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過「今夜微醺」。」她笑起來, 眉目間滿是溫柔,「那杯的「威士忌酸」很難忘。」
紀如真猛然想起半個月前那位點了五杯的「奇怪女士」:「原來是您啊!」
「想起來了?」方竹推上自己的名片,直奔主題, 「我姓方,你可以叫我Faye,我的會所近期在招聘調酒師, 想問問你是否有興趣?」
面前這張名片,紀如真印象深刻,上回梁楓也給過她一樣的,還在她包的內袋裡。
店員來上咖啡,紀如真道了聲謝,看向方竹,拒絕的毫不猶豫:「抱歉,我現在工作很穩定,暫時沒有換工作的打算, 謝謝你的認可和邀請。」
「你不心動嗎?」方竹不舍放棄, 「我們的薪資待遇是你現有的兩倍, 員工福利完善,對個人發展也很友好。」
紀如真依然是搖頭,態度堅定:「不好意思。」
結果早有所料, 方竹除了惋惜,倒沒有很失望:「其實我也料到你會拒絕,只是不死心想當面來問問你。」她一聳肩,由衷道,「如果今後你有換工作的打算,可以找我,我隨時歡迎。」
紀如真有幾分意外的感動, 但也只有一聲:「謝謝。」
「當然。」她說,「希望那天早點到來。」
兩人稍後都還有其他安排,沒多久便道別各自離開。
紀如真看中幾處合適的套房,都在同一小區,提前約好了中介,直接前往小區門口碰面。
延川大學有近百年歷史,是延川城內唯一一所坐落在城中心的大學,周邊熱鬧繁華,人流如織,交通便利。附近小區雖建成已久,但房價卻依然昂貴。
同樣的住房面積,租金也要比現在住的地方貴上一倍。
不過,到底是高檔小區,物業管理更加到位,盡職盡責。
連續看了三套,紀如真都挺滿意。唯獨價格,超出預算,她力不從心。
站在車來人往的街道邊,紀如真不由得想起方竹剛剛提過的薪資待遇。
如果她接受跳槽,她就能租下這兒的房子。
可心裡強烈的道德感,時刻都在綁架她。
罷了,再看看其他地方。
……
原計畫看房後,約紀淮明出來一塊兒吃頓飯,但中途找房費了點時間,等完全結束,天都已經黑了。
紀如真便找了間便利店簡單解決晚餐,回酒吧上班。
-
兩日後的下午,紀如真收到徐窈的審稿結果——
「稿子過了。」
「等你全文寫完我再發給版權。」
紀如真感激不盡:「謝謝!」
「徐窈:客氣,好好努力。」
「徐窈:你拒絕Faye了?」
「如真:嗯,還是謝謝徐總的推薦!」
「徐窈:打幾個字的事兒,要是有空,儘早完結,儘早給你推。」
「如真:好的!」
退到聊天列表,周清辭的聊天框突然頂了上來。
那天登機消息後,紀如真就把他的消息設置了免打擾。
收不到彈窗通知,就能少點關注,甚至這兩天他發來的新消息,她都忍著沒去看。
發獃的功夫,手指頭不由自主點了下去。
等再回神,這些天攢的歷史消息已經佔據視線。
9月25日:
18:33
「到家了。」
18:45
「吃飯了嗎?」
9月26日:
02:12
「下班了沒有?」
「回家注意安全。」
9:30
「進棚錄音了」
15:37
「怎麼不回消息?」
昨天:
02:03
「回家注意安全。」
10:33
「今天忙,有事給我電話。」
今天:
02:45
「剛忙完,你到家沒?」
「晚安。」
一分鐘前:
「?」
鼻尖泛酸,紀如真心裡五味雜陳,但終究沒有猶豫,指頭一划,選擇忽視退出。
下一秒,手機震動,屏幕切換來電顯示——
周清辭。
紀如真手一抖,差點兒掉了手機。
心慌意亂間,來電斷了,她一口氣松下,震動又乍響。
一遍又一遍,有種不接聽絕不罷休的架勢。
紀如真躊躇著,到底還是滑動接聽,舉到耳邊。
她沒出聲,通話靜默五秒後,那頭傳來涼颼颼的問話聲:「消息不回,電話不接,現在是連話也不打算說了?」
紀如真語氣淡淡,倒是理直氣壯:「這不是接了?」
周清辭氣笑了,突然就不想追問她不回消息的原因,只問:「在忙什麼?」
紀如真盯著電腦屏幕,回答:「發獃。」
「這兩天臨時有活,得國慶後才能過去,你慢慢考慮不著急。」
「我……」心裡早有決定,真要說出口時,卻像有石子卡在了嗓子眼,又干又澀。
內心一番鬥爭,她穩住聲音,tຊ「周清辭,我沒打算吃回頭草。」
話落,通話沉寂下來,聽筒里的白噪音輕易可聞。
須臾,他哼了聲笑,意味不明,話聲也聽不出一絲起伏:「是嗎?」
通話外有其他聲傳來,像是在說工作內容,紀如真開口還想說什麼,他已經掐斷了通話。
屏幕切換至主頁,桌面照片上的項其琛,笑得如沐春風。
明明到此為止,她該鬆口氣,然而一扯嘴角,怎麼也笑不出來,只有苦澀正在心底無限蔓延。
手機一聲嗡鳴,有微信新消息彈出。
視線快過意識,她甚至忘了自己給他設置了消息免打擾,瞥向了顯示欄——
「今夜微醺」發來了一條消息。
她在期待什麼。
抬手拍了拍腦門,紀如真連忙告誡自己:清醒一點!
群里又來新消息,她連忙點進去。
「師傅:大家晚上早半小時來上班,咱們開個會。」
「阿頌:收到。」
「小可:好的。」
紀如真跟著敲了個「OK」。
擔心路上塞車,紀如真提早出門,不到七點便到酒吧。
師傅已經在了,換了工作服,正在洗檸檬。
聽見動靜,他回頭看來一眼:「來了。」
紀如真放了包,匆匆套上工作服,擠到水槽前接過師傅手裡的活:「我來吧,您坐著歇會兒。」
師傅站到一旁,笑笑:「也沒那麼不中用。」
「我可沒這意思。」紀如真解釋說,「只是為了讓你留點體力多搖幾杯酒。」
「搖三十年了,也夠了。」師傅感慨一聲,忽然問,「弟弟身體好點了嗎?」
紀如真點點頭:「上次複診醫生說都挺好。」
「最近還有在兼職?」
紀如真:「嗯。」
「不容易。」師傅嘆聲氣,「你在我這兒做了快六年了吧?」
「明年二月就滿六年了。」
「沒想過換工作?」
紀如真愣了一下,想起下午和方竹的會面,下意識以為師傅知道了什麼,搖搖頭:「沒有。」
「你的手藝,去私人會所應聘個高級調酒師完全足夠。」師傅邊說邊笑,「薪資待遇也比我這兒好得多。」
到這時候,紀如真才察覺出師傅今晚有些奇怪,好像所有話都在為讓她換工作而鋪墊。
躊躇了會兒,她決定如實道:「其實……有私人會所的老闆找過我,不過我拒絕了。」
師傅怔然,意外地睜了下眼:「為什麼拒絕?薪資不高嗎?」
紀如真婉轉道:「我在這兒挺好的。」
師傅恨鐵不成鋼:「你說你,那麼著急拒絕怎麼回事?怕我生氣啊?」
紀如真皺了皺眉,對師傅的反應越發迷惑。
師傅嘆聲氣,無奈又沉重:「這店……我準備關了。」
話音剛落,店門被推開,同時,阿頌不可置信的聲音傳來:「關了?為什麼啊師傅?不打算開了嗎??」
小可同樣震驚:「生意不是很好嗎?」
師傅無奈彎了下唇,「沒辦法,我身體不允許,我女兒也不允許。上回覆診,醫生建議還是多休息,不熬夜。」
氣氛一時格外凝重。
師傅繼續道:「十二月店租到期,就不再續了,這店營業到十月底,留點時間給你們留意其他好去向。」
小可語氣低落:「真的決定了嗎?我好捨不得啊,難得能遇見你們這麼好的同事……」
阿頌惋嘆:「關了太可惜了吧。」
「我也想過轉出去,但是這麼多年的心血,就怕下家不用心,最終糟蹋了。如真……」師傅在叫她,話里滿是欣慰,「有好的出路就去吧,人往高處走,很謝謝你這麼為我想。」
紀如真眉目低垂,指尖不斷摳著倒刺,除了難過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那晚下班回家,紀如真一夜難眠。關了燈躺在床上,腦子裡總止不住地浮現剛到「今夜微醺」上班時的記憶。
師傅是個頗有品味的人,年過半百,卻依然風趣幽默。有時候,她覺得上天還是眷顧自己,父親不要她,卻又讓她遇見了師傅。
從前的自己,浮躁又衝動,做事總不顧慮後果。家裡的變故讓她一夜成長,不得不穩住心氣,扛起重擔。
這些年,她在「今夜微醺」受益良多。不止是專業上,連人際交往和為人處事,都受師傅極深的影響。
想過有一天會離開那裡,但沒料到,這天會來得這樣快。
手機震動,有新消息彈出。
屏幕在黑暗中投出一束光亮。
紀如真扭頭,伸手摸來,點開。
是梁楓發來的消息:「我到佛羅倫薩啦!剛到酒店。」
「紀如真:到了就好。」
「梁楓:(驚)國內應該清早五點吧?你是還沒睡還是被我吵醒啊?」
「紀如真:沒睡。」
下一瞬,梁楓彈來個微信語音。
租房隔音太差,怕吵醒葉啟芳,紀如真下意識點了拒絕。
「梁楓:咋了啊?」
「紀如真:今夜微醺要閉店了。」
「梁楓:啥??生意不是挺好嗎?」
「紀如真:等你回來再說吧。」
「梁楓:你還好吧?」
「紀如真:嗯,有點難過,不過快接受了。」
「梁楓:別想那麼多,趕緊睡覺。」
紀如真回了個「晚安」,欲要鎖屏的手,在看到周清辭的聊天欄後,頓住。
指頭不由自主地點了進去。
最新的記錄停在下午。
他沒再發來消息。
是徹底死心了吧。
心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像墜入無底黑洞,所有的盼頭一時間被現實碾得粉碎,只剩無盡的沮喪。
這不就是她想要的結果嗎?
扔了手機,紀如真拉高被頭側過身,隱忍的情緒潰堤,下一秒眼眶驟熱,淚珠斷線般滑落,砸在枕上,暈開濕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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