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初見葉初寒的時候,還只有十五歲。
在天山雪門的正廳,二十五歲的葉初寒半倚在香軟的床榻之上,一身狐裘潔白的沒有半點雜質,嬌媚可人的侍妾依偎在他的懷裡,他的眼眸卻狹長銳利,卻在望向蓮花的那一刻,透出一抹慵懶玩味的笑意來。
十五歲的女孩,一襲白衣如雲似雪,絕美的容顏透出一抹冰冷的寒意,如夜的黑髮上束著鏤紋的銀色細帶,除此之外,再無其它裝飾。
然而。
就因為這樣的一個小女孩的出現,卻讓天山雪門七大分堂的六位堂主齊齊到來,分坐在大廳兩側的紫檀木椅上,眼中,都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了種種複雜神色。
震驚、懷疑、戒備,甚至還夾雜著些許的讚歎……
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女孩。
卻斬殺了天山雪門在逃的背叛者——搖光堂堂主烈鷹,並且帶著他的首級,直闖天山雪門。
誰不知道搖光堂堂主烈鷹,人稱江湖第一快刀王,善用快刀,出招迅猛快捷,快若流星,往往在瞬息間,就可以將對陣之人斃於快刀之下!
正因為烈鷹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快刀手法,所以才坐上了天山雪門第七把交椅,搖光堂堂主的位置。
然而幾月前,搖光堂堂主烈鷹與天山雪門葉初寒侍妾碧水私通謀害葉初寒之事敗露,烈鷹拚死逃出天山雪門。
居然就此一去無蹤!
再見搖光堂堂主烈鷹,卻是在天山雪門的正廳地面上,他粘滿臟污鮮血的首級,然而人面上雙目暴漲,滿臉驚戾,顯然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是死在一個如此幼小,如此稚嫩的小女孩手裡。
六位堂主驚疑的目光齊齊聚在女孩身上。
天山雪門第一堂天樞堂堂主,執法長老杜衡以手撫須,最先緩緩發問,「烈鷹的快刀在江湖中頗有聲名,你竟破了他的快刀?」
女孩抬眸,眼眸黑白分明,猶如天山上最澄澈的雪水。
「他的快刀,在我眼中,不過爾爾。」
執法長老杜衡撫須之手輕輕頓住。
饒是天山雪門的第一智者執法長老,也被眼前這小女孩如此平靜的狂言妄語而微微慍怒。
西域天山第一大派天山雪門,豈是容人小覷的。
天山雪門一派的前身,乃是曾讓江湖中人聞名喪膽的暗殺組織——煞血盟,門主葉征離世之後,葉家大公子葉初寒執掌天山雪門,雪門以下分為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堂,天山雪門自此招兵買馬,高手雲集,門主葉初寒更是武功高強,心機狠辣,江湖中甚至有謠傳他為了門主之位,弒父殺弟。
但謠傳終究是謠傳!
短短几年內,天山雪門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平西域所有敵對勢力,一時之間,天山雪門名動天下,聲勢大盛。
然而眼前這個小女孩,言語間儼然有不把天山雪門放在眼裡的輕狂。
正廳之內,火氣向來甚大的幾位堂主更是滿臉憤懣之色,若不是門主葉初寒在上,他們早已經出手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了。
惟有坐在執法長老杜衡對面位置上的一名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卻面容冷靜,穩如泰山地坐著,英氣的面容上,既無憂亦無喜。
他就是年紀輕輕就執掌天璇堂,天山雪門武藝超群的堂主——湛羽!
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狹長的眼眸透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來,相對於正廳里那些正襟危坐的堂主,他慵懶自得的樣子就像是一隻剛剛睡醒的雪山白狐。
「既然是你殺了烈鷹,按照規矩,下去領賞吧。」
「我不去!」
天山雪門的大廳上,穩穩站立的女孩毫無怯意地抬頭看葉初寒,一雙剪瞳靜謐如水,聲音清冽如冰。
「我要入天山雪門。」
大廳之上,頓時一片訕笑之聲。
天山雪門,西域天山第一大派,門主葉初寒所率領的雪門七堂,勢力直逼中原第一大派的極樂神宮,豈是這樣的小女孩說入就如得了的。
執法長老拿起一旁的茶碗,緩緩地喝下一口。
「想入天山雪門嗎?」
葉初寒依然半靠在軟塌之上,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地玩弄著身旁侍妾佩戴的瓔珞,緩緩輕笑。
「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他的話音剛落。
一直坐在執法長老杜衡對面的天璇堂堂主,面容依然沉靜如水的湛羽身形陡然一轉,竟以至女孩的面前,勢如鬼魅。
他的長劍亦出鞘。
雪亮攝人的劍芒自劍尖中吞吐而出,小女孩根本無處可逃,因為她的全身上下每一處要害都在那一瞬被湛羽的劍氣威力籠罩。
他舉手一擊,就可以將她斃於劍下!
似乎勝負已分!
靠在軟塌上的葉初寒微微一笑,轉過頭來看向身旁的美貌侍妾,在她膚若凝脂的面頰上輕輕一捏,侍妾嬌嗔一聲,俯下身去柔軟地靠向葉初寒的胸口。
正廳之上,只聽得「當」的一聲,金石撞擊之聲,直刺入耳。
葉初寒手指輕輕頓住。
他轉過頭去。
如匹練破空,就在湛羽的長劍朝著女孩的面門劈落的一瞬!
十五歲的女孩驟然轉身,衣袂飄飄,左手已然握住了黑髮上束著鏤紋的銀色細帶,用力一甩,銀質的細帶流蘇從她的手中飛出,甩成一片銀浪,卻原來是一條極為精細的銀鞭。
銀鞭精準地纏住了湛羽的長劍,女孩順著劍的來勢向後躍開,優美的身形恰似午夜蘭花,白衣如雪,黑髮如雲。
湛羽一擊竟未中!
軟塌上,葉初寒銳利的眼眸無聲地眯起。
一擊之後,湛羽穩穩收劍。
女孩收回銀鞭,剪瞳清冽,望向葉初寒。
將柔媚的侍妾推開。
葉初寒終於從軟塌上緩緩起身,輕輕地鼓了鼓冰冷修長的手掌,清俊的面容上帶著脈脈笑意。
「好俊的功夫。」
他站起來,雪白的狐裘從軟塌上垂落。
正廳里的六位堂主同時站起,就連老者執法長老也不例外,一個個面容崇敬肅穆,湛羽閃身到一旁,垂下眼眸。
女孩依舊靜靜地站立著。
葉初寒徑直走到了女孩的面前。
他停下。
雪白的狐裘隨著正廳里的風輕輕地晃動著,純白耀眼的不容人逼視。
他看著眼前這個瑩然如玉的女孩,俊美無儔的面容上依然含著溫柔的笑意,那笑容足可以讓任何人都失魂落魄。
「你叫什麼名字?」
那一刻,葉初寒還不知道。
原來一個眼神,就可以鑄就一個剎那間的永恆。
他用了那樣輕和柔的聲音,那樣美的笑容,打開的是——一個長久的輪迴。
許多年後的葉初寒,經歷了無數生死枯榮的葉初寒,將權勢和金錢玩轉於手掌之間的葉初寒,卻忘不了那一瞬。
因為這塵世之間,再無那樣清澈的容顏。
一個白衣如雪綻放的十五歲女孩,手持銀色軟鞭,黑髮如雲垂瀉而下,她抬起一雙如水一般輕透安靜的剪瞳望向他,然後靜靜地告訴他。
「蓮花,我叫做蓮花。」
夜晚。
月明星稀。
塞外花谷。
溫泉深處,雲蒸霧澤,亭台樓閣,宛如仙境,奇花異草,落梅如雪,月光在地面上一層厚厚的花瓣上傾注一片銀白色的光芒。
天山西域,冰雪滿天,此處卻別有天地,猶如世外桃源,堪比神仙之境。
這裡,正是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居住之處。
月華蝶輕輕的飛舞著,落在了一隻修長光潔的手指上,輕微地抖動著亮白的雙翼,長長的觸角輕觸手指上柔嫩的肌膚。
脫下狐裘的葉初寒長身玉立,眉目清俊如畫,他輕輕地逗弄著停留在自己指尖的月華蝶,美的無以倫比的面容上一片柔柔的笑意。
「這裡的一切都是我的。」
他這樣說著,說給站在他身後的人聽。
蓮花站在他的身後。
一身白衣隨著夜風輕揚,她低頭站在那裡,垂眸的樣子像極了剛剛幾乎殺了她的戰雪堂堂主湛羽。
她說:「是。」
葉初寒輕揚嘴角,目光透過了溫泉上空的白色霧氣,意味深長地笑,「包括現在站在這裡的你,從此刻起,也是我的。」
蓮花平靜如千年的寒雪,「是。」
葉初寒轉過頭來。
狹長的眼眸在望向蓮花的一刻,暈染了柔柔的笑意,他似乎總是這樣笑著,悠然恍若超脫世外的高人。
因為那樣絕美的笑容足夠蠱惑人心,所以世人都看不見,那狹長的眼底,笑容的背後,利刃般銳利的光芒。
蓮花低著頭,沒有看葉初寒柔美的笑容。
葉初寒的目光停留在她束著銀色細帶的發頂,銀色細帶在月光的照耀下燦然生光,卻透出冰雪般的寒意。
葉初寒微微一笑,緩緩地握住了她寬大的純白色衣袖下,那柔若無骨的小手。
然而那白玉般晶瑩的柔夷,卻冰冷的讓他無聲地蹙起眉頭。
溫暖精緻的焚香紫金手爐從葉初寒的手裡慢慢地轉移到了蓮花手心裡,暖暖的手爐,熨貼著蓮花冰冷的手指。
「小心天涼……」葉初寒溫柔地看她,眼底的笑容,恍若霧氣凝結,朦朧妖嬈,「你這麼美麗的手指被凍傷了,我會不捨得。」
焚香手爐帶給蓮花冰冷的手指一陣陣暖意。
蓮花清冽的目光,落在手爐上那一片鏤空雕刻的精緻花紋上,那是梅蘭竹菊四君子的花紋。
夜風襲來,蓮花獨自站立在花谷入口,白色的衣袂隨風揚起,猶如雪山之上綻放的雪蓮,那纖塵不染的容顏,竟也讓滿地的繁花,失去了顏色。
葉初寒已經在她的眼前遠去,纖塵不染的白色身影,映入她的眼瞳里,她清澈的瞳仁里,波光微動,竟似有著埋藏了很深很深的某種感情。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蓮花一個人獨自站在花谷入口,她默默地籠著那紫金手爐,澄澈的水眸里漾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猶若泉水倒映。
而那曾經溫暖的手爐,早已經沒有了一絲溫度。
不遠處。
天璇堂堂主湛羽慢慢地停下了腳步。
他宛如鐫刻般的面容上帶著堅毅冷漠的神情,眼眸烏黑如墨,宛如夜空,而他背負之劍,乃是江湖中四大絕世寶劍,「青冥赤霄,玄冰泣雪」之一——可令鬼府無光,幽冥退散的青冥劍。
夜風冷冽。
湛羽默然地看著那個孤獨地站在花谷入口的女孩子蓮花,竟然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孔上有著無法掩藏的落寞失望,那是一種滿腔希望都在瞬間被打滅的落寞失望。
忽然。
那個叫做蓮花的女孩子蹲下身去,她的懷裡還緊抱著沒有一點點溫度的暖爐,卻有著止不住的淚水從她的面容上滑落……
滾燙的眼淚,訴不盡她的傷心和委屈。
湛羽無聲地頓住腳步。
他凝注著那個無聲落淚的女孩子,幽黑的眼瞳里竟然閃過剎那間的怔仲。
花谷內。
雲霧繚繞的溫泉池旁,梅花樹下,以白色琉璃瓦鑲嵌雕琢,四面鑲嵌金玉寶石的古亭內,葉初寒意興闌珊地躺在軟塌上,無聲地把玩著色彩斑斕的夜光杯。
辟邪金獸爐里燃著麝脂,裊裊香氣旖旎升騰,幾名舞姬侍妾嬉笑圍繞在葉初寒的周圍,最得寵的侍妾媚姬將葡萄美酒送到了葉初寒的唇邊,笑語低柔。
「那個女孩,是主人的新寵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難掩滿臉妒色了。
葉初寒幽幽一嘆,「媚姬,你需記得,碧水的下場。」
「是,媚姬記得。」媚姬自知失言,說了不該說的話,慌忙低下頭去,柔柔地依靠在葉初寒的膝畔。
「媚姬不會亂說了。」
葉初寒輕笑。
他狹長的眼眸里有著銳利的光,而優美的唇角,那一抹笑容意味深長,「……多美的蓮花啊……」
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慵懶地半靠著軟塌,端起盛滿葡萄美酒的夜光杯,緩緩地送到了自己的唇邊,品味著晶瑩澄碧的酒液。
「她會成為我的一把好劍!」
十五歲的蓮花就此成為了西域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手中的一把好劍!
在剿滅大漠天一教之戰中,蓮花這把好劍初露鋒芒!
與天璇堂堂主湛羽完美配合,輕而易舉地連接擊斃天一教四位護法,生擒天一教教主,自此江湖中再無大漠天一教。
收伏崑崙血池中的千年血蟒,江湖中人最夢寐以求的練功至寶血舍利便永遠歸了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
與天璇堂堂主湛羽聯手,橫掃北疆,叱詫風雲,將北疆三十六派盟主逼入大漠邊緣,雖滿心不甘,卻也只能向天山雪門俯首稱臣。
時間恍若沙漏,慢慢流逝。
已過三年!
暮色漸深。
溫泉池邊,醉人花香隨著晚風飛揚開來,葉初寒端坐在池邊,一襲白衣皎白如雪,神情溫文,眉目清朗,宛如畫作。
他修長潔白的十指同時划過琴弦,那琴聲時而低沉,時而激昂,細細聽去,如微風吹過樹林,節奏舒緩,音韻繚繞,愜意非常,讓人不覺迷醉,悠然神往……
遠處,有兩個人穿過花叢,緩緩走來。
是此次出外執行任務,收服四川唐門的湛羽與蓮花前來複命了。
遠遠看去,兩人的身影竟是如此的相配。
葉初寒的唇角依然是一片柔笑,然而,微微眯起的雙眸之中,卻有一道不易為人察覺地銳利光芒,如針尖般凝聚。
七弦琴的琴聲還在繼續。
只是那原本優美的琴聲卻在一瞬間變了調,激昂的琴聲在他急促撥動琴弦的指尖流瀉出來,如狂風呼嘯,刀光劍影,琴聲中竟是一片肅殺之氣。
湛羽和蓮花站在了葉初寒的面前。
激昂的琴聲止歇。
葉初寒抬起頭來,一襲雪狐裘燦然生光,他眼角含笑,語氣溫和,「這一次,你們回來的倒快。」
「稟告門主,」湛羽俯首單膝跪下,深深地低下頭,雙手捧出一個古銅色的盒子來,「湛羽與蓮花幸不辱命,已將四川唐門噬血珠帶回。」
他打開古銅色的盒子。
一枚通體鮮紅的珠子靜靜地躺在錦緞之中,這就是曾經讓江湖人聞之變色的魔教噬血珠,曾是魔教聖物,黑心老人的奪命法寶,但在魔教敗落之後竟為四川唐門所得。
而如今,這枚噬血魔珠成為了葉初寒的囊中之物。
「做得好。」
葉初寒接過盛著噬血珠的古銅色盒子,讚賞地望向湛羽,「本來以為你們最少要一個月的時間才可回來,沒有想到,這次竟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是四川唐門太不中用。」湛羽面容平靜,波瀾不驚,「現在除卻迫不得已歸順的北疆三十六派,中原極樂神教,天山雪門已再無對手!」
「果然是天山雪門的湛羽蓮花聯手,只會戰無不破,攻無不勝。」葉初寒輕輕地說著,世間無雙的絕美容顏上帶著脈脈笑意。
「這一次你們做的很好,湛羽先下去,蓮花留下。」
溫暖的白霧在溫泉池水之上飄浮著。
繁花遍地,花香濃郁,葉初寒抬頭看一直靜默在一旁的蓮花,三年的時間,那曾經十五歲的稚嫩面孔竟已變為眼前纖塵不染的清麗容顏。
漆黑的長髮垂順下來,發頂上,依然束著銀色細帶,一襲輕衣純白如雪,隨風輕揚,猶如飛舞的月華之蝶。
身披雪裘的葉初寒的目光在她的面容上傾注多時,微微一笑,「不到一個月,你可清減了不少。」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脈脈的關懷。
身穿純白衣裳的女孩垂下頭,「謝門主惦念。」
葉初寒含笑緩緩地站起身來,他轉身走向了溫泉南苑,低沉的聲音依舊溫和多情,「跟我來。」
這是一間優雅安靜的房間。
寬大的窗戶外,暮色四合,淡淡的星光灑落下來,房內,明燭初燃,燃燒的安息香輕煙縈繞而上。
天山門主葉初寒從古閣中拿出一枚羊脂白玉瓶,瓶子剛剛被打開,藥物特有的香氣就已經充溢了整個房間。
津玉白露膏,江湖中最好的療傷藥物,能使疤痕消退,雪膚再生。
他拿著藥瓶轉身的時候,蓮花已經背對著他,慢慢地脫下了那一襲白衣,烏黑的長髮在如雪的肌膚上垂落,玉一般瑩然的肩頭,一襲清晰猙獰的刀痕橫劃而過。
葉初寒憐惜地輕蹙眉,走上前來,輕撫那道新鮮的傷痕,「我必要傷你之人,千倍萬倍償還。」
他微涼的手指在她雪白的肌膚上輕輕地滑過。
蓮花動也不動。
他唇角帶著柔柔的笑意,開始在她被背部的傷痕上溫柔地抹下藥膏,涼涼的藥膏敷在她的傷口上,帶來一陣刺痛的感覺。
蓮花輕輕地咬住嘴唇。
每一次經歷次打鬥決戰之後歸來,葉初寒都會親自為她身上的每一道傷痕敷藥治療,他不允許她的身上有任何傷痕,所以即便經歷了江湖中無數刀光劍雨的蓮花,全身上下卻沒有一道疤痕留下來。
她已經陪伴葉初寒,朝夕相處,整整三年的時間。
房間內。
安息香的香氣瀰漫著整個房間。
羊脂白玉瓶放置在桌面上,葉初寒脫下雪白的狐裘,將蓮花赤|裸在外的肌膚嚴嚴的裹住,將她抱到了軟塌之上。
他親眼看著蓮花閉上了眼睛。
「安心的睡吧。」葉初寒無比溫柔地凝望著他,唇角含笑,「我會讓你成為我手中最完美無瑕的蓮花,無論到何時,你都是我的蓮花。
蓮花置身於一團雪之中,瑩白的面容,好似雪堆出來的,然而柔順的青絲,瀉於狐裘之外,黑白之色分外鮮明。
葉初寒默默地看著她。
彷彿是幻象,現在的蓮花,就像是盛在梨花盞里的芙蓉清露,晶瑩剔透,然而只是手指的輕輕一碰,就會破碎……
所以,他一直都不敢去碰她分毫。
「不要和湛羽走得太近。」
脈脈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葉初寒柔聲笑語,「你知道的,即便是要執行任務,我也會不高興……」
「……是。」
「你不要忘了,三年前,我就告訴過你,這裡的一切,包括你,都是我的。」
蓮花不再說話,這表示她已經記得了。
「真是我的好蓮花呢,」葉初寒含笑親昵地輕撫她一頭烏黑的長髮,柔順的青絲從他修長的指尖紛紛滑落。
「我去彈七弦琴給你聽。」
他為她裹好雪裘,走到煙香繚繞的金獸爐前,再往裡面加入了一把具有安定心神效果的安息香,轉身走了出去。
房間的門輕輕地關上。
稍頃。
七弦琴的樂音悠悠遠遠地傳過來,如雲雪清洌,如玉石崢鳴,時而高昂,時而脈脈,宛如幾千年的吟唱,但為君故,霜華如舊……
溫泉池旁,葉初寒手撫七弦琴,一曲高山流水盡在脈脈琴音……
屋舍內,安息香的氣息在樸素優雅的房間里瀰漫繚繞,軟塌上的女孩,蜷縮在雪白的裘衣中,在七弦琴的樂聲中,閉著雙眸,呼吸漸沉。
她終於睡熟了。
……
……
六月的江南,蓮花開滿野外的荷塘。
萋萋芳草上,八九歲的小女孩蜷縮在一個氣息奄奄的婦人身邊,臟污的臉上滿是淚光,用力地推著躺在地面上的女子。
「……娘……娘……」
然而,婦人早已經氣息微弱,任憑她怎樣用力去推,那個憔悴的婦人都發不出一點聲音了。
「……娘……娘……」小女孩哭得上氣不接小氣,渾身顫抖,「娘,你醒醒,爹說要我們逃,娘不能睡在這裡……」
「……萱兒……」躺在地上的婦人顫抖著發出最後的聲音,「一定要記得……不可對任何人……說出你的名字……要……活著……」
婦人的氣息徹底逝去……
「娘————!」小女孩抓著婦人漸漸涼去的手,驚恐地痛哭失聲。
然而。
野外荷塘的對面,四個人影站在那裡,這四個人形狀怪異,每一張面孔上都有著說不出來猥褻可怕,每一張面孔上都帶著殘忍冷漠的笑意。
「普天之下,還有能誰能從咱們血影四煞的手裡逃脫呢。」
「那當然是,咱們只要把這兩個人帶回去,自然就能拿到賞錢,這可惜那小娘子死了,還要麻煩老子我把她抬回去。」
另外一人冷笑一聲,「四弟果然是人頭豬腦子,何必如此麻煩多事,咱們直接割下她的頭來帶回去!」
有人撫掌大笑,笑聲可怖,「看來咱們四兄弟之中,到底還是二弟腦袋伶俐得多。」
他們環顧大笑著說著如此殘忍的話,面對那死去的婦人和弱小的女孩全無一點同情憐憫之色。
弱小的女孩跪在娘親的屍體旁,她抬起頭看著那四個人,滿臉淚痕,小手卻死緊地握住了懷中短小的匕首。
清澈的雙目,有著憤怒決絕的火焰在燃燒著……
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她就不會讓人碰娘的屍首!
除非。
她死了!
荷塘內,蓮花朵朵綻放,隨著煙雨輕搖。
輕雨如煙,在這荒無人煙的郊野,卻多了幾分凄涼無奈。
……
……
蓮花從夢中驟然驚醒。
她摸了摸了自己的面孔,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是滿臉冰冷的淚痕。
金獸爐內,安息香早已經燃盡,支起的窗外,夜色已經籠罩了整個花谷,花谷內香氣陣陣,猶如仙境。
她竟然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蓮花站起身來,慢慢地穿上自己的白衣,烏黑的長髮如雲般瀉下,待整理好這一切,她推門走了出去。
花谷外。
一間簡樸的屋舍掩映於高聳的雲杉木間,屋舍內,擺設著冰冷的木桌木凳,木桌上擺放著一壇已經喝光的酒。
湛羽在木床上靜默打坐,青冥劍就放在他身體的一側,他雙眸閉合,撇開一切雜念,凝聚心神,腦海空明如鏡,靜靜地調理著自己的內息。
與四川唐門一戰,縱然是大獲全勝,卻也讓他大耗內力,至今尚未恢複。
窗外,暮色四合。
房間內寂靜無聲,漸漸暗了起來。
倏地,靜默打坐的湛羽眉頭一蹙,身體猛烈一顫,眼前的黑暗卻如潮水般散開,那一個小小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里,那個人影獨自一個人蹲在黑暗裡,她孤單無依,她蜷縮著蹲在那裡,一直哭,一直哭……
平攤在膝蓋上的雙手忽然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剎那間的雜念侵入他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原本漸漸理順的內息竟再度開始紊亂起來,湛羽緊閉眼眸,呼吸越來越急促,面色也越來越難看……
噹噹當……
一陣敲門聲響起,瞬間將所有的黑暗擊碎!
湛羽霍然睜眼,雙眸頓時間亮如閃電,一手竟然已經條件反射般地握住了身旁的青冥劍,疾快地彈劍出鞘。
「誰?!」
「是我,蓮花。」門外,女孩的聲音傳來,帶著淡淡的涼意。
湛羽怔了怔,握著青冥劍的手卻已經輕輕地鬆開。
他站起身,走上前打開那扇門,門外,蓮花一身白衣若雪,細帶束髮,烏髮雲般傾瀉在白衣之上,她雙手托住一個葯匣,盒內有著一陣陣葯香傳來。
葯匣擺放在木桌上。
蓮花看到了那一壇已經喝光的酒,還未說話,湛羽已經將那壇酒推到一邊,將一旁的茶壺拿過來,倒出一杯茶,放在了蓮花的面前。
蓮花在湛羽對面坐下,將葯匣推到了他的面前,「這次對四川唐門,我知道你受了內傷,這裡面的葯,都是治療內傷的。」
湛羽喝下一口茶,黑眸如夜,「不用這麼麻煩!」
「你是因為我才受的傷,若不是你,四川唐門唐則那一掌應該是打在我的身上。」蓮花將葯匣打開,將裡面的藥瓶一個接著一個拿出來。
湛羽拿起一旁的茶壺再倒一杯茶,語氣卻極為淡然,「你不必為此介懷,我並沒有受什麼重傷!」
蓮花的動作頓住,她抬眸看他,「那麼,你為我擋住的天一教左護法那一刀呢?又是誰救我出了北疆三十六派的埋伏暗算?」
「若不是你,我也早就中了天一教主的劇毒暗器了!」
他亦如此簡單地說,不領受她的感激。
蓮花看著他冷雋的面容,柔軟的唇角泛出一抹柔柔的弧度,「湛羽,我知道你從來都不多說話,可是你對我很好,從我進入天山雪門,你就對我格外照顧,我身邊若無你,這三年來,縱然有十個蓮花也不夠死的。」
湛羽放下喝空的茶杯。
他默然從木凳上站起,轉身走到床邊,拿起那把鋒利的青冥劍,拔劍出鞘,拿過拭劍布輕輕地擦拭著。
青冥劍在他的手中,發出冰冷的青光。
「血舍利,噬血珠,天下四大至寶,門主已得其二,下一個,恐怕就是江南慕容世家的九王玉炔了。」
江南慕容世家,武林第一世家。
蓮花坐在桌前,低聲說道:「慕容世家,恐怕不好對付。」
湛羽伸出手指輕彈青冥劍,劍身冰冷,透出隱隱清光,他凝聲說道:「這次與川中唐門動手,你幾次失手,可是上次的內傷還沒有好?」
能讓湛羽說出如此關切話語的,普天之下,也只有蓮花一人了。
蓮花擺弄著手中的藥瓶,低頭應了一聲,「現在已經好了,你不用擔心我。」
湛羽深邃幽黑的眼中透出異樣的光來,「是門主為你療傷?」葉初寒如何為蓮花療傷,早已經由滿心醋意的媚姬傳揚出去,而葉初寒與蓮花之間的曖昧關係,天山雪門,人人皆知,心照不宣。
「是啊!」
蓮花刻意避開了湛羽的目光,望著窗外那些隨著風吹來的梅花,雪白的面容上帶著寧靜的表情。
「這三年來,都是如此。」
「你願意?」
蓮花平淡地回答,「我為什麼要不願意呢?只不過是療傷而已。」
湛羽卻霍然轉身,他面對蓮花,閃亮的眼中竟然閃爍著一絲少有的失望和冷淡,「我還以為你和門主的那些侍妾不同!」
「我和她們不同。」
梅花在她的眼前漸漸飄遠,她卻依然看著那一片片隨風而去的梅花,聲音悠悠:「我總算還是——比她們多了一個誓言!」
湛羽的面孔上出現一剎那的怔然。
蓮花卻已經轉過頭來,望著已經擦拭好青冥劍的湛羽,澄亮的眼眸中卻再無剛剛的失落和惘然,彷彿她剛剛什麼也沒有說過。
「已經拭好劍了么?」蓮花的目光落在了湛羽手中鋒利的青冥劍上,她伸出手緩緩地解下自己的束髮細帶,唇角揚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過招了,說不定現在我已經比你厲害多了。」
湛羽看了看蓮花。
她的面色雖然還有一些淡淡的蒼白,但卻比剛回谷來的時候好看了很多,想必身體也已經恢複了大半。
他垂下了手中的青冥劍,拿過一旁的劍鞘,幽黑的眼眸里有著一絲淡淡的溫和,「與我過招,那你可要小心了。」
夜色漸晚。
花谷西苑,處於花谷深處,遠離溫泉池水,和奢靡華麗的北苑,南苑、東苑完全不同,這裡只有一間牢固的石屋,屋舍周圍,寸草不生,積雪遍地。
然而,西苑的入口,石碑上所刻的「擅入者死」這幾個大字卻更為這處冷硬的地方增添了幾分肅殺之意。
這裡是花谷的禁地,惟有葉初寒才可以踏入。
一襲湖綠色的裙角在碧綠的草地上緩緩地划過。
葉初寒的侍妾媚姬輕咬著嘴唇,輕聲輕腳地朝著西苑入口走來,她終於再也掩飾不住滿心的好奇,來此一看究竟了。
到底西苑內,藏著什麼玄機。
然而,她還沒有踏進西苑內,眼前忽然一陣冷風襲來,她慌忙後退,「當」,落在地面上的,竟是一隻小小的玉杯。
茫茫夜色之中,竟有著深沉的聲音從西苑的方向傳來,「滾,再往前一步,就讓你血濺當場!」
那竟是葉初寒的聲音,由深厚的內力隔空傳送過來。
媚姬面色煞白。
她顫抖著轉過身,猶如驚懼的兔子,惶然地奔跑離開,遠遠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石屋內。
只燃著一根燈草,所以光線昏暗,只見到兩個人影,斜斜地映在了石壁之上。
葉初寒坐在一張桌前,手持酒壺,將眼前的一隻玉杯注滿美酒,然後置於桌子的對面,微微一笑。
「請喝。」
這個世上,還有什麼人可以讓雄霸西域的天山門主葉初寒親自斟酒呢?
桌子的對面。
有一人僵硬地坐立著,面容被石屋內的陰影籠罩,根本看不清什麼,然而那人的全身都被鎖鏈鎖就,表情獃滯,恍若石化。
他根本不可能拿起酒杯來喝酒。
葉初寒卻彷彿不知道他根本就不能喝酒了一樣,他自顧自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玉杯,「玉杯增酒之色,犀角杯增酒之香,今日我們用玉杯喝汾酒,也算了沾了色香兩味,總也多了幾分風雅之意。
他仰頭將玉杯內的美酒飲盡。
一飲而盡,執壺再倒。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這樣接連不斷地喝了多少杯酒。
而對面的那個人,石像一般無聲地坐在那裡,沒有聲音,甚至沒有呼吸,但是那人並沒有死,如果那個人真的死了,也就不會那麼麻煩的用鎖鏈來鎖住他。
葉初寒終於放下玉酒杯。
他垂下眼眸,沒有看對面的人,只是輕輕地閉了閉眼,「當年你們拚命爭奪得天下四大至寶,到如今都是我的囊中之物,只剩下江南慕容家的九王玉炔。」
「……」
葉初寒睜開眼睛,眸中一瞬間的恨意卻閃亮如妖魅,「原來你們就是為了爭奪這些東西,任我與她受盡折磨,恨不得我們死在大漠,就為了這四樣東西——!」
儘管他一瞬間的憤怒灼灼逼人!
然而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卻依然平靜如初,雙眸閉合,宛如石雕。
葉初寒憤怒的眼神慢慢地轉化為怔仲,他一眼不發地掉轉頭,再次拿起酒壺,斟上慢慢的一杯酒,抬頭一飲而盡。
他這一生,也許再無可以對飲之人!
「如此美酒,如此夜景,真是太可惜了……」
惟有醺意的葉初寒披起雪白的狐裘,將石門推開,仰頭望著天空中那一輪清冷的圓月,他狹長的眼眸中帶著一抹寂寥凄清的笑意。
「看來這一生,你我之間……都再無對月小酌之時了。」
然而葉初寒終未回頭再看那人一眼,他關上石門,轉身離開,一襲雪裘融入蒼茫的夜色之中,漸行漸遠……
石屋內。
一根燈草終於火光微弱,無聲地熄滅了,只留下一縷青煙,緩緩瀰漫而上。
那個被鎖鏈鎖住的人,依然悄無聲息,猶如死去一般。
桌面上,玉杯盛就的美酒醇香無比,在透過窗子的月光照耀下,端地是酒色輕透,猶若晨曦清露。
葉初寒走出西苑的時候,看到了瑟瑟顫抖跪在一旁的媚姬。
他站住。
媚姬抬起頭來,嬌美的面孔上一臉淚痕,聲音輕顫,「媚姬知罪了,媚姬不該擅入禁地,請門主責罰。」
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葉初寒的身體帶著輕輕地搖晃,被冷風一吹,他似乎真的喝醉了,他竟然笑著,伸出手來攙起了媚姬顫抖的身子,然後有些無力地靠在她的身上。
「媚姬……」他的唇角一片魅惑的笑意,聲音卻透出低迷的沙啞,「幸好你還在,你還在這裡……媚姬……我的媚姬啊……」
媚姬一陣迷惑,葉初寒竟然對她如此親熱。
雖然在葉初寒的眾姬妾中,媚姬一直都算是最得寵的一個,但葉初寒卻從未這樣依賴溫溫柔地對待過她。
難道,他對她,終是有情了?!
媚姬馬上媚媚的笑起來,伸出柔軟的手臂攬住葉初寒的腰際,眼眸中水波流轉,「媚姬服侍主人回東苑休息。」
葉初寒大笑。
媚姬扶著步伐微有些踉蹌的葉初寒朝著東苑走去,葉初寒烏黑的頭髮斜斜地垂下,更襯的面白如玉,俊美無鑄。
葉初寒忽然停下腳步。
他側著頭,目光凝注在一個方向,原本狹長的眼眸中那一抹迷朦緩緩地逝去,竟泛出一抹刀刃般的銳利來。
媚姬疑惑地抬起頭來,輕聲呼喚,「主人……」
花谷出口處。
一棵梅樹,砌下落梅如雪,清香襲人。
梅樹下,是兩個人影。
蓮花一身白衣隨風飄飄,手中的細帶如銀練般在月光下燦然生光,她的身側,湛羽青冥劍在手,運劍如風,清俊的面容上,竟有著鮮少的溫和之意。
葉初寒突然推開媚姬。
他站立著,雪白的狐裘隨風飛揚,望著那遠遠的兩人,狹長的眼眸無聲地眯起,透出針一般冰冷的光來。
梅花如雪,紛紛揚揚。
只見湛羽和蓮花過招拆招,轉瞬已過百招,二人身形在半空中變換,宛如游龍驚鳳,姿勢美妙無比,出招方位力道拿捏的分毫不錯,若無心中千般默契,拆解起來決不會如此的絲絲入扣,同進同退。
梅花樹下。
忽地一道雪白的影子閃過,閃入湛羽與蓮花之中,湛羽只覺得凌厲的掌風從他的面頰處刮過,湛羽眸光瞬間凜冽,青冥劍一聲長嘯,已然橫掃而出。
那道雪白的影子,卻輕鬆地躲過青冥劍那一擊,在半空中微一轉身,只聽得梅樹一陣簌簌作響,那道影子已經落在了梅樹之下。
待看清來人,湛羽眸光一閃,迅速收劍且單膝跪下,聲音沉穩如初,「門主。」
葉初寒一身雪裘,悠然自在地站在梅花樹下,手裡捻弄著一枝剛剛折下來的梅花,唇角一片笑意。
「如此清夜,明月高照,佳人在旁,湛堂主好雅興啊。」
湛羽面容平靜,波瀾不驚,「湛羽不敢。」
蓮花無聲站立。
「這有何不敢……」
葉初寒捻弄著那枝梅花,將笑未笑,他似乎酒醉未醒,原本明亮如鏡的眼眸中卻是一片恍惚迷濛之意,猶如雲紗般飄緲的白霧。
「只不過此時天色已晚,待來日踏雪尋梅,再聚如何?」
他的語氣再輕鬆不過了。
湛羽脊背挺直,神色不動,「是,屬下這就退下。」
梅花樹下,葉初寒遙望著湛羽離去的背影,淡淡一笑,「湛堂主年少有為,名動天下,我為你二人成其好事,如何?」
他言下之意,竟是要將蓮花許配給湛羽。
蓮花怔了一下,她看了看微笑的葉初寒,眼眸中的波光無聲凝結了,「門主說的是醉話?還是真心話?」
她面冷如冰。
葉初寒心中不由自主地輕輕一松,他眼角含笑,將梅花送到了蓮花的眼前,「這當然是醉話,把你嫁給湛羽,我怎麼捨得呢。」
蓮花接過梅花。
葉初寒握住了她的手指,她手上微微的涼意傳導到他的手心中去,他輕嘆,「原來三年的時間,我竟還是暖不了你的手。」
蓮花低聲道:「蓮花天生畏冷。」
葉初寒輕笑,「本以為你是這天山上白璧無瑕的雪蓮,卻原來你是江南煙雨中,出淤泥而不染的水蓮。」
他牽著她的手,走向了花谷內。
白霧繚繞的溫泉池旁,溫暖如春,各種奇花爭相開放,卻獨獨沒有江南蓮花,這寒冷的西域天山,即便有溫泉湧出,卻終不是江南蓮的生長之地。
「我會在這裡……」葉初寒一手握著蓮花的手,修長的手指向了溫泉旁的那一片小小池塘,「在這片池塘里,為你種滿江南蓮花。」
蓮花捏著梅花,應聲,「江南蓮花,不會在西域天山綻放。」
葉初寒的笑容中帶著斜睨天下的傲然,「這個世上,豈有我天山雪門葉初寒辦不到的事情。」
蓮花的目光,投向了那一片清水幽幽的池塘,「門主又何必強求?」
葉初寒淡笑無聲,「你這話太冤枉我,我若真是強求於你,就不需開口要你等這池塘開滿蓮花了。」
心中瞬間明了。
蓮花的手指輕輕一顫。
葉初寒再次用力握住了她的手,眼中仍是那一片勢在必得的傲然笑意,語調卻分外的輕柔。
「待得這池塘蓮花綻放之日,你可願意像這世間最平凡的女子那樣,鳳冠霞披,喜帕出閣,在洞房紅燭搖曳之中,溫婉幸福地等待良人歸來?」
他微笑著,描繪出了如此美好的畫卷。
溫泉池邊。
長久的寂靜無聲。
蓮花忽然輕聲說道:「門主還記得一句話么?」
葉初寒含笑,「什麼話?只要是你說過的話,我想我一定都記得。」
蓮花凝注著他,清水般的眸中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卻只是化成了一句話,「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你想與我立下這樣的誓言么?」
葉初寒居然出乎意料的一笑,俊美的面孔上有著如沐春風般溫暖的表情,他舉起了自己的手掌,做出立誓的樣子。
「蓮花,我們可以三擊掌為誓,相守到白頭,永不……」
葉初寒的話未說完。
蓮花的身體卻僵住,忽然垂下眼眸,掩蓋眼中一剎那的失望和心傷,從葉初寒的手中,慢慢地抽出自己的微涼小手,靜靜地凝望著那一片波瀾不驚的池塘。
「蓮花一生,恐怕都沒有這樣的福氣了。」
葉初寒的眼眸里,異樣複雜的光芒一瞬閃過,那道光芒閃的很快,快到來不及捕捉,就已經消失無蹤。
天山雪門的葉初寒,永遠如春風一般微笑,聲色不動的葉初寒,又怎會按捺不住心中那瞬間的怒意!
「看來我醉了,我真是醉了……」
他輕笑著,喃喃自語,,身體竟然開始微微搖晃,雪白的狐裘隨著夜風搖曳,狹長的眼眸中隱含著無數恍惚的風情和邪魅。
蓮花道:「我去叫媚姬來侍候門主。」
葉初寒靠在她的身上,落滿繁花的地面上,他頎長的影子已經蓋住了她娉婷的身影,他微微閉上眼睛,呼出的氣息裡帶著淡淡的酒氣。
「你扶我回去。」
葉初寒住在東苑。
繁花落盡的東苑,溫泉暖香氤氳,寬大的房間內,幾重書閣,而在書閣盡頭,軟塌之上,鋪著的是最奢華的雲錦。
葉初寒一身雪色狐裘,軟軟地倒在了軟塌上,他雙眸微閉,卻還是拉著蓮花的手不放,蓮花平靜地從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葉初寒薄薄的唇角,忽然掠過一抹柔柔的笑意。
他的手竟然順勢一拉,就已經將站立在一旁的蓮花拉到了軟塌上,蓮花跌入他懷中的剎那間,雪狐裘如雲蓋一般鋪下,將他與她密密地裹在一起。
蓮花心中一緊,只覺得自己已經被葉初寒抱在懷裡,她的面頰瞬間滾燙如火。
她一掙,卻未掙開。
「不用害怕,我什麼都不會做……什麼都不做……」他低笑,只是伸出手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不放鬆分毫。
「我以為你是一塊冰,卻沒有想到,抱著你的時候,會這麼暖……」
蓮花僵硬地躺著。
她的頭靠在他的胸口,竟可以清清楚楚地聽到他的心跳聲,一下連接著一下,節奏居然越來越快……
然而,這樣的心跳聲,卻很暖。
雪白的狐裘里,兩人的體溫無聲地氤氳著,葉初寒閉著眼睛,絕美的面容透出一抹堅韌的陰柔來。
「你一定知道……江湖中人……都說我弒父殺弟……我葉初寒可是天下第一大罪人……你居然還敢留在我身邊……」
他抱著蓮花,聲音一點點地低下去,帶著夢一般的恍惚,「蓮花,你到底為何而來……為何……出現在我的面前……」
蓮花始終沒有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葉初寒氣息漸沉,竟然抱著她,昏昏然睡去。
蓮花微微側頭,清澈的目光望向沉睡的葉初寒。
她凝看著他俊美的面龐,她的目光清透晶瑩,恍若一個亘古悠長的夢,望著他,她忽然低低地道:
「難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為何而來么?」
你怎麼可以不知道……
難道……
你真的都忘了……
窗外,夜空深邃,月光如水,花木扶疏,滿谷醉人的香氣,潺潺流水之聲綿延不絕,繁花如雨落滿地。
蓮花輕輕地閉上眼睛。
腦海里,瞬間出現了無數的景象……
……
……
江南野郊的荷塘……
盛放的蓮花……
翠綠的蓮葉,葉片上有著晶瑩的水滴,荷葉下,一池的……血色……
渾身鮮血的小女孩,渾身顫抖地抱著母親的屍首,淚流滿面,驚恐地看著眼前那頂尊貴的轎子。
轎簾掀開,坐在轎內的少年公子一襲霜白的衣裳,他水一般溫柔的眼中,有著深深的同情和憐惜,他看著流淚的小女孩,柔聲說道:
「已經沒事了,不要哭。」
他救了她的命。
他為她安葬了死去的娘親,沒有讓娘親的屍體曝於荒野。
江南迷濛輕柔的煙雨,在娘親的墓碑前,少年公子的白衣纖塵不染,他望著瑟縮顫抖的小女孩,溫文儒雅,高貴耀眼。
「若你孤苦無依,我可以帶你會天山雪門,我會好好照顧你,只要有我在,這世上就不會再有任何人欺負你。」
……
……
窗外,依然是潺潺流水之聲。
夜已深了。
蓮花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均勻安靜,恍若已經進入了夢鄉之中。
溫暖的雪裘下,他們相擁而眠,終於可以相互取暖,窗外,繁花落盡,煙鎖樓閣,更漏聲聲……
那一夜,竟是一夜未寒……
天明的時候。
當東苑美麗的侍女按照平日的慣例走進來侍候葉初寒的時候,卻全都一臉驚愕之色,惶然地站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葉初寒已經醒來。
他斜倚在軟塌上,唇角含笑,目光凝注在懷中那還裹在雪裘里的蓮花面容上,蓮花呼吸均勻,竟然還未醒。
就在侍婢俱都站在門外的時候,窗欞之外,一個清朗的聲音已然響起,「天璇堂堂主湛羽領命前來。」
葉初寒淡笑,「湛堂主請進。」
當那個睡在雪裘里的女孩面容映入湛羽眼中時,湛羽深邃的眼眸中,那一抹鎮定顏色卻絲毫不改,恍若未見。
他單膝跪下,英俊非凡的面孔上帶著冷然堅定的表情,「不知門主突然召見屬下,有何事吩咐?」
葉初寒狹長優雅的雙目中帶著玩味的光,他在笑,「這幾日天山雪門的一切事務,就要全權拜託湛堂主了,北疆三十六派始終不願甘心臣服天山雪門,該如何處置他們,湛堂主你安排吧!」
湛羽低頭,「是,屬下會盡心處理好這件事情。」
葉初寒的手指輕輕地落在了雪裘裡面,女孩花瓣一般嬌嫩的面孔上,他懶懶地笑著,「只可惜蓮花不能從旁協助你了,她要留在我這裡。」
東苑內。
一室的花香。
黑衣湛羽已經離去。
雪裘內,似乎一直都在沉睡的女孩忽然睜開眼睛,凝望著葉初寒:「現在你可以解開我的穴道了么?」
葉初寒輕笑,低頭看她,「現在……還不可以。」
蓮花蹙眉。
葉初寒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他抱起了雪裘里的女孩,神情親昵曖昧,「你覺得我和湛羽,誰會喜歡你多一些呢?」
蓮花眼眸微微一黯,「門主只是為了耍弄我和湛羽么?」
葉初寒微微一笑,笑容多情嫵媚,「我怎麼捨得耍弄你呢?你與湛羽親近,難道就不怕我不高興嗎?你忘了,你是我最愛的蓮花啊。」
「最愛?」
「當然,你是我的最愛——」葉初寒微微一笑,低下頭去,他的嘴唇在女孩瑩潤的面容上輕輕地點了一下,「這個世上,除你之外,我誰都不愛,你應該相信我才對。」
相守相伴的三年,他對她,一直都是這麼溫柔。
面對葉初寒深情的目光,蓮花的心一點點地柔軟起來,她在他的凝視下慢慢地垂下眼眸,低聲說道:
「好,我相信你。」
花谷外。
媚姬穿著曳地的長裙,微咬櫻唇,看著從葉初寒東苑走出來的湛羽,終於一跺腳,不甘心地迎了上去。
「湛堂主全都看到了么?」
她的語氣中似乎充滿了嫉恨。
湛羽看都未看她一眼,繼續朝前走。
媚姬一路跟著他,妄圖用言語激怒湛羽,「蓮花居然不顧與湛堂主之間的情誼,勾引門主,且與門主共眠,這樣不潔的女人……」
唰!
媚姬只覺冷氣瞬間襲來,她瞠圓杏目,全身僵直,竟不敢再動一下了。
青冥劍的劍尖,距離她的咽喉,不到半寸。
湛羽黑眸中閃動著危險的光,他看著她,聲音森冷無比,「你若在我面前再多說半句話,我就要了你的命。」
媚姬動也不敢動一下。
湛羽收劍,冷然轉身走出花谷。
直到湛羽的身影消失在谷外的濃霧之中,媚姬居然還是站在那裡,僵硬地站著,面容煞白如紙。
她已經是一身的冷汗。
過了好久,媚姬才回過神來。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轉頭看了看葉初寒居住的東苑,眼眸里流露出不甘的目光,最後狠狠地一跺腳,冷冷地說道:
「我才沒有那麼容易輸!」
傍晚。
金碧輝煌的東苑內。
在碩大夜明珠的照耀下,帷幕拉開,媚姬一身西域舞娘的打扮,綉著精美圖樣的細紗,被柔柔地纏在了手臂,腰間,還有修長的玉腿,優雅的身段在朦朧的光線下分外妖嬈,樂師吹著箜篌,她的黑髮飛揚,絕美的舞姿瞬間戰勝了東苑內所有的美女侍妾。
東苑內的其她侍妾一時之間都變了臉色!
能夠長久地霸佔著葉初寒的寵愛,媚姬所擁有的不止是美貌這麼簡單。
葉初寒放下一直在手中賞玩的酒杯,手臂微微張開,媚姬會意地一笑,腰身一扭,已經將自己旋入了葉初寒的懷裡,伸出手臂軟軟地勾住了他的脖頸。
「媚姬為了讓門主開心,可是很認真地準備了這隻舞呢。」
「那是要賞你了。」
葉初寒輕輕一笑,隨手拿起剛剛被他擱置下的酒杯,送到了媚姬的唇邊,媚姬美目一掃,得意地看了那些又嫉又恨的眾姬妾一眼,就著葉初寒手中的杯子飲下了那一口酒。
「謝門主。」
媚姬眸含秋水,深情脈脈地凝注著葉初寒,「媚姬一直最愛的人都只有門主,門主是不是也最愛媚姬一人啊?」
葉初寒眸中的光一凝。
他沒有說什麼,卻看了一眼媚姬,而只是那一眼,卻讓媚姬緊張地低下頭去,不敢正視他的眼神,慌忙說道:
「媚……媚姬造次了。」
修長的手指輕輕捏起懷中媚姬精巧絕倫的面龐,葉初寒凝注著她小心翼翼的眼神,卻出人意料地淡淡一笑,呵氣如蘭。
「我最愛的,當然只有媚姬一人。」
媚姬卻一下子怔住,萬萬沒有想到葉初寒居然真的會回答她。
她剛要答話,卻聽到東苑的門忽地一下被人從外面用力推開,一陣夜的冷風灌進來,蓮花站在房門處,目光很冷地看著榻上的葉初寒和媚姬。
媚姬怔愣之間,還未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銀光一閃,竟是蓮花的銀色軟鞭迎面抽來,她驚叫一聲,花容失色,飛快地從葉初寒的懷裡滾出來,躲過那一鞭。
抽出這一鞭的蓮花,那張白皙的面孔上居然有著怒意。
眾姬妾慌忙擁著媚姬退到一邊。
東苑內,立刻安靜下來。
獨自一人靠在榻上的葉初寒唇角的笑意卻更深了,他的眼中泛出饒有趣味的光來,好整以暇地看著將媚姬抽開的蓮花。
蓮花凝看著他,手中的軟鞭並未放下,聲音冷如冰雪,「蓮花斗膽問門主一句,門主眼中的最愛到底有幾人?!」
葉初寒輕輕一笑。
他懶懶地從榻上坐起身來,烏黑的長髮如流泉般在錦榻上軟軟地滑過,狹長的眼眸里閃過一片溫潤的笑意。
「我的最愛,當然只有你一個人啊!」
蓮花眼中的怒意更盛。
她看也不看葉初寒一眼,毫不猶豫地收起銀鞭,轉身就走。
行至溫泉池邊,她站住了腳步。
烏黑的長髮隨風飛揚,白色的衣裙在一片濕潤的溫泉水霧中飛揚,蓮花咬住嘴唇又鬆開,忍不住低聲喝道:
「你不要跟著我。」
她背對著葉初寒,一臉怒氣。
身後傳來葉初寒一聲輕笑,很輕很輕的笑聲,他彷彿愜意開心得很,根本就沒有看到蓮花的惱恨一般。
蓮花咬了咬嘴唇,不發一言,繼續朝前走。
葉初寒的手卻輕輕地按住了她的肩頭,蓮花站住,葉初寒笑著低下頭,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道:
「這麼多年,你終於知道應該把那些女人從我身邊趕走了,我的蓮花也明白什麼叫做最愛了,是嗎?」
蓮花的身體卻一僵,眼神一黯,「你為什麼總要這樣嘲弄我?」
他一直都是這樣!
這樣若即若離的試探她,猜疑她,欺騙她。
蓮花轉過頭來,看著葉初寒,目光竟然出奇的澄澈,一字字地說道:「蓮花也有最愛,卻不是現在的門主,那個人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與我有了白首之約。」
葉初寒放在蓮花肩頭的手,無聲地一頓。
他的瞳孔微微縮緊,微透出一抹尖銳的光來,只是唇角,卻還是若有若無的揚起,泛起淡淡的笑。
「不過殺了那個人而已,這對於我來說,又有何難!」
蓮花的臉上,終於出現了無法控制的失落,她失望地讓開葉初寒的手,垂下眸去,低聲說道:
「蓮花告退。」
「我真是太寵你了,讓你的膽子越來越大,明明攪了我玩樂的興緻,卻想就這麼告退了,難道你不應該賠給我么?」
葉初寒似乎並未看見蓮花眼中的失落,依然愜意溫柔地笑著,烏髮飛揚,眉梢漫出一抹濃情。
「今天晚上,你要陪我下山。」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塞外風光,是何等的雄奇壯觀,時值落日殘紅即將退去,西域大漠,好似無邊無際的黃沙海洋,廣闊無邊,而在更遠處,起伏不平,陡峭的就是拔地而起的連綿山峰。
幾大堆篝火已經點燃,火勢灼|熱映紅天際,也映紅了每一個圍坐在火堆旁的牧民粗獷的面孔,他們大聲歡笑著,豪爽地舉著盛滿烈性燒酒的大碗一飲而盡。
美麗的姑娘已經在火堆旁跳起了婉轉婀娜的胡旋舞,柔軟的腰肢在如水的月色下旋轉、跳躍、騰踏,時不時引來贊聲一片。
「公子,來!喝酒!」
一名大漢滿臉風霜之色,卻豪爽快意地將一大碗烈性燒酒遞到了坐在火堆一旁的一名翩翩白衣公子面前。
「這是最烈的酒,喝了可以抵禦大漠的寒氣!」
在這大漢看來,這名剛剛加入他們部落歡慶之中白衣公子也未免太過於單薄了一些,而那張被烈酒和火光暈紅的面孔,卻是大漠中人少有的清秀俊美。
可是身為一個男人,長得再俊美又有什麼用呢!
葉初寒笑著接過那一碗烈酒,轉頭看了看坐在自己身邊,始終沉默不言的蓮花,他的臉上竟有著少有的率性和爽朗,舉起一大碗烈酒,居然一飲而盡。
「好!」篝火周圍,頓時歡聲雷動,西域大漠的牧民竟皆讚歎,「公子爽快!」
葉初寒放下酒碗。
喝下那麼一大碗烈酒,他的面孔卻似乎更加蒼白了幾分,只是那雙秀雅的眼眸,在望向身邊樸實的牧民時,竟毫無戒備之色。
而那些個性豪放不羈的牧民,又怎會想到眼前這個翩翩白衣公子,竟然是橫掃中原,稱霸西域,可令江湖中人談之變色的天山雪門門主——
葉初寒!
夜色已深。
眼看著那些牧民為葉初寒倒了一大碗又連接著一大碗的烈酒,葉初寒居然來者不拒,蓮花終於替他攔下了那一碗酒。
「你不可再喝了,會喝醉的。」
葉初寒轉眼看了看她,笑容爽朗,「我倒願意在這些人面前喝醉,因為他們會在你昏睡的時候給你蓋上被子,而不是在你的脖子上架上一把刀。」
蓮花終究還是沒有讓他喝下那一碗酒。
她用纖瘦的手端起大碗,才喝下一口,就彷彿是有鋒利的刀刃在咽喉間割過,她輕輕皺眉,手腕不禁一陣發抖。
這酒,果然很烈。
大漠的燒刀子酒,又豈是一般人喝的了得。
葉初寒微微一笑,從她的手中重新拿回了那碗烈酒,徑直送至自己嘴邊,仰起頭來再次一飲而盡。
烈酒,在他的胸口裡,猶如一團烈火般熊熊地燃燒著。
篝火旁,歡聲笑語,飲盡烈酒的牧民開始放聲高歌,熱烈澎湃的歌聲響徹整個大漠,胡琴、羯鼓等樂器之聲充滿了激|情和活力,響徹大漠之上廣闊的夜空。
「好!」
葉初寒似被這奔放自由的牧民之舞所感染,竟然縱身而起,與那群牧民一起放縱歌舞,那一舞,正是大漠西域的最為矯健硬朗的胡騰舞。
火光跳躍,人影幢幢。
在篝火旁放縱一舞的葉初寒,白衣飄曳輕甩,舞姿矯健放逸,已現醉意的俊雅面孔上一片豪邁的笑意,疾如旋風的腳步看似凌亂,卻有著大漠雄鷹一般傲人的姿態和氣度,讓人瞧的嘆為觀止,讚不絕口。
蓮花從未知道,天山雪門的葉初寒竟也會如此的放浪形骸。
熊熊篝火的映照下。
葉初寒放縱的笑聲接連不斷,俊朗的面孔上一片英氣勃發,豪氣干雲,大漠的牧民為他擊掌而歌,美麗的牧民姑娘更是在望向他的那一刻,羞紅了面頰。
蓮花靜靜地坐在歡騰的牧民之中。
她望著在人群中,篝火旁縱舞的葉初寒,矯健的舞姿,英俊的面容上透出了出塵脫世的洒脫不羈。
火光閃耀。
花瓣一般的唇角輕輕地揚起,如冰雪初融,蓮花輕輕一笑。
人群之中的葉初寒忽然停下放縱的舞。
他自圍繞在他周圍沸騰歡笑的牧民中央轉過身來,清朗的面容上帶著吃驚的神氣,遙遙地望著那個在火光映照下,笑若芙蓉綻放的白衣女孩。
這世上,原來還有那樣美的笑容。
清麗無雙,恍若晨曦下的江南那盛放的蓮花,火光映照著她的面容,猶如一片片花瓣優雅地綻放開來。
一叢叢的篝火,在晴朗的夜空下,肆無忌憚地燃燒著……
蓮花終於看到了葉初寒吃驚的目光。
她臉上的笑容在剎那間僵住,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剛剛……居然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有些惶然從歡慶的牧民之中站起身,轉身就走。
葉初寒一怔,身形一轉,已然追了上去。
花谷入口,梅落無聲。
因為烈酒的作用,葉初寒原本如冰雪般蒼白的面孔上竟有了淡淡的血色,他的笑容依舊爽朗快活,眉宇間帶著的是狂放不羈的豪邁情懷。
「今日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葉初寒含笑轉過頭來,看著身後的蓮花,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我從未想到,你的笑容如此美麗。」
他的手心,帶著熨貼的溫度。
蓮花沒有說話,也沒有縮回自己的手,她的臉上已經再無笑容,有的只是從前的冰雪和冷漠。
葉初寒卻似乎並未察覺。
他牽著蓮花的手,走到梅樹下,狹長優雅的眼眸中有著比雪光還要明亮的笑容,「有朝一日,我不會再做天山雪門的門主,我會做一個普通人,縱馬大漠,一世逍遙,可以和自己心愛的女子,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就像你所說的,白首不相離。」
蓮花只覺得他的手心越來越熱。
她忽然心中一緊。
「蓮花,終有那麼一日,」葉初寒終於轉頭看她,面容清逸俊美,聲音低沉多情,「我要你穿嫁衣,蒙喜帕,成為我葉初寒的妻子。」
梅花樹下,在剎那間,寂靜無聲。
雪滿地,星滿天。
清香的梅花落在純白的雪地上,所以連晶瑩的雪,也似乎有了淡淡的梅香。
蓮花默默地看著葉初寒,千言萬語凝在心中,卻沒有說出一句來。
終於,她面無表情地從葉初寒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聲音猶如死水,沒有半點感情,「門主忘了嗎?蓮花說過,我已與另外的人有了白首之約。」
她這樣說著,眼中的失落卻更加的濃重。
他卻看不出來。
看著她突然轉身離去,葉初寒的眼瞳倏地縮緊。
他看著她越走越遠,離他越來越遠,而她烏黑的長髮之上,那銀色的細帶在銀色的月光下,卻看上去更加清冷無情。
他忽然冷冷一笑,「蓮花,你做得好,你果然做得很好!」
言剛畢,他縱身而起。
他的身影飄忽,飛雲變幻,轉瞬以至蓮花面前,蓮花目光沉靜如水,竟然絲毫未動,只覺得眼前人影一閃,髮際忽地一松。
如雲一般的長髮,在她的身後傾瀉開來,而她用來系發的銀色細帶,已到了葉初寒的手裡。
蓮花抬眸看他。
葉初寒的眼中出現了淡淡的銳利,他的手一揚,銀色軟鞭重新回到了蓮花的手裡,而他自己,手勢略微一轉,衣袖略微晃動,一柄晶瑩剔透的長劍已經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透明如琉璃的長劍,劍身狹窄細長,然而由頭至尾,燦光卻如水銀一般流動著,炫人眼目。
那就是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從不輕易示人的玉器長劍——蒼玉劍,葉初寒正在用這把劍,在天山雪門建立之初,,一劍在手,天下無敵,征伐殺戮,蕩平西域。
他朝著蓮花舉起了這把劍,劍身晶瑩剔透,猶如冰雪,然而就是這樣一把劍,將無數的西域英雄斬殺。
葉初寒冷冷道:「你不過是仗著我喜歡你!」
蒼玉劍散發著淡淡的寒光,冷漠的光芒刺入了蓮花的眼眸中去,她的眼珠卻依然是沉靜的,一瞬不瞬。
葉初寒輕輕地眯起了眼睛,「從我做天山雪門的門主以來,就從沒有人敢像你這樣忤逆我!」
「……」
蓮花面對著蒼玉劍冷銳的劍尖,眸如清水,毫無波瀾。
葉初寒的面容開始變冷,森寒的劍氣從透明的蒼玉劍里射出來,他凝注著她神色不動的面孔,聲音竟然沙啞下去。
「你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
蒼玉劍在剎那間刺出,透明的劍身,尤如一汪透明的水銀在蓮花的眼前滑過,她只覺得一股森然的冷氣,朝著她的咽喉緊逼而來。
然而,她還是沒有動。
眼睜睜地看著那把劍即將刺穿自己的咽喉,她竟然從頭到腳都沒有動一下,劍尖一直進逼——!
銳利的劍鋒,竟是貼著她白玉無瑕的脖頸一旁滑了過去!
寒冷吹來,梅花如雨墜落。
葉初寒凝望著她晶瑩的面容,握劍的手指居然輕微地顫抖,就連他的聲音,竟然也是顫抖的。
「你真要如此冷漠對我……」
「……」
「好,好蓮花,你果然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好蓮花!」
他霍然收劍。
一樹的梅花,竟都因為蒼玉劍剎那間的殺氣,如雨般落下。
他轉過身,不再看蓮花,只是凝望著那紛紛揚揚飄落的梅花,天山的梅雨,有著雪的晶瑩無瑕。
「你不嫁我,這沒有關係,你若如此無情,我又何必苦苦相求。」他慢慢地轉向她雪白的面容,狹長的眼眸中忽然出現了淡淡的笑意,竟有著說不出的冷漠妖嬈。
「只不過我若是將你嫁給湛羽,想必你是……定然不會拒絕的吧?!」
破曉。
當一夜無眠的蓮花從屋舍走出來的時候,黑衣湛羽抱劍而立,守候在她的屋舍一側,挺拔的身姿傲然如山。
蓮花看到了他,低聲說道:「湛羽。」
湛羽轉過身來,他的目光在蓮花的面龐上划過,語氣卻比往日平靜冷漠的多,「去雪門正廳,門主正在等我們。」
言畢,他轉身率先朝著雪門正廳走去。
蓮花頓了一下,抬眸看了看他冷淡的背影,跟在他的身後。
世外桃源小洞天花谷之外,出谷沒有幾步,便是塞外寒景,寒雪滿天,冰壁無瑕,飛雪自長空一色,而天山雪門的弟子把守於各處隘口,面容肅穆。
在即將走到天山雪門正廳的時候,一直走在前面沉默不言的湛羽忽然停下腳步。
蓮花抬頭看他。
她知道他有話要說!
「你也要做門主的侍妾嗎?」
他轉頭看她蒼白的面容,剛一啟口就是如此嚴峻,眉宇緊蹙成一條線,「蓮花,你也想要把自己變成華谷里那些媚笑的女人,成為門主手中的玩物!」
蓮花揚起秀眉,看了湛羽片刻。
湛羽眸中的墨色如夜,凝注蓮花毫無表情的面容,面對他的質問,她居然如此平靜,就好像他的憤怒對於她來說,只不過是一種無足輕重的多管閑事!
湛羽轉眸,聲音卻更加冷淡起來,「我果然錯看了你,你和那些花谷里的女人根本就沒有什麼兩樣!」
蓮花望了望湛羽緊蹙的眉宇,三年來,她所認識的湛羽都是隱忍冷漠的,他居然會如此在意她的事情,其實她早該明白,在整個天山雪門,真正關心她的,只有眼前這個人,與她攜手抗敵,同生共死數百次的湛羽!
蓮花忽然無所謂地笑了笑,喃喃,「你不希望我變成那個樣子嗎?」
湛羽掃到了她唇角的那一抹輕笑,他的心中頓時泛起一陣無法言喻的煩躁之意,既然她如此的不在意,那麼他又何必耿耿於懷!
「與我無關!」
「那你為何要問?!」
「從今後——」湛羽冷冷地看著蓮花,眼神閃亮如電,而眼瞳里,那一抹深沉的墨色卻更加的濃重起來,「你的事情,我不再問!」
他轉身決然離去!率先走入了雪門正廳之中,蓮花凝注著他挺拔的背影,她的嘴唇輕顫,終將心中的那一句話隱了下去,卻跟隨在湛羽之後,走了正廳之中。
雪門正廳中,一片沉寂。
這一日,正是處置川中唐門餘孽的日子!
待到湛羽和蓮花走進來,雪門七大堂主都已經聚齊,紫檀木椅上,依然是執法長老杜衡坐在七位堂主的首位。
玉石地面上,卻跪著兩個滿身血污的人。
川中唐門唐家堡堡主唐則和他的手下,一個精瘦,即便受了很重的傷,雙目卻還是灼灼生光的漢子。
葉初寒斜靠在軟塌上,細長的眼眸中含著淡淡的笑意,伸出光潔的手指無聲地把玩著絕世珍寶噬血珠,一襲白衣光鮮燦然。
他看到了蓮花走進來,微微一笑,伸出手來要她走近,三年來,蓮花在這正廳的位置,就是守候在門主葉初寒的身側。
「那傷你的人,就是這老頭唐則吧?」他笑著看她,面如冠玉,語氣輕柔。
蓮花還沒有說話,一直全身是傷癱倒在地面上的唐家堡堡主唐則卻忽然盡全力暴起,滿臉血污,雙眸震怒。
「就是老子傷了又怎樣?!小妖女如此心狠手辣,葉初寒你這妖孽早晚作繭自縛,死在這妖女手裡——」
死到臨頭,居然還如此放肆!
葉初寒冷冷一笑,淡然出聲,「說得好!」
正廳之內,只聽到葉初寒這一聲,猶如玉石之音,透出一股錚錚戾氣,葉初寒的手指只不過略略一動,通體紅潤的噬血珠竟就從他的手指間飛出,徑直掠向了唐家堡堡主,迅速貼合在唐則面部的傷口上。
一接觸到唐則面部的傷口,噬血珠竟如活了一般,開始滴溜溜的飛速轉動起來,珠內,紅光血氣大盛。
魔教噬血珠,遇血則噬,不吸干最後一滴血決不罷休。
整個正廳內,唐家堡堡主唐則的凄厲呼喊之聲懾人心魄,他全身僵硬,雙目圓瞠,最後僵直地躺倒在地面上。
噬血珠光芒大盛,嗖的一聲,竟再次回到了葉初寒的手裡。
一直跪在堡主身旁的精瘦漢子終於也露出一臉懼色,遠遠地避開堡主僵冷的屍首,顫抖著幾乎全身伏地。
滿廳堂主盡皆變色。
如此殘忍的殺人手法,普天之下,也只有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才做得出來。
「我說過——」
葉初寒居然笑看蓮花微微有些蒼白的面容,依然輕輕地把玩著那枚追魂奪命的噬血珠,「我要讓傷你的人,千倍萬倍的償還。」
蓮花一怔。
台階之下,忽地傳來一個驚懼的聲音。
「我願意歸伏天山雪門,定當竭心全力為雪門效力,從此絕無二心!」精瘦漢子伏在地上,拚命地表達自己的忠心。
他如此恐懼,只因他不想死。
葉初寒輕笑,「你不是川中唐門的人嗎?這麼快就歸伏了我?」
「我不是川中唐門的人,只不過是混在其中而已,」那精瘦漢子抬起頭來諂媚地一笑,「若干年前,我也曾與天山雪門打過交道,我的真實身份,是血影四煞里的老二。」
他的臉笑的有些扭曲,竭力套著近乎。
然而。
站在葉初寒身邊的蓮花卻在突然之間臉色煞白,瞪大眼睛看著跪伏在地上的精瘦漢子,憤怒剎那間在她的眼底凝結成凌厲的殺意。
她死死地看著那個人,「你說你是誰——?!」
那精瘦漢子卻似乎找到了生機一般興奮地笑起來,「我就是血影四煞里的二當家,我們四兄弟當年也曾揚名江湖……」
他的話未說完,卻再也沒有機會說下去了。
銀色軟鞭剎那間勒住了他的脖子,蓮花手持軟鞭的另一端,烏黑的長髮隨風舞起,雙眸中凝滿了殺意。
「你可知我是誰——!」
「你……」
精瘦漢子被勒到雙目突起,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覺得那銀色軟鞭束得越來越緊,幾乎要將他的脖頸折斷。
蓮花的眼珠竟有淚滾出,聲音猶如從齒間磨了出來,「八年前,野郊荷塘,那個被你們打到死去活來的小女孩,你可還記得?!」
那精瘦漢子面如死灰,恍若一條死魚,渾身僵硬,「……你……你……」
他全身忽地一松,已然氣絕。
正廳之上,滿座皆驚。
蓮花居然敢在葉初寒的面前殺人,尤其是在葉初寒還沒有下令要處死此人的時候。
蓮花收回銀鞭,轉過身去面對葉初寒,已然單膝跪下,眼眸沉靜,「蓮花擅自行動,請門主責罰。」
她的話音剛落,只覺得身後一陣冷風襲來。
那是暗器襲來的風聲。
精瘦漢子居然還沒有死!
轉身面向葉初寒的蓮花,背後的空門要害已經完全暴露在暗器之下,毫無防護。
葉初寒銳利的眼眸陡然睜大,修長的手指間,噬血珠呼之欲出,卻在剎那間被他硬生生地收住。
一道青色的光芒匹練般在正廳里閃過。
凌厲的殺氣自鋒利的劍刃中如青龍般吞吐而出,只聽到「當」的一聲,暗器與青冥劍相擊,緊接著,就是一聲沉悶的聲響,長劍已然刺入那發暗器之人的胸膛之中。
兩枚毒蒺藜落在了地面上,透出一抹暗淡的光來。
湛羽拔出刺入那精瘦漢子胸膛中的青冥劍,在徹底死去的精瘦漢子身上擦乾淨劍上的血跡,面容沉冷,收劍回座。
這一番兔起鵠落,從毒蒺藜中救得蓮花性命,不過一瞬。
蓮花靜靜地站著,紋絲未動。
三年來,湛羽和蓮花,攜手抗敵的次數,已然無法計算。
每一次執行天山雪門的任務,他們都不用去看自己的背後,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對方一息尚在,必會為自己守住身後的所有要害空門。
金戈鐵馬,執手江湖,他們之間,那一份生死與共的默契無可替代!
葉初寒復又緩緩地斜倚在軟塌上,眸光如初淡定,唇角含笑,然而終於還是輕輕地攥緊了那枚血氣森然的噬血珠,似乎再沒有了把玩的興緻。
他的目光在蓮花和湛羽的面容上,緩緩地掃過。
大廳里,一時之間,死寂無聲。
葉初寒忽地輕輕地笑出聲來,絕美的面容上,那一抹笑意猶如春雪融卻,可令世間萬物失卻顏色。
「你們兩人之間的感情……還真是讓葉某傾羨啊!」
他轉向杜衡,隨手拿過一旁的茶盞,若有若無地淡笑,「看來我再不成人之美,為他二人訂下終身之約,恐怕天山雪門的眾弟子都要笑我葉初寒太不知趣了。」
杜衡大笑,附和道:「湛堂主英雄少年,蓮花姑娘不讓鬚眉,二人還真是天山雪門的一對璧人,非成全不可啊!」
杜衡一句話落,只聽得「啪」一聲!
久不在雪門的執法老人杜衡一驚,下意識地回頭,愕然看到那原本完整的青瓷茶盞竟在葉初寒的手中變得粉碎!
滿廳堂主皆震!
葉初寒居然在瞬間將杯盞捏成粉碎,而那張絕美的面孔上卻依然有著雲淡風輕的柔美笑意!
蓮花平靜地面對著葉初寒那含笑的面容,沉默不言。
湛羽穩穩地坐在天璇堂堂主的位置上,清俊的面孔上亦無半點懼色,不動聲色,正如他多少年榮辱不驚的隱忍內心!
「非成全不可……」
葉初寒輕輕地念出那幾個字,凝注著堂下的湛羽和蓮花,唇角噙著那一抹絕美溫柔的笑意,隨意地鬆開手,一些細細的青瓷碎渣從他的手中簌簌落下。
青瓷杯轉瞬間竟在他的手中化為齏粉。
他卻更加儒雅斯文地輕笑,溫煦如春風般的目光掃過那兩人,低聲喃喃,「還真是……非成全不可呢。」
花谷。
一株梅樹屹立在溫泉池旁,花瓣飛舞,地面上積著厚厚的花瓣,踏在上面只會發出沙沙的聲響,葉初寒緩緩地向前走去,月華蝶圍繞在他周圍,自由飛舞……
湛羽和蓮花被他帶到了這裡。
「湛羽。」
葉初寒慢慢地停下腳步,望著眼前飛舞的月華蝶,狹長的眼眸里透出一絲尖銳的顏色,唇角意味深長地揚起。
「你過來。」
「是。」
湛羽低頭領命,從蓮花身邊離開走上前去,站在了葉初寒的身後,然而他剛剛站定,還未開言,只覺得一道勢勁力疾的冷風直襲門面而來,虧他身經百戰,絕處逢生無數次,一驚之下,身體已經急速向後翻躍出去。
葉初寒霍然轉身,出劍攻擊!
身後的蓮花萬萬沒有想到會發生如此兇險的一幕,面孔在瞬間駭白,卻已經來不及救援,脫口驚呼。
「湛羽——!」
生死瞬間!
蒼玉劍在湛羽的眼前險險划過,冷冽刺骨的殺戮劍氣已經刺破了他面頰的肌膚,划出一線鮮紅的血痕,武功已臻化境的葉初寒,竟然一出手就是絕殺。
而湛羽,居然險之又險地躲過了這一擊絕殺!
「好個湛堂主,難為你在天山雪門這麼多年,我還真是沒有小看了你!」看著湛羽險之又險地躲開這一擊,葉初寒手執冰雪蒼玉,冷冷一笑。
「今日就讓我與湛堂主過過招,看看湛堂主你這一身本事,到底能接我多少招!」
湛羽竟是喘息未定,「門主……」
葉初寒不待他說完,身已如流星飛月,蒼玉劍劍光迴旋,如疾風驟雨般攻了過來,湛羽身體急退,青冥劍已然出鞘,快速格擋葉初寒的凌厲劍招,葉初寒劍招瞬息萬變,奔騰矯矢,去勢極疾收勢極快,湛羽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他斃於劍下!
葉初寒攻勢凌厲,湛羽唯取守勢,尚能自保!
花谷間,戾氣忽地大作。
蓮花定定地站在一旁,凝盯著這一場纏鬥,心跳如鼓,情不自禁地攥緊了十指。
「湛堂主因蓮花姑娘激怒了門主,如今性命難保,原來蓮花姑娘是可以這樣冷眼旁觀的啊!媚姬還真是佩服。」
柔媚的聲音傳入站在一旁的蓮花耳里,媚姬裊裊娜娜地走來,在蓮花身旁站定,伸出纖細的手指玩弄著自己的一縷秀髮,笑容分外的奢靡甜美。
「佩服蓮花姑娘如此的冷心冷麵呢。」
蓮花不看她一眼,「不關你的事!」
「呵!」媚姬短促地冷笑一聲,千嬌百媚的面孔上一片嘲弄之意,「難為湛堂主對你的一片真心呢,看來蓮花姑娘的心是在門主這一邊了?」
沒有時間理會媚姬的冷眼嘲諷。
蓮花凝神屏氣看著葉初寒與湛羽之間的過招,湛羽的青冥劍完全籠入蒼玉劍織出的密密劍網中,森嚴的劍氣讓湛羽的劍招越來越散亂,敗象已顯……
而那兩人的面容卻越來越嚴峻,這已經不是一場簡單的過招,但見兩人身影斗在一起,劍氣縱橫,劍刃相接,金石撞擊之音驚心動魄,竟似一場生死搏殺!
在蓮花的身側,媚姬忽地冷冷說道,「門主有殺湛羽之心!」
眼看湛羽已經不支!
蓮花秀眉一軒,一手拉下銀色的束髮軟鞭,縱身掠起,一襲白衣飄飄轉瞬以至二人中間,銀鞭猶如銀白色的流蘇般甩開,竭盡全力擋住葉初寒的一擊,而後急速閃到湛羽身側,與他便並肩站住。
葉初寒收劍在手,抬眸看著站在一起的湛羽蓮花,眼眸登時閃亮如電。
「門主今天好興緻。」
蓮花與湛羽肩並肩,銀鞭灌注內力,她一雙水般清澈的眼眸望向葉初寒,低聲說道:「蓮花願和湛羽一起領教門主高招!」
她毫不猶豫地選擇和湛羽站在一起!
媚姬遠遠地站立在樹下,湖綠的衣衫隨風飛揚,清香的花瓣落了她一身,她饒有趣味地望著這一邊的僵局,一雙杏眸中竟帶著隱隱期待的笑意。
獨霸了葉初寒近四年的寵愛,她對葉初寒分外在意的蓮花,自然是恨之入骨!
葉初寒長久地凝盯著她,手中的蒼玉劍微微垂下,唇角含笑,聲音卻低沉至極,「蓮花,你說什麼?」
他的話語很慢很慢,眼瞳里的脈脈笑意卻更加的深了。
然而只有這樣的葉初寒,才是最可怕,最最讓人膽戰心驚的!
「門主……」
「把你剛才的話再給我說一遍!」
唰——
蓮花已經扔掉手中的銀鞭,單膝跪下,仰頭看著幾步外手持蒼玉的葉初寒,「請門主賜蓮花一死!」
「好!」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葉初寒竟然一口答應,身形急速向前,蒼玉劍一聲龍吟,徑直切向了蓮花最脆弱的咽喉。
這一番驚險變故,不僅是湛羽,就連站在戰局之外的媚姬都惶然大駭!
蒼玉劍劃破虛空,橫切蓮花咽喉。
蓮花卻面容如初,眸光定在那一抹劍光之上,一動不動,彷彿是甘心受死,而葉初寒卻毫無手下留情之意!
一隻手忽然在蓮花的眼前閃過!
在蒼玉劍至她咽喉的瞬間,那隻手疾快地抓住鋒利的劍刃,硬生生地攔住劍勢,葉初寒的眼瞳瞬間縮的如針尖般大小。
蒼玉劍堪堪停在了蓮花的面前!
湛羽用自己的一隻手抓住了蒼玉劍刃,任憑手掌被鋒利的刀刃割的血肉模糊,卻不肯放鬆一分一毫!
花谷間,忽然沒有了聲息。
空氣彷彿是在那一瞬凝固的,時間亦靜止!
媚姬愕然地看著那僵住的三人,她的目光落在了湛羽握住蒼玉劍刃的手上,看著他的鮮血一滴滴地從劍身上滑落……
她呆住了。
蓮花依然單膝跪在地上,只是她的目光明亮如炬,凝盯著葉初寒。
葉初寒把自己的視線從湛羽滴血的手上移開,與蓮花明亮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在那一瞬,他忽地淡笑,低聲道:「你贏了。」
蓮花凝聲,「是,我贏了。」
……
……
那一日,當被拒的葉初寒的笑容帶著一絲絲嘲弄,他漠視了她的感情,笑問她願不願意嫁給湛羽的時候……
「如果是湛羽,我不會拒絕!」
葉初寒揚起優美的唇角,那一抹笑意卻更加深了,「為何?」
「因為湛羽他不會猜疑我,不會不信任我,不會一再的試探我,不會忘記我和他之間的一切過往。」
蓮花凝注著葉初寒,眸中波光如水,堅定自信。
「無論是臨陣還是對敵,他都以我的性命為重,他會為我擋住所有的危險,決計不會像門主這樣用劍對著我!」
「這麼說來,你倒願意把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他?」
「是!我願意相信他,因為他即便隱忍冷漠,什麼都不說,卻有一顆真心,而門主卻恰恰沒有!」
……
……
唰!
葉初寒收回蒼玉劍!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湛羽和蓮花,這樣就沒有人看到他面容上一剎那閃過的表情,彷彿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蓮花明日前往江南,按原計畫奪取江南慕容世家的九王玉炔,」末了,他冷冷一笑,聲音卻寒徹入骨,補上一句。
「你二人之間的情誼我管不著,但只是若壞了我的大事,不管是誰——殺無赦!」
蓮花眸光一動,她沉默地看著葉初寒離去,雪白的狐裘在微風中輕顫,漆黑的長髮划過長衣,挺拔修長的身形,猶如一把犀利可怕的劍。
一把為了保護自己而瘋狂刺傷別人的劍!
媚姬迎向葉初寒,歡笑著投入他的懷裡,對於她來說,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得到葉初寒的寵愛。
蓮花默然地看著他們遠去。
身旁傳來的是,湛羽低沉凝重的聲音,「痛么?」
「痛啊!」
她聽到了他的聲音,望著葉初寒離去的背影,如夢一般呢喃出聲,「我覺得我好像一個傻瓜,一個為了一句誓言來到這裡,可是他什麼都不記得,我卻還要痴痴等下去的傻瓜。」
深夜。
湛羽的屋舍內。
青冥劍放在木桌一旁,湛羽坐在木桌前,黑衣隨著從窗外吹進來的冷風獵獵作響,冷硬瘦削的面容稜角分明,漆黑的眼珠猶如漫長的黑夜,沒有一絲光亮。
蓮花坐在他的對面,將他受傷的右手放在桌面上,聚精會神地給他包紮手上的傷口,慢慢地為他纏著雪白的繃帶,認真而小心。
她一句話也不說。
左手緩緩地捏緊,湛羽銳利濃重的目光在投向蓮花那張清麗的容顏時,竟然泛出一抹複雜的沉寂。
他們之間,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湛羽的目光微微閃爍,聲音低沉,決意要打破這尷尬的沉默,「天山雪門要對江南慕容世家動手了。」
「嗯。」
蓮花眼望著他受傷的手,輕輕地應了一聲,頭上的束髮細帶在透過木窗的月光照耀下閃爍著一片銀色的光芒。
湛羽表情沉寂,毫無波瀾起伏,「算算時間,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江南慕容世家的九王玉炔,真的那麼重要嗎?」
「人的貪念是很可怕的東西,它永遠都沒有止境和邊際,沒有得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湛羽的眼神透出墨一般的黑,「而擁有的,卻不知道去好好珍惜。」
「湛羽,你來到天山雪門,是想得到什麼呢?你也有貪念?」
湛羽微微一怔。
他側頭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女孩蓮花,月光下,蓮花的素顏輕透無比,彷彿是融入了這澄凈的月色。
「我沒有貪念,只想求一分心安。」他的目光轉向了窗外,凝注著遙遠的雪崖方向,握緊的手指透出青白的顏色來,「我要為那些留在我的心裡的人,做一件事情,惟有這樣,他們的靈魂才能安眠,才能不再痛苦掙扎,才能輪迴轉生。」
蓮花的眼中閃過一抹驚色,「他們都死了嗎?」
「是。」
夜色里,湛羽的聲音冷寂如鐵,透出一抹沉重的心傷悲哀。
蓮花沉默,不再問下去。
湛羽的心中,也許有著一段很傷心的往事,就是因為這樣傷心的往事,才讓他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孤寂沉冷的人。
這麼多年。
他都是一直沉默著,沉默地守在可以遙望見天山雪崖的這間屋舍里,沒有人知道他想要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在守望些什麼。
湛羽收回包紮好的右手,他黑衣凜然,將一旁的青冥劍握在手裡,任由冰冷的劍鞘帶去他手心上的溫度。
「三年前,你為什麼要來天山雪門?」
蓮花凝視著桌上的一盞燈燭,苦苦一笑,「就是因為那一句誓言啊!」
湛羽看她。
在燭火的搖曳中,蓮花蒼白的面龐卻有著淡淡的柔和,菲薄的唇角噙著一抹分外苦澀黯然的笑容,那輕盈的聲音恍若夢喃。
「雖然我知道我要找的並不是這樣的他,我曾愛過的也並不是這樣的他,可是我也沒有辦法,三年來,我甘願守著他……」
蓮花抬頭望著湛羽,清眸晶瑩如水,燭光盈盈,映照著她純白無瑕的面孔,透出一抹美麗的柔光,恍若一個溫暖的夢。
「愛了就是愛了,你可以枉顧任何人的愛,只為他一個人痛苦難過,你可以辜負任何人的情,只為他一個人牽腸掛肚,甘願為他做任何事情,就算是傷害自己身邊的人,也在所不惜!即便……他心中已無情,即便他從未相信過我!即便他已經忘記了……所有的一切!」
窗外,落梅陣陣,夜已深沉。
蓮花看著沉默下來的湛羽,她卻彷彿是一個倦極了的孩子一樣單手托著自己的下頷,靜靜地問他。
「那麼你呢,三年來,為什麼會不惜一切代價的保護我?」
她知道湛羽對她,從未有過愛!
因為她知道他心中另有所愛,另有讓他刻骨銘心,無法忘記的人!
她感覺得到!
「因為三年前,當我在花谷口的時候,流淚的你……像極了一個人。」
「你愛之人?」她脫口問出。
他頓住,手卻情不自禁地握緊了青冥劍,濃墨般深沉的眼眸里閃過一抹痛楚的黯然,隱忍深沉的湛羽,竟也在剎那失神。
「是的。」
他這樣低啞地回答她,一言猶傷,「一個我此生唯一愛的,卻永遠也不可能有機會去愛的人!」
木桌上,燭光如豆。
她看著他黯然的模樣,「原來如此!」
湛羽低聲,「你去了江南之後,如果可以,就不要再回來了。」
「為什麼?」
他望著蓮花被月色映照的分外柔和的面容,濃重的黑瞳終於浸染上了層層的柔和之色,而那淡淡溫和,猶如夜空中的點點繁星。
「天山雪門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只有溫暖的江南,才是你的家,你最應該停留駐足的地方,在那裡……也許總有一個人,值得你如此心甘情願的去愛!」
「那麼你呢?」
「我……」他的手指握緊了青冥劍,黑瞳瞬間沉黯,唇角浮現出一抹清冷痛楚的笑,「我是一個被鬼神唾棄的人,若不能在有生之年彌補心中之愧……恐怕即使死去也只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湛羽的聲音苦澀凄涼,蓮花慢慢地抬眸看他,在目睹了他面容上那抹窒息般痛苦的悲傷後,她竟微微呆住。
湛羽從蓮花的面前慢慢站起。
蓮花坐在桌前看著他走出木屋,看著他抱劍立於滿地銀輝中遙望著遠處的雪崖,她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遠遠的,月光傾瀉天山雪,灑下一望無垠的銀輝,亘古千年的冰雪,蕭條孤寂,偶有一隻雪鷹劃破蒼穹,振翅直衝天際。
嘩……
立於月中的湛羽,慢慢地從刀鞘內拔出了青冥劍。
青冥劍的寒冷青光映照著他清俊冷寂的面容,那一瞬,人與劍,竟有了一種默然合一的契約,人似劍,劍如人,湛羽霍地一劍向著虛空斜斜刺出,青冥劍劍氣如虹,在夜空中划下一個絢爛的光圈……
一舞劍器動四方,天地為之久低昂!
青冥劍舞中,那一抹孤寂的身影,猶如深夜裡虛幻的靈魂,劍在他的手中,彷彿是有了生命力,如勁松孤柏,迅風冷電。
一劍揮落,月光下的湛羽回首,那個依然坐在屋舍窗前的女孩子,白衣勝雪,純白的面容猶如絲毫未經雕琢的白玉,她緩緩地站起身來,微微一笑。
月下練劍的身影,轉瞬已是兩人。
湛羽蓮花,青冥銀鞭,劍影閃閃,銀光熠熠,他迅即轉身,劍尖衝天,她甩開銀鞭,剎那流蘇,捲起點點落英,美不勝收。
變幻萬千的是劍,空靈宛轉的是鞭,月夜下的心意互通,勝過人世間的千言萬語,這是一個只要他們在,任何都不可能破壞的溫暖世界。
心,就是在那一刻變得柔軟無比。
在這月光如洗,星光燦爛的夜幕下,他二人攜手舞劍,剛柔相濟,正如三年來的歷經百戰的不離不棄!
不知過了多久……
青冥劍一聲長嘯,破空刺出!
湛羽利落的一個轉身,在淡笑回看蓮花的所在時,他的身形忽地定在了那裡,青冥劍尖向著夜幕,再也沒有落下。
他的身側,那抹持鞭翩然起舞的女孩已經消失不見,只剩落葉陣陣隨風翻飛……
月夜下,只有他一人!
她已去!
青冥劍從空中緩緩地落下,卻是第一次如此的頹然和無力。
「走了好。」
湛羽獃獃地望著那空蕩蕩的身側,痛楚在他堅忍的心中一點點地蔓延,濃墨般的眼瞳里泛起的是一抹凄涼的苦澀微笑。
「要記得,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他默然站立,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自古多情空餘恨,多情總被無情傷,世人只道黯然消魂,百般凄涼,卻不知何時守得雲開,柳暗花明……
清晨。
溫泉池邊,暮靄深沉,白霧迷離。
曉寒深處,清澈的池塘,水面上,映出了一張絕美的男子面容,狹長的眼眸,如繁星落入的眼瞳。
風吹過,萬籟俱靜。
有一頁紙箋置於七弦琴上,任風輕擺,卻沒有隨風而去。
紙箋上,是幾行淡淡的墨跡,卻訴盡了一個女孩無奈的愛和哀傷。
自古多情空餘恨,此處難覓有情天,情到盡時轉無情,無情更比多情累,君為我譜無聲曲,此去聞曲如聞君。
今日的你,是否還記得曾經那一句,相守到白頭……
——蓮花。
葉初寒靜靜地佇立在池塘旁。
他站在那裡,已經很久很久了,久到遠遠站立的媚姬終於也露出了緊張的顏色,但她卻不敢走上來一步。
涼風吹來,吹動著滿池的塘水。
執法長老杜衡緩慢地走上前來,在葉初寒的身後,慢慢地單膝跪下,鷹一般的眼中,透出的也是鷹的銳利。
「門主。」
葉初寒望著那被風吹動的塘水,秀雅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終於還是仰起頭來,望向花谷上空,那一望無際的天空。
「她已經走了嗎?」
杜衡低聲答道:「一切都打點妥當,蓮花姑娘此時已經離開天山。」
葉初寒微微地一笑,望著眼前那一片空蕩蕩的池塘,「杜長老,從現在開始,我也有得忙了,你知道……江南蓮的種法嗎?」
杜衡不解。
葉初寒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了那片池塘,眼角含笑,「從今天開始,我要在這片荷塘里,種滿江南蓮。」
……
……
「待得這池塘蓮花綻放之日,你可願意像這世間最平凡的女子那樣,鳳冠霞披,喜帕出閣,在洞房紅燭搖曳之中,溫婉幸福地等待夫君歸來?」
……
……
只要我想——
江南蓮花就將在這裡,西域天山永遠的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