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雲起江南

全一卷

揚州五月。

正是微風融融,柳絲清揚,滿城光溢花香的好時間,揚州城內,到處花香陣陣,乳白色的瓊花香馥四溢。

夜晚。

揚州城的一角。

綵綢高掛,聲樂陣陣,高聳的花樓之上,懸掛著高高懸掛的沉香檀木招牌,雕刻在上面的紅袖招幾個大字燦然生光!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叢宿。

這裡正是天下第一歌舞伎館——紅袖招,附庸了詩中的那幾分風雅,端地是歌舞昇平,霓裳羽衣,玉樹蒹葭。

從外面遙望裡面,幾十面紫檀嵌黃楊木雕雲龍屏風將大廳遮蔽,從裡面飄出來的龍涎香氣濃烈馥郁。

名滿天下的紅袖招,老闆娘雲娘多年來經營紅袖招,長袖善舞,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無論是官路,還是商路都會賣幾分顏色給她。

今日。

正是紅袖招最熱鬧的日子。

一年一度的花魁大會。

紅袖招的大廳里更是明燈高掛,富麗堂皇,貴客盈門,揚州城內的富豪官商全都聚集在這裡,奢靡的氣息洋溢在花樓大廳的上空,貌美的小丫頭紛紛手持金盤,為滿堂賓客奉上紅袖招最精美的飯菜。

花魁大會,自然是為了選出紅袖招,乃至整個揚州城最美麗的姑娘,整個花樓里,洋溢的是濃濃的香艷多情韻致,而紅袖招里的頭牌,莫過於春夏秋冬四閣的頭牌姑娘。

然而,今天紅袖招的老闆雲娘,卻遲遲沒有將這四位貌若天仙的姑娘帶出來,反而在花樓大廳里招呼賓客。

只見她一身大紅的衣裳,笑容甜蜜多情,粉蝶一般地在每一個富商老闆面前打轉,尤其在一張紫檀木大桌前,笑容更加的甜美了。

「朱老闆,雲娘知道今天是您的大壽,特意為你準備了一份大禮呢。」

揚州城內,誰不知道朱老闆富可敵國,出手豪闊,據說當今盛世王朝的丞相都與他有八拜之交。

雅座之上,朱老闆抬起肥碩的面孔,一臉庸俗自得的笑容,「好說,好說,雲娘又何必這麼客氣呢。」

他大笑,肥臉油膩,五官都擠在了一起,「不過能讓紅袖招的雲娘準備的大禮,一定是天上難尋,地上難找的美人了。」

「美人,美人,當然是美人,美到銷魂蝕骨,保證你一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

雲娘多情嫵媚地笑著。

她朝著花樓入口處的丫環招了招手,那幾個心腹丫環心領神會地走下去,雲娘也朝著入口走去,只是在走路的過程中,如水的丹鳳眼若有若無地朝著紫檀嵌黃楊木雕雲龍屏風看了一眼。

雲龍屏風後面,隱隱有一個頎長的人影,坐在桌後,似乎是在自飲自酌。

到還雅趣的緊。

雲娘抿唇一笑,柳枝般的腰肢輕擺,走到了花樓的後|庭院。

少頃,嫵媚多姿的雲娘又走了回來。

只是這一次她走回來卻與剛剛完全不同,她的手裡拿著一條精鋼所制的細鎖鏈,長長的鎖鏈上,掛著無數枚燦然生輝的銀色鈴鐺,在大廳內輝煌的燈光照耀下,燦然生輝,眩惑人目。

雲娘走上前來,鎖鏈上銀鈴丁丁當當,早已經吸引了大廳里所有富商大賈的目光。

朱老闆最先發問,「雲老闆,你這鎖鏈的那一頭,就是給我的大禮嗎?」

雲娘甜甜地一笑,聲音嫵媚,雙眸生光,「算不得什麼大禮,只要朱老闆喜歡,出得起價錢,那麼這份大禮就是朱老闆的了。」

出得起價錢?!

這個揚州城內,還有朱老闆出不起價錢的大禮么?!

花樓的中央。

但見雲娘的手輕輕地一拉鎖鏈,聲音輕鬆卻帶著一股命令式的冷漠,「你還不出來給各位大爺見禮么?!」

鎖鏈上,銀鈴嘩嘩作響。

花樓的陰影里,有個人影緩緩地移出來。

那個人影雙手被鎖鏈鎖就,似乎沒有什麼力氣了,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慢慢地,走到了光亮處。

燈光閃亮。

一陣花香撲面而來。

大廳里所有賓客的眼睛卻都在一瞬間呆住了。

一個身著白色長衣,柔紗罩身的女孩,光是站在那裡,就恍若一道晶瑩潔白的光芒,絕美的姿色,傾國傾城。

這世上,居然還有這樣如泉水一般清澈,猶如花朵一般柔美,猶如雲彩一樣潔白的女孩子。

朱老闆完全看呆了,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落在了桌面上。

大廳里寂靜無聲。

雲娘喜上眉梢,拉了拉鎖鏈,清清嗓音,「今天,哪位大爺出的價錢最高,這位紅袖招花魁哦,就歸那位大爺了。」

全場一陣嘩然。

這還用問嗎?整個紅袖招里,有誰還有揚州半邊天朱老闆一擲千金的魄力,到最後,還不得是朱老闆抱得美人歸。

朱老闆早已經笑得合不攏嘴,「我出五百兩!」

五百個兩!

這簡直就是揚州城一個小康之家不吃不喝整整一年的收入。

雲娘卻微微一笑,不出聲音。

朱老闆看到雲娘毫無反應,稍微愣住,卻聽到花樓賓客之中,忽地傳來一個帶著冷嘲的聲音。

「朱老闆一向出手大方,這一次也忒小氣了。」

朱老闆轉過頭去,卻看到滿座賓客之中,一個其貌不揚的人一臉冷笑,伸出一個手指來輕蔑地搖了搖。

「我給朱老闆翻一倍,我出一千兩」

雲娘終於笑出聲來,「張老闆不愧是長白山第一采參客,出手毫不含糊呢,看來您今天是要拔我們紅袖招的頭彩了。」

她這樣甜甜地說著,似乎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高高在上的朱老闆面紅耳赤的模樣。

「我出兩千兩!」朱老闆終於出聲。

「三千兩!」長白山的張老闆初來揚州,花錢居然毫不手軟。

朱老闆顏面盡失,忽地拍案而起,「五千兩!」

五千兩!

全場再次嘩然,一個傾國傾城的絕色女子,居然賣到了五千兩,這一回,朱老闆可真是出了狠手了。

誰知。

張老闆卻還是淡然地坐著,冷冷一笑,「兩萬兩。」

兩萬!

朱老闆剎那間氣焰殆盡。

雲娘雖然還在儘力平靜地笑著,但是已經難掩滿臉的喜色了,她拉了拉手中的鎖鏈,鎖鏈那一端的女孩踉蹌著跌倒在地。

雲娘不客氣地回頭斥道:「這會兒你的主子在那邊呢,你倒下來做什麼,還不快點過去拜見張老闆。」

女孩癱倒在地,竟再也爬不起來了。

雲娘剛想斥罵,誰料手中的鎖鏈竟被別人接了過去,張老闆早已經走下來,拿過拴住女孩鎖鏈的另一端,一臉得意地笑容。

「我已經買下你了,從今後你就要跟著我了。」

滿堂賓客早已經圍了上來,放肆地看著女孩嬌美的容顏,每一張面孔上都寫著垂涎,每一雙眼中都有著貪婪的光。

人群的中央,女孩蜷縮在那裡。

她抱著膝蓋驚恐地坐著,一身白衣如雪瑩白,她的臉上都是淚痕,烏黑的長髮瀉下來,如海藻一般包裹著她蜷起的全身,烏髮之下,露出纖細柔白的手腕,手腕上的鎖鏈已經將她嬌嫩的肌膚磨出斑斑血痕。

雲娘得意地笑著。

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果然讓她大賺了一筆。

那個被鎖鏈鎖住雙手的絕色女孩,確實美麗的不像凡人,她傾國傾城的面孔上,蛾眉顰蹙,淚痕點點,卻更加增添了幾分她的清麗絕色,惹人憐愛。

「張老闆,請。」

雲娘笑著示意張老闆可以將女孩帶走了。

張老闆握住鎖鏈,看了看已經屬於自己的那個女孩子絕色的面容,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用力一拉鎖鏈。

「小美人兒,跟我走吧。」

鎖鏈另一端的女孩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被他一拽之下,再次跌倒在地,手腕上全都是被鎖鏈磨出的血絲,她低聲嗚咽著,滾燙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快走,哭什麼哭!」

張老闆似乎被女孩子的眼淚弄到很不高興,毫不疼惜地用力一扯鎖鏈,女孩子踉蹌著撲倒在地。

她哭得似乎更傷心了,為自己即將被奴役,踐踏,折磨的日子而無助的哭泣。

周圍人淫|盪的笑聲卻更加響亮起來。

沒有人可以幫她,即便她祈求,痛哭,只會讓那些人更加開心而已。

香氣馥郁的大廳里。

女孩無助的哭泣聲,張老闆的斥罵聲,還有周圍人淫|盪冷漠的鬨笑聲,這些聲音參雜在一起,就已經變成了一幕讓人義憤填膺的人間慘劇。

沒有人會理會弱者的哭泣聲。

因為那種哭泣聲,只不過會讓那些卑劣的強者更加開心和興奮而已。

轟——

紫檀嵌黃楊木雕雲龍屏風驟然倒下,滿堂殘忍的笑聲剎那間被硬生生地卡斷,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雲龍屏風倒下的方向。

雲娘亦抬起頭,只是眼眸中的光芒在觸到屏風後面那個人影時,微微錯愕。

推倒雲龍屏風的,是一個高大壯實的大漢,一臉的憤怒,大聲怒吼,「你們這麼多人欺負一個弱女子,不怕丟臉么?!」

然而,即便他這樣大喊著。

真正讓大家驚呆的,卻不是這位大漢,而是他身後,那位穩穩地坐在了木桌前,面前只放著一杯茶的少年貴公子。

他給人的第一感覺,是寧靜。

一身明黃服飾,鑲著華麗的金邊,華貴耀眼不可方物,他只是淡淡地坐在那裡,溫潤白皙的面容,清如遠山眉目。

然而烏黑的眼眸中投射出來的,是一片淡泊高遠的氣質,卻恰恰如皎月中天,清泉流水。

這個身著明黃錦衣的男子,擁有的是超脫世人的溫和與清俊。

就在大家怔仲之間。

被鎖鏈鎖住的女孩忽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朝著屏風的方向踉踉蹌蹌地奔過去,撲倒在了那位公子的面前。

出於本能的求生慾望,她似乎感受到了有人可以救她。

她被鎖鏈鎖住的雙手努力地向前伸出,似乎有人站在了她的面前,她突然摸到一個軟軟的衣角,剎那間,她死命地捏住那衣角,虛弱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

「救……救命……」

她低垂著頭,纖細的手腕上全都是斑斑血跡。

她只希望有個人可以救自己。

所以她並沒有看到,自己抓住的衣角,是明黃色的,那是只有盛世王朝的天潢貴胄才可以使用的顏色。

「求求你……救救我……」

女孩哆嗦著痛哭著,雙手的血跡暈染了那一片明黃的衣角。

女孩的意識即將模糊,全身都火辣辣的疼痛,她似乎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傾注在右手握住的那一片衣角,不敢再鬆開。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恍惚間,似乎那個人緩緩地俯下身來,他伸出手來握住了女孩流血的手腕,摸到了那冰冷的鎖鏈……

他俯下身,伸出修長的手,扶起了跌倒在塵埃中的女孩。

虛弱的被鎖鏈鎖住的女孩抬起頭,滿眼驚惶的眼淚,那些眼淚,順著她臟髒的面孔大顆大顆地滾落下,她看著眼前的人,聲音虛弱顫抖。

「……救命……」

映入她惶恐眼瞳中的,恍若是一道悠遠寧靜的光芒。

此刻。

華衣貴公子望著女孩手腕上的鎖鏈,看著鎖鏈上的鮮血,微微動容,不知不覺地蹙起了眉頭,「名滿天下的紅袖招,難道就真的做得出來這樣殘忍的事情么?!」

他的質問,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尊貴的冷。

人群忽然寂靜一片。

沒有人敢回答他的質問,就連手持另一端鎖鏈的張老闆,也訕訕地不敢如剛才那樣囂張,卻不肯將鎖鏈放下,硬撐著回答。

「這是我剛買的女奴,該怎麼對待她是我的事!小子,你還是識時務一些,少在這裡多管閑事!」

人群一陣嘩然。

雲娘的面孔一陣青白。

這張老闆果然是初次來揚州,而且還是個睜眼瞎,愣頭青。

他居然沒有認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公子是何許人,也不看看那一身的明黃衣飾,居然還敢如此大呼小叫。

他居然還敢叫這位公子識時務些!

那自塵埃中扶起女孩的公子卻依然面容淡定,眉宇間尊貴,恍若天地間最美麗耀眼的一道光芒,超脫凡塵。

他只是淡淡地一笑,「慕容胤只知公理,不識時務。」

張老闆的面孔在剎那間煞白一片。

話已到了這個份上,他如果還不知道站在眼前的這個華貴男子是誰的話,他就真的可以買塊豆腐把自己撞死了。

慕容胤!

名震天下的江南慕容世家慕容十三少,這響噹噹的名頭,江湖之中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江南慕容世家。

武林中三大世家之一,手握據說印有武林絕世武功九王玉炔,同時又深通五行八卦之術,以九宮八卦之位排列的石陣作為慕容一族的禦敵屏障,且為王爵世家,王爵之位世襲罔替,就連當朝太子都不敢輕易得罪的世家大族。

張老闆哆嗦著扔下鎖鏈。

他跪了下來,跪在了慕容胤面前,結結巴巴,「小……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十三公子饒小的一命。」

慕容胤看了他一眼,眉宇間的光華如玉瑩然,「把鎖鏈解開。」

張老闆慌張站起。

他走到顫抖瑟縮的女孩面前,而他自己竟比那個女孩還要顫抖得厲害,居然已經一頭冷汗。

當——

女孩手上的鎖鏈落在了地上,她瑩白的手腕上,已經是斑斑血痕。

慕容胤沉默著。

他似乎想了想,卻還是伸出手去,將那個蜷縮瘦弱的女孩抱起來,沒有理會所有人,只是抬頭看了看雲娘。

他淡然說道:「這個女孩我帶走,我會讓人送來三萬兩給你。」

雲娘諾諾連聲,拚命點頭。

「你紅袖招里的女孩,都是命苦之人……」慕容胤輕嘆一口氣,「雲老闆你當年……也曾凄苦過,何苦如此難為別人呢。」

他的話語,不輕不重,卻含著淡淡的威嚴。

這是這樣幾句話。

雲娘身子輕輕一顫,已經跪下身來,「雲娘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折磨紅袖招里的女孩子,還望慕容公子饒過雲娘。」

慕容胤面容溫和,只是淡然一句,「那就最好了。」

他已經轉身離去。

一直站在慕容胤身後的一個高大壯實的人影,正是慕容家的家奴,元青,也是慕容胤的隨身僕從。

元青冷漠地看了那跪倒在地的張老闆一眼,冷哼一聲,「算你好命,碰到咱們好心的慕容胤公子,否則,我非將你這蠢貨摔成兩半不可。」

張老闆已經是汗濕衣衫。

元青怒喝一聲,「還不快滾,在這杵著等吃你元爺的拳頭呢!」

他話音剛落,那張老闆早已經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鑽出人群之外,再也不敢回頭看一眼,一溜煙地消失不見了。

元青這才轉頭,跟上了慕容胤公子。

優雅臨水的樓閣。

晚霞滿天,淡淡的紅暈灑照在這間素雅的房間里,沒有任何華貴的擺設,珍玩珠寶,只有幾架書閣,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張紫檀木圓桌。

傷痕纍纍的女孩坐在圓桌的面前,臉上和手上的臟污已經洗凈,也已經換了一套乾淨柔軟的白色衣裳。

只是她手腕上的那些傷口,卻是洗不幹凈的。

此刻。

寧靜溫和如靈玉一般的慕容胤公子,正坐在女孩的對面,女孩受傷的手平置在桌面上,他低著頭,輕輕地給她上藥。

白色的藥粉落在女孩的傷口上,些微的刺痛讓女孩一顫,似乎想要縮回自己的手。

慕容胤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疼嗎?我再小心一點,你這些傷口,要仔細清理才不會留下疤痕。」

燦爛的夕陽,映照出他面容上那出塵的笑容。

他似乎對所有人都這樣溫柔。

女孩忽然心口一窒,慌忙低下頭去,蒼白的面頰上,竟然出現了淡淡的紅暈。

慕容胤清雅地一笑,已經為她包紮好了傷口。

女孩緊張地縮回了自己的雙手。

房門外,忽然傳來元青的聲音,「十三公子,飯菜我已經端過來了。」

房門被推開。

高大壯實的元青端著飯菜走進來,走到紫檀圓桌前,將飯菜擺在了女孩的面前。

一碗晶瑩的米飯,豐富的菜色。

女孩抬起頭來看穩坐在自己對面的慕容胤。

慕容胤微微點頭,笑容和煦溫雅,彬彬有禮,「姑娘請用,這些都是我叫人為你準備的,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

女孩用包紮好的手,拿過了一旁的筷子。

她低下頭,吃下一口米飯,又吃下一口菜,再抬頭緊張地看了一眼對面的慕容胤,似乎還是在害怕著什麼。

慕容胤始終微微地笑著。

他的笑容,有著足夠的淡定,溫柔和驕傲,可以在不知不覺間,讓人放下心來,不再緊張和惶恐。

女孩真的已經很餓很餓了。

她終於不再害怕,吃飯的速度卻越來越快,應該是這幾天來餓得狠了,她低著頭拚命吃,拚命咽,臉上竟還有著飯菜的汁水,沒有一點女孩的矜持和羞澀。

她似乎真的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一筷子菜被夾過來,輕輕地放在了她的碗里,慕容胤溫潤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清泉般明朗悅耳。

「慢慢吃,不夠的話我讓他們再添。」

他坐在她的對面,寧靜地微笑著,給她布菜,盛湯。

女孩抬起頭來。

她的面容蒼白如雪,眼瞳烏亮如水,她凝注著笑容溫暖的慕容胤,眼中的水光忽然輕輕地一顫。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的眼窩中滾落。

慕容胤微微錯愕。

女孩哭得竟是這麼傷心。

她低下頭,用包紮好的手捏著長長的筷子,輕輕地啜泣著,等到一方白帕出現在她的面前,慕容胤淡雅的聲音響起。

「你不必難過,你家在什麼地方?我讓元青送你回去。」

女孩搖搖頭,滾燙的眼淚溢出眼眶,「我一直都沒有家,沒有親人。」

慕容胤愣了一下,微微沉吟,再次說道:「既然如此,我讓元青給你安排一個妥當的去處,我在蘇州有一些……」

「公子是我的恩人,」女孩忽然站起身,徑自跪在了慕容胤的面前。

慕容胤一震,忙站起身來扶她,誰料女孩抬起淚眸,依然跪在地上,楚楚可憐的面容上帶著星星點點的淚光。

「既然公子買下了我,我就是公子的人了,這一輩子我都會跟著公子,為奴做俾我都甘願。」

「你不能跟著我家公子。」

站在一旁的元青已經性急地出聲,「咱們慕容世家有九宮八卦陣的屏障,向來都不允許外人踏入的。」

女孩似不解地抬起頭,望著慕容胤。

慕容胤微微沉吟。

他明亮如寒星一般的眼中帶著些許的猶豫。

的確,作為江南第一大王爵世家的慕容世家,向來都很少接納外人進入的。

可是眼前這個跪在自己面前的無依無靠的孤女,他既然已經出手救了她,又怎麼能夠將她扔下不管呢?!

「姑娘!」

身旁的元青忽然一陣驚呼,慕容胤聞聲吃驚地抬起頭。

瘦弱的女孩已經軟軟地癱倒在地面上。

慕容胤忙俯下身去抱起昏厥的女孩,她的雙眸緊閉,臉上還帶著點點淚痕,他抱起她,她的額頭滾燙如火燒。

慕容胤心中抽緊,忙抬起頭來看元青,「快去找大夫來,她發燒了。」

「是。」元青很快地奔出去。

房間內,只剩下了慕容胤和昏厥在他懷裡的女孩子。

女孩蒼白的手指輕輕地顫了顫。

她蒼白的手指輕輕地動了動。

慕容胤只覺得他的手指被一隻軟軟的小手握住,懷中的女孩吃力地睜開眼睛,她凝望著他,眼中全都是悲傷的淚光……

慕容胤緊張地看著她。

女孩握著他的手指,就好像是一個嬰孩,握住她認為可以依靠的溫暖一樣,她只能緊緊地握住他,一字一字緩慢吃力地說下去。

「求……求……你,別……扔下我……別扔下蓮花……」

慕容胤的心無聲地一顫。

她的名字叫蓮花。

他只覺得懷中的蓮花除了額頭之外,全身都是冰冷顫抖的,清麗的面容雪一樣白,只要他撒開手去,她就會死去一樣。

他,成了她的依靠。

清晨。

晶瑩剔透的露珠還未消失,揚州城外,草長鶯飛,瓊花如雪。

一輛馬車在道路上飛駛著。

趕車的高壯漢子正是元青,他時不時擔心地轉頭看看身後方方正正的車廂,嘆了口氣揮著鞭子,繼續駕馭著面前的兩匹白馬。

他的十三公子,似乎對天下所有人都是這麼好。

馬車顛簸著。

車廂內。

一身錦衣的慕容胤靜坐在那裡,看著躺在錦塌上的女孩蓮花。

剛剛退去高燒的蓮花還在沉沉的睡著,如玉瑩然的面頰上帶著淡淡的蒼白,呼吸綿長而細弱,小小的身軀看上去羸弱不堪。

慕容胤只覺得心中掠過一絲輕微的痛。

這樣一個孤女,若不是遇到了他,還會遭受到怎樣痛苦的命運呢。

錦塌上。

那個瘦弱的女孩忽然輕輕地動了動,她在昏迷中,發出幾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娘……你不要死……娘……」

她在睡夢中低喃著,末了,忽然輕輕地念出一個字來,「……哥……」

那是很輕很輕的聲音,猶如負傷的小獸,發出那虛弱的哀鳴。

慕容胤的身體卻重重地一震。

他怔仲地看著她。

女孩的臉上,有一滴淚。

那滴冰冷的眼淚順著女孩的緊閉的眼眸中流下,緩緩地落在她面容下的錦塌上,冰冷的淚水,很快融入了薄薄的錦被中。

蓮花從夢中醒過來的時候,已是夕陽西下。

她迷茫地轉頭,過了好久才明白過來,這是一輛很大的車廂,除卻自己躺的這個錦榻之外,還有幾張錦墊,很多的書籍,還有……

「蓮花姑娘,你醒了……」

溫和的聲音從她的側面傳來,含著清澈無垢的笑意,「這一覺,睡得可好?」

蓮花轉過頭。

慕容胤微笑的面容出現在她的眼眸里,他看著她醒來,從一旁的桌子上取過一個白玉杯子,倒了一杯茶。

他將茶送到她的眼前,「喝點水,你會好得快一些。」

蓮花接過白玉杯,她感覺到這輛馬車些微的顛簸,有點緊張地抬起星眸看著慕容胤,小聲地說道:

「你要把我送到哪裡去?」

慕容胤儒雅地一笑,寧靜悠遠的烏眸中有著清澈的光,彷彿蘊含著天底下最溫潤的靈氣和輕柔。

「我帶你回家。」

蓮花的手指輕輕地一顫,「回家?」

「對,回家。」慕容胤點頭,烏眸一片溫和,「從現在開始,你不再無依無靠,慕容山莊就是你的家,慕容胤就是你的親人。」

親人……

蓮花的眼眸中出現剎那間的失措。

她忽然低下頭,用力地捏緊了手中的白玉杯,不敢去看慕容胤那毫無塵垢的雙眸,那天下至善的微笑。

因為和他比起來,她就像是一粒無足輕重的塵埃。

然而。

他卻帶她同歸一個不再讓她無依無靠的家。

江湖中,從沒有一個外人可以隨意踏進江南慕容世家。

據說,作為江南慕容世家屏障的九宮八卦陣高深莫測,除了布陣的慕容胤之外,根本無人可破,無人能入。

而這位慕容胤公子雖然不會武功,卻是博聞強識,通曉天下絕學,精通五行八卦之術,曾在舉手談笑之間為當時正被外族入侵的盛世王朝布下九圭陣,生擒敵方親王,使外族蠻夷再不敢輕易覬覦中原,慕容胤之名遂震驚天下!

馬車停在了大路邊。

元青的聲音從馬車外傳進來,嗓音粗獷,「十三公子,已經到了九宮八卦陣外,今天要走哪一個方位?」

車廂內,傳來慕容胤的聲音,「這個時辰坎宮主殺、艮宮主困、你按照朔位走坤宮,趕在太陽落山之前走出去。」

元青低頭領命。

他揮動馬鞭,按照慕容胤的指引走下去。

天邊晚霞如火。

夕陽下的慕容山莊,依山臨水而建,飛檐玉璧,氣勢恢宏。

山莊外。

馬車已經停下。

慕容胤一襲明黃錦衣,耀眼尊貴,金黃色的夕陽映照下,他的眉宇間一片寧靜如初的光華流轉著。

他轉過身,面對遮擋車內的白色簾幕,聲音帶著融化冰雪的溫柔,「蓮花姑娘,請恕慕容胤唐突。」

他伸出修長的手,慢慢地掀開白色的簾幕。

蓮花端端正正地坐在車內。

她的手指似乎緊張地有些發緊,烏黑的長髮下,那清麗白皙的面孔帶著忐忑不安的表情,下意識地抬起如水一般的眼眸,望著為她掀開簾幕的慕容胤。

慕容胤看著她。

他微笑,溫暖的微笑無聲地化解了她的不安,「蓮花,這就是我們的家。」

整潔簡單的院落。

一處蓮花朵朵盛開的池塘,彎月般的九曲橋直通其上,晚風入懷,滿院瓊花,清新的花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這裡是我的清風苑。」

慕容胤將那些雅緻的亭台樓榭指給蓮花看,「從今天開始,你就住在這裡,有什麼需要都可以來對我說,我會照顧你。」

蓮花點頭。

他帶著她繼續朝前走,指點那些盛開的蓮花給她看,橋下的池塘內,竟然還有十分罕見的金蓮。

這就是江南蓮,亭亭玉立,灼灼其華,飄逸高潔。

蓮花望著那一池的蓮花。

她微微呆住。

「十三哥!」

響亮的聲音忽從慕容胤和蓮花身後傳來。

他們轉過身。

一個有著明亮眼睛,身穿緋紅衣裳的少年從小橋的另一端快步走上來,他一臉急切的表情,「我看到元青就知道十三哥你回來了,你找到小慈了嗎?」

他話說得很快,帶著些微的冒失。

慕容胤神色微微黯然,還沒有來得及開口,那少年已經看到了站在慕容胤身邊的蓮花,他的眼睛更加的明亮了。

「這就是小慈嗎?小慈——」

他竟然不等蓮花答覆,就上來一把拉住了蓮花的手,眼中竟似有淚光要湧出來,「小慈,你還認得我嗎?我是華辰,你的……」

這個有明亮眼睛的少年,竟然開心的手指發顫。

他,單純冒失的像個孩子。

蓮花的臉一陣發白。

她連退幾步,想要躲開華辰,慕容胤早已經伸出手來,將蓮花從華辰熱切的眼神中解救出來。

「華辰,她不是小慈。」

華辰抬頭,「她不是……小慈?」

「對不起,我還沒有找到小慈,」慕容胤眼中的黯然緩緩地加深,「她叫蓮花,是我救來的一個孤女。」

華辰先是怔仲地看了看慕容胤。

他又轉頭看蓮花。

那雙明亮的眼睛中再也沒有驚喜的熱切,而是一片失望……又慢慢地……轉變為一絲絲難以壓抑的憤怒……

他似乎要發怒了。

蓮花睜大眼睛,咬緊嘴唇,怯生生地站在慕容胤的身側,下意識地捏緊了他明黃色的衣袖。

華辰的面色變得很難看,唇角出現一片冷笑,「好啊,你這個做哥哥的出門沒有找回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倒先把嫂子給弄進門了。」

慕容胤十分清楚地知道表弟華辰暴躁的脾氣,他略微沉吟,「華辰,蓮花也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華辰卻不等他說話,轉身就走。

慕容胤上前一步,擔心地看著這個衝動的表弟,「華辰。」

華辰頭也不回,徑直朝前走,「小慈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如果你這個做哥哥的根本不關心她的死活,我就自己去找她。」

小橋的那一端。

華辰怒氣沖沖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了。

慕容胤看著他離開的方向,清俊的面孔上帶著無可奈何的神情,他輕輕地蹙起清如遠山的眉宇。

一隻小手無聲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慕容胤看她。

蓮花小心翼翼地望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她就像是一個容易受傷的孩子一般緊張,「我……讓你為難了嗎?」

慕容胤柔笑。

他搖頭,依然微微地笑,「沒有,這件事情與你無關,你不必難過。」

他的語氣就像是呵護一個驚慌的孩子。

蓮花低下頭去。

開滿蓮花的荷塘邊。

她拉著他明黃色的衣袖,微低著頭,看著橋下池塘里潺潺流水裡的倒影,大大的眼眸中,一片澄澈的光。

此刻。

站在她身邊的清俊男子,他是即便自己心裡有多少分難過,卻還是不忘記去寬慰溫暖別人。

原來……這個世上,還有這樣的人……

夜晚。

瓊花細細碎碎,如雪般飄落,一陣微風吹過,滿池的蓮花在荷塘中輕輕地晃動,一如仕女柔軟的腰肢。

九曲橋上。

慕容胤靜靜地坐在九曲橋的小軒里,凝望著一望無際的夜空,明黃色的衣袖隨著夜風輕揚。

一件溫暖的長衣披在他的肩頭。

慕容胤轉過頭,蓮花站在他的身邊,她溫婉的面色已經好看了很多,晶瑩的眼眸愈加的清麗明亮。

「十三公子,小心夜涼。」

慕容胤面容溫雅,微笑著道:「你不必叫我十三公子,我本名慕容胤,你就和華辰一樣,叫我十三哥吧。」

慕容胤的眼中始終含笑。

江湖中人都說,慕容世家的慕容胤是天下至善之人,也只有他這樣心胸坦蕩的人,才會擁有如此寧靜悠遠的微笑。

瓊花隨著夜風輕輕起舞。

慕容胤忽然輕輕笑道:「在很多年前,我的妹妹小慈,她和華辰一樣,每日圍在我身邊,叫我十三哥。」

「……」

他望著遙遠的夜空,長衣上,有著一片銀輝灑落,「小慈是我唯一的妹妹,只可惜,六年前,還只有十四歲的她離家出走,從此杳無音信。」

「……」

「華辰是我表弟,他和小慈從小就有婚約,他們兩個……一直都很要好。」

蓮花靜靜地聽他講述。

慕容胤轉頭看蓮花,月光下,蓮花的面容潔白如雪,「我本來是為了尋找我的妹妹小慈才去了紅袖招,卻沒有想到,竟然遇到了你,終究是緣分。」

月光下。

他的眼中有著暖暖的光,足以溫暖人心。

夜風徐來。

九曲橋的荷塘下,曼妙多姿的蓮花隨風無聲地搖曳,翠綠的蓮葉伸展著寬大的葉片,清香沁滿整個庭院。

蓮花緩緩地坐下,坐在了慕容胤的一旁。

她一言不發,輕輕地靠在了慕容胤的肩頭上,明黃色的衣飾,在她的眼前,閃爍著一片燦然的暖光。

她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低柔的感情,「十三公子,你一定會找到小慈的。」

慕容胤怔了怔。

「但請你……」蓮花靜靜地靠在慕容胤的肩,目光通透無暇,聲音如水般寧靜,「無論到什麼時候,都不要扔下蓮花好不好?」

慕容胤眼中的怔仲慢慢地褪去。

他微微側轉頭,靜靜地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女孩,眼眸深邃溫和。

夜風輕涼。

几絲烏髮在女孩白|嫩的面頰旁落下,彎翹的長睫毛猶如蝶翼般柔弱地垂下,小巧的嘴唇卻帶著些許的蒼白。

這個凄苦無依的孤女,終於找到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依靠。

她卻還在害怕著。

慕容胤的心輕顫。

他伸出手,慢慢地握緊了她柔弱無骨的小手。

她的手很涼。

這一份涼意帶給他微微的心痛,他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包容著她的手,這樣,他手心的溫熱,就慢慢地傳遞給她。

那一夜。

瓊花在夜風中雪一般飛舞著。

慕容胤的面容寧靜如天地間最初的一瞬光芒,他清澈的眼眸中帶著恬靜溫潤的笑意,對著眼前的孤女,點頭。

「好,我答應你,蓮花,無論何時,我都不會扔下你。」

西域天山。

天山之巔,碧空之下,白雪無盡蔓延,雪鷹自天空振翅飛過,一聲長嘯,劃破長空,飛越冰冷,以至雪門花谷洞天。

雪白的飛鷹,徑直朝著花谷西苑外的一個黑衣人影掠去。

湛羽穩穩地站著。

雪鷹直接落到了他的肩頭,那是一隻分外神奇的天山鷹,雪白的羽毛,銳利的眼神,如用鐵鉤一般的利爪上,纏繞著一張小小的布條。

湛羽取下布條。

他垂下眼眸,目光一閃,迅速掃過了布條上的內容,表情依舊淡然,「稟告門主,蓮花已經順利進入慕容山莊,我們可以出發了。」

湛羽站在西苑禁地之外。

而此時,在西苑石屋內的,自然是唯一可以走進這裡的天山雪門葉初寒。

石屋內,映出一片淡淡的燭光。

少頃。

葉初寒含笑的聲音自西苑傳出,依舊是憑藉深厚內力的隔空傳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湛羽的耳朵里。

「你要多久可破慕容山莊,取回九王玉炔?」

湛羽面容森寒,他的眼底,一片幽暗的狠決冷漠,「如果破了慕容山莊的九宮八卦陣,只需一夜,我就可以讓慕容山莊從此在江湖上銷聲匿跡。」

葉初寒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彷彿是在訴說著這天下最輕鬆的事情,「那好吧,你此次前去與蓮花匯合,只需記得我一句話……」

湛羽抬頭,眼神依然傲然冷寒。

「一旦得到九王玉炔,」葉初寒從西苑傳出來的聲音,帶著悠然自得的笑意,「馬上滅掉江南慕容世家,不要留下一個活口。」

湛羽已經明白。

他的手,握緊了懷中的青冥劍,青冥劍冷徹入骨,他的眸光卻比這冰雪青冥更冷了幾分,猶如一把出鞘的利刃。

「湛羽領命。」

他轉身離去。

當他走到花谷洞天外,淡淡的夜色里,一個蜷縮在花叢里的瑟縮人影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眼中的冷光無聲一閃,已經走了出去。

那是葉初寒曾經最美的侍妾,現在卻已經失寵的媚姬,因為新來的兩名美貌胡姬,葉初寒棄她如棄草芥!

她伏在花叢里,猶如一隻野貓一般,憤恨地看著花谷里那些得寵的女人,嫵媚的雙眸竟似有火噴出來。

她沒有注意到從自己身邊走過的湛羽。

「何苦讓自己變得如此不堪!」

冷寂的夜色里,忽地傳來淡淡的聲音,卻格外清晰地傳入媚姬的耳里,她霍然轉頭,看到的卻是湛羽漸漸消失在夜色里的偉岸身影。

她聽到了他的話。

媚姬冷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回應:「我本就是一個不堪的人!即便變得更下賤些又有什麼關係?!」

夜色里。

湛羽的身形微微頓了頓,他最終沒有停下,徑直踏入蒼茫冷寂的夜色中去。

西苑石屋內。

依舊是燃著一根燈草的火燭,依舊是冰冷的石桌,依舊是一壺美酒,兩隻琥珀杯,杯內,竟是殷紅如血的大宛葡萄美酒。

依舊是石桌對面,那個被鎖鏈鎖就的消瘦人影。

只是這一次的葉初寒,卻沒有坐在石桌前。

葉初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白衣如雪,烏黑的發,肌膚蒼白得令人窒息,狹長的眼眸里,是如劍上秋水一般清冷的目光。

他手舉著一壺酒,微微仰頭,嘴對嘴將那壺酒灌了下去,清洌的酒水順著他的嘴角流出來,浸濕如雪的衣襟。

一壺酒很快喝乾。

葉初寒扔掉酒壺,又舉起了一旁的酒杯,微微側頭看著被鎖鏈鎖住的那個人,在側頭間,他漆黑長發無聲滑落純白的長衣,宛若冰冷的流泉。

葉初寒漠然地笑了笑。

「你聽到了么?江南慕容山莊很快就要成為我的囊中之物了。」

「……」石桌對面,沒有半點聲音。

「對,我忘了,你什麼也聽不見,」葉初寒淡淡地笑笑,薄博的唇角弧度彎高几分,俊美無鑄,「你現在不過是一個廢人,看不見,聽不到,說不出。」

他的聲音中,竟然夾雜著一份嘲弄。

那個人,無聲無息。

「白氏連心蠱,崑崙血舍利,魔教噬血珠,慕容九王玉炔,這武林四大至寶,就要歸於我一個人的手中。」

葉初寒望著那個石雕一般的人,眼中仍是一片嘲諷,「你們當年不顧一切也不過搶得白氏連心蠱,太可憐了。」

他這樣淡淡地笑著,然而眼中那一片深邃的冷光卻一點點地濃厚,加深。

狹長的眼眸中,銳利的冷光恍若凌遲的匕首。

「啪——」

停留在他手指間的琥珀杯剎那間四分五裂!

葉初寒定定地看著那個陰影中的廢人,他的眼神筆直猶如一把出鞘嗜血的利劍,這個優雅如狐的男人,就在此刻,像極了一把殺戮之劍。

無人可以正視他霜雪般凜冽的目光。

「十八年前,你們就應該讓我死在大漠上,只可惜,我沒有死,十八年後,我要為我和我娘向你們討還公道,你們的生死不過我的一念之間!」

瞬間湧起的怒火在他的身體里熊熊燃燒起來,而就在那一瞬,他的臉色忽然一變,竟然雪白如紙,面容上顯露出難以忍受的痛苦。

「可恨,又發作了!」他一句話落,身體已經顫抖如狂風中的落葉,栽倒在地,劇烈的疼痛讓他的全身痙攣不止。

全身撕裂一般的疼痛!

琥珀杯的碎片在他的手中一片片落下。

這樣的痛苦,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陌生!

整個天山雪門,無人知曉,稱霸西域的葉初寒居然也有如此不堪一擊的時刻,而葉初寒,更不會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弱點!

月光透過小窗照入石屋,灑下一片霜結的銀輝,石桌上清洌香醇的大宛葡萄酒,早已經凍結了一層薄薄的寒冰。

銀輝折射到葉初寒的眼中。

葉初寒緩緩地仰起頭,仰望著石牆上的那一片小窗,他在劇烈的痛苦中冷笑,「我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銀輝如洗。

十五年前,他被人從石洞里救出來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月光,那個時候,儘管他已經在氣息奄奄,卻還是那般眷戀地仰望著那片月光。

那是生的希望啊!

他還清晰記得,那幾個牧民打開石洞,望到他的那一刻,被駭白的面孔。

也許。

他們以為他們看到的是地獄裡的鬼。

那是十三歲的男孩,全身都是凍瘡傷痕,瘦如竹竿,左手緊握著一把濕潤的泥土,右手死死地攥緊一隻死去的老鼠,蜷縮在那裡,顫抖將鮮紅的鼠肉往下吞咽。

十三歲的男孩,隨時都會死去,然而他的眼中,卻有著對生,如此強烈的渴望。

他終於還是——活了下來!

從此後,他再也不會讓任何人背叛自己,離棄自己,寧可他負盡天下人,也決不會讓天下人負他!

若論世上美景,莫過江南。

若論江南美景,卻盡在慕容山莊。

清風苑。晨曦微露。

水謝涼亭、小橋流水、亭台花苑,曲廊回榭,九曲橋下,朵朵蓮花濯洗清漣,婉約輕搖,秀美飽滿。

晶瑩剔透的露珠自白色琉璃瓦上滑落,墮於蒼苔之上。

一間書房。

書房很大,排滿了古松木書架,而空氣中也有著淡淡的松香,一行行的古松木的書架上,擺滿了各色各樣的書籍。

晨光從窗外射入。

慕容胤坐在紫檀木書桌旁,安靜地看著一冊書,容貌秀雅,氣質溫煦。

門外。

一陣輕巧的腳步聲響起,白衣女孩端著玉盤出現在那裡,玉盤上,盛放著一碗剛剛燉好的蓮子羹。

她朝著房內看去。

慕容胤已經放下書冊,望著站在門檻之外的蓮花,微笑,「快進來吧,還站在外面做什麼。」

蓮花抿唇一笑,走了進去。

她來到慕容山莊已經過了整整一個多月,早已經熟知了慕容山莊的一切,平日里所做的事情,也只是照顧慕容胤的起居。

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華辰,這個擁有湖水般明亮雙眸的少年,他不理慕容胤,不理蓮花,在每一次見到蓮花的時候,都會有幾分尷尬地轉過頭去,倔強著不發一言。

因為蓮花,始終不是那個與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小慈。

書房內,淡淡的松香瀰漫著。

慢慢地將那一碗蓮子羹放在桌案上,蓮花清麗的面容溫婉如水,「十三公子,先吃點蓮子羹吧,這蓮子,最是養胃的。」

慕容胤點頭,笑容帶著恬靜的暖意,「你每天都起早親手為我做蓮子羹,以後不要這樣勞累了,我叫張叔……」

「我……我想做……」

正在收拾桌案上書冊的蓮花一聽到慕容胤的話,她的動作卻忽然僵住,緊張地抬起頭來,睜大眼睛。

「我想為你做些事情,做蓮子羹……一點都不勞累。」

她的語速有些快,帶著些微的急切。

就好像親手為他做蓮子羹,是她現在頂頂重要的事情。

他自然不忍拂她的意。

慕容胤端起那碗蓮子羹,慢慢地吃下去,眉宇間一片淡淡的光華,就像每一次吃她做的東西一樣,溫柔的微笑:

「蓮花做的蓮子羹,真好吃。」

笑容馬上點亮了蓮花柔和的面容,她再度低下頭,整理桌案上的書冊,柔嫩的手指,卻在觸碰到一張圖紙的時候,停了下來。

九宮八卦布陣圖!

蓮花怔愣地看著那幅圖,還未來得及看仔細,就聽到慕容胤的聲音傳來,「你喜歡五行八卦之術嗎?」

蓮花眼眸中的水波一顫,她惶然地抬起頭來,「不……我不懂。」

「沒關係,如果你喜歡,我可以教你。」

瞬間。

如被雷擊中!

蓮花怔怔地看著坐在對面的慕容胤,她似乎不太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你說……你要教我?」

慕容山莊的屏障,五行八卦之術,他竟然願意教她?!

「看你的樣子好像很喜歡。」

慕容胤沒有注意到她語氣的異樣,仍然微微地笑著。

那一絲笑容就彷彿是在一盞盛滿極清澈的水裡,緩緩盛放的蔓蔓冰花,有著一種純凈的溫柔。

「你為什麼對別人總是這麼好?!」蓮花忽然淡淡的出聲,「你就不怕我學會了,破了你的九宮八卦陣?」

慕容胤怔了一下。

蓮花咬緊嘴唇,忽地轉過身,朝著門外快步走去。

「蓮花。」

蓮花剛走出屋外,慕容胤就已經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站住。

慕容胤站在了她的身後,他看著她的背影,低聲說道:「你不用擔心,慕容山莊外的九宮八卦陣,這天下除我之外,無人可破。」

蓮花的手指輕微一僵。

他站在她的身後,溫和的面孔上帶著清淺的笑意,「況且,即便這天下人都欺騙我,蓮花你也不會欺騙我。」

蓮花的聲音帶著一絲僵硬,「為什麼?十三公子你……真的如此相信我?」

「是你最先相信了我,在你最孤苦無依的時候,你找到我。」

慕容胤的微笑帶著溫潤如玉的光華,卻又有著一種暖徹人心的力量,「所以,這一世,我慕容胤,決不負你!」

他的聲音溫和卻堅定。

蓮花卻始終背對他,似乎不敢回頭看他清澈的面容一眼。

陽光燦爛。

白色琉璃檐下,光與影斑斑駁駁。

迴廊里,他們兩個人距離這樣的近,她長發漆黑垂落,在陽光的灑照下,撲簌簌地落了一層燦爛的金色。

慕容胤定定地看著她的背影,他的心慢慢恍惚。

他終於伸出自己的手,輕輕地自她身後攬住了她瘦削的肩頭,慢慢地將她攬到自己溫暖的懷裡。

蓮花沒有掙開他的懷抱。

淡靜無聲的琉璃檐下。

迴廊外雪白的瓊花盛開如重雲疊巒。

他明黃色的衣飾華貴耀眼,她的白衣如雪,發如流泉,無聲地依靠在他的懷裡,她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慢慢地閉上了雙眸。

那是久違了許多年許多年的溫暖安寧。

她竟如此眷戀。

然而。

就在她閉上眼睛沉浸在這片溫暖懷抱的時候。

一雙狹長秀美的含笑眼眸忽然硬生生地闖進她的腦海中,就像一個可怕的夢魘,剎那間擊碎了她所眷戀的一切。

西域天山雪門!

葉初寒!

蓮花猛地睜開眼睛。

她幾乎是戰慄著掙出慕容胤的懷抱,倉皇地轉過身來,連退數步,站在迴廊的欄杆處,低下頭去,不敢再看慕容胤一眼。

慕容胤先是一怔,在之後卻溫和地一笑,「是我太唐突。」

他清澈的眼中,毫無陰霾。

瓊花飛舞的庭院里。

「十三哥。」

一個略有些尷尬的聲音忽地響起,緋衣少年手持花槍站在迴廊外,那張英俊的面孔上,有著明亮如湖水的眼眸。

花槍上,紅纓映紅少年英氣的面孔。

是華辰。

他手持花槍站在原地,聲音稍微有些僵硬,「師父剛剛教了我一套槍法,我想演練給十三哥看看。」

他苦思冥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這種辦法來向慕容胤賠罪。

慕容胤瞭然地一笑,走出了迴廊,「也好,你到那邊空地去演練,我也該看看你這陣子有多少長進了。」

慕容胤雖不懂武功,卻博覽天下群書,博聞強識,這天下武功絕學,其中奧妙,他盡皆瞭然於心。

他在庭院里的小軒坐下,蓮花跟在他的身後,站在他身側。

華辰筆直如劍立於空地上。

他運氣凝勁在手中花槍上,槍身灌注內力,愈發雪亮,槍桿之上紅纓也愈發生動耀眼,彷彿隨時都可能振翅飛天。

倏地。

他的身形一動,一整套槍法已如行雲流水般施展開來,一招一式,虛實進退,銳利無比,來如風去如箭,迅疾無比,勁猛的槍風只帶的樹上瓊花紛紛落下,飄滿庭院。

緋衣少年華辰猶如立於飛雪之中,一點紅纓,光鮮奪目。

小軒內。

慕容胤看著滿身英氣的華辰,眉梢間有著溫潤的「華辰從很小的時候,就想要做盛世王朝的大將軍王。」

「大將軍王?」

「是啊,這是他答應小慈的,」慕容胤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眼中也出現了些許的黯然,「小慈比華辰大三歲,他們一起長大,華辰一直都很聽小慈的話。」

蓮花無言,她抬頭看那個緋衣少年。

立在如雪瓊花里的少年,手握長槍,一身英氣。

只可惜。

就在這一刻,在看著他英姿勃發,鮮衣如火,揮舞長槍的人里,卻再沒有他最愛的小慈姐姐。

夜晚。

瓊花枝林邊上,一襲白衣的蓮花無聲地站立著,雪白的廣袖隨著夜風輕搖,翩若飛雪。

蒼茫的夜色里。

一隻雪白的鷹在瓊林上空飛過,迅速地,無聲無息地朝著瓊林邊上,那個素衣烏髮的女孩直掠而去。

很快地,降落之後的雪鷹又消失在了蒼茫的夜色里。

蓮花的手中,只留下一方雪白的絹布。

絹布上,只有淡淡的一行字。

定陣物——九王玉炔!

九王玉炔一經取出,門主即會破陣而來,你即刻離開,永遠離開天山雪門。——湛羽。

湛羽叫她走,再也別回天山雪門!

蓮花握緊絹布。

她抬起頭來,看向不遠處書齋里輕搖的燭火。

輕輕地咬緊嘴唇,絹布已經在她的手心裡碎成一片片,而她,也終於明白,這慕容世家的九宮八卦陣為何無人能破了!

九王八卦陣的定陣物,竟然是武林至寶九王玉炔。

若要取得九王玉炔,就一定要破慕容山莊的九宮八卦陣,然而破這九宮八卦陣的唯一辦法,就是破壞定陣之物。

慕容胤居然拿九王玉炔做了定陣物。

如若破陣,定然要毀掉九王玉炔,可是要毀掉九王玉炔,那麼破陣又有何益!到最後也不過是玉石俱焚,兩敗俱傷!

慕容胤果然想得周全。

滿天星光,月已將全。

蓮花走進書房的時候,書房內的清香撲面而來。

書房裡很安靜。

慕容胤伏案而眠,一襲明黃衣飾在暈紅的燭火中,折射出一片淡淡的溫暖光芒。

蓮花走過去。

她拿過一旁的長衣,宛如這個世上最溫婉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給他披上。

燭火搖曳中。

慕容胤的面容,卻是更加的清俊秀雅,如瓊花一般純白乾凈,而光華俊雅的眉梢,卻依稀一片溫暖如玉的瑩光。

案旁的一頁紙箋上,是慕容胤端正清秀的字跡。

江南蓮花開,紅花覆碧水。

色同心復同,藕異心無異。

蓮花懂這首詩的意思。

夏日碧水之上,江南蓮花灼灼盛開,採蓮的女子踏舟而來,歌飄葦盪,與有情人深結同心,永遠相愛。

蓮花的心,忽然掠過一陣硬生生的疼痛。

這幾句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很認真地背過,可是等到她背會了這首詩,那個教她念詩的人卻再也不是曾經那個人……

她看慕容胤,他與那個曾經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竟是如此的相像,恍若一人,眼底忽然一陣發漲,從第一次見到他時,她就不想欺騙他。

可是……

燭光淡淡的。

幾縷烏髮垂落慕容胤的面頰,守候在一旁蓮花看到了,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將那幾縷髮絲拂好,然而慕容胤的肩頭卻輕輕一動。

他醒過來了。

蓮花看著他睜開眼睛,碧水一般清澈的眼眸竟讓她心頭一窒,眼底忽然一片溫熱的濕潤,幾欲落淚。

蓮花慌忙收回自己的手。

她竟轉身欲逃。

慕容胤卻分外寧靜地看她,眼角含著清淺的笑容,誠摯溫暖,「蓮花。」

蓮花終於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房間內,燭光點點。

慕容胤的目光凝注在蓮花略微蒼白的面容上,他的聲音溫和寵溺,「為什麼眼睛是紅的?你哭了么?」

蓮花摸摸自己的面頰,低聲說道:「我才沒有。」

她否認。

他便不再追問,卻只是優雅溫柔地一笑,「我教你寫一個字,好么?」

雪白的紙箋平鋪在書案上。

夜風透過窗戶,緩緩吹來,放置在椅子上的長衣隨風無聲地搖曳。

蓮花只覺得那一片雪白的紙箋,在自己的眼前雪一般化開來,她不敢亂動一下,只覺得慕容胤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一片暖意。

他的手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寬大的衣袖覆蓋了她雪白的皓腕,飽蘸濃墨的筆在紙箋上緩慢地划過,一筆一畫都輕若無聲,在紙箋上,慢慢地寫出一個字來。

胤。

正是他的名諱,慕容胤。

慕容胤的聲音,卻近在耳畔,聲聲入耳,「這是我的名字,慕容胤。」

蓮花就在他的懷裡。

她只覺得心跳如鼓,手心裡沁出熱熱的細汗,雪白的頸子瑩潤如玉,清麗的面容卻一點點紅暈起來。

他凝注著她。

在紅燭搖曳之中,她紅暈的面容,燦若桃花。

她低著頭,隱隱地露出衣領下那一彎柔美如白玉般的頸子,有著清雅的香氣,自她的衣襟里散發出來。

終於。

慕容胤側過頭去,輕吻了她鬢角的秀髮,溫熱的薄唇慢慢地順著鬢角向下滑去,觸碰到她緋紅的面頰。

蓮花捏緊手指,身體開始微微的顫抖,呼吸已是不穩。

慕容胤的嘴唇,出奇的溫暖,他輕吻著她,那一份愛憐眷戀的溫度浸入她肌膚的紋理中去,緩緩地融化她心底那一片冰冷。

在即將觸到她花瓣一般柔軟的嘴唇剎那間,慕容胤竟停住。

他靠近她,清澈的眼眸認真地凝注著蓮花的水眸,「蓮花,你嫁給我,讓我照顧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蓮花的腦海有那麼一刻的空白。

慕容胤清俊秀雅的面容上,有著一份鄭重的表情,他的聲音,一直都是這樣,柔軟的可以溫暖人心。

蓮花怔怔地看著他。

這個世上,多少女子夢寐以求的幸福,莫不是喜帕出閣,在紅燭搖曳中,面對將與自己終老一生的夫君,溫婉動人地微笑。

原來她想要的,也不過是這樣一個幸福溫暖的夢。

這樣的夢,即便讓她只夢得片刻,她也知足。

淡靜無聲的書房裡。

蓮花凝望著眼前的慕容胤,她柔柔地展顏一笑,笑容卻如蓮花初綻,一雙星眸明澈如秋水,帶著純凈無瑕的溫柔。

「好。」

「蓮花……」

慕容胤只覺得一陣暖流湧入胸懷中,他清俊的面孔上有著一片無法掩飾的喜色,抱緊了懷中溫婉的女子。

「我明天就去稟告爹娘,告訴他們,我要娶你為妻。」

蓮花置身在慕容胤的懷裡,微微一笑,「好。」她頓了一下,忽地些微苦澀地一笑,「只可惜我是一個孤女,沒有親人可以稟告。」

慕容胤怔了一下,然而片刻之後,他只是更加緊地抱緊了懷中的女子,聲音放輕,醇厚溫柔恍若低語。

「蓮花,你現在有我了。」

第二日。

正值薄暮時分。

慕容胤將蓮花帶到了九曲橋。

蓮花正不解其意,卻見荷塘上的九曲橋,擺放著好幾個用絹紙紮成的燈籠,她微微吃驚,轉頭看慕容胤。

慕容胤微微一笑,細心地解釋給她聽,「這一盞盞絹紙燈籠就是江南的孔明燈,又叫做許願燈,可在點燃燭火之後放飛在夜空中,放孔明燈是江南的習俗。」

他雙手捧起一盞孔明燈,點燃竹篾做成的燭台上的蠟燭,絹紙孔明燈便被點亮,暖暖的溫度熨貼著他手心的肌膚。

「你說你是一個孤女,即便是終身大事也沒有親人可以稟告,所以我想到了這種辦法,你可以把你想說的一切都寫在這盞孔明燈上,然後放飛。」

他將孔明燈捧到了蓮花的面前。

暖暖的燭火,映照著他溫柔微笑的面容,也映紅了蓮花蒼白的面容。

「蓮花,你離世的親人一定會看到你放飛的孔明燈,他們就會知道,你找到了歸宿,這一輩子,都不會在顛沛流離。」

「歸宿?」蓮花的嘴唇輕顫,目光一陣恍惚。

原來她還可以有一個歸宿……

「當然。」

孔明燈的映照下,他的笑容一片溫柔的光華,「今生今世,我就是你的歸宿,你是我慕容胤的妻子,我會照顧你一生一世,只要有我在,就再也不會讓你受人欺凌……」

他聲若磐石。

蓮花凝注著他清雅俊秀的面容,心中千般滋味雜陳翻湧,她的鼻子一陣酸澀的疼痛,眼眶中,有著滾燙的眼淚無聲凝結……

慕容胤將孔明燈放在她的手裡,微微一笑,「放燈吧!」

蓮花雙手舉起孔明燈,看著燈裡面的燭火搖曳,雙手一片脈脈的暖意,她清麗絕倫的面孔上,一片純凈無瑕的寧靜。

燭光搖曳……

他們將孔明燈舉到空中,再慢慢……放開手去……

絹紙紮成的孔明燈自她的手邊緩緩升起,一盞盞翩翩然如仙如靈,搖曳生姿,飄向繁星點點的夜空。

一盞燈,兩顆心。

他與她,告拜天地,定下終身。

不知為何,忽然一陣風起。

細細碎碎的瓊花帶著瑩潤的光澤,劃破空茫的夜色。

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色里,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原本隨風逐舞的完整瓊花花瓣,竟似被人撕扯開來……

瓊花瓣碎成一片片,猶如花淚,緩緩地墜入塵埃之中……

「既然是山盟海誓,怎能沒有美酒相伴呢?」

夜色中,忽地有一人說話,慕容胤轉過頭,看著他的表弟華辰笑容滿面地抱著一壇酒,右手持花槍,緋衣如火,立於九曲橋下的風中。

慕容胤微微一笑,卻是一語點破了表弟的心思,「山盟海誓,與美酒有何相干,這不過是你想要找我飲酒的借口罷了!」

九曲橋上,便多了一個人。

佳釀女兒紅的封泥已經被拍開,濃郁的酒香迅速地籠罩著整個九曲橋,九曲橋下的荷苞似乎被酒氣熏醉,暗香浮動,荷葉伸展,隨風輕擺。

蓮花坐在一旁,望著那對飲的表兄弟兩人,唇角一片清澈的笑意。

華辰捧起酒罈,大口灌下一口,琥珀色的眼珠卻是更加得明亮耀眼,「別人都是整壇喝酒,十三哥喝酒就像是品茶,一杯又一杯,枉費我這壇從大伯酒窖里偷運出來的上好陳年女兒紅。」

慕容胤把玩著手中的犀角杯,清冽的酒液在犀角杯里流動著,在月色的映照下,分外的輕透晶瑩。

「即是陳年佳釀,若如你這般牛飲,才當真是大大的浪費。」

華辰蹙眉,很是不服氣,「酒本來就該如此喝,你見過哪個英雄用杯子喝酒,十三哥你做不了英雄了。」

慕容胤搖頭輕笑,「我還記得你十四歲的時候學人家英雄豪飲美酒,從酒窖里偷酒出去喝了個酩酊大醉,結果我爹正四處找尋偷酒賊,你一身酒氣倒自個兒撞到我爹面前去了,在大太陽底下生生跪了一天都沒有清醒過來……」

蓮花抿唇一笑。

華辰卻是眼神無聲一凝,怔了片刻,索性又抱起酒罈,咕咚咕咚地又喝下一大口,醇香的酒液浸濕如火般的緋衣。

「那壇酒,是我和小慈姐姐一起喝光的。」

九曲橋上。

他忽地輕聲說道。

慕容胤握杯的手默默地僵住。

小慈……

慕容慈……

九曲橋上,忽然安靜下來。

華辰懷抱酒罈,想了片刻之後轉向蓮花,用很低的聲音問道:「是不是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流浪,會很可憐,常被別人欺負?」

蓮花知道他想要問的是什麼,她凝聲說道:「也許你的小慈姐姐會像我一樣,遇到了很好的人,會得到很好的照顧。」

很好的照顧……

華辰仰頭看了看夜空中的明月,他竟然苦澀地笑了笑,「我只希望我的小慈姐姐,不要被人欺負,在慕容山莊里,因為她只不過是個妾室生下的孩子,所以總是被人瞧不起,只有我和十三哥一直都惦記著她。」

慕容胤慢慢地放下酒杯。

華辰低頭看了看橋面上還未放光的孔明燈,他放下酒罈,俯身捧起了一盞孔明燈,轉頭一笑。

「十三哥,我也想放一個孔明燈。」

慕容胤走上前來,為他點燃燈內的蠟燭,華辰等到那一片燭火暖暖地升騰起來,才慢慢地鬆開手去……

孔明燈,一盞盞地飄起……

緋衣少年華辰手握花槍站在九曲橋的欄杆上,望著那些飄入夜空中的孔明燈,一身紅衣隨風搖曳,湖水般澄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絲寂寞。

此時此刻,陪伴他的,只有他的花槍而已。

轟——

遠處,忽然一朵巨大的牡丹焰火在夜空中綻放,大地為之一亮,燦爛的流火從天空中飛落,緊接著,更多的焰火飛向空中,璀璨地綻放,照得遙遠的天際一片雪亮……

飛舞的流火猶如一場令人眼花繚亂的流星雨,漫天怒放……

在不經意間,照亮了這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蓮花微微怔住,恍然間,覺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一個美好寧靜的夢中。

如果這真是一個夢……

那麼,她願意永遠都不要醒來……永遠就這樣微笑著沉睡下去……

那一夜。

瓊花花開肆意,絢爛如海,夜空中,有很多很多的孔明燈一盞盞地升騰起來,如飛天的仙子……

五彩的焰火,在一望無際的夜空上接連不斷地燦爛地綻放著……

繁星點點,星光柔和地灑落下來。

九曲橋上,蓮香浮動。

美景如斯……

蓮花依靠在慕容胤的懷裡,仰望著那明朗夜空中的飄浮的孔明燈,還有漫天絢爛的焰火,純凈地微笑,慕容胤擁著蓮花,玉冠含笑,眉宇間一片恬靜自若的光華,恍若蘊含著這天地間最美好的靈氣,眼中深邃的感情猶如一望無際的夜空般深沉。

她是他訂下一生的妻!

而那個緋衣少年,仍舊抱著酒罈不放,酒意微醺,俊朗的面容卻更加的英氣勃勃,即便是英雄般地大口喝酒,卻還是如孩子般肆無忌憚地大聲笑著……

一夜暢懷,一|夜|歡笑,不醉不歸……

恍若一夢……

深夜。

夜涼如水。

蓮花忽然從夢中驚醒過來,心底一片冰冷。

她不敢置信地從床上坐起來,愕然地轉頭看著透出一地霜白月輝的窗戶,只覺得耳畔,一個聲音隱隱地回想著。

「蓮花,我到了,還不出來么?」

蓮花的眼睛猛地睜大,心瞬間一涼。

隔空傳音之術!

這是——葉初寒!

夜涼如水。

一襲雪衣的蓮花走到瓊花林旁,然後,無聲地站住。

兩隻白鷹悄無聲息地在夜空中一圈圈地盤旋,而那個修長的人影,在瓊花掩映之下,素白長衣委地,烏髮飛舞,廣袖輕飄。

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含笑看著幾步外的蓮花,絕色的容顏上,那一片風華絕代,恰如一個輪迴的繁花,耀眼燦爛。

蓮花卻無法平整自己的呼吸,「你怎麼會在這裡?」他竟然穿越了慕容世家的九宮八卦陣,難道他已破了那陣法?!

她竟一陣恐懼。

葉初寒卻在笑。

他微微眯起漆黑瑩亮如玉石的眼睛,無聲地審視著眼前的蓮花,優美的唇角,卻是一片曖昧不清的笑意。

「我來看你啊,並且一直都在這裡等著你呢。」

他的聲音低如夢寐,「忘了說一句恭喜你,你即與慕容胤定下婚約,我這天山雪門要準備一份大禮了。」

蓮花心中惶然一緊。

她的嘴唇剎那間血色褪盡,他話剛畢,她已伏身跪下,「門主。」

葉初寒看了她片刻,他終於走近她,素白長衣浸透如霜的月光,烏髮如流泉傾瀉下來,他俯下身,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捧起她水潤一般的面頰。

望著他狹長秀雅的眼眸,蓮花覺得自己的意識都在那一瞬被吞噬殆盡。

「你都快把我給忘記了,對不對?」葉初寒的手指冰涼,「我還以為你的心中一直都只有我一人呢,幾個月前,你離開天山雪門的時候留下的那幾句話,你知道讓我有多傷心么?」

「……」

「你說天山雪門難覓你的有情天,那麼你在慕容山莊找到你的情了嗎?還是你找到了可以和你相守到白頭的人……」

他輕笑,笑容溫柔,「蓮花,我們在一起的多年歲月,比不上你和慕容胤在一起的這幾個月么?難道……你要負我?」

蓮花垂下眼眸,強抑制住內心強烈的不安,「蓮花不敢。」

「是嗎?你說你不敢……」

葉初寒的眼神分外柔和,唇畔有著春風一般的笑意,他蒼白的手指,卻慢慢地觸到她秀髮的鬢角,輕輕地划下來……

就像是慕容胤的吻,從她的鬢角輕吻到她的唇邊。

他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唇邊。

這表示,他已經知道了一切。

蓮花的全身冰涼,長睫毛在雪白的肌膚上一陣戰慄,葉初寒優雅地輕撫著她花瓣一般柔軟的嘴唇,語氣溫柔。

「看來慕容胤——非死不可!」

蓮花猛地睜開眼睛,她的眼中竟充滿了恐懼和不忍。

葉初寒將她的全部表情盡收眼底。

他輕輕一笑,「這天下人中,只有慕容胤才可以從陣中取出九王玉炔是嗎?」

「……是。」

「慕容山莊的九王玉炔藏在九宮八卦陣里,你應該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辦法才能將九王玉炔從陣里拿出來。」

蓮花一陣心悸,「我……還沒有想到。」

「沒關係,蓮花……」

葉初寒伸出手將她攙起來,絕世的容顏上有著無限的溫情,將她拉到自己的懷裡,低聲笑語。

「我替你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呢,蓮花,你想不想跟我賭一次,你在慕容胤的心裡……到底有多重要?」

蓮花正不解其意,只見葉初寒雪白的衣袖倏地一揮。

剎那間。

盤旋在瓊花林上的兩隻雪鷹直掠而下,發出尖銳的嘯聲,震懾著整個夜空,也驚動了整個慕容山莊。

蒼茫的慕容山莊里,瞬間多了無數條黑色的人影。

那是慕容山莊的守衛。

蓮花正被葉初寒抓在手裡,她一臉震驚,不知道葉初寒此舉到底是何意,而瓊枝林的另外一邊,忽地響起一聲怒斥。

「你是什麼人?!」

鮮衣少年華辰手握花槍,足下一點,已然飛掠而來。

他手中的花槍一點寒光,直刺葉初寒咽喉,葉初寒冷冷一笑,推開蓮花,雪白的身形已然騰空而起,急如閃電,迎向華辰。

蓮花心下一驚,驚悚地喊道:「華辰——!」

半空中,兩人的身形交錯而過。

葉初寒素衣烏髮,只見一片雪白如浪,猶如白鶴展翼,御風而行,身形輕轉,竟落在了一根柔軟的瓊枝之上。

如此輕功,絕世無雙。

如墨的夜空中。

忽然灑下一陣雨,那是猩紅的血雨。

緋衣少年華辰手中的花槍已折,整個人猶如斷了線的風箏,身形倒轉,從空中跌落下來……

就在華辰落地的那一刻。

「唰!」「唰!」「唰!」……

慕容山莊的守衛已經放箭,無數支長箭破空而來,射向立在瓊枝上的葉初寒,漫天箭雨,竟遮蔽了那個處於攢射中心的雪白人影,猶如天羅地網。

萬箭齊發,無處可逃!

然而,在這如霜的箭雨中,卻分明有著淡淡的笑意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冷箭中心的葉初寒,輕柔冷漠。

「你們以為這樣……就可以傷得了我么?!」

他的聲音剛剛落下。

萬箭攢射的中心,忽地一陣真氣激蕩迸射而出。

恰似一道可怖的烈風!

那一股煞血的真氣宛如呼嘯的怒濤,掀起一片雪浪遮天蔽地,激射而來的長箭瞬間被震開,在漆黑如墨的夜空,化成齏粉。

只一瞬間,大風止息。

萬籟俱靜。

雪白的瓊花片片落下,白衣的男子伴隨著那些純白色的花瓣,緩緩無聲地落地,烏黑的長髮飛散,猶如水底的蔓草。

葉初寒白衣曳地,狹長的鳳目中,一片妖媚的冷笑,「原來江湖中人人稱頌的慕容世家,竟如此的不堪一擊。」

「那可未必!」

清冽的聲音忽地自黑壓壓的慕容家守衛中傳出來。

那一聲剛落。

慕容家的守衛如潮水一般紛紛退下,而站在最中央的那個人一身明黃色的耀眼衣飾,玉冠下,清俊的面容帶著王者般奪目的神采。

慕容胤!

執掌慕容山莊的慕容胤!

無數把火把點燃。

瓊花林邊,亮如白晝。

蓮花扶著受傷的華辰,怔怔地看著與葉初寒對峙的慕容胤。

慕容胤的全身竟似有著淡淡的光芒。

他的手中,更是光芒大盛,他握著一把弓,一把晶瑩剔透,冰雪般耀眼的長弓,右手已經拉開了弓弦,對準葉初寒。

弓上的箭,竟似無形。

那隻能說是一道純白色的光芒,明明虛無縹緲,宛如無形,卻迸射出可怖的森寒銳利氣息,彷彿隨時都可以炸裂開來。

蓮花倏地瞠大了眼眸。

那是——

上古神兵聖器——玄冰弓,無色箭!

玄冰弓,可以在瞬息間將敵方所有的真氣殺意凝結,化作無色之箭,此箭一旦射出,只會激射發出真氣殺意之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敵方即便有造世通天之能,也決逃不掉!

在葉初寒動用真氣震回那漫天箭雨的時候,慕容胤已經拉開玄冰弓,凝聚葉初寒的真氣殺意,形成無色之箭!

此刻,只要葉初寒一動,無色之箭就會已開天闢地之力,直接貫穿葉初寒的胸口!

瓊花枝林旁。

情勢已經完全逆轉!

葉初寒的白衣軟軟曳地,他看著手持玄冰弓,隨時都可以發出無色之箭的慕容胤,唇角竟然還是一片淡淡的笑意。

「好一張上古神兵玄冰弓,原來慕容山莊果然深藏天下至寶啊!」

「慕容山莊向來與世無爭,閣下深夜到此,難道也是為了那塊九王玉炔?!」慕容胤面容沉靜,語氣不疾不徐:「只可惜這慕容山莊的九王玉炔,卻不是那麼好拿得。」

「是嗎?」葉初寒悄然無聲地一笑,面對那張玄冰弓,眼中卻無一點懼色,反而更增添了幾分妖嬈俊美。

「難道慕容胤公子就不想知道,我怎會破了你的九宮八卦陣!」

慕容胤卻是淡淡一笑,毫不意外。「有九王玉炔做定陣物,這天下間,無人可破我的九宮八卦陣!」

他微微頓了頓,隨意地看了一眼那兩隻在瓊林上空旋轉飛舞的白鷹,清澈的眼眸中已經是一片瞭然。

「以閣下的輕功,待到月圓之日,午夜之時,陣勢威力大消,自空中馭白鷹而來,自然不懼這慕容山莊的九宮八卦陣。」

葉初寒的眼底,有著不易為人所察覺的淡光閃過。

慕容胤說得沒錯!

葉初寒竟在那一刻,被慕容胤所制!

千鈞一髮的時刻。

蓮花忽然按住了還在昏迷中的華辰的傷口,垂下澄澈的眼眸,低聲說了兩個字出來,「有毒……」

慕容胤的目光一顫,「蓮花,你說什麼?」

蓮花扶著華辰,用手按住他流血的傷口,凝注著慕容胤,她的面容雪一般的蒼白,「華辰的傷口有毒,他中毒了。」

華辰的血在蓮花的手指間流出,竟是黑色的……

慕容胤心中一陣抽緊,他霍然轉頭看依然穩穩地站立在瓊花林邊的葉初寒,「馬上把解藥交出來!」

葉初寒優美的唇角無聲地勾起,「先把你手中的弓放下,我才會給你解藥。」

華辰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痛苦。

已經沒有辦法考慮更多!

蓮花眼睜睜地看著慕容胤放下玄冰弓,凝聚葉初寒真氣內力的無色之箭慢慢消失,她眼中的光芒剎那間全部寂滅。

慕容胤,他只會想到別人,卻從未想到過自己。

他已經放棄了一次殺死葉初寒的機會,而葉初寒,絕對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葉初寒淡笑著勾起唇角,「你如此輕易的就放棄一次殺死我的機會,你可知道這天下間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慕容胤道:「在殺我之前,先把解藥拿出來!」

他的聲音,無懼無畏!

寂靜的夜色中。

葉初寒白衣如雪,他嫵媚婉轉的狹長眼眸中,一片冷徹入骨的笑意,「世人都說慕容山莊的慕容胤是天下最至情至性之人,現在看來,果然如此啊!」

他轉向守在華辰身邊的蓮花,烏黑的長髮如流泉一般划過雪白的衣裳,「你過來,我給你華辰的解藥。」

他叫的是蓮花。

慕容胤心一緊,一句話脫口而出,「蓮花不是慕容山莊的人,這裡的一切都跟她沒有關係,你不要傷害她!」

他居然在擔心她。

背對著慕容胤,面對葉初寒的蓮花,剎那間,只覺得心中一慟,似有熱血在瘋狂的翻湧,喉嚨間,竟是一片腥甜的氣息。

葉初寒的瞳孔無聲地縮緊。

他看著蓮花一步步走向自己,細長秀雅的眸中,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

至少在這一刻,她還是他的!

葉初寒忽然踏前一步,將瘦弱的蓮花一把抓到手裡。

他臉上竟然笑容全無!

慕容胤大驚失色,毫不猶豫就要上前解救那個被魔鬼般的葉初寒抓在手裡的女孩,「蓮花——!」

「你動一下,我就要她的命!」葉初寒冷冷道。

慕容胤站住。

他的面容一片沒有血色的煞白。

葉初寒說得沒錯,此刻在他手裡的蓮花,她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間。

瓊枝隨風搖曳。

淡淡的月光下,那兩個人也無聲地站立著。

葉初寒凝注著被她抓在手裡的蓮花,他審視著她,不肯放過她臉上的每一分表情,驚疑的目光竟是一瞬不瞬。

蓮花的面容,卻出奇的平靜。

猶如一潭死水,你根本看不出在潭水之下,有著怎樣的波瀾起伏。

慢慢地。

那緊握著蓮花的冰冷手指放開了。

葉初寒忽然低低一笑,俊美的面容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味道,恍若地獄裡噬血的修羅,他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只有近在咫尺的蓮花才可以聽得到聲音說道:

「蓮花,你永遠都不會負我,對不對?」

蓮花抬起頭。

她甚至沒有機會說出一句話來,就在那一瞬間,胸口忽然一陣劇痛,她的身體竟然猶如凋殘的花瓣,虛軟無力地朝後疾飛而出!

葉初寒突然出手,凌厲的一掌,震斷了她的心脈,將她的身體狠狠擊出!

耳邊,是冰冷的夜風呼嘯而過。

胸口,一陣可怖的劇烈疼痛。

蓮花的意識在剎那間恍惚,渙散,身體已經毫無知覺了,在那一刻,她居然還能聽到慕容胤那撕心裂肺般絕望的喊聲。

「蓮花——!」

蓮花——!

胸口一片悲慟的疼!

有人這樣叫著她的名字,有人……在叫她……

蓮花……

很多年前的荷塘邊,那個白衣如雪的少年公子,有著一雙秀美狹長的眼眸,他微笑著望著小小的她,笑容溫暖恍若江南的陽光。

他笑著說,「你沒有名字?你怎麼可能沒有名字?」

他指著那一片荷塘,雪白的衣袖在柔軟的江南微風中輕輕地搖曳,溫文地笑著,「那麼從此刻起,你就叫做蓮花吧,你的一生,一定會像這荷塘里的蓮花一樣,在陽光下綻放,純凈無瑕。」

從那一刻起,她就叫蓮花。

那是他給她起的名字——蓮花!

可是——

他居然把她忘了。

在她出現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早已經忘記了他曾經做過的一切!他忘記了,十年前,他曾給一個可憐的小女孩,起名為蓮花。

他忘了……九年前那一句——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她這一世,怎麼可能會背叛他……

蓮花的身體,猶如斷翅的白鶴,從夜空中跌落。

血從她的口中狂涌而出,那麼多的血,暈紅了她眼前的所有一切,染紅了她的面頰,甚至,浸痛了她的皮膚……

在一片模糊中,她聽到白鷹的長嘯,痛苦地凝望著那個白衣如雪的人,宛如游龍凌空而起,自蒼茫的夜空中遠去……

她的身體卻被另外一個人抱起。

那個人緊緊地抱著她,她的耳邊一片轟鳴聲,唯一感覺到的,就是冷,徹骨冰心的冷,而那個人,卻有著很溫暖很溫暖的懷抱。

意識就要散盡了……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顫抖著將右手伸到緊抱著自己的慕容胤面前,唇齒間,一片血腥之氣,她吃力地說出兩個字來。

「……解……葯……」

胸口一陣氣血翻湧,眼前的黑暗恍若夜梟鬼魅一般降臨。

她的手無聲地垂落下去……

葉初寒的一掌,幾乎震斷了蓮花的心脈!

蓮花在垂死掙扎。

鮮血不斷地從蓮花的口中湧出來,身上的血管居然也開始破裂,止不住的血染紅白色的衣襟,她的身體因為極度的痛苦而抽搐成一團,慕容山莊的大夫卻都束手無策。

躺在床上的她心力衰竭,劇烈的痛苦撕裂著她的身體,她毫無意識地顫抖著,抽搐著,鮮血浸透雪白的紗帳。

她會因為吐盡鮮血而死去。

慕容山莊的名醫鄭大夫想要給她施針,卻因為她身體的哆嗦痙攣而無法下針,慕容胤面色蒼白地捉住她的手腕,只覺得她的手腕霜一般的冷。

她距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

心幾乎在瞬間被擊碎了。

慕容胤猛地抬起頭來,眼望著眼前的鄭大夫,他清澈的眸中竟恍然有著淚光閃爍。

「……救她……快點救她……」抱緊蓮花冰冷抽搐的身體,明黃色的衣衫上已經沾滿了血跡,他的心痛苦地抽緊,聲音哽咽下去。

「……不能讓她死……我要她活下來……我要她活著……」

一旁的華辰已經服完解藥。

他看著慕容胤失神的樣子,一心的不忍,「十三哥……」

慕容胤抱緊蓮花,恍若未聞。

「只有一個辦法,也許還救得了蓮花姑娘。」

沉吟良久的鄭大夫終於猶猶豫豫地說出來,卻是一臉難色。「可是……」

「什麼辦法?快說!」慕容胤心急如焚,蒼白的面孔已經沒有了那份從容和淡定,「別吞吞吐吐的,無論用什麼辦法,只要能救活她,我都願意嘗試!」

「可……」鄭大夫居然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十三哥讓你快說,聽到沒有?!」性急的華辰已經吼出來,他的傷口也剛剛包紮好,蓮花拿回來的解藥救了他的命。

鄭大夫卻還在猶豫。

慕容胤的眼神倏地凌厲,「我與蓮花已經定下終身,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鄭大夫瑟縮了一下,終於說出來,「慕容山莊的九王玉炔,乃天下至寶,有起死回生之能。」

他的話剛說完,華辰的面色已經變了。

慕容山莊的九王玉炔!

九王玉炔是九宮八卦陣的定陣物,所以九宮八卦陣才堅不可摧,因為陣在炔在,陣破炔碎,最後玉石俱焚,天下無人可取得九王玉炔!

可是一旦取出完整的九王玉炔,九宮八卦陣就不再牢不可破,外敵一旦入侵,與世無爭的慕容世家又怎麼逃得過這一劫!

昨夜那白衣人,以他功力,欲破沒有九王玉炔定陣的九宮八卦陣,簡直易如反掌!

在場的人都明白了。

那白衣人一掌幾乎震斷蓮花的心脈,他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慕容胤從九宮八卦陣中的九王玉炔,為蓮花續命!

這樣他就可以在不損毀九王玉炔的情況下,破陣而來!

可是此刻,只有九王玉炔才能救蓮花的命!

可……救還是不救……

華辰看著緊抱著瀕危蓮花的慕容胤,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急促起來。

慕容胤緊抱著抽搐的蓮花,目光複雜幽深。

他只覺得雙手溫熱溫熱的,他知道,那是蓮花的血,如小溪一般,汩汩流滿他的雙手,卻還是熱的,她的生命還在。

但她會死。

這天下間,只有九王玉炔能救她,只有唯一能取出九王玉炔的他可以救她。

慕容胤一個深呼吸間,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更加用力地抱緊了蓮花,低聲說道:「華辰,馬上帶著慕容山莊的所有人通過密道退到夙鳴山去,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要走!」

華辰一驚。

慕容山莊內,有一條密道連接通到四面都是峭壁的夙鳴山,而夙鳴山內,是慕容世家歷代以來避難的所在。

這條密道,唯有慕容胤和華辰知道。

華辰面色蒼白,「十三哥,我們走了,你要怎麼辦?」

慕容胤再次深吸一口氣,溫文爾雅的面容此刻卻堅定如磐石,「我去取九王玉炔。」

他不能眼看著蓮花死去。

他知道,一旦取出九王玉炔,那個危險的白衣人定會破陣而來。

所以他要慕容山莊的所有人全都退回夙鳴山,他要慕容山莊的人活著,留下他一個人來對抗外敵。

那無異於送死!

華辰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十三哥,我跟你一起留下。」

「你留下了,還有誰知道密道要怎麼走?!」慕容胤眼眸中一片凜冽的光,他看也不看華辰,一字字說道:

「現在不是你意氣用事的時候,我把奶奶,爹,娘還有整個慕容山莊人的性命都交到你手裡,你應該知道孰輕孰重!」

華辰被噎住,無言以對。

窗外。

淡白的曙光已經透過窗戶,雄雞鳴叫,天已破曉。

慕容胤抱著渾身是血的蓮花,轉頭看著十八歲緋衣少年華辰,他清俊的面孔上那一片溫和的表情,卻已是看透生死。

他忽地淡淡一笑,寧靜如初,「華辰,從今日開始,慕容山莊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顧好所有人,照顧好……蓮花。」

華辰望著慕容胤。

他說不出一句話來,胸口被堵得幾乎要背過氣去,蒼白的嘴唇無聲地一顫,兩行熱淚已經溢出眼眶。

蓮花醒來的時候,天已黑。

一輪圓月,滿天霜華。

周圍靜寂無聲,應該說整個慕容山莊都沒有任何聲音,唯有飛鳥飛過支起的窗戶,留下一道白色的掠影。

在最初的一剎那,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然而,胸口卻是一片暖意,暖暖的熨貼著她的心,她的手摸索著伸過去,觸手卻是一片溫潤。

她顫抖著那片溫潤拿到手心裡。

一彎玉炔在她的手裡。

彎彎的玉炔,猶如一彎新月,溫潤通透的光芒將她蒼白的手照亮,玉炔上,雲繞乾坤騰紫霧,只見九條神龍盤旋其上。

九王玉炔,九龍神魄,魂於蒼凌游天,氣若玄刀斬地!

傳說中「龍游九天」神功就藏匿其中!

瞬間。

她已經明白了一切。

她活下來了。

慕容胤到底還是為她取出了九宮八卦陣中的九王玉炔,為她護心接脈續命!

蓮花慢慢地轉過頭。

那個溫潤如玉,彷彿蘊含著天地間最無暇光芒的人影,無聲地站立在她的床旁,看著她睜開眼睛,看著她一切好轉,看著她……最終活了過來……

他的眉宇,依舊溫柔如初,他的眼眸,依舊清澈透明。

一身明黃色的衣飾,纖塵不染,即便面對即將來到的死亡,他卻依然寧靜淡泊,那是一個王族最後的風範和氣度。

他望著她,唇角一片釋然的微笑。

蓮花怔怔地看著他,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瞳仁透明的猶如一塊水晶。

慕容胤將一塊羊皮紙交給她。

「等我出了這個門後,你就按照這上面的指示,通過密道逃出去,我已經安排華辰在密道的盡頭接應你。」

軟軟的羊皮紙放在她的枕畔。

羊皮紙上,是他親手精心繪製的地圖,為那個與他朝夕相伴,無依無靠的孤女蓮花安排的,一條求生之路。

房間內,燭火點點。

「我……很遺憾……」那一片暈紅的燭光里,慕容胤微微一笑,明若月光,「我還以為,我可以與你……執手相伴,終老一生……」

慕容胤凝注著她,也許這是他與她的最後一眼。

終於。

他轉身緩緩地走向房門。

蓮花躺在床上,手握著九王玉炔,獃獃地看著他的背影。

房門被推開了。

微涼的夜風吹了進來,他明黃色的衣飾被月光映照的皎潔柔美,頭頂上的玉冠璀璨耀眼,恍若透明。

他走入夜色之中。

那一刻。

躺在床上的蓮花無聲地睜大眼睛,她恍若已經失卻了靈魂,只是獃獃地聽到外面,雪白色的瓊花紛紛落下……

一片簌簌之聲……

天山雪門的人黑壓壓地佔領了整個慕容山莊。

只可惜,整個山莊都已經空了,這裡除了慕容胤之外,已經沒有一個慕容山莊的人。

湛羽挺拔的身姿立於夜風之中,他的面容冷峻,黑衣如夜,噬血的青冥劍早已經在劍鞘里發出錚鳴之聲。

九宮八卦陣已破!

瓊枝林邊。

一襲白衣,廣袖隨風搖曳,雪白的瓊花已經落滿了衣襟。

葉初寒狹長的眼眸里,最終映入了那個從遠處從容不迫走來的人影,明黃色的衣飾,清俊猶如遠山般的面孔。

慕容山莊的最後一個人——慕容胤。

雪衣盈滿瓊花,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微微一笑,俊美如仙,「湛羽,我們終於可以接蓮花,回天山雪門了。」

夜風無聲地拂來。

萬籟俱靜的夜裡,瓊枝搖曳,月光如洗,留下一地斑駁的月影。

夜色中的慕容山莊。

忽然一陣風起,瓊枝嘩嘩作響,瓊花卻落得更加急了,紛雨一樣,化作片片雪白的瑩光,跌入塵埃……

葉初寒烏髮隨風揚起,他靜靜地看著那個不遠處淡定的人影,微微地縮緊眼瞳,絕色的面容優雅正如一隻雪山上的白狐。

葉初寒的聲音很低,帶著淡淡嘲弄的笑意,循著風傳送給清雅如蓮花的慕容胤,卻是分外的清晰。

「久仰慕容胤公子大名,天山雪門葉初寒在此有禮了。」

夜風徐徐而來。

皎潔無暇的月光下。

慕容胤淡淡一笑,從容相對,「葉門主何必如此惺惺作態,你在慕容山莊設下天羅地網,何來『有禮』之說?」

「慕容胤公子果然少有的爽快。」

葉初寒唇角微微彎起,眼中竟有著一片冷劍即將出鞘的凜冽之光,「慕容山莊即將遭遇滅頂之災,難為慕容公子還如此鎮定。」

「生死有命,慕容胤又何懼之有!」

慕容胤看也不看那些殺氣騰騰的天山雪門弟子,玉冠下的面容清俊寧靜,清澈的眼眸無波亦無瀾。

「但即便是我死了,也不會讓你得到慕容山莊的九王玉炔。」

他依然堅定如初。

即便整個慕容山莊只剩下他一個人,即便面對的是那些森寒的兵刃,他還是那邊的氣定神閑,恬靜自若。

即便他死了,也可以保護整個慕容山莊的人。

即便他死了,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得到九王玉炔!

這一刻,他還是如此相信——那個他親手救回來的,他最終愛戀上的孤女。

寂靜的夜裡。

忽然有一個人的腳步聲慢慢地響起。

已經拔劍出鞘的湛羽,他漆黑如鐵的眼中,有著一閃而逝的亮色閃過!他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一顫!

她,竟沒有走!

素衣烏髮的葉初寒緩緩地抬起頭來。

他看到了那個人影。

狹長的眼眸中,慢慢地泛出一片春|水般的溫柔,那渾然不似凡人的甜蜜溫柔,柔情似水,令人在不知不覺間屏住了呼吸。

他輕笑,唇角一片妖冶,「蓮花,你看,這位慕容公子還認為我拿不到九王玉炔呢,快把九王玉炔給我拿過來!」

瓊枝隨風搖曳。

終於有一個讓他熟悉之至的聲音,在慕容胤的身後淡定自若地響起,卻成了他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擺脫的夢魘:

「是,蓮花謹遵門主之命!」

恍若驚雷在他的耳邊炸響!

慕容胤所有的平靜都在剎那間被打亂,他的全身,每一寸肌膚都已經冰冷如雪。

他的身後,那緩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是這般的熟悉,因為在每一個清晨,他都在書房裡,在不知不覺間,等待傾聽的……就是這樣的腳步聲……

這個腳步聲的主人,會在每一個清晨,溫婉幸福地微笑著,為他端來一碗她親手熬制的蓮子羹。

她也會在每一個夜晚,走到伏案而睡的他身邊,為他披上一件溫暖的長衣。

他終於顫抖地轉過身。

清澈的瞳仁,在映照到那一襲白衣如雪,蒼白消瘦的女孩子時,竟然滲透出一片緋紅顏色,恍若鮮血。

天地似乎在瞬間瘋狂了。

蓮花站在他的面前。

只是此刻的蓮花,已經不是那個無依無靠,楚楚可憐的孤女,她的面容雖然蒼白卻是一片冰霜的顏色。

她的身影依然消瘦,卻透出森寒的冰冷。

烏黑的長髮自她的面頰垂下,她的發頂,束著一條銀色的細帶,在月光的映照下,細帶折射出的,是一片霜華般的寒意。

慕容胤獃獃地看著她。

他乾澀的喉嚨一片腥甜的氣息,胸口卻似乎有著一把熊熊大火在燃燒著。

蓮花面無表情,在他的眼前走過。

她徑直走到了葉初寒的面前,單膝跪下,雙手捧著那一彎天下至寶九王玉炔,獻到了葉初寒的面前。

「門主,蓮花幸不辱命,為您取到了慕容山莊的九王玉炔。」

葉初寒溫柔地一笑,伸出修長的手指,悠然自在地勾起了那彎九王玉炔,隨之彎腰親昵地扶起了蓮花。

他的手指,輕撫她微涼的面頰,眼眸中帶著異樣的溫柔,「我的好蓮花,這次真是辛苦你了呢。」

蓮花的臉上,半絲表情也沒有。

葉初寒的聲音低低地飄過她的耳際,笑語如花,「你說,我該如何處置慕容胤呢?這位十三公子現在……一定恨透了你吧,嗯?」

他的聲音無比的溫存。

蓮花轉過身去。

她正對上的,是不遠處,那孤獨地站在夜風中,明黃色的錦衣人影。

當他們的目光再度相接的剎那間,卻彷彿是經歷了幾個輪迴一般陌生,他已經再也認不出來她。

慕容胤睜大眼睛看著她,清俊的面容一點點蒼白起來,他說不出來一句話,瓊花紛落,帶著清香,飄落在他的玉冠,肩頭,衣襟……

他明黃色衣袖隨風揚起,天山雪門的弟子在向他逼近,雪亮的刀刃映照著他的面容,隨時都會刺穿他的身體。

他卻依然無聲地,定定地凝注著蓮花。

蓮花忽然掉轉頭去,避開他的視線。

葉初寒輕輕地眯起了白狐般秀美的眼睛,修長的手指無聲地玩賞著手中的九王玉炔,「慕容胤,你一敗塗地了。」

鏘——

湛羽的青冥劍出鞘,劍身青光寒冽逼人,指向了慕容胤,「跪下!」

慕容胤卻動也不動,他的眼珠,一瞬也不瞬,只是望著一個站在葉初寒身旁的蓮花,灼|熱的血液在他的身體里奔涌,衝擊他的耳膜轟轟作響。

天山雪門的弟子兇狠地撲上來,按住了他的手臂。

慕容胤無聲地硬撐著,死也不肯跪下,那一雙清澈的瞳眸,只是不敢置信地瞠大,望著蓮花純白色的身影。

那些人企圖讓他跪在地上,他卻憑空有著如此大的力氣,無論有多少人,多少手,都不可能讓他跪下來。

湛羽冷漠地一揮手。

慕容胤的雙臂立刻被人架起,兩名天山雪門弟子站在了慕容胤的左右兩邊,他們手中,沉重灌銀的烏檀木杖被高高地舉起來。

湛羽的聲音,冷硬如鐵,「慕容胤,你跪還是不跪?!」

慕容胤卻還是,一言不發地凝注著蓮花。

他的心似乎疼到了極致,身體是僵硬麻木的,他望著她那蒼白的近乎於透明的肌膚,卻莫名地有一種雪一般的冰冷。

湛羽冷漠地出聲,「動手!」

沉重堅硬的烏檀木杖,再也毫不猶豫地,帶著可以擊碎這世間一切的力量,照著慕容胤的雙腿,狠狠地砸了下去。

即便在那一刻,他還是怔怔地,看著白衣如雪的蓮花。

夜空中,響起膝蓋被擊碎的沉悶聲響。

他一點聲息都沒有發出來。

慕容胤的身體朝前無力地仆倒,仆倒在冰冷的草地上,當那一種鑽心的疼痛刺穿他的身體,佔據了他的神經,雙腿已經沒有了知覺。

他的雙腿,從膝蓋處折斷,血如小溪一般,汩汩流出來……浸透草地……而他的雙唇,早已經被自己咬破,血的腥氣,在他的唇齒間瀰漫。

烏髮隨著夜風飛揚……

蓮花依舊靜靜地站立著。

她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切,瞳眸烏黑,面容仍舊是那一片淡淡的蒼白,猶如一尊白玉雕像般沉靜無聲。

彷彿被打斷雙腿的慕容胤,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葉初寒的唇角彎起,微微一笑。

慕容胤的手,因為劇烈的疼痛,死死地摳入了草地下的泥土之中。

他的額頭上是豆大的汗珠,面容煞白,嘴唇已經被咬到血肉模糊,鮮紅的血,順著他的唇角,宛若鮮紅的曼珠沙華妖冶地盛開。

他仆倒在地面上,面容煞白地盯著冷漠的蓮花,終於顫抖著……一字字地吐出幾個字來,每一個字,都是摧心裂肺般地劇痛。

「你……好毒的一顆心!」

夜風蕭蕭。

葉初寒淡淡一笑,雪白的廣袖無聲地搖曳,「來人,把這位已是廢人的十三公子帶回天山雪門去。」

「是。」

左右領命,竟然將打斷雙腿的慕容胤直接從地上拽了起來,他的雙腿,血流如注,然而這些人下手卻冷漠豪不留情面。

慕容胤,已是天山雪門的囚徒。

「蓮花,你有一件事要做呢。」

葉初寒笑看著夜空中那一片片飄飛的瓊花,「你知道的,我葉初寒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趕盡殺絕,一個不留!」

他指的是,那些已經退出慕容山莊的慕容世家人。

意識幾近昏迷的慕容胤忽然瞠大眼眸,眼底迸射出一片絕望的光來,他看著那個蒼白的女孩子忽地抽下束髮的銀色細帶,頓時間,烏髮飛揚在蒼茫的夜色里。

她的手裡握著的,是充滿殺意的銀色軟鞭。

「蓮花領命。」

她單膝點地,跪在了葉初寒的面前,眼底殺意湧現,聲若霜雪,「我已經得到了慕容家密道的地圖,絕對不會讓慕容世家的任何人逃脫!」

「不————!」

蒼茫的夜色里,忽然響起野獸般絕望痛苦的嘶吼聲!

雙腿已斷的慕容胤終於痛吼著出聲,他再也無力掙脫那些鉗制他的手臂,那些天山雪門人拖著他朝後走,他卻死死地盯著蓮花,雙眸竟已血紅。

撕心裂肺的痛啊!

喉嚨處,有著腥甜的血氣翻湧而出,一口鮮紅咳出來,浸透明黃色的衣衫,他掙扎著,雙腿彎曲,血流成河。

胸口,卻彷彿是千萬把刀發狠地戳絞著。

慕容胤絕望地盯住蓮花,如同一隻負傷的困獸,唯有拼盡全力嘶喊出來的,卻只是這樣一個凝聚著他所有恨,所有悔的字眼。

「不—————!」

「不———————!」

……

鮮血自他的口中噴湧出來,他的雙眸有著血淚流出……

慕容胤似已瘋狂了。

自那一夜後。

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江南慕容世家,繁華落盡,人去樓空,無人知曉慕容世家的人去了何處,也就更無人知曉,這一場天下嘩然的驚變,有著怎樣慘烈的痛苦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