比我優秀的人。」
「再多也與我無關。」他急躁地打斷,「我只喜歡你,否則也不會通過你小姨……」
他的話戛然而止。
紀如真愣了愣,即刻明tຊ白過來,可又對此感到難以置信,睜大眼看他:「難道我們的相親不是偶然嗎?」
她記得相親前,她並不認識俞清允。
俞清允無力嘆息,一扯嘴角,笑得心酸:「我說不是的話,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個機會?」
「這是兩碼事。」紀如真別開眼,語氣平靜,心更是絲毫不動搖,「算了,不管實情如何,結果不會改變,你不用說了,我不想知道。」
「為什麼突然就鐵了心的要分手?」俞清允著實想不通,「為什麼能接受第一次,不能再接受我第二次?」
「我……」張了張口,紀如真欲言又止,一時間覺得給他再多的理由都是徒然,「你就當……就當我忘不了初戀。」
俞清允怔然,幾分不可思議:「你們不是已經分手很多年了嗎?」
「是,是很多年了,但是我放不下。我做不到想著他,身邊卻是你。」察覺到他情緒變化,紀如真破罐子破摔,試圖以此刺激他選擇放棄。
眼眶一熱,俞清允輕聳雙肩,急忙別開視線,一時說不出話來。
胸口那兒一陣陣發緊,隱隱地疼,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手機鈴聲驚響,由一旁的花圃里傳來,僵持的氣氛被打破,兩人同時放眼望去。
看清面貌,俞清允疑惑地鎖起眉頭:「清辭?你怎麼在這兒?」
紀如真眉心一跳,整個人僵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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