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周清辭按約定去了「青炫」和俞清允碰面。
出了電梯,助理已經在等,確認過是他本人後,引他前往辦公室。
周敬之年輕時,聽從家裡的安排,和第一任妻子林葉君相親結婚,並在婚後的第二年,生下兒子周清允。那時公司生意剛起步,周敬之忙得焦頭爛額,公司加班,回家也加班,少了陪伴,加上和林葉君本就沒有感情基礎,在周清允滿三個月時,林葉君提出離婚,這段短暫的婚姻就此結束。
兩人和平分手,林葉君帶著周清允搬了出去,並且約定好,共同撫養周清允。
半年後,周敬之的公司項目向外拓展,搬去了京淮,同一時間,和現任妻子姜明華相遇,兩人情投意合,很快便再婚。
且在婚後第三月,懷上了周清辭。
周清辭誕生沒多久,周敬之收到了林葉君的簡訊,說她遇見了讓她珍視的人,有意讓清允改姓,希望他能同意。
周敬之答應了。既然彼此有了新的生活,他希望各自安好,在他看來,一個姓氏改變不了他和孩子的關係,他們的血緣不會斷。
兩地相隔,雖然後來不常見面,但周敬之的聯繫和關心從未斷過,所以俞清允對周敬之這個親生父親一向敬重。
對周清辭這個從未見過面的弟弟,也不抵觸。
這會兒午間會議剛結束,俞清允回到辦公室才坐下,敲門聲便響起。
他抬腕看了眼表,心想,還挺準時,出聲:「進。」
門被推開,助理禮貌引人進來:「周先生,請進。」
視線交匯,俞清允一愣,瞬間便認出周清辭來。他朝助理遞了道目光,示意她出去。
助理關上了門,俞清允站起身,邀請周清辭去一旁的茶桌落座,問:「要喝什麼茶?銀針?」
周清辭微微頷首:「都可以。」
俞清允燒上水,從後頭的柜子上取下罐白毫銀針,直言:「我們見過,在「今夜微醺」?」
他語氣肯定,想來對自己印象深刻。
周清辭輕輕一挑眉,表示默認。
俞清允彎了下唇,實話道:「當時看你有點眼熟,沒想到竟是同父異母的……」大概覺得彆扭,他話到此,稍一頓,「弟弟。」
周清辭肩膀輕聳,雲淡風輕:「確實意料之外。」
水開了,水壺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俞清允提壺沖著茶具,步入主題:「合作項目爸應該和你提過了吧?考慮得如何?」
望著裊裊升起的水霧,周清辭直截了當:「不考慮。」
俞清允沖茶的手一頓,抬起眼,有兩分意外,追問:「理由呢?」
「我的工作室成立不到兩年,目前只打算主攻影視聲音方面。」周清辭漫不經心地將腕上的錶盤扶正,「遊戲類的暫不在計畫內。你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引薦其他專業人士。」
「那有勞了。」茶已沖好,俞清允夾了個乾淨的瓷杯放到面前,緩緩斟滿,「加個微信?方便聯繫。」
周清辭摸出手機,點開名片二維碼推過去。
俞清允掃碼添加,改了備註,又問:「爸身體都還好嗎?最近工作忙,很久沒去看他了。」
周清辭抿了口熱茶,甜潤的滋味盈滿口腔,不澀不苦,回答:「都挺好。」
他們常見面,周清辭從來都知曉,母親不反對,他也尊重。
茶杯空了,俞清允又斟滿:「晚上回京淮?」
指尖敲著桌面,周清辭感到乏味地「嗯」了一聲。
俞清允:「那吃飯的機會就留著下次。」
答應和俞清允見面是因為父親開口,過多的交流周清辭沒有興趣,三杯茶下肚,便措辭要離開。
俞清允送周清辭進了電梯,門合上的一刻,他忽地想起那晚在「今夜微醺」,周清辭那道算不上友善的眼神。
當時的燈光半明半暗,並未能完全看清周清辭的神態。
或許只是他多心了。
打開手機,俞清允點進和紀如真的聊天界面。
今早醒來看到她支付寶的轉賬消息後,他試探性地發了條微信,到現在未有回覆。
想來是不會再回了。
喉間微動,俞清允吐出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
從租屋到延大,有將近一小時的車程。
紀如真開了梁楓的車去,打算送完紀淮明就去找她。
兩人各懷心事,全程沉默,直到車子抵達延大門口,紀淮明一路憋在嘴裡的話,才一鼓作氣倒了出來:「姐,你放心,等我畢業了我會努力賺錢,以後我養你們,你和媽就在家享福。」
紀如真一愣,見他認真的神情,煩悶許久的心情一瞬明朗,不禁彎唇笑了出來:「謝謝,不過在此之前,你要先養好自己的身體。」
她解開安全帶,欲下車送他到宿舍,紀淮明先一步去后座拎了行李,說:「你別下了,我自己進去就行,袋子不重。」
紀如真不放心,想從他手裡接過行李袋,他直接推開車門邁了下去,一指大門口方向:「跟我室友約了大門見一塊兒進去。你去吧。」
紀如真順著方向望一眼,見他室友正朝著紀淮明招手,也不再堅持,再三叮囑:「那你自己一定注意身體啊,別搬重物,別劇烈運動,別熬夜。3號我來接你複診。」
紀淮明揮手遠去:「知道啦!」
今日周五,這個點,梁楓還沒下班,紀如真帶了筆記本電腦,開車到她公司附近找了處停車位後,一邊碼字一邊等她。
梁楓在圖書出版公司上班,主要負責言情小說類出版工作。為了早日還清債務,紀如真在梁楓的建議下,於四年前開始嘗試寫文。
她從小看書,閱讀經驗豐富,文字功底還算紮實,第一次投短篇,就過了稿。梁楓的上司說她極具天賦,寫出來的內容很有靈氣,她便在空閑tຊ時開始了寫作,沒有特意發佈於網路文學,而是直接賣給梁楓的公司,也算多筆收入。
五點四十分,兩人成功會面。
紀如真拉開車門打算歸還駕駛位,梁楓先一步按住門把:「別下了,你開吧,對著電腦編了一天稿,我疲憊。」
說著,她繞到副座,坐上了車。
紀如真重新扣回安全帶:「想好吃什麼了嗎?」
「隨便。」梁楓認真臉,「吃飯不是重點,我滿肚子的疑問才是!岑越約我過七夕我都給拒了。」
「不至於吧?」紀如真笑了,表示不能理解,「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兒。」
「怎麼不是!」梁楓臨時改變了主意,「算了也別出去吃了,今天七夕餐廳都滿員的,我叫外賣上我家吃去。反正岑越今晚打算加班要晚回。」
紀如真依從指示,一路開往御瀾灣邸。
這套房子是岑越和梁楓的新房,裝修完通風除醛已滿一年,前陣子才搬進來,一百八十平的大套房,環境舒適,視野通透,冬暖夏涼。
紀如真今兒個是裝修後第一次上來,全屋參觀過,不禁感嘆一聲:「希望有一天能賣出版權,然後買這兒的房子,跟你做鄰居。」
梁楓把外套往沙發上一披,笑道:「你要是答應了俞清允的求婚,就他那個財力,想住這小區不是分分鐘的事嗎?」
知道她是玩笑話,紀如真跟著應和:「是是是,可惜我倆有緣無份,我沒那個福氣。」
梁楓急不可耐,直奔主題:「快點!說!為什麼突然分手,是不是因為昨天重遇周清辭,想和他複合?」
紀如真盤腿抓過抱枕,承認:「是因為重遇……」
梁楓的呼吸提了起來:「我就說!」
「但不是因為想和周清辭複合!」紀如真忙把話說完,「其實我本來對俞清允感情就不深,雖然在一起三個月,但是真的沒那麼喜歡,他是個很好的人,我以為相處再久一些會不一樣,結果前兩天遇見周清辭,我才發現我的心完全不在俞清允身上。反而……」
她抿了下唇,有些羞於啟齒,「周清辭還更能牽動我的情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梁楓激動地直捶大腿,「說真的,有些話我憋很久了。」
「什麼?」
「你第一次帶俞清允出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這人怎麼長得和周清辭有點像?甚至名字也都有個『清』,不過後來相處了我發現他們倆性格大相徑庭,你應該只是喜歡這類長相的。」梁楓表情誇張地瞪大眼,「果然是替身文學!」
紀如真哭笑不得:「其實你沒說,我自己還真沒注意。」她實話道,「不過當時會同意相親,也是腦子一頭熱,因為他名字有個『清』,現在想想,還挺離譜的。」
「所以現在是還沒徹底放下周清辭?」
紀如真摳著指頭的倒刺,沉吟半晌,沒承認也沒否認:「我沒想那麼多,當年分得不算愉快,如今我的情況也複雜,我沒心思談這些。那時候答應俞清允,也是覺得他很真誠,試過三個月真的沒感覺,長久拖著他不好。」
梁楓拍拍她的肩,表示明了,忽地又問:「所以你網貸還欠多少啊?」
紀如真垂眸,幾分沉重:「算上利息還有十五六萬吧,每個月收入有限,得供生活開銷,我分期較長,利息也比較高。」
「這麼多?你這利滾利的,得還到什麼時候?」梁楓大吃一驚,原以為她這些年兼職賺錢,都快結清債務了,結果不然,「一輩子都要給網貸打工嗎?還不如嫁給俞清允,拿一筆聘金把債還了得了!」
「我媽也是這麼想的。」她扯了下唇,「他是有錢沒錯,但你要我為了錢跟他結婚,我做不到。若是真結了婚,也只會被他們家人低看,我有能力有工作,即便辛苦,也還得起債務,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將就。」
梁楓嘆了聲氣,意識到自己想得輕率:「說得也是,理解你——你媽知道了嗎?」
想起中午和葉啟芳的爭吵,紀如真雙肩垮塌下來,倍感無力地搖了搖頭:「暫時沒敢讓她知道。」
她把中午的事兒大概敘述了一遍,梁楓聽後眉頭緊皺,不禁感嘆:「我竟然已經到了兩邊都能理解的地步了,她是不想你那麼辛苦。不過你媽也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沒有你爸那事兒都還說得過去,這吃過虧了怎麼還……」
紀如真一聳肩,表示無奈。
「話說你和俞清允……」梁楓挑了下眉,好奇,「睡過沒有啊?」
「沒有。」紀如真頭搖得似撥浪鼓,坦蕩道,「我對他沒那慾望。」
「明白,就是沒有生理性喜歡……」梁楓的眼神逐漸意味深長,「所以是只和周……」
紀如真莫名臉一熱,打斷她的話:「你不也是只和岑越?」
梁楓理直氣壯:「我倆高中就開始了,能一樣嗎?」
紀如真「噗嗤」笑出聲來:「是呢,將來一定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梁楓:「。」
門鈴這時響,應該是外賣。
梁楓扔了抱枕走過去按開門,正要伸手去接,見是岑越,意外:「你怎麼回來了?幹嘛按門鈴,不是有指紋嗎?」
「樓下遇見你的外賣。」他抬起胳膊,將兩手的外賣袋展示給她看,「按指紋不方便,我用手肘摁得門鈴。」
岑越跨步進來脫鞋,和客廳里的紀如真相視一笑,繼續說:「再說了,萬一你和紀如真聊些私密的,我貿然闖進來也不好。」
聞言,梁楓心照不宣地和紀如真對視一眼,沖他豎起大拇指:「很貼心,很有分寸,值得誇。來吃吧真。」
紀如真不自覺鬆了口氣,走過去幫忙拿碗筷。
梁楓去冰箱取了橙汁,問岑越:「你不是說晚上加班嗎?」
岑越脫了西裝外套披餐椅上,邊到廚房裡洗手,邊說:「剛剛送了阿辭去機場,回來路上太堵了,就不回公司了。」
聽到周清辭的名字,紀如真神思稍頓,手上繼續若無其事地拆包裝盒。
梁楓:「他回京淮啦?」
岑越甩了甩手上的水,抽紙擦乾,一瞧壁上的時鐘,「嗯」了一聲:「這個點,應該已經起飛了。」
梁楓瞥一眼紀如真,試探性問:「哦,下回啥時候再來啊?」
「應該是等婚禮了。」岑越順走外套,悄然注意著紀如真的反應,故意留了個懸念,「聽他說下部戲在延川有合作,可能會常來吧。」
見他徑直往書房走,梁楓問:「你不吃嗎?」
岑越:「你們吃,我還有個郵件要回覆。」
梁楓目光追隨:「哦。」
房門徹底關上,屋子靜了一瞬。
紀如真夾了箸水煮牛肉,默默吃著,沒敢說話。
看出她的顧慮,梁楓一瞥緊閉的房門,思量半會兒,放下手裡的碗筷,跑去客廳打開藍牙音箱。
連接上手機,她點了音樂軟體里的每日三十首,隨機播放。
「好了,咱們繼續,小聲點兒就行。」梁楓坐回餐椅,放下手機,突然說,「我上個月訂婚拿了彩禮,要不我……」
「不要。」話沒說完,紀如真一口打斷,「我寧願多還點利息,也不想因為錢讓我們的關係變得不純粹。」
朋友間一旦涉及金錢利益,真心就容易被權衡,情誼也會悄悄打上折扣。
梁楓微一愣,明白她的意思,隨即眉眼彎彎地笑起來:「那我就努力給你推版權!讓你早日一夜暴富!」
紀如真舉起橙汁,與她碰杯:「承你吉言。」
「對了!」梁楓一拍巴掌,猛然想起件重要事,站起身去客廳找到包,邊往裡翻邊說,「差點兒就忘了!我們徐總昨天囑託我的,一定要給你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小說不同生活,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追求和想法,做自己認為值得的事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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