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時候,酒已經上了。
通透的冰球沉在杯底,琥珀色的酒液漫到冰球半腰,泛著溫潤的光澤,杯口斜抵著一片捲曲的橙皮,沒有多餘的裝飾,乾淨,利落。
周清辭剛好有些渴,舉起來飲了一口。
醇厚的酒液帶點兒橙香和焦糖的甜,尾段有些微的苦,總體口味卻平衡的極好,有層次,耐品,越喝越有味道。
消息震動,是周敬之發來定位和一條文字消息——
「位置:青炫網路科技」
「這是他電話,俞清允133xxxxxxxx」
放下酒杯,周清辭扭頭望向窗外。
路虎正在調頭,緊接著在夜色中揚長而去。
「看什麼呢?」岑越好奇的目光一道投向窗外,左瞧右瞧也沒發現個看點。
周清辭面不改色轉回臉:「發獃。」
趁著對面兩人出去抽煙,岑越大膽調侃:「不會在看紀如真吧?」
周清辭沒吭聲。
岑越壓下嘴角的弧度:「剛剛微信看到了怎麼不回?」
周清辭睨他眼,冷冷的神情彷彿在說他明知故問。
「心裡高興壞了?」岑越綳不住笑出來,「你要是還有那意思,就抓緊……」
外頭的兩人這時回來,岑越頓了下,湊近周清辭耳邊,聲兒壓得低低地:「趁虛而入。」
-
第二天還要上班,岑越一行人坐到十二點半便走了。
梁楓滿肚子疑問,本想等紀如真下班問個明白再走,生物鐘卻作響,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呵欠連天。
紀如真十分無奈,從吧台裡頭繞到外邊,拎著她的包拉著她往外走:「你別等了,看看都困成什麼樣了,和岑越先回去,有什麼話明天再問,還要不要好皮膚了?」
梁楓心不甘情不願,喝了酒又耐不住困意,同樣無奈地嘆了聲氣,接過包:「行,那明晚一塊兒吃飯。」她從包里撈出車鑰匙,「鑰匙給你,晚上幫我開回去,明天開來接我吃飯,這樣就不怕你放鴿子。」
紀如真伸手接來,哄孩子似得連連應道:「好好好,都依你,快回去睡吧梁主編。」
岑越叫的網約車等了有一陣,得到回應,梁楓才放下心跟他上車:「那我走啦?你回去開慢點哦,到家發個微信。」
車子遠去,梁楓的聲音也逐漸在風中消散,直到拐出路口,紀如真才轉身往回走。
伸手還沒碰上門把,門先從裡頭被拉開了。
周清辭立在門側,兩人抬起的目光不期撞個正著。
紀如真愣了愣,他怎麼沒走?
就在她以為周清辭又會像在洗手間那樣堵她時,面前的人跨步先邁了出來。
厚重的木門自動回彈,風鈴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響得格外清脆。
紀如真重新握上門把,正欲推動,後頭的人忽然冷不丁開口:「幾點下班?」
她動作一頓,步子僵在原地。
淡然的語氣彷彿是朋友間的日常問候,絲毫沒有多年相隔的生疏和冷漠。
紀如真側頭看去。
他正望著自己,酒後讓他眼尾微微泛紅,原本清明的目光似蒙了層薄霧,慵懶迷離,卻分外坦蕩。
這樣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在唇齒廝磨蠻橫碾壓地接完吻,垂頭看著她,問她要不要去開房的時候見過。
在抵著自己不知輕重,突然換她在上面,央求她自己來的時候也見過。
心神晃蕩一瞬晃蕩。
好在,她沒喝酒,清醒得很快,視線與他交匯的一剎,極淺地彎了下唇,可眼底卻平靜不見笑意:「醉了就早點回。」
話落,紀如真推開門,正好迎面撞上要出來的周斯婭,兩人相視一笑,紀如真搬出官方的送客語:「慢走哦,路上小心。」
周斯婭道了聲「拜拜」,走到店外,問周清辭:「你叫車了沒?」
後者臉色沉得難看:「沒有。」
周斯婭不耐地「嘖」一聲,嘴裡碎碎念:「早就出來幹嘛不打車?」說著,她左右張望,恰好有空車經過,忙伸手攔下。
拉開車門,見周清辭站在原地沒動作,周斯婭揚聲:「喂,走啊!」
回到吧台的紀如真聽見這聲叫喚,不自覺放眼望去。
見他拉開副座車門,彎身坐進去,「嘭」一道關門聲後,車子緩緩前行,駛出了路口。
紀如真一陣恍惚,忽然意識到,她和俞清允今晚剛分手。
可她卻毫無留戀,甚至還被其他男人,牽動了情緒。
羞愧地一閉眼,她拍了拍腦袋,試圖讓自己更清醒點。
……
周清辭回酒店沖了個澡,浴室出來後酒意也退了大半。換上乾淨的T恤,他盯著床頭櫃的手機看了許久。
最終,伸手摸過來,觸亮屏幕。
時間顯示:1:46
點進微信,找到紀如真,在輸入框輸入文字,發送。
一連貫動作下來毫不猶豫。
結果——
「周:到家了沒。」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絕了。」
酒精壯了膽,主動開口詢問,是想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試探她對自己的態度。
但她不冷不熱,始終一副對無關緊要人的疏離感。
儘管意料之內,可心裡還是一沉,不免失落。
-
凌晨兩點半,紀如真安全到家。
洗過澡躺下床打開手機,她才去聽房東阿姨五小時前發來的語音消息:「小紀啊,你男朋友沒跟你說嘛?他已經幫你把接下來半年的房租都給交啦!上周他來你家的時候,我倆剛好在電梯里遇見,他就當面掃碼給我了。還是你這筆要續交啊?」
紀如真腦子「嗡」地一下,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懷疑自己耳朵出錯,點開又聽了一遍。
確認過後,她點進和俞清允的聊天界面。
看著輸入框里閃爍的游標,她竟想不到能說什麼。
最後,乾脆切到支付寶,給他轉完半年的房租費用,將他的支付寶賬號拉入了黑名單。
……
這一夜,紀如真睡得極淺,迷糊中,做了個怪異的夢。
夢到俞清允來挽留,她莫名其妙地答應了,再一抬頭,竟是周清辭的臉。
她嚇得一激靈,睡夢中似乎聽到消息提示音,猛地睜開了眼,去看手機。
屏幕亮著,顯示一條新微信。
是俞清允發來:「?」
紀如真去看時間:7:09
腦子還混沌著,她沒回覆,關了手機,繼續睡覺。
等再醒來,已經下午一點。洗漱完出了房間,葉啟芳沒在,飯菜在保溫箱里溫著。
紀如真tຊ端了飯菜到餐桌,剛坐下,紀淮明從房間走了出來,拎著行李袋和書包。
紀如真下意識看眼掛曆,問:「今天返校?」
「對。」紀淮明扔了書包在沙發上,去廚房倒水,「早點回宿舍收拾一下。」
他端著水杯走到紀如真面前,一言不發盯著她直看。
紀如真抬起眼皮,一臉莫名:「看什麼?」
紀淮明吞吐道:「你……還好嗎?」
紀如真哼了聲笑,語氣一如常態:「你看我哪裡不好嗎?」
「黑眼圈有點重。」他目光聚焦到她眼周,「眼睛也有點腫,是不是哭了一整晚啊?」
「咳,咳咳……」一口湯嗆到,紀如真連連咳嗽,忙抽紙捂住嘴,待緩和下來後,無語狀地睨他一眼:「好端端的我哭什麼?」
「失戀你不難過啊?」
「沒什麼難過的。」她實話實說,「我對俞清允感情不深。」
門外響起開鎖聲,是葉啟芳回來。趁著門未打開,紀如真正色叮囑:「分手的事你先別和媽說。」
紀淮明聽話地點點頭。
門鎖擰開,葉啟芳走進來,邊脫鞋邊說:「如真,我剛剛在樓下遇見房東,她說清允幫我們交了半年的房租,這事你不知道啊?」
紀淮明詫異:「啊?真假的啊?」
紀如真端起湯碗的手一頓,淡淡應了聲「昨天知道了」後,垂頭喝了口湯。
「那你又重複交了?」
飯碗見底,紀如真抽紙擦嘴,站起身收拾碗筷:「沒有,我打算年底換個離延大近點的出租屋,錢我已經還給俞清允了。」
葉啟芳看她一眼,沒忍住話:「女孩子,老那麼要強總是受累,清允既然幫你交了,就是想你省下錢來自己花,有個人靠多少要比自己一個人輕鬆些,早點還清債務,媽也希望你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談戀愛花男人的錢很正常。」
葉啟芳的心思,紀如真從來都明白。她只是覺得諷刺,在男人身上吃過虧後,葉啟芳還能一心信任男人是可靠的對象。
紀淮明對這番說辭感到荒謬:「沒必要吧?我姐會賺錢。」
洗乾淨碗筷,紀如真關了水,臉上沒什麼起伏:「媽,男人會背叛你,錢不會。我爸的事你還沒記住教訓么?」
平淡的語氣,說出最現實的話,葉啟芳嘴角的弧度僵住:「清允品行端正,又不像那個賤男人。」
紀如真冷笑:「你跟爸結婚這麼多年,不也到幾年前才發現他在外頭包人?」
這話刺中葉啟芳痛處,她臉色陡然沉下來,氣急敗壞地拔高了聲兒:「我好心提醒你而已,愛聽不聽!」
話落,她轉身往房間里走,腳步重重砸在地上,宣洩著憤怒。
「媽,媽……」紀淮明左右為難,話聲追著她,直到關門聲響。
「嘭」一下,如雷貫耳。
紀如真的腦袋狠狠一陣抽痛。
紀淮明立在原地,望著她張了張口,最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屋裡陷入沉寂。
良久,紀如真整理好情緒,抬手向後撥了把頭髮,吐口氣,說:「走吧,我送你去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