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床笫之間「Between the Sheets」 「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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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被隔絕在外, 十八樓高層景觀,布簾還未來得及拉上。

彼此的氣息纏在一起,潮得發黏, 熱得發燙。

覆水難收,紀如真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克制、分寸,今晚她都不想, 哪怕是瘋了魔,她也要瘋到底。

手托在他耳下,她微微退開唇,啞聲道:「把燈關了。」tຊ

她不喜歡太亮,周清辭一直清楚。

「噠」一聲響,他分神關了主燈,僅留走廊的燈帶,昏沉朦朧的漫在房內。

他的吻沒有停,由深至淺, 由淺至深。

紀如真的手往下滑到他襯衫領, 想解開扣子, 卻又沒多少耐心,力道一沉,直接扯開。

紐扣應聲崩飛, 四處掉落。

周清辭放她雙腳落地,托舉的手游到她後背,找到禮服綁帶,稍一扯,解開束縛。

禮服和西褲接連墜落,周清辭重新托起她貼在身前,一邊往床邊走, 一邊將她腳下的高跟鞋,一隻一隻脫了扔掉。

沒了阻隔,他的體溫燙得紀如真發顫,可她卻染了癮似的,擁他更緊。

後背陷進被褥,他俯身,她便軟了氣力。

久別重逢的滾燙,帶著積壓許久的狂烈,又沉又重。她胸口發緊,呼吸凌亂,連氣都提不上來。

兩手死死攀在他肩頭,放縱又迷-亂地叫著他名字。

身體都記得彼此,影子交疊,昔日的疏離在這一刻被碾碎,僅剩失而復得的纏-綿。

……

像是等了太久,一次結束,不夠饜足,片刻停歇都等不及,又沉陷其中。

周清辭貼上她後背,吻在她頸窩間,聲線又沉又啞,似在懇求:「真真,後天我要回京淮,明晚一起吃飯好不好?」

紀如真閉眼趴在枕間,思緒被攪得亂七八糟,氣息斷斷續續,只聽到他問好不好,胡亂「嗯」了一聲。

手機這時鈴聲大作,是周清辭的。

紀如真一個瑟縮,猛地睜眼。

周清辭不禁眉頭一擰,從喉間漏了聲悶哼。

她恢複了一點理智,撐起上半身,腦袋往後扭:「電話。」

周清辭根本不想接,可鈴聲著實不識趣,一遍接著一遍。

無奈,他抱著她翻了個身,摸過手機,見是岑越打來的,穩住呼吸:「幹什麼?」

那頭十分焦急:「你人呢?!我快喝不下了,快來幫我!」

周清辭:「醉了,先睡了。」

岑越:「什麼這麼快,你才喝多少?」

周清辭額角的青筋在突突發跳,隱忍讓他聲音都發緊:「沒事我掛了。」

「哎哎哎,等等。」岑越問,「紀如真你看到沒?」

被點名的紀如真趴在他身前,心頭「咯噔」一下,跳得又急又重,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周清辭低眸,撞上她清亮又慌亂的目光,一瞬急躁起來,又翻身覆過去,沉沉湛湛地望著她,說了句「喝多了,睡覺了。」後,將手機甩遠。

……

電話另一頭,岑越看著被掐斷的通話,一臉懵:「什麼鬼啊都睡覺,不是說好晚上幫我扛酒?」

梁楓湊過來:「怎麼說?人呢?」

岑越:「他倆都醉了,睡覺去了。」

「這麼快?」意外歸意外,梁楓沒想太多,拿手機給紀如真發了條微信:【你喝醉了?還好嗎?】

-

等紀如真看到這條微信,已經是凌晨三點。

徹底結束下來,她酒都醒了,累得四肢無力,洗過澡軟趴趴地陷在床上挺不起身,緩慢打字回覆:【沒事了。】

數不清幾次,若不是房裡的那盒東西都被用光了,周清辭似乎還要繼續。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片刻,周清辭赤著上身走出來。

骨架舒展,腹肌清晰,手臂肌肉緊實,沒有誇張的塊頭,每一寸都利落乾淨,又具備力量感。

比起從前,他更得心應手,更讓她欲罷不能。

周清辭走到床邊,俯身正欲關床頭燈,床上的人忽然綿軟無力地問他:「什麼時候開始健身的?」

他側目看去,她癱在枕間,眼皮困得直打架。

想起和她剛分手的那幾個月,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靈魂,在沒有她的異國他鄉,每每靜下來,思念就瘋長,密密麻麻扎進心臟,忘不掉放不下,卻又不敢聯繫。

於是,他去健身,去兼職,課後不給自己一刻的清閑,回家累得倒頭就睡,沒精力多想。

「和你分開沒多久。」周清辭關了燈,掀開被子一角,躺進去。

紀如真「嘁」了聲,嗔怪的話聲隨著沉沉的睡意漸弱:「就想把好的留給別人……」

周清辭失了聲笑,頗感無奈,再一扭頭,聽到她淺而勻的呼吸聲傳來。

「哪有別人。」他湊過去,吻在她熟睡的眉目間,低沉的音色透著幾分心酸,「晚上不是全給你了嗎?」

……

周清辭一覺到中午,醒來時,紀如真側卧在旁,睡得正香。

這種真實感讓他心安。

側身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發現電量告急。

周清辭起身,打算回房換身衣服拿了充電器再過來。

拎起地上的襯衫西褲套上,指尖碰到衣襟時,卻撲了空。

周清辭低頭一瞧,這才發現扣子一顆不剩全掉光了。

他回頭看了眼床上的「罪魁禍首」,一時哭笑不得。

讓他輕點別弄壞衣服,自己倒是把他扣子扯得一顆不剩。

無奈攏了下衣襟,周清辭拿上手機去開房門。

……

謝嘉信是被渴醒的。

一瓶水下肚,又感覺餓得發暈,急忙點了外賣。

收到送達的電話,他開門去取。

與此同時,對面房門也開了。

周清辭走了出來,敞著上衣,腹肌微露,妥妥一副事後的模樣。

謝嘉信拎外賣的手僵住,在震驚中和周清辭視線交匯。

對面不是如真姐的房間嗎?房卡還是他親手發的。他在心裡發問,又給自己答案,應該是睡懵了出現幻覺。

於是,他默默後退,關上門,揉了把眼,默數三秒,再開門。

周清辭已經出來,輕輕帶上房門後,聞聲抬眸。

視線再一次相接。

謝嘉信錯愕地瞪大了眼,咂舌:「你你你……你和如真姐……」

周清辭一臉平靜地抬起手,做了個拉鏈的動作後,食指抵住唇,掌心朝內地朝他擺了擺,示意他——

安靜,別聲張,回屋。

謝嘉信即刻貓住唇,小雞啄米點點頭,回身進屋關門。

貼著門板,他不禁發出驚呼:「Wok!光速進展嗎?不是昨天才有意思的嗎???」

像是能感應到他的想法似的,謝嘉信拎著外賣坐到桌前,就收到了周清辭發來的微信——

「不是你想得那樣,她不是隨便的人。」

謝嘉信愣了一陣,回覆:「知道了辭哥,我嘴很嚴,你放心。」

……

得到回覆的周清辭安下心來,回房取了衣褲換下,稍微整理了行李箱後,拔了充電器重回紀如真房間。

他帶了備用房卡,刷門進去,布簾依舊緊閉,僅有微光穿透。再往裡,床上早已無人。

周清辭一怔,生出兩分慌亂,下意識去看浴室。

無聲亦無人,甚至連軟榻上的包也無蹤影。

若不是床頭柜上撕開的包裝袋還在,他真以為是場夢。

看來是跑了。

打開手機,沒有她的消息不說,連黑名單都還沒拉回來。

周清辭氣得牙痒痒。

怎麼,想跟他玩「提了褲子不認賬」那一套?

他點到岑越微信,發了條消息:「紀如真住哪兒?給我個地址。」

岑越這會兒正和梁楓在回門宴席上,收到消息,沒忍住笑出了聲:「要來幹嘛?你準備沖人家裡去?」

周清辭字裡行間全是煩躁:「少廢話,快點,電話號碼也給我。」

岑越輸入後發送,叮囑:「別搞事兒啊。我可不想新婚就被我老婆罵。」

-

紀如真在周清辭開門出去的那一瞬,就醒了。

聽到關門聲,她起身想坐起來,渾身卻跟散架了似的,使不上勁。

昨夜的瘋狂跟閃電似地在腦中乍現,一幀一畫都在提醒她和周清辭的親密有多荒唐。

雲雨過後,徹底清醒,紀如真撐起手臂緩緩坐起來,揉了揉跳痛的眉心,簡直後悔莫及。

怎麼辦,先跑再說。

一夜情而已,等他回了京淮,就當無事發生。

邊想著,她已經邊下床穿衣服,怕被撞個正著,甚至沒敢去洗漱,收好衣服拎了包就跑。

等坐上了網約車,才勉強鬆口氣。

未讀消息有兩條,都是梁楓今早發來的。

「三點多回我,不會是起床吐了吧?」

「伴娘服你直接放房間就行了。」

下意識地,紀如真想起昨晚被周清辭扯掉的伴娘服,滿心羞恥地連拍幾下腦門,強迫自己停止回憶,回覆:「半夜渴了,醒來喝水。」

消息發出去,梁楓秒回:「醒啦?還好不?有宿醉嗎?」

紀如真:「沒有,我現在回家了,伴娘服放房間了」

梁楓:「哦,你和周清辭昨晚是喝了多少啊,那麼快就醉了。」

紀如真心頭一顫:「他也喝多了嗎?我不知道啊,我回房倒頭就睡了。」

梁楓:「岑越說的,估計喝不少。」

紀如真心虛得很,實在難以繼續對話:「我手機快沒電了,晚點再說,我明天把小說開頭整理出來發給你。」

梁楓:「好嘞!」

回到家裡,葉啟芳剛吃完午飯在收碗。

紀如真扔了包徑直去浴室里洗漱,葉啟芳的話聲從外頭傳來:「吃飯了嗎?昨天喝多了?」

吐了漱口水,紀如真探出身子,問:「還有tຊ剩飯嗎?」

葉啟芳已經去開冰箱:「給你下碗面吧。」

「謝謝媽。」紀如真擰乾洗臉巾,擦了把臉,再一看鏡子,隱約捕捉到鎖骨間有一道紅痕。

扯開圓領衫,直到掩住的紅痕完全暴露出來,紀如真大驚失色,沒忍住爆了句粗:「靠你個周清辭……」

她著急地用指腹使勁搓拭,結果紅痕不見淡反加深。

水龍頭還開著,水流聲嘩啦啦的,響得紀如真心煩。

氣急敗壞關了水閘,她扔了洗臉巾,回屋換衣服。

等再出來,面也煮好了,熱騰騰地冒著霧氣。

葉啟芳見她一身整整齊齊,問:「一會兒還要出去?」

「沒有。」她拿了筷子坐下,「吃完躺會兒,晚上還要上班。」

「那換衣服做什麼?」

紀如真扯緊衣領,慌張地縮了下脖子:「哦,換錯了。」

葉啟芳:「宿醉?」

紀如真點頭順勢應和:「有點。」

「那吃了再去睡一覺。」葉啟芳進廚房洗鍋碗,背對著她,又問,「清允最近很忙嗎?你有些日子沒帶他回來吃飯了。」

紀如真夾面的筷子一頓,吹走熱氣,想說的話到了嘴邊,最終還是咽下去,胡編亂造:「嗯,他這陣子出差去美國,比較忙。」

放了碗在一盤瀝干,葉啟芳順過擦手布擦乾手,沒多疑:「哦,那忙完了喊他回來吃頓飯。」

紀如真含糊應聲,三兩口解決完那碗面,躲回房間。

本想著下午整理文檔,未料躺床上刷了會兒手機,又昏沉沉睡了過去。

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手機震動聲在耳邊直鳴,她才迷糊去尋手機,半睡半醒間連來電顯示都沒看,滑動接聽:「喂……」

「吵醒你了?」

熟悉的嗓音,紀如真腦子一個激靈,清醒大半,猛地睜眼去看來電顯示——陌生號碼。

她坐起來,手機重新貼到耳邊,耳根子無端發燙,故作冷漠:「有事?」

那頭頓了一下,語氣比她還要冷:「沒事。」

話落,通話被切斷。

紀如真一臉莫名地抽了下嘴角,再看時間,竟然已經五點半,忙下床收拾化妝,準備上班。

晚飯後再出門,天色僅剩邊際的微光。

單元樓外的路燈亮得很早,紀如真出了電梯,隱約可見門外有人站著。

心裡「咯噔」一下,閃過不好的預感。

忐忑走近,直到看清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紀如真懸著的心終於是死了。

推開門,「咔噠」一聲響後,周清辭轉了過來,一身襯衫西褲,清雋沉穩。

四目相對,他昨夜那一身緊實的薄肌在紀如真腦海閃現,內心頓時掀起狂風驟浪。

即便如此,她也得波瀾不驚地走出去,笑著面對他,瀟洒又大方:「巧了周總,怎麼來這兒?」

早料到她會裝傻,周清辭也不急,神色淡淡,沒什麼語氣地問她:「不是說好了一起晚飯?」

紀如真愣了下,腦袋迅速過了遍,毫無印象:「有嗎?什麼時候?」

「昨夜。」他目光微沉,加重咬字,「在床上。」

紀如真僵住:「。」

他眉梢輕挑,眼神落在她被襯衫掩住的鎖骨間,聲線輕飄飄地捉弄她:「痕迹還在。」

紀如真臉色驟變,掌心「啪」地蓋在胸前,眼睫慌亂地亂眨,聲音大氣卻虛:「胡說八道什麼呢你!」

她這反應讓周清辭有些意外:「還真有?」

紀如真耳根子發熱,有些羞惱,卻又不得不強裝鎮定,咬牙切齒道:「沒有,被狗咬的。」

周清辭不氣反笑,走過去拿下她捂在身上的手,緊緊牽住,柔聲:「所以還吃飯嗎?」

「我吃過了。」紀如真不自在地掙了兩下手,他卻反收緊力道,顧自拉她往前走。

「那勞煩大駕,陪我吃點?」他回頭看她,「幾點上班?」

掙脫不掉,紀如真由著他去了:「七點半。」

周清辭抬腕瞧了眼表,時間有點緊,「去你酒吧對面的711吃點?」

紀如真不想被同事看見,提議,「小區門口有麵館。」

主要是為了墊肚子,吃什麼無所謂,周清辭一把將她扯到身邊並肩:「帶路。」

天徹底黑了,老小區的路燈有些陳舊,偶爾電流不穩,忽明忽暗,透著倦意。

「你怎麼找來的?」紀如真明知故問,「岑越告訴你的?」

周清辭沒否認,問:「微信能不能拉回來?」

紀如真瞅他一眼,正要出聲,他又說:「難道昨天你不滿意?」

「這兩者有關係嗎?」紀如真短促笑了聲,有點莫名其妙,諷刺他,「你拿自己當牛郎了?滿意了加微信?」

周清辭面無表情:「你想這麼認為也行。」

馬上走到小區大門,不想被保安誤會,紀如真慌張掙開相牽的手,拉開點距離。

掌心的溫度讓她貪戀,她承認,掙脫不開只是借口。

手裡落了空,周清辭低低瞥一眼,自然垂在身側。

出了大門,紀如真走在前頭,帶著他進了間裝潢簡潔的麵店。

站在點餐台前,她回頭問他:「清湯麵加炒蛋?」

周清辭微一愣,點了下頭。

「老闆,一碗清湯麵加炒蛋。」紀如真邊點餐,邊打開付款碼,「炒蛋不要蔥。」

找了位置坐下,周清辭忽然心情明媚,嘴角的弧度壓不住。

紀如真抽紙擦拭著桌面,問他:「笑什麼?」

他握拳掩唇輕咳一聲:「沒什麼。」

直到面端上來,紀如真後知後覺。

原來他的飲食喜好,自己一直沒忘,甚至如從前那般,習慣成自然地說了出來。

眉目低垂,心底生出幾分無力感的同時,還有不甘。

紀如真扔了紙巾,兩手交疊抱在胸前,「這碗面就當牛郎費。」她睨著目光,語氣滿是倨傲的小脾氣,「昨晚還算滿意。」

周清辭一口面差點噎住,順了口熱湯後,咬咬牙,抬起笑:「行,原來我一夜才八塊。」

紀如真有種報了仇的快感:「嗯哼。」

「所以……」他今晚第二遍問,「微信可以拉回來了嗎?」

「……」

看著發出去的消息再沒有紅色感嘆號,周清辭滿意地鎖屏手機,站起身:「走吧,送你上班。」

紀如真拒絕:「我自己可以去。」

「我要去錄音。」周清辭叫了網約車,邊往門外走,邊問,「不讓消費?」

紀如真白他一眼,不甘示弱地胡扯:「吧台低消八百。」

周清辭眼裡笑意漸深:「想我坐吧台?」

紀如真嗤笑一聲,正要反唇相譏,他又自顧自地答應:「那行,八百就八百。」

「……」

抵達「今夜微醺」,紀如真讓司機路口停車。

兩人前後下車,紀如真伸手拉住他:「你等等,我先進去,你晚點再來。」

微信被重新拉回來,周清辭心情大好,欣然應允:「行。」

回到店裡,紀如真換好工服剛開始吧備,有人便推門進來。

都背對著大門,聽到風鈴聲,阿頌手裡有活不方便回頭,出聲提醒:「不好意思,我們八點營業哦。」

說完,他才得空回頭看一眼,見是周清辭,笑出聲:「周先生?有段時間沒見了,還以為您拍戲去了。」

紀如真一早知道是他,沒回頭也沒反應,埋頭削著檸檬皮。

周清辭拉開吧椅坐下,取出錄音筆:「前陣子有其他工作,不在延川。不用管我,你們忙,營業了我再點。」

阿頌端上杯水,看到他的設備,問:「今天也來錄音呀?」

周清辭頷首道了聲謝:「對,多錄一些,方便之後用。」

聞言,紀如真稍稍側身望去,見他在操作設備,心中訝然。

還真是來錄音的?剛剛沒見他帶設備,還以為他誆人。

把切配好的食料分裝好,紀如真回身站到吧台前,又繼續擦杯、備杯。

昨夜的細節還刻在腦子裡,半點沒模糊。

同樣隔著吧台,此刻的她有種強烈的割裂感。

阿頌忙完手裡的活,看眼掛鐘:「七點五十五,也不差五分鐘了。周先生,您看看喝什麼?可以點單了。」

紀如真始終沒正眼看他,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聽到他開口。

「床笫之間。」聲線平平穩穩,發音字正腔圓,把這拗口的四個字念出一股子曖昧感。

紀如真猛地瞥去一眼,冷不防撞進他意味深長的目光里,差點兒手抖摔了杯子。

阿頌毫不知情,應聲:「好的,稍等。」

紀如真翻了個白眼,冷嘲熱諷:「怎麼?準備來個醉酒一周打卡?」

阿頌聽著笑了,想到昨天是如真好友的婚禮,一邊倒酒,一邊發問:「昨天婚禮上周先生喝醉了嗎?」

「還行。」他語氣雲淡風輕,話卻別具深意,「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紀如真:「……」

上了「床笫之間」,店裡開始陸續來客,吧台的座位三兩下被佔滿。

紀如真沒心思跟他費唇舌,一一上了水和酒單,專心招待客人。

這杯「床笫之間」,酒液呈淡黃色,液面以檸檬卷皮作裝飾。入口圓潤,酒精的抓力感強烈,有種複雜的tຊ辛香料味道,混合著橙皮的微苦和水果的甜美,尾調的餘韻溫暖且綿長,酸味不重,反而有橡木、可可香氣,使得口腔非常乾淨不粘膩。

風味強勁又乾燥,充滿了挑逗性的層次感,酒如其名。

吧台上設有金屬手搖鈴,基本是用來慶祝、助興,或者搖鈴人請全場喝一輪。

周清辭尋到目標,伸手取來,連續搖了幾下,讓阿頌傳達:「請在場的所有人喝一輪。」

紀如真鏟冰的手一頓,一掃全場十多位顧客,震驚地瞪大眼,罵他:「你瘋了?」

周清辭又一晃鈴鐺,話聲含笑:「八百的低消,我一個人怎麼喝滿?」

不過是玩笑話,他卻當了真。鈴搖了,話也放了,全場正為有人請客而歡呼,再要反悔,簡直丟面兒。

紀如真一時不知所措,急得眉頭緊鎖,沒忘嘲諷:「從前怎麼不見你這麼聽話?」

周清辭沉沉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舉杯淺飲一口,聲音毫無起伏:「你也說了,是從前。」

像石子輕輕點中平靜的湖面,一圈漣漪在心口慢慢漾開。

不洶湧,卻藏不住。

紀如真抿了下唇,故意迴避他的話,扭頭去給客人點單。

師傅去上海複診,明日才回,今晚只有紀如真和阿頌兩位調酒師。

好在不是周末,客流量不大,凌晨一點,便得以收工。

周清辭一杯喝完,沒再點酒,也沒霸著座,挪到戶外的露營椅上一直等到她下班。

紀如真忙個不停,壓根兒沒發現他等在外頭。直到阿頌出去收外擺,驚呼傳來:「周先生?你還沒走啊?」

紀如真愣了下,加快收拾東西的速度,聽見他應道:「嗯,等個人。」

很快,她挎上包出去,和阿頌小可道過別,扭頭在公交站牌下,望見周清辭的身影。

「你怎麼不走?」紀如真走近,「明天不是回京淮?」

周清辭轉過身來,同時收了手機:「叫了車,送你回去。」

紀如真收緊往下滑的包包肩帶,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到底是咽了下去。

他明天回京淮,之後進了劇組大概見不上幾面。

算了。反正她也貪戀不是嗎?

車子抵達,兩人前後坐上后座,一路無言。

小區門口禁停,司機停在拐角路口,紀如真下了車,阻止他下來:「很晚了,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

周清辭充耳不聞,掌心頂開她欲關上的車門,邁腿下車。

關了車門,司機在深夜裡揚長而去。商鋪早已打烊,周遭沉寂,路燈把他們倆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紀如真踢了下碎石,鞋尖摩擦路面發出細碎聲響,問他:「不回去幹嘛?」

周清辭右手抄進長褲兜里,步子往前邁,伸手拉她:「送你到家。」

紀如真走在他身側,一言不發。進了小區,抵達單元樓門外,她刷卡打開門,又催他:「我到了,你快回去吧。」

周清辭立在原地沒動作,目光凝在她面上,躊躇許久,終是開口:「紀如真,我的意思很明顯。」看似平靜的神色和語氣,他的心跳卻早已亂了節奏,「你不可能看不出來。」

「我……」

紀如真張了張口,正想回應,周清辭又急切地出言打斷:「我不急著要答案,你好好考慮。」想給自己留個盼頭,他推搡著她往裡,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上去吧,下回再說。」

紀如真身不由己,等再反應過來,厚重的鐵門已經自動回彈關上,隔絕了門外的夜幕。

感應路燈慢半拍,直到她走到電梯門前,才亮起光。

進了電梯間,摁下所在樓層,望著一層一層上升的數字,紀如真的思緒不受控制,跌進從前……

……

紀如真預備升大四那年,周清辭畢業從宿舍搬離,他找了份劇組實習的工作,兩人聚少離多,為方便見面,周清辭在學校附近的小區租了間房。

一住,便是一年。

第二年六月,紀如真順利畢業。正式從宿舍搬到周清辭出租屋的那天,他興高采烈地告訴自己,他收到了美國南加州大學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八月入學。

消息跟手榴彈似的,毫無預兆地迎面砸來,紀如真腦袋嗡地一下炸開,一瞬失去思考,聽見自己沉悶的聲音在回答:「哦,挺好啊,恭喜你。」

是好事,可她笑不出來。

察覺到她低落的情緒,周清辭忙說:「我們一起去。」

紀如真失神的眸光聚攏,抬眸詫異地看他:「我沒打算留學,我家也沒有那個經濟條件。」

周清辭彎了彎唇,沉浸在他們即將共同出國的愉悅心情中:「我和我父母說好了,只要你願意去,費用都不是問題。」他攬她進懷裡,解釋道,「留學讀研的計畫,在認識你之前就有了,原計畫是去年畢業後就去,不過我捨不得和你分開,所以等你今年畢業,一塊兒去。」

紀如真掙開他的懷抱,心裡突然不自在極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篤定了我會和你去是嗎?」

周清辭笑容僵住,懵然地反問她:「你不想去?難道你想和我異地?」

「我不想。」她語氣平和,態度卻果斷且堅定,「但我也沒想過要為了你改變我現有的生活和規劃。你一開始就該告訴我,而不是到現在,以這種說辭來道德綁架我,讓我別無選擇地跟你走。」

「道德綁架?」周清辭莫名其妙,笑得諷刺,「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你沒有嗎?」氣氛一瞬凝然,她目光銳利,逼視他,一字一句質問,「那為什麼你早有留學計畫,卻從來不和我提?你難道不是想用你為我犧牲一年這件事,讓我愧疚,逼我不得不跟你去?」

「我沒有那個意思……」周清辭嘆了聲氣,有口難辯,伸手去拉她,「我只是不想和你分開,而且出國又不是壞事兒。」

紀如真一把甩開,往後退了兩步:「OK,就當我真的和你去美國了。你去上學進修,我做什麼?我在美國吃喝玩樂陪讀嗎?」

「你可以選擇一門喜歡的專業進修,不想讀書的話也可以玩兩年,費用我都可以安排……」

「所以你是想用你們家的錢來捆住我?任你擺布?」紀如真打斷他,徹底地明白過來,「你問過我的意願嗎?我是一個獨立清醒有思想的『人』!」她揚聲,加重了咬字,強調,「你有你的目標,我也有我的!」

周清辭心裡翻江倒海,聲量不受控制地拔高:「難道去美國就不能完成你的目標嗎?」

「不能!」她尖聲反駁,「我想要得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別人甚至是你,幫我選擇!」

腦神經在突突發跳,周清辭失了耐性,索性破罐破摔:「那不去了行嗎!都不去,就陪你在這兒呆著,滿意了?草!」

下一瞬,屋子沉寂,空調機的運作聲成倍放大。

紀如真眼眶一熱,眼淚止不住地滾了下來:「我真的從來沒想過要和你分開……哪怕剛剛聽到你說要出國,我也只是難過我們要異地。」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可現在,我突然覺得我們好像不太合適。」

周清辭猛地抬眼,火氣瞬間散了,心裡慌亂橫生,一把拽過她的手,連挺直的肩線都軟了下來:「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紀如真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淚痕,情緒平復得極快:「我們都冷靜一下。」

話落,她用力甩開他的手,轉身奪門而出。

……

記憶回籠,紀如真回房摁開床燈,隨手扔了包,身心俱疲地倒進軟椅。

如果吵架後離開出租屋,她沒有接到紀淮明告知父親出軌的電話,沒有回家目睹父親拋妻棄子的一幕,紀淮明也沒有心臟病突發,或許她就……

想到這裡,紀如真突然感到荒唐地笑了。

明明這一切發生前,他們就因為觀念不合而大吵一架了。

就算沒有這些,分開也是遲早的事。

罷了,哪兒有什麼破鏡重圓,不過是重蹈覆轍,破碎的痕迹永遠都在。

-

次日,紀如真一覺到中午。

吃過午飯,她回房整理好新文開頭十萬字,發給梁楓。

後者五分鐘後發來回覆:「你這文檔來得可真及時,我剛落地香港準備轉機。」

紀如真忽然想起來,梁楓今天出發前往義大利,和岑越蜜月旅行。

「如真:差點兒忘了你去蜜月。」

「梁楓:累死了,你以後結婚可別婚禮和蜜月連著來,忙活兩天,覺都沒睡好。」

「如真:哈哈我大概不會有那一天。」

「梁楓:這麼恐婚嗎?(獃滯)」

「梁楓:對了,我得去半個月。你的稿子我直接交接給徐總了,她那麼欣賞你,讓她親自給你推,說不定事半功倍。」

梁楓接受了文件《私甜》,並且推來了徐總的微信。

紀如真點進去,發送添加驗證。

「梁楓:我先下飛機了,到了再跟你說。」

「如真:好,一路平安,旅途愉快。」

消息發送,又tຊ有新聊天發來,退到列表一看,竟是周清辭。

「周:登機了。」

輸入欄里的游標在跳動,紀如真猶豫半晌,到底還是退了出去,不予回覆。

這時,徐總正好通過消息驗證,且很快發來第一條消息:「如珍嗎?你的稿子梁楓發給我了,一周內給你回覆哈。」

如珍是她的筆名。

「如真:好的,謝謝徐總。」

「徐總:對了,一會兒有沒有時間?有個事兒想約你當面談一談。正想著一會兒找梁楓要你的聯繫方式。」

「如真:關於小說的嗎?」

「徐總:不是,其他方面。」

紀如真些微詫異,想不到除了小說外和這位徐總還有什麼其他事兒可談。

滿腹疑問,她選擇赴約:「幾點呢?」

「徐總:三點半可以嗎?地點你來選。」

「如真:好,那就去延大附近的【鐵咖】吧」

正好,她也想去那附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出租房。

「徐總:OK」

結束聊天,紀如真關了電腦去洗頭。

出租屋地段遠離市中心,與延大隔了個區,地鐵過去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當初會租在這兒,是圖租金便宜。

算好時間,紀如真化完妝準備出門。

葉啟芳正好結束午休,打開房門出來,和紀如真面對面撞個正著,見她穿戴整齊,詢問:「要出去?」

紀如真拎著包往外走:「嗯,編輯約我談事兒,順便去看看房子。」

「看什麼房子?」腰背隱隱作痛,葉啟芳難以忍受地擰著眉,說話都兩分緊繃。

「看看淮明學校附近有沒有合適的,之後他實習也方便。」注意到葉啟芳扶著腰臉色不佳,紀如真眉頭一鎖,忙過去攙她,「怎麼了?腰又痛了?」

葉啟芳僵直著身子坐下沙發,紀如真取來軟枕墊在她腰後:「慢點。」

疼痛稍稍得到緩解,葉啟芳吐了口氣,說:「應該是昨晚睡覺的時候姿勢不好,有點兒扭到,你去你的,我躺會兒就行。」

葉啟芳的腰是前幾年在飯店洗碗落下的毛病。

每逢陰雨天、過度勞累或是拎了重物都會複發,難以根治,只得靠針灸理療來緩解。

紀如真轉身進葉啟芳房裡取了止疼葯,出來時順道去廚房倒了杯水,擱在小矮几上,叮囑:「別硬撐,一會兒要是還沒好,就吃個止疼葯。」

「知道了。」葉啟芳催趕她,「你快去吧。別耽誤事兒。」

紀如真拎上包往玄關去,停停頓頓一步三回頭:「有事兒給我打電話啊,別自己硬扛……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你也別煮飯了,晚點我給你叫餐。」

「知道知道。」葉啟芳嫌她啰嗦,「去去去。」

帶上房門,紀如真忐忑不安地走到電梯間,一抬眼,發現電梯門口貼著「正在維修」。

這個月已經是第三次。

紀如真感到頭疼,轉身步行下樓。

小區較舊,物業管理也不到位,他們住在八樓,電梯頻繁出問題,葉啟芳經常不得不步行上樓,這無疑加重她的腰傷。

想到這裡,紀如真不自覺加快腳步,打算將換房子計畫提前。

耽擱了一會兒時間,步行來不及,她改打車到地鐵站口。

這個時段,三號線的車廂還算寬敞,能有個座兒。紀如真放心不下,一坐下就給葉啟芳發微信,詢問她好些沒。

後者大概正好在看手機,發了條語音消息,語氣如常:「吃了止疼葯,好多了好多了。」

地鐵直達延大終點站,刷了卡出閘,紀如真一路跑向咖啡廳,推門進去的時候,正好三點半。

她在「今夜微醺」見過徐總一面,四處張望一圈,沒見到印象中那張臉,紀如真給徐總發了條消息:「我到了。」

那頭秒回:「靠窗的位置。」

紀如真往裡走,窗邊的三個位置,目前僅佔了一個。

但那不是徐窈,而是一位十分眼熟女人。

疑惑著,女人正好看來,兩人目光交匯,對方忙站起來:「你好,紀小姐,是我托徐窈約你出來的。」

紀如真目光愣住,越發茫然:「您找我有事嗎?」

「先坐吧。」她邀請她坐下,手機掃了菜單碼遞過來,「看看喝點什麼。」

紀如真點了杯冰美式,歸還手機,問出心裡的猜想:「我們是不是見過?」

作者有話說:

入V66個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