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西域天山雪門。
慕容世家的人盡數被捉,關進了天山雪門的地牢里,沒有人知道葉初寒想要做什麼,到底要折磨慕容世家的人到何時。
池塘邊,水聲悠悠。
葉初寒慢慢地調試著七弦琴,在一片雲霧籠罩中,他烏髮垂瀉,映襯的那絕色的面容更是霜一樣的白。
蓮花站在他的身後。
琴聲錚錚,響徹花谷,就像是多少個相互陪伴的日子,他修長的手指划過琴弦,眉梢間一片絕代風華,她白衣如雪,身後的繁花盛開猶如重雲深處。
那一曲終罷!
他側身望蓮花,烏髮如流泉傾瀉而下,他的眉梢間盡著溫柔笑意,「這首曲子,天下間,唯有你我才聽得到。」
蓮花的面容恬淡,靜靜道:「門主最愛此曲,只可惜此曲未免太過凄清,唯有奏者心酸,聽者落淚……」
葉初寒淡笑,「有你陪伴在我身側,我又怎會凄清?」
他自七弦琴前緩緩地站起身來,一襲霜白的衣裳纖塵不染,他走到蓮花的面前,凝注著她清麗的面容,微微一笑。
「倒是此次從慕容山莊回來,你對我的情,卻也冷淡了不少,還真讓我擔心呢。」
蓮花低頭,「蓮花不敢!」
「半個月了,你想見慕容胤嗎?」他這樣突兀的問了一句,卻未能如願在蓮花的面容上看到半點動容。
蓮花淡然,「不想。」
「為什麼?」
「我從不見天山雪門的囚徒。」
葉初寒失笑,聲音很輕,「慕容胤對你也算是一片痴情,你真的如此狠心,看都不願看他一眼?」
「蓮花對慕容胤無情!」
葉初寒凝注著她,眼底一片銳利的顏色,「難道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在我折磨慕容胤的時候,只要你的眉宇間稍微露出一點不舍,我就會毫不猶豫地讓他血濺當場!你只不過是想要他……活下來。」
蓮花眸中的光芒如水波般一顫。
下意識間。
她捏緊手指,避開葉初寒銳利的眼神,她的聲音依然平整如初,「門主誤會了,蓮花從未這樣想過,慕容胤的生死與蓮花無關。」
葉初寒輕笑,「蓮花,你總是騙我,你很喜歡騙我么?」
蓮花一驚,「蓮花不敢!」
葉初寒凝看著她純凈如蓮的面容。
他的目光帶著一抹深邃的銳利,彷彿可以從她的眼中直接看到她的心裡去,將她企圖掩飾的一切全都看穿。
池塘旁,一時之間,安靜無聲。
葉初寒忽地微微一笑。
「其實我們是應該瞧瞧了,瞧瞧這位名滿天下的慕容胤公子,在斷了腿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花谷東苑。
寬敞華麗的樓閣大廳。
白玉鋪就的地面一片燦然之光,幾盞粉紅色的紗燈照出來的燈光更是柔美至極,碩大的夜明珠更是讓整個大廳亮如白晝。
葉初寒在鋪著紫紅色絲絨的椅子上慢慢坐下,蓮花站在他的身側,美貌的垂鬢丫環已經走上來,為他遞上溫暖精緻的焚香紫金手爐。
天山雪門的弟子將一個人帶了上來。
那人的雙腿早已經殘廢,明黃色的衣衫上血跡斑斑,雪一般的面孔上沒有絲毫活氣,他的兩臂被人架起,向前拖行。
此人,正是慕容山莊的慕容胤!
葉初寒將手爐籠入袖中,笑吟吟地望著被帶進來的慕容胤。
天山雪門的弟子將慕容胤帶到大廳中央,鬆開手去,慕容胤便委頓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他滿身傷痕,呼吸微弱極了。
他似很快就要死去了。
「慕容胤公子。」
葉初寒的聲音緩緩地響起,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葉初寒不辭辛苦從江南將你請到西域天山,不知你還住的慣否?」
慕容胤輕咳著,蒼白的嘴唇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葉初寒卻絲毫不以為意地一笑,悠閑地攏著手中的暖爐,「知道慕容公子一人在此定會寂寞,所以葉初寒特地擺了一盤棋,想要與慕容公子切磋技藝呢。」
慕容胤抬起頭,才看見在他的面前是一張四方矮桌,矮桌上已經擺好了黑白棋盤,而琉璃盒子里裝滿了黑白棋子。
葉初寒居然要與他對弈!
葉初寒緩步走到矮桌前,在慕容胤的對面坐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慕容公子要黑子還是白子?」
慕容胤輕咳,儘管全身傷痕卻面無懼色,「你還要耍什麼手段?!」
「世人都說慕容胤是天下第一仁善公子。」
葉初寒輕輕地捻弄著琉璃盒子里的黑色棋子,那張猶如天山雪狐一般陰柔絕美的容顏有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所以我很想和慕容公子賭一場呢。」
「賭什麼?」
「賭人命!」葉初寒還是微笑著坐在矮桌一旁看著慕容胤,勾魂攝魄般狹長的眼眸中,笑容和煦如春。
他信手一指,便指向了一旁端著茶盞侍立的一名貌美丫鬟,含笑道:「我輸了她活著,若慕容公子輸了,她就非死不可!」
啪——
茶盞從丫鬟的手中落下,那名丫鬟驚恐地跪在地上,面向冷笑的葉初寒,渾身如受驚的小獸般戰慄,「求門主饒命!求門主饒奴婢一命!」
葉初寒不言。
他慵懶地坐在柔軟的椅子上,看著面色慘白的慕容胤,等待著他的回答。
慕容胤看也沒有看那棋盤一眼,從折斷的雙腿處所傳來的劇烈疼痛隨時都可以讓他昏厥過去,他卻還在硬撐著。
「門主視人命如草芥,慕容胤卻不能與你下這盤棋!」
嗒!
黑子從葉初寒的手中落下,掉落在琉璃盒子中。
葉初寒那總是微笑的面龐上竟然出現了淡淡的悲戚,狹長的眼眸中竟也有了哀傷,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他真的很難過很難過。
「那就沒有辦法了,這可怪不得我,」他這樣說著,轉向了那個驚恐地跪在地上的美貌丫鬟,「那麼你就……非死不可了……」
也許會有人覺得葉初寒這一句話只是笑言。
但是常伴葉初寒身邊的丫鬟,卻很清楚地知道這一句話意味著什麼,葉初寒一語剛落,那丫鬟陡然從地面上站起來,瘋狂地朝著大廳門外疾奔。
但是。
那名奔跑中的丫鬟在奔出幾步後突然站住。
她直挺挺地站在了葉初寒幾步外的玉石地面上,很慢很慢地低下頭,親眼看著那鮮紅的血滴,瞬間染紅了她衣衫的前襟,宛如瞬間開放的絕美花朵。
那是——致命的傷口。
利刃般的銀色軟鞭從她的背後貫穿了她的前胸,徹底擊碎了她的心臟,鮮血帶著內髒的碎片,從她的口中狂湧出來。
滿身是血的丫鬟顫抖著轉過頭去。
晶瑩的玉石地面上,白衣的蓮花站在那裡,烏髮如雲,她握著軟鞭的另一端,眼波寧靜,看著丫鬟在自己的眼前,一點點地癱軟下去……
左手迅速後撤,「唰」,銀軟鞭被她收回,精細的軟鞭,居然半點血絲也沒有沾染,依然冰寒刺目。
丫鬟的頭垂了下去,氣息已斷。
慕容胤震驚地看著這轉瞬間發生的殘忍一幕,他的目光從死去的丫鬟身上移開,茫然無措地轉向那銀鞭的主人。
白衣蓮花!
慕容胤的全身瘋狂地顫抖起來,他呆若木雞一般地凝視著蓮花,被悲憤焚燒的眸子中,充滿了震驚、不敢置信,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蓮花收回銀鞭,雪白的面容有著冰冷的沉寂,她不看慕容胤一眼,漠然地轉過身,站在葉初寒的身側。
「只因為慕容公子一句話,就可以害死一個人,慕容公子還真是狠心呢。」
葉初寒望著那張未落一字的玉棋盤,狹長秀雅的眼眸里凝注笑意,細細沉吟道:「那麼下一局,我們應該賭誰的命呢?」
他含笑的聲音在慕容胤的耳邊輕輕飄過。
緊接著。
一陣鎖鏈撞擊之聲響起,似有一人,被踉踉蹌蹌地推了進來,然後撲倒在了慕容胤的面前。
「十三哥。」那人的聲音沙啞不堪。
慕容胤的身體一慟,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
在他的面前,是遍地鱗傷的緋衣少年華辰。
華辰被精鋼所制的鎖鏈牢牢地鎖住,動彈不得,面容上都是臟污的血跡,散亂的烏髮遮擋住曾英氣勃勃的面孔。
華辰匍匐在地,雙手被鎖鏈反縛著,唯能獃獃地望著慕容胤。
慕容胤的嘴唇顫動,「華辰……」
華辰卻一眼看到了慕容胤徹底殘廢掉的斷腿。
瞬間,他心痛如絞。
他的雙目頓時之間血紅一片,仇恨的怒火在他的身體里熊熊地燃燒起來,困獸般轉過頭,朝著葉初寒發狠地嘶喊道:
「我要殺了你們——!」
他悲慟地踉蹌起身,不顧一切地朝著幾步外的葉初寒衝來,滿腔憤怒幾乎燃燒了他,他恨不得殺了天山雪門的所有人。
瞬間。
一條銀色的軟鞭在他的眼前猶如劇毒的蛇信般閃過!
華辰躲閃不及。
他的面頰,頓時多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華辰還未來得及看得清自己是被何物掃中,只覺得眼前一道白影閃過,他的身體在硬生生地挨了兩掌之後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狠狠地撞在石壁上。
冰冷的銀色軟鞭已經毫不留情地纏住了他的咽喉。
華辰跌倒在地,由於雙手被反縛,他不能掙脫纏繞在自己脖頸處的軟鞭,只能一面艱難地呼吸著,一面抬頭看清楚眼前的人。
他的眼瞳剎那間縮緊,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妖女———!」
蓮花站在他的面前。
她握住手中的銀色軟鞭,軟鞭的另一端如毒蛇一般纏繞在華辰的脖子上,只要她稍稍用力,就可以將他勒死在自己的面前。
然而。
就在那一瞬間。
一種異樣的感覺忽地闖入她的心中。
蓮花下意識地轉過頭,頓時間,有一束目光,將她死死地定在原地,全身上下瞬間一片冰冷猶如掉入冰窟之中。
慕容胤無聲地看著她。
他只是靜靜地凝望著蓮花,那雙曾經清澈溫存的眼眸中,現在卻多的是一份冷漠,一份絕望的冷漠。
「請蓮花姑娘手下留情……」
他一字一字說著,虛弱不堪的身體彷彿是狂風中的一片落葉,隨時都會被撕的粉碎,沒有人可以形容他那一瞬的聲音,有著怎樣的痛楚浸入骨髓……
「這盤棋……我還沒有輸……」
蓮花的臉色蒼白,她的手指一軟。
銀色的軟鞭從華辰的脖頸上落下,軟軟地落在了東苑裡冰冷的地面上,早已經失卻了那份森寒的殺氣。
葉初寒不動聲色地微微一笑。
慕容胤呼吸微弱,雙腿血跡斑斑,他吃力地伸出手指,顫抖著取過一枚白子,在玉棋盤上緩緩落子。
華辰的命,就在這盤棋上!
那一盤生死棋局才剛剛擺開,整個東苑,所有人就已經凝神屏氣,不敢發出一點嘈雜之音。
寂靜的廳內,只聞棋子落下之聲。
葉初寒下棋,鋒芒畢現,步步緊逼,攻城掠地毫不容讓,慕容胤步步設防,滴水不漏,每一步都是計算縝密,有餘不盡……
只是……
蓮花的目光投向慕容胤那越來越蒼白的面孔上,密密的細汗從他的額頭滲出來,他身負重傷,卻還要遭受如此心力交瘁的折磨。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葉初寒唇角含笑,愈發地氣定神閑,而慕容胤面無血色,呼吸愈加沉重,彷彿隨時都可以不支倒地。
驀地。
就在慕容胤拈起一顆白子的剎那,他的身體陡然一震,不可抑制的咳嗽從他的唇間瀰漫出來,他捂住嘴唇,鮮紅的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
被天山雪門的弟子按住的華辰驚駭呼喊,淚狂涌而出,「十三哥,別再下這盤棋,華辰……華辰願意死——!」
咳咳咳……
整個大廳,都是慕容胤痛苦窒息的咳聲。
如小溪一般汩汩流下的血,流滿了慕容胤捂住嘴唇的整個手掌,他顫抖著捏住那枚白色的棋子,劇烈的咳嗽著……
葉初寒抬眸看他,氣定神閑地拈弄著手中的黑色棋子,輕輕地笑,「這一盤棋,慕容公子還要下嗎?」
慕容胤沒有說話。
他只是捂住自己血跡斑斑的嘴唇,凝神貫注看著那一盤棋局,將手中那一枚棋子慢慢地落在了棋盤上。
白色的棋子,已經轉為血紅!
葉初寒捏棋的手指頓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凝注在慕容胤死灰般沉暗的面容上,犀利的目光掃過他的面孔,又慢慢地投注在站在一旁的蓮花身上。
蓮花硬生生地站在那裡,用力地握緊手中的銀鞭,潔白的容顏上沒有一絲起伏的表情,只是那雙眼眸,那雙水一般的眼眸里有著一抹空曠僵凝的光,將她不可以宣洩出來的全部感情埋藏。
葉初寒落下棋子。
棋盤上,黑子已經陷入了白子的包圍之中,葉初寒咄咄逼人的進攻被慕容胤層層防備之下化解,白子已經佔據了大半江山。
這一盤棋,葉初寒輸了。
落下最後一子,葉初寒望著絞盡心血的慕容胤,慵懶地一笑,「慕容胤,你贏了,我不殺華辰!」
就在葉初寒說完那一句話後!
嘩啦……
黑白棋子紛紛落下……
面色慘白的慕容胤殫精竭慮,再也無力說些什麼,他已經虛弱不堪,頭朝下徑直倒在棋盤上,那單薄卻如一張白紙一般的身體順著矮桌徑直栽倒下去,摔倒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昏厥過去……
「十三哥——」
華辰心痛欲裂,滾燙的眼淚湧出眼眶,聲音帶著刺骨的沉痛與絕望,「葉初寒,我要殺了你——!」
蓮花的身體在慕容胤昏厥的剎那重重地一顫,她死死地捏住手中的銀鞭,尖銳的指甲狠狠地刺入手心的肌膚里,卻覺不到半點疼痛。
……
……
「慕容胤對你也算是一片痴情,你真的如此狠心,看都不願看他一眼?」
「蓮花對慕容胤無情!」
他凝注著她,眼底一片銳利的顏色,「難道是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在我折磨慕容胤的時候,只要你的眉宇間稍微露出一點不舍,我就會毫不猶豫地讓他血濺當場!你只不過是想要他……活下來。」
……
……
這是怎樣一種絕望的愧痛……
不能走過去扶他,不能對他流露出半點不舍之色。
不能……害死他……
東苑外。
忽地,一個女子的聲音緩慢冰冷的響起,「蓮花,門主一向最疼你了,現在,有人說要殺門主,你還不殺了他?!還敢幫著外人說話!」
走進來的是已經失寵的葉初寒侍妾媚姬。
她一路闖到這裡來,也不過是拚死孤注一擲,企圖再次引起葉初寒的注意,重拾往日的恩寵罷了。
所以她一走進來,根本不看任何人,只是一味盯著對華辰手下留情的蓮花,因為蓮花是她最大的敵人。
她要葉初寒重新回到她的身邊來。
葉初寒饒有趣味地看著他已經忘記了好久的媚姬,慢慢地勾起了唇角,笑吟吟地將媚姬攬到了自己懷裡。
「媚姬,你要讓我看到你對我的忠心嗎?」
「媚姬對門主,一直以來都是忠心不二的,」面對葉初寒溫柔無限的微笑,媚姬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更加的堅定一些。
「只要門主吩咐,我願意為門主做任何事情。」
「是嗎?」
葉初寒靠近媚姬貝殼般瑩潤的耳側,俊美無比地微笑著,在她的耳旁低聲呢喃道:「那麼,你過去,代替蓮花把那個人給我殺了。」
蓮花一怔。
她面色蒼白地看著一臉冷笑的葉初寒。
媚姬卻無限柔情地嫣然一笑,烏黑的雲鬢上,瓔珞叮噹,「是,媚姬領命,媚姬這就為門主將這個礙眼的人除去。」
她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隨手取過了一把利劍。
誰會想到,這個柔弱的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的媚姬,居然有著如此狠毒的心腸,葉初寒要她去殺一個人,對於她來說,就跟掃去一粒灰塵般簡單。
她持劍走到了華辰的面前。
華辰全身都被鎖鏈鎖住,他的臉上有著血污的痕迹,頭髮散亂,然而他的視線,卻在媚姬走進來的那一刻,就死死地定在了媚姬身上。
他獃獃地看著媚姬,恍若僵凝。
媚姬卻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在她的眼裡,他只不過是天山雪門的一個階下囚,她重得葉初寒寵愛的一個工具。
冰冷的長刃對準了狼狽不堪的華辰。
媚姬望著華辰,雙手握劍,她冷淡地笑笑,「你希望我這一劍刺到你什麼地方?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華辰抬起頭望著她,他的呼吸很輕很輕,似乎就要停止。
媚姬卻蹙起眉宇,冷冷地斥他,「看什麼看?!你以為我不敢要了你的命么?!」
彷彿是為了證明她真的敢!
媚姬手臂一揮,唰!鋒利的劍刃自華辰的胸口平平地划過,那一劍,割裂了他緋紅的衣衫,在胸口留下一道長長的刀痕,鮮血蔓延……
華辰卻未倒地!
媚姬揚起唇角,柔美的面孔上,有著一抹冰冷的笑容綻放,「不過是個階下之囚,也敢覬覦我的美色,我的心裡一直都只有葉門主一人,你若再敢看我一眼,我就剜了你那雙眼睛,聽到沒有?!」
媚姬重新舉起了長劍。
冰冷的劍尖對準華辰的眉心,散亂的頭髮遮住了他的面容,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媚姬,呼吸卻越來越輕……
那一種撕裂般的痛,深深地烙進了他的身體里。
面對冷笑的媚姬。
他的眼中,忽然有一行淚無聲地滾落下來,他的嘴唇無力地顫抖,最終哽咽著說出一句哽咽在喉間的話來。
「你……怎麼會是這個樣子的?」
雙手握劍的媚姬一愣。
她的眼瞳中瞬間浮現出一片茫然的神色,她似乎聽到了眼前的這個人說話,可是她又沒有聽清他說的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會……」他還在流淚,痛苦地說著。
「什麼為什麼?!」媚姬的心忽地一陣煩躁,手中的劍尖已經抵到了他的眉心,有殷紅的血,從他的眉心猶如妖嬈的紅花般綻放……
她下手毫不留情,華辰的命在她的眼中和螻蟻又有何區別!
「原來……你不知道……」
華辰痛苦絕望的視線,透過遮擋面容的亂髮,深深地凝注在媚姬冷笑的面孔上,他的聲音忽地苦澀顫抖。
「有一個人,她總是被人欺負,被人辱罵,我曾答應過她,我要官至大將軍王,讓她做風風光光的大將軍夫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受人……欺負……」
他低低地,一字一字地訴說著。
猶如一聲驚雷炸響——!
媚姬的身體卻忽然猛烈地一震,她惶然地瞪大眼眸,怔怔地看著華辰那被亂髮和污血遮住的面容。
……
……
有一個人,她總是被人欺負,被人辱罵,我曾答應過她,我要官至大將軍王,讓她做風風光光的大將軍夫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受人……欺負……
……
……
他的血,順著她手中冰冷的劍刃流下來……
望著眼前傷痕纍纍的華辰,媚姬的手在顫抖,她眼中的光芒在顫抖,她的整個人都如篩糠般顫抖著……
倏地。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媚姬霍地轉過頭去,她一眼就看到了昏厥在矮桌旁,已經殘廢的慕容胤,她的雙眸不可思議地瞠大,踉蹌著朝後連退數步,淚水剎那間涌滿整張嬌媚的面頰。
有一隻冰冷的手臂攬住她顫抖的身軀。
葉初寒的聲音,在她的耳邊緩慢優美的響起,「怎麼了?我的愛姬,你不是要證明你對我的忠心嗎?為什麼不一劍殺了他呢?」
鏘——
媚姬手中的長劍落地,她獃獃望著自己的前方,渾身血跡的華辰,淚如雨下,「媚姬……媚姬害怕殺人……」
一身是血的華辰忽然瞠大雙目,狂喊出聲,「葉初寒,你不要碰……」
但是——
他暴怒的喊聲卻戛然在喉嚨處。
因為就在他大喊出聲的剎那間,一旁的蓮花已經快速上前,手指疾如閃電般點中了華辰身上的幾大處穴道,封住了他將要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華辰昏厥在地。
蓮花面無表情地轉向了牢外的天山雪門弟子,冷若冰霜,「把他帶下去,和慕容世家的剩下的人關在一起。」
懷裡擁著瑟瑟發抖的媚姬。
葉初寒凝注著蓮花平靜自若的面容,他狹長的瞳眸卻緩緩地縮緊,那一抹迸射出來的光芒,猶如一把銳利的劍。
月色滿地,宛如霜雪。
當天璇堂堂主湛羽回到屋舍的時候,已是深夜。
他推開門的時候卻一下子怔住,只有月光的房間里,有著一個單薄的人影,那人沉默地站在桌前,一襲白衣披著窗外銀色的月光,燦爛奪目。
竟是蓮花。
湛羽垂下眸去,一言不發地走進屋內,將青冥劍慢慢地放在了桌上,「你找我?」
屋舍里的光線略微有些暗,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她的聲音傳過來,略有些顫抖,卻又夾雜著某種深藏的痛楚。
「這裡的地牢是你看守的,你馬上帶我去!」
湛羽將黑色的護腕褪下,放在青冥劍一側,平靜淡漠地回答,「不行!」
「湛羽!」
「門主有令,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輕易接近地牢,尤其是單獨囚禁慕容胤的地牢,更是不允許除他之外的人踏進半步!」
「你若不帶我去,我就自己闖進去!」
湛羽的手頓住,但怔愣也只是一剎那的事情,他波瀾不驚地看了蓮花一眼,「恐怕你還不敢這麼做,你闖進去只會帶累慕容胤死的更快!別忘了,他也是因為你,才到了今天這一步的!」
他的身側,瞬間一片靜寂沒有了聲音。
蓮花怔怔地站在桌前,清澈的眼眸里一片恍然蒼茫。
「你說得對,是我害他走到這一步,是因為我……可是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居然真的會為了我去拿九王玉炔,他居然真的這樣做……」
她的聲音帶著凄苦的無奈和痛楚。
湛羽轉過頭。
白衣女孩在他的眼前慢慢地蹲下身去,猶若一個幼小的孩子,她將臉深深地埋入雙手之中,全身一陣發顫。
「我沒有辦法救他,我看著他被折磨我卻沒有辦法救他,可是……我不想讓他死,我真的不想讓他死。」
湛羽凝望著她,她的每一句話語,刺得他的心一陣陣麻木的疼痛,恍惚間,那深深埋藏在他心底的影子竟又清晰無比地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她像極了他心底里的那個人啊!
「我帶你去。」
就在蓮花痛苦難當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她愕然地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
湛羽的黑眸濃重如夜,「我帶你去見慕容胤。」
地牢內。
石板的縫隙里,依稀有著可怖的鮮血在緩緩地流動著,瀰漫的血腥其中,隱約著傳來的是,遭受酷刑的人慘痛的呼號。
只是在這一片天地里,卻靜寂的可怕。
慕容胤無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虛弱地閉著眼睛,偶爾會輕咳,咳出來卻都是鮮紅的血。
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開啟牢門鎖鏈的嘩啦聲響。
有人走進來。
慕容胤沒有睜開眼睛,他只覺得全身冰冷如雪,呼吸困難,鮮紅的血順著他的唇角滴落對於一個將死之人,外界的一切都對他沒有意義了。
「慕容胤……」
有一隻溫熱的手撫上了他滴血的唇角,將他嘴角的血絲擦去,散亂的意識里,竟然有女孩子止不住的顫抖之聲。
「是我害得你,全都是我害得你!」
這個聲音……
慕容胤在恍惚之中聽到啜泣之聲,呼吸卻更加痛苦不堪,四肢冰冷軟弱無力,那個女孩的哭泣聲卻越來越清晰,他的胸口頓如被千萬把刀刃刺中,只覺喉頭處一陣血氣狂涌,剎那間眼前一片黑暗,人事不知。
「慕容胤——!」
蓮花一聲驚呼,看著慕容胤吐出幾口鮮血之後厥倒,她惶然地伸出手來緊緊地抱住他,只覺得他的全身猶如冰塊一般寒冷,呼吸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掉!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寧靜溫和,天下皆贊的慕容胤公子,今時今日,再見他時,他已經是如此凄慘的情狀!
然而他到如此境地,卻全都是因她而起,她利用了他的善良,他的坦蕩,他的感情,又反過來毫不留情地給他致命的一擊!
到如今。
他已經奄奄一息,隨時都會死去。
「慕容胤,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拚命地呼喊他,但是躺在她懷裡的慕容胤,身體卻一點點地冷下去,那微弱的呼吸,已經低不可聞。
「慕容胤———!」
昏暗冰冷的地牢里。
蓮花死死地抱住慕容胤寒冷的身體,心裡滿布著痛苦的絕望,慢慢地,她似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他開始冷如冰塊。
「慕容胤,慕容胤……」
蓮花驚駭地一遍遍地呼喚他,漾滿恐懼的眼眸里忽地一顫,滾燙的眼淚嘩然落下。
「別死啊!我求求你別死,你醒過來,我還欠著你那麼多的情,你醒過來,我統統都還給你……」
「他活不了了!」
沉凝的聲音從地牢的門處傳來,湛羽望著躺在蓮花懷裡的慕容胤,一句話就已經判了慕容胤的死刑。
「你應該清楚,進入這個地牢里的人,從來都沒有一個能活著出去的!」
「不!」
蓮花的手按住慕容胤的胸口,他的全身冰涼,唯有心口的位置還有著微微一點餘熱,他還沒有死,躺在她懷裡的慕容胤還沒有死!
「我要他活著!」蓮花抬起滿是眼淚的面容凝視著站在牢門處的湛羽,眼神卻分外閃亮,猶如無數把火在燃燒著。
「我絕對不會讓慕容胤死在天山雪門!」
她毫不猶豫地低下頭去,已經將自己白色衣衫解開……
湛羽驀然一怔,慌忙轉過身去背對著解開雪白衣裳的蓮花,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青冥劍,低叱:
「蓮花,你想幹什麼?」
「我要救他!」
蓮花的回答,簡單卻堅定。
背對著地牢的湛羽聽到了身後傳來衣衫落地的簌簌之聲,他的黑眸里有著無法言喻的複雜光芒,咬牙切齒地怒道:
「你這個瘋女人,他現在不過是天山雪門的囚徒,就為了他——」
「就因為是他,才值得我這樣做!」
湛羽僵硬站住,而在他的身後——
蓮花低頭將自己身上的衣衫褪下,又將慕容胤的明黃色衣裳解開,她用自己溫暖的身體抱住他冰冷的身軀,將自己身上的體溫傳遞給僵冷的他,讓他一點點地暖過來。
她緊緊地抱著垂死的他,兩人肌膚赤|裸相親,滾燙的淚水從她的面頰上一串串地落下,她在他的耳邊一遍遍地輕喊著。
「慕容胤,你要活著,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數不清的淚水落在慕容胤慘白灰敗的面孔上。
蓮花將臉埋入他還有溫度的胸口,無法壓抑的痛苦哭聲從她的嘴唇里瀰漫出來,她在苦澀的淚水中呼喚著他的名字。
「慕容胤……」
……
……
「是你最先相信了我,在你最孤苦無依的時候,你找到我。」
他的微笑帶著溫潤如玉的光芒,卻又有著一種暖徹人心的力量,「所以,這一世,我慕容胤,決不負你!」
……
……
他從未懷疑過她,她已經不想害他,可是卻已經來不及救他!
這世上,她沒有愛他,他卻是給她愛最多的人!
湛羽背對著他們,僵硬地站立著。
他聽到了她絕望的哭聲,幽黑如墨的眼瞳里有著一片令人窒息的痛苦,他死死地攥住手中的劍,一言不發徑直離去!
在走出地牢大門的剎那,心如被沸水煮過,痛不可當,他霍地拔出了手中的青冥劍,瘋狂出劍,朝著幾步外的一棵雲杉劈去,剎那間凝結成寒冰的殺氣,令人催魂喪膽,幾乎可以劈碎這世間的一切!
高聳的雲杉竟被攔腰劈開,轟然倒地!
那一聲轟然巨響之後,天地之間即刻轉為一片死寂。
湛羽失神地站在地牢大門前,長久地站立著,末了,他頭也不回,卻慢慢地伸出手將身後的牢門鎖住,然後無力地靠在冰冷的門上,頹然閉上了眼睛。
原來……
那顆被他冷酷封閉了這麼多年的心,也會這樣的痛!
這樣的……痛不欲生!
二日後,花谷洞天內。
東苑。
上古神兵玄冰弓靜靜地躺在紫檀木桌面上,窗外的陽光灑照進來,弓身上瑩澈如玉,隱隱有著無暇的光華。
這把玄冰弓是一把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神兵利器!
在瞬間凝聚敵方的殺意真氣,形成無色之箭,以開山闢地之力貫穿敵方的身體,縱使神仙再世,也決難躲過。
葉初寒就幾乎敗於此弓之下。
然而此刻,它卻成了天山雪門葉初寒手中的玩物。
「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霜白的手指無聲地滑過玄冰弓,葉初寒凝望著窗外的那一片池塘,池塘靜靜的,毫無波瀾,他的聲音亦如此安靜。
「蓮花,你的心裡,一直挂念著慕容胤。」
「蓮花沒有。」在他的身後,蓮花依然聲色不變。
葉初寒霍地轉過身,白狐一般銳利深邃的目光一直看到了蓮花的眼瞳中央,他的唇角,生平第一次隱沒笑容。
「不要對我說謊!」
「……」蓮花的嘴唇泛出雪一樣的白,她努力定定神,再次張口,「蓮花沒有說謊,蓮花從未挂念過慕容胤。」
話剛落,她只覺得肩頭一陣劇烈的疼痛。
蓮花震驚地瞪大眼睛,葉初寒的眼眸已經近在她的眼前,他的手發狠地握住了她的肩頭,力氣大的彷彿是要將她的肩頭捏碎一般。
蓮花痛的皺眉,「門主……」
下一秒,那一張絕色俊美的容顏已經近在咫尺,葉初寒靠近她,眼中一片冰冷肅殺,菲薄的嘴唇開合,每一個字的吐出,都是一種驚心動魄。
「蓮花,你是不是在慕容山莊待的太久,已經忘記了我是誰?!真的以為……你可以騙過我……你這樣對我,真是太辜負我對你的愛了……」
葉初寒的眼瞳,猶如兩泓寒冷的深潭,可以將蓮花溺斃其中。
蓮花睜大清澈的眼眸,無聲地凝望著葉初寒含笑的眼眸,心中忽然一陣針一般的刺痛,她靜靜地開口,「到底在你眼中,愛是什麼?」
葉初寒驟然一怔。
「你眼中的愛,是猜疑,是折磨……」
蓮花的面容沉靜黯然,含著痛楚的聲音中,有著一絲絲疲累的絕望,「是寧可刺痛別人也不要自己受傷的自私佔有,是一意孤行的踐踏摧毀……你沒有愛過任何一個人,是因為你從未相信過任何人,你害怕背棄,是因為你恨……」
「住口!」
蓮花的下頷被狠狠地捏住,葉初寒一聲怒喝打斷了她的話,狹長的眼眸里再無笑意,竟似乎有著憤怒的火星迸射出來。
「你少在我面前說這些自大狂妄的話!」
他勃然震怒!
是因為她已經戳中了他的痛處,他從不敢讓任何人知道的痛處!她怎麼敢這樣肆無忌憚地說出來?!
「蓮花……」
葉初寒的一隻手緊緊地握著她的肩膀,將她鉗制在自己的面前,而另一隻手從她的下頷處上移,修長的手指輕輕地觸到了她略微蒼白的嘴唇。
蓮花的眼中,剎那間一片失神。
他的指腹帶著灼|熱的溫度,輕輕地撫過她嘴唇,一股暖燙的溫度,緩緩地滲進她嘴唇的肌膚,浸入她的血液中去。
「你要記得,我永遠都不會給你背棄我的機會,從你來到我身邊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你是我的!」
而後。
葉初寒菲薄優美的薄唇貼了上來,溫柔地封住了她蒼白的嘴唇,將她陡然間不穩的呼吸,一併悉數吞沒。
他深吻了蓮花。
溫暖一點點浸入她的身體,他的氣息縈繞在她的周圍,唇舌糾纏間,她的大腦一陣空白,只覺得他的薄唇恣意灑落,吻遍她的頸,啃吻著最白|嫩如玉的肌膚,帶來陌生卻又眩惑的奇異感覺。
蓮花的身體一陣虛軟。
他滾燙的嘴唇,吮咬著她瑩白的耳垂,低低的聲音恍若夢的呢喃,「這麼多年,我們都相濡以沫的在一起,蓮花,你不可以走。」
那恍若魔魘一般溫柔的聲音,絲絲縷縷地滲入她的魂魄中,讓她這輩子都不可能逃離開來。
他還是愛上了她。
原來,他一直都怕她走,怕她就像來時那樣突然的離開,因為他不知她為何而來,就永遠不會知道,她會在何時離去。
葉初寒的唇忽然停留在蓮花的面頰處。
他的身體似乎不經意間踉蹌了一下,忽而抱住了蓮花,蓮花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脊背,他的身體重量朝她壓下來,她幾乎跌倒。
葉初寒卻在此刻用力推開了她。
蓮花怔仲地朝後退了一步,吃驚地看著把自己推開的葉初寒,葉初寒背過身去,修長的身形竟有些踉蹌不穩。
葉初寒背對著她,低聲說道:「你走!」
轉瞬間,他的聲音就已經低沉冰冷如冰窖般寒徹,但天山雪門的葉初寒,性情喜怒無常早已經是人所共知的。
蓮花垂下眸去。
她沒有說一句話,轉身便離去。
聽著她的腳步聲一點點消失。
葉初寒始終背對著房門的身體卻猛地一震,他踉蹌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面孔已在瞬間慘白如雪,菲薄的唇角,分明有著一縷血珠滑落……
窗外,片片飛花,猶如雪花,落入池塘。
窗內,修長的身影已經頹然委頓在地,葉初寒渾身冰冷,內息紊亂無法控制,徹骨的寒意凝滯全身的血脈。
葉初寒咬緊牙關,出手極快地封住了自己周身幾處大穴,將充斥於四肢百骸中紊亂內息真氣壓制在氣海穴內。
這是唯一能阻止他走火入魔的唯一辦法,他的全身都在瘋狂般地痛,如中劇毒一般,生生撕裂般的疼痛一分分侵蝕著他。
那劇烈的疼痛再一次襲擊了他!
而這樣的下場,卻都是他的自作自受!
這麼多年來,因為想要達到武學的最高境界,想要練成天下無敵的神功,他耗盡心血,卻已到了自身的極限,武學境界無法再前進一寸!
而他的心中,那種對力量的渴望卻比一日比一日瘋狂,終於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他運用了天山雪門的密器——白氏連心蠱煉製的相思蠱蟲。
這白氏連心蠱帶有神魔之力,一直都被江湖人稱為不祥之物,練就的相思蠱蟲循著他的血脈流轉,卻能加深他的內力,讓他突破自身的極限,得窺武學天道,外功內功俱已練到登峰造極的程度!
然而他卻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就在半年前,他的身體就開始不間斷地遭受到體內的連心蠱相思蠱蟲反噬!瘋狂的疼痛侵襲著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幾欲癲狂!
所以他必須取得慕容山莊的九王玉炔,唯有依靠九王玉炔的續命神力抵抗體內的白氏連心蠱相思蠱蟲的反噬。
唯有如此,他才能活下去……
就在他跌倒在地,身體因為劇烈疼痛戰慄的時候。
房門的門忽然再度被推開了。
葉初寒一驚,想也不想拼起最後一力霍然掠起,五指如勾,直襲推門那人的咽喉,他的周身的真氣都被壓制,此刻,只要一個普通人就可以殺了他。
惟有出其不意,一擊斃敵!
然而因為噬心的疼痛而散亂的眼眸,卻在望到眼前出現的這個人的瞬間,有著一剎那的清明和澄澈。
他的手卡住的是——蓮花修長如鶴的頸子。
但他卻沒有放開手。
蓮花的眼眸,一片震驚。
葉初寒盯著蓮花,他的氣息散亂,雙眸渙散,隨時都會倒下,但他的手還是卡住了蓮花的頸子不肯放下。
他最脆弱的時刻,已經被蓮花看見。
葉初寒怎能容忍一個知道自己最大弱點的人活在世上!他必須殺了她,因為這個世上,本就沒有可以用來相信的人!
房間里,死寂無聲。
惟有葉初寒痛苦的喘息聲,卻是一聲比一聲沉重。
葉初寒的手終於軟了下去。
他的身體陡然間一轉,一口血猛然噴出,浸染桌面上雪玉一般的玄冰弓,丹田劇痛如萬針戳刺,痛不欲生。
眼前一黑。
他徑直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如死灰,已然昏厥過去。
深夜時分。
清冷的地牢里,沒有半點生息,猶如一個沉寂的地獄。
慕容胤還沒有死去,他在昏迷中醒過來,慘淡的燈光照射到他的眼底,讓他的眼前一陣恍惚,他只能靠在那裡,動也不能動一下。
呼吸漸漸沉重,意識也漸漸低迷,身體的疼痛讓他感覺自己似是置身於一片冰冷的海水中,身體越來越冷,心跳越來越慢……
就像是一個夢,海水冷如骨髓,他慢慢地沉下去,等待著那死亡般的黑色海水,緩緩地淹沒自己……
「十三哥。」
地牢外,居然有一聲痛哭的抽泣,清晰地傳過來,刺痛他已經麻木的神經。
沉寂的心,輕微地一顫。
有一種暖意慢慢地浸入他早已經冰冷的血液中去,慕容胤似是吃驚,他掙扎著睜開眼睛,怔怔地看向地牢外。
竟真的有一個女孩子站在那裡。
她在哭,一張白玉般的面孔上是細細碎碎的淚光,她站在地牢臟污的地面上,石縫裡的鮮血浸透她湖綠色的長裙。
她叫他十三哥。
慕容胤眼前一片茫然,他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只是眼前的那個女孩子太過真實,有著太過熟悉的眉眼面容,就像那個在他心底縈繞多年的一個名字。
慕容胤的聲音在顫抖,「……小……小慈……」
他一語剛落。
牢外的那個女孩,忽地雙腿一彎跪在了他的面前,雙手緊握住冰冷的石柵,滾燙的眼淚瘋狂地瀰漫著她的整張面孔。
「十三哥……」
她已經泣不成聲,悲痛欲絕,「我就是小慈,我是慕容慈啊!」
跪在地牢外的,是葉初寒的侍妾媚姬。
她就是慕容慈!
自她十五歲自慕容世家出走,整整六年的時間,慕容胤和華辰踏遍大江南北尋找她,可是誰又想到,她會來到天山雪門,成為葉初寒的一名侍妾。
望著在外哭泣的慕容慈。
慕容胤獃獃地看著她的裝扮,眼瞳一點點縮緊,「你……」
「十三哥,我……我現在是……」慕容慈伸出雙手死死地抓住了石柵,面容煞白,眼眸里全都是悔恨的淚光,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痛苦嗚咽。
「我現在是……葉初寒的侍妾媚姬。」
慕容胤的面孔,剎那間一片死灰。
他只覺得有森寒的冰雪,浸入他的心肺,冷入他的骨髓,已經虛弱不堪的身體一慟,一口鮮血湧出乾裂的嘴唇,明黃色的衣衫赫然又是新鮮的斑斑點點血跡。
小慈……
居然做了葉初寒的侍妾!
他口吐鮮血,當下委頓在地,動彈不得!
慕容慈慌張失措地撲到石柵上,雙手用力拍打石柵,痛哭出聲,「……十三哥……對不起……十三哥——!」
沒有人回應她。
地牢內,那一個虛弱蒼白的人影,似乎隨時都會死去。
「……十三哥……你說話啊……」慕容慈更加慌亂,她聽不到他的呼吸聲,只是看到紅色的血浸透石地的縫隙。
「十三哥……對不起……我也沒有辦法……」
「你……不覺得羞恥嗎?」
那個跌倒在冰冷石地上的虛弱人影,依然伏在那裡,微弱的聲音帶著窒息的傷痛,緩緩地道。
「你……滾——!」
慕容慈瞬間僵住,一滴滾燙的淚珠自她凝滯的面頰處無聲滑落,「十三哥……」
「滾————!」
慕容胤似乎拼盡了自己的最後一分力氣,他顫抖著抬起頭來,雙眸如火,怒視著牢外的淚流滿面的女孩子,嘶啞地喊道:
「你是葉初寒的侍妾,我們慕容家不共戴天的仇人,你滾!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聽到沒有?!滾!給我滾得遠遠的——!」
慕容胤猶如狂風暴雨一般的怒喝。
但傷痛的眼淚,也在他的臉上,猶如狂風暴雨一般的滾落……
他要她滾,他不認她,發狠似地痛罵她。
因為他知道。
只要她不是慕容家的人,她就不會有殺身之禍!
耳邊,是慕容胤發瘋般的痛罵聲。
慕容慈獃獃地睜大眼睛,雙手握緊石柵,兩行淚水不知不覺間滾落下來,猶如這世間最清澈的小溪。
她望著他,聲音在淚水中顫抖。
「十三哥,小慈明白。」
慕容胤匍匐在地,氣息奄奄,他渾身都在顫抖,血滿衣襟,雙手死死地摳入石縫中,斷裂的指甲上,一片鮮血淋漓。
隔著石柵。
慕容慈屈膝跪在地面上,她死緊地咬住嘴唇,流著淚雙手伏地,頭緩緩地低下,一個頭磕下去,磕在冰冷堅硬的石地上。
「十三哥,小慈這就走了。」
誰都沒有想到。
那個曾不知羞恥,自甘下賤的女孩子,卻在那一瞬間,有了從容赴死之心。
這個世間,也許總會有太多的不公平,太多的傷痛,太多的無奈,也許她曾奮力掙扎過,卻最終墮落,成為葉初寒懷中一名媚笑的姬妾,一個沒有任何價值的玩物。
然而。
從她為慕容胤屈膝跪下流淚叩頭那一刻起。
她不是媚姬。
她是慕容山莊的慕容慈!
葉初寒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夜晚。
室內燃著凝神定魂的安息香,白煙也因為夕陽的關係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暖色,透出一股世外桃源般的靜謐安詳來。
他的內息已經平穩下來,周身的劇痛也已消逝。
只是……
他動不了。
有人點中了他身體的幾處大穴,周身真氣被壓制,居然無法運用自如,現在,四肢百骸空空如也,毫無力氣。
葉初寒怔住。
房間里空蕩蕩的。
葉初寒直挺挺地睜著眼睛躺在榻上,雪白的面孔上一片複雜的神色,他的腦海里,出現了昨夜在他陷入昏迷的那一刻,蓮花震驚的面容。
他的眼瞳,慢慢地收緊。
她果然還是背叛了他。
此時的蓮花走出了東苑。
花谷的入口,湛羽黑衣如墨,緊握青冥劍,夜一般深邃的眼中都是淡泊默然的光,他聽到了腳步聲,淡漠地轉過頭來看到了蓮花。
蓮花自他的眼前走過,「慕容世家其它人被關押的地方,也是你負責守衛的吧?」
「是的。」湛羽應了一聲。
蓮花頭也不回,徑直朝前走,那是地牢的方向,「我要一個叫做元青的人,是慕容世家的家奴,你把他交給我。」
湛羽的手臂橫在了她面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蓮花抬頭。
湛羽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漆黑的雙眸中有著一抹對她想法的瞭然,一抹淡淡吃驚,「你真的準備這樣做?」
蓮花打開他的手臂,眼神堅毅,「我沒有第二條路,這是唯一的機會。」
她繼續朝前走。
湛羽瞳孔縮緊,再次拉住了她的肩頭,手指不由自主地用力,聲音也緊繃起來,「你最好考慮清楚,葉初寒到底有多決絕,你比我明白!」
蓮花抬眸,面容清冷,眼神有著更加堅定的決絕,「湛羽,我只有一夜的時間,你到底幫不幫我?!」
湛羽怔住。
蓮花身形一閃,已經退至湛羽兩三步之外,纖細的手指按住了頭頂上的束髮細帶,她的武器,銀色軟鞭,雙眸充盈怒意。
「你若不肯幫我,就動手跟我對決,若把我擒下尚可省下你諸多麻煩!」
湛羽依然抱劍站立,毫無動手之意,面對蓮花的鬥志,他的眼眸中卻是一片淡靜,「蓮花,你我若動手,你沒有勝算!」
蓮花一句話沒有說。
她的手腕毫不猶豫地一揚,銀色軟鞭已握在手,她已經決定的事情,就不會有任何改變,不管是誰,都不會讓她退卻半步。
「動手吧!」
花谷外的金色夕陽里,殺氣漫起。
蓮花烏髮飛揚,手中軟鞭靈動宛如靈蛇,湛羽卻一直都靜靜地站著,絲毫沒有讓青冥劍出鞘之意。
他不會和她動手。
「蓮花,我可以幫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什麼?」
「做完這件事之後,你再也不要回來,天下之大,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這一輩子,你都不要回天山雪門。」
蓮花靜靜地站立著,手中的軟鞭已經垂了下去。
遠遠地,湛羽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將要消失的夕陽里,黑色的背影,透出幾分冷寂,幾分默然沉冷。
從她第一天見到他的時候,她就知道,他是一個隱忍的人。
彈指一揮間,這麼多年就已經過去了,他們並肩抗敵無數次,面臨險境無數次,絕處逢生無數次,眼神交匯無數次,她卻從未看清楚過……
湛羽眼中的那一片隱忍,到底有著多少痛苦的深沉……
夜色深沉。
慕容胤被關押的牢所和慕容世家其他人關押的牢所,並不是同一處!
慕容世家的人,全被關在了地牢的最深處,那裡死寂無聲,每一個被關在這裡的人都逃不了死亡的命運,天山雪門的弟子把守在地牢外,無人可輕易走進去。
清冷的月光下。
一襲湖綠色的身影自遠處緩緩盈盈走來,腰肢柔軟如柳,那是一個女子,一個有著白玉般的嬌媚可人面容的女子。
那是葉初寒的侍妾,媚姬。
妖嬈的媚姬一直走到把守牢門的天山雪門弟子面前,柔柔一笑,「門主有令,要帶慕容莊主去刑室,勞煩兩位兄弟打開牢門。」
她的手中拿著的,赫然是葉初寒的令牌。
兩位天山雪門弟子領命,轉身剛剛打開牢門,他們身後的媚姬極快地出手,手中銀光一閃,雪亮的匕首自其中一名雪門弟子咽喉處划過。
那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軟軟地倒下去,另外一個霍地轉身,只可惜媚姬的手遠比他快得多。
沉沉的夜色中,只見寒光閃過。
兩名雪門弟子已經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
匕首上,血無聲地滴落……
慕容慈一陣緊張的氣喘,她的手在發抖,抖得無法控制,心瘋狂地跳著,彷彿隨時都回跳出胸膛之外。
她伸出手,顫抖去摸已經打開的牢門鎖。
「媚姬,你找死么?!」空寂的夜色里,忽然有一個深沉的聲音傳來。
「誰——!」慕容慈驚悚地回頭,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身後,雙手握緊帶血的匕首,渾身都在顫抖。
「是誰——?」
夜色里。
湛羽的黑衣隨風獵獵作響,青冥刀錚鳴出鞘,一片森寒的殺意自刀身上散發出來,一點點地,凌遲著慕容慈驚恐的心。
湛羽持劍對準她的身體,冷冷地看她,「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來劫地牢,活得不耐煩了么?!」
青冥劍發出陣陣寒光,森冷無比。
慕容慈雙手握緊了匕首,面對青冥劍,她的匕首看起來簡直就是孩童的玩具,但她卻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
「是!我要劫地牢!我要救慕容世家的人!」
言落!
她已經搶身上前,不要命地將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向黑衣的湛羽。
她又怎可能是湛羽的對手!
湛羽的身形一晃,與疾奔過來的慕容慈一錯而過,青冥劍在夜色中划過一條森冷的銀線,毫不手軟地斜斜地在慕容慈的手臂上划過,挑斷她的筋脈——
嘶!
血光飛濺!
鮮血從慕容慈被挑斷筋脈的左手臂上湧出來,頓時間,血同大雨般紛落……
湛羽冷漠地轉過身,他知道,那個女孩絕對不可能是這一劍的對手,只這一劍,就已經廢了她一隻胳膊。
然而。
就在他轉過身的剎那,他忽然怔住,眼瞳中閃過一抹驚愕的顏色。
慕容慈還站在他的面前。
她只是一個踉蹌,卻未跌到,左手血流如注,她只能用一隻右手拿著匕首,因為剛剛奮力的一擊,她心臟激烈的跳動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而慘白的面孔上,那一抹鮮血,猶如血紅的胭脂……有著一種神聖的美……
握著青冥劍的手指無聲地一顫。
湛羽望著她,他擋住了地牢的入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冽,「你到底要做什麼?!為何一定要劫地牢?!」
慕容慈冷冷一笑,血順著她左手的指尖滴落,「湛堂主,你要麼殺了我?!要麼讓我過去——!最好不要奢望我會退下去一步!」
她居然再度揮舞匕首上前。
湛羽橫過青冥劍,望著衝過來的那個渾身是血的女子,漆黑冷漠的眼瞳縮成死死的一條線!
青冥劍帶著恐怖的殺意,刺向慕容慈。
湛羽的幾劍,已經將慕容慈逼入死角,他還沒有想殺她,只是想要逼退她,但是今日的媚姬卻彷彿瘋了一般,死都不肯退下。
她的一招一式,都恨不得要了他的命,因為只要殺了他,她才能衝進地牢里去,釋放那些慕容世家的人。
一分一秒,都是生死劇變!
已經不願意再拖下去了!
湛羽的眼中,森寒的殺意忽地湧現!
嘩——
幾乎力竭的慕容慈只覺得肩頭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青冥劍刺穿她的肩頭再用力地抽回,慕容慈一聲凄厲的呼喊,身形陡震,烏髮在夜風中散亂的飛揚,她重重地跌到在地,血流殷紅……淌了滿地……
湛羽一步上前,劍指她的眉心,眼神冷硬如鐵,「說!你到底是慕容家的什麼人?!」她定跟慕容家的人有著極為親密的關係,否則不會如此拚命!
慕容慈趴在地上,她抬起頭來,看著近在眼前的青冥劍,她的口中,不斷有著鮮紅的血噴湧出來,她沒有回答湛羽的話,卻顫抖著想要再度站起來,只可惜,血流如注的身體沒有半絲力氣,她似乎需要拉住什麼才能撐起自己……
她的眼神有些許的茫然……
用力地搖住嘴唇,甚至不惜將自己的嘴唇咬到血肉模糊,她的手顫抖地伸出,抓住的竟是湛羽鋒利的青冥劍……
湛羽的身體一震!瞳孔陡然收縮!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曾經自感下賤的媚姬,緊握著他的劍刃,作為自己身體的支撐,一點點地爬起來,終於震驚地發現,她眼中那如水的妖媚早已經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是一片執著的堅定……
這是……媚姬嗎?
血,順著青冥劍一滴滴地划下……
慕容慈用力地握緊青冥劍,以青冥劍為支撐讓自己一點點站起來,雙手被劍刃割到鮮血淋漓,長長的烏髮散亂在她雪白的面頰旁……
她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滿身是血,站在了湛羽的面前,只是手中那一把小小的匕首,卻是至死不放!
湛羽驚愕地看著她,「媚姬……」
「我不是媚姬——!」
在血即將流盡的那一刻,慕容慈突然用盡最後的力氣足下加勁,逼向湛羽,鮮血淋漓的口中,吐出的卻是那句讓她如此勇敢的話語。
「我是慕容山莊的——慕容慈!」
她用出了自己最後的,奮力一擊!
黑衣湛羽本能反應,足下一點,伸出一手按住慕容慈的匕首,青冥劍如電光一般,迅疾無比地朝著慕容慈的眉心處劈落……
那一劍,力道之大,可以將她整顆頭顱劈開……
勁風迎面襲來,全身骨骼都在那勁猛的力道下咯咯作響……
生死瞬間,已經再無轉寰的餘地!
慕容慈卻忽地站直了身體,因為在最後一刻,她瘋狂的目光卻投注在充滿殺意的青冥劍後面,瘋狂散去,竟是一片清明的寧靜……
那裡,有一棵梅樹,一樹的梅花隨風揚起……
雪一般的梅花在夜空中漂浮……就像是那些散亂紛飛的……小小的……用絹布認真縫起的花朵……
小小的絹花啊!
那曾是一個十五歲的倔強女孩子,在渴望美麗的年紀里,最想要得到卻一直得不到的一樣東西……有一張含淚的如花容顏在那一刻出現在了她的腦海里,那樣溫暖哀傷,那樣清晰熟悉……
心底一片炙熱的疼痛……
終於見到了……
她終於再度見到了那個曾讓她夢回落淚無數次的容顏,那個註定要讓她抱憾終生,卻永遠都沒有機會彌補傷痛的容顏……
眼前刀光無情劈落……
生死一線!
在與絕望的死亡相接的一刻,如置身一個夢中,慕容慈眼角,那滴冰冷的眼淚緩緩地划下,她輕輕地喚道:
「娘……」
冰冷的地牢內。
慕容世家的老夫人,慕容莊主,慕容莊主夫人,老弱婦孺,家丁丫環百餘口性命皆被困在一個牢室內,沒有一個人說話。
華辰渾身都是傷痕,靠在石柵上,眼眸黯淡無光,一片死灰。
他似乎已經死了一半,那一雙沒有任何色彩的眼中,有著滾燙絕望的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跡,長劃而下……
六年的等待。
他終於等到了他的小慈姐姐,只是今日的慕容慈卻不再是那個一臉倔強,即便受了委屈也不肯落一滴眼淚的十五歲女孩。
他的眼淚,縱橫而下,浸濕緋色的衣衫。
她,為什麼要如此作踐自己?為什麼就不能勇敢堅強地好好活下去——!難道她願意這樣低賤地活著……
難道她真的願意——?!
嘎吱——
一絲光線慢慢地透射進來,冰冷地牢里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被一隻滿是鮮血的手緩緩地推開來……
那一聲門響,在清冷死寂的地牢里,卻分外清晰。
似乎有人,踉踉蹌蹌地走進來……
石牢內。
華辰抬起頭來。
慕容世家的人,老夫人,慕容莊主,慕容夫人,老弱婦孺,家丁丫鬟都在那一瞬間,望著蹣跚搖晃出現的那個人。
驚住!
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孩。
女孩的烏髮散亂,滿臉血跡,她急促地喘息著,殘廢的左臂軟軟地垂下來,血珠順著左手的指尖,一滴滴地滑落下來……
她血肉模糊的手裡,捏著一把匕首還有一串石牢的鑰匙,那是可以拯救慕容世家百餘條性命的鑰匙。
華辰湖水般澄亮的眼眸里,忽地閃過一片滾燙的淚光,他從石地上站起來,撲到石柵前,失聲喊道:
「小慈姐姐——」
慕容山莊的人,全都怔住了。
那個渾身是血,闖進地牢里的女孩,是慕容慈,居然是很多年前,他們每一個口中競相鄙夷嘲笑的蒼白倔強女孩——
她是柳蘇蘇的女兒!
慕容慈!
夜已經深沉。
關押慕容胤的石牢外,忽地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似有人轟然倒地,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鎖鏈嘩嘩作響,有人打開了牢門。
冷風順著打開的牢門灌進……
一襲白衣的蓮花快步走進來,她單手握住銀色的軟鞭,身背慕容世家玄冰弓,嘴唇帶著一抹淡淡的血色,眼眸劍一般的雪亮。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石壁上的慕容胤。
牢房裡,死寂潮濕。
意識模糊的慕容胤靠在石壁上,面容慘白,呼吸微弱,明黃色的衣衫血跡斑斑,雙手也是鮮血淋漓,他的雙腿已經殘廢,這一生,都不可能再站起來走一步路了。
蓮花的眼中一片恍惚的失神,手中的軟鞭自她的手指間滑落,胸口,忽地有一種窒息般的痛楚,瘋涌而來……
陰暗的地牢里。
蓮花輕輕地俯下身去,伸出手來觸摸他消瘦的面頰,她的手指下,是他的肌膚,冰冷蒼白的沒有半點溫度。
耳旁,似乎有著無數的聲音在呼嘯,望著昏迷的他,蓮花的全身無聲地顫抖,恍若無數的巨石洪流衝擊而來。
「慕容胤,我來救你走!」
就像是一個夢。
迷糊而茫然的視線里,忽然出現一雙含淚的眼眸。
處於意識渙散中的慕容胤大腦僵凝,眼睛只是睜開了一條小小的縫隙,他恍惚地看著那雙含淚的眼眸,卻是熟悉之至的面容,他凝著血跡的乾裂嘴唇吃力地顫了纏,脫口而出的,竟是微弱的兩個字眼。
「……蓮……花……」
胸口忽然一陣抽痛。
那個名字,如一根細細的針,深深地刺入他的心肺之間,每一次想起,都是一種刮骨一般的痛不欲生。
他卻再也沒有力氣去看清楚更多。
手指微微一松,慕容胤再度陷入昏沉沉的黑暗世界裡去,在那個冰冷的世界裡,身體的劇痛就不會再如此地強烈地折磨著他,就彷彿已經死去了一般。
蓮花卻在他再度昏去的那一刻,奮力將他架起。
她拼盡所有的力氣將虛軟無力的他背負在自己的身上,拾起地上的軟鞭,吃力地,緩慢地朝著牢門口走去。
他的體重全都壓在她的身上,每走一步,都讓她氣喘吁吁。
在葉初寒的面前,她不能流露出對慕容胤半點不舍之色,因為她知道,只要她對慕容胤有半點情誼流露,葉初寒就會毫不猶豫殺掉慕容胤!
她不會讓他死去,不會讓他死在天山雪門!
她要讓他活下來,從天山雪門攻陷慕容山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決定。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就算是要她立刻死去,她也要這個她咬緊牙關背負的男人——活下來!
地牢已空。
天色黯淡無光,轉瞬之間風起雲湧,似有一場大風暴就要降臨,而天山雪門這一夜,卻註定充滿了殺機驚變!
密道很黑很長。
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道里,連續不斷地迴響著一陣陣急促慌張的腳步聲,空氣似乎越來越稀薄了,那些人的喘息越來越急促,死亡,隨時都會威脅到他們。
因為天山雪門周圍,到處都是天山雪門弟子把守的隘口,根本就不可能輕易走出去,所以,慕容慈帶著從地牢里逃出來的慕容世家人走了密道。
這一條密道,直通雪門山下,一個最安全的村寨,通過這個密道,就可以逃出天山雪門的勢力範圍。
湛羽在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如此清晰地告訴了她。
他在收刀的瞬間,放了她一條生路,也放了慕容世家人一條生路。
慕容慈走在最前面。
她的身形已經搖晃,左手血流不止,惟有那一雙眼睛,卻如閃電般雪亮,支撐著她最後的意志力,將慕容世家人全都帶出去……
她還可以支撐。
腳下一個羈絆,她的身形忽然踉蹌,幾乎跌倒,陰暗中,卻有一隻手穩穩地伸過來,撐住了她單薄的身體。
「小慈姐姐……」一片模糊中,一直跟在她身側的那個人緊張地低聲說道:「你怎麼了?傷口很痛么?」
是華辰!
慕容慈的心一緊,她惶然地收回自己的手去,扶住牆壁撐住自己的身體,「沒……沒事,你們快點走。」
六年後,委身於葉初寒,靠媚笑度日的她,一切醜態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又怎麼敢配再讓他叫一聲,小慈姐姐!
她無顏面對他!
她的身旁,忽然一陣沉默,有很多人在她的身邊走過,已經有人走出了密道,前方隱隱傳來喜極呼喊之聲,可是她知道,華辰一直站在他的身側,沒有動一步。
慕容慈扶住石壁,竭盡全力說了一句,「你也快點走!」
那一片模糊的光線里,華辰的眼眸依然湖水般明亮清晰,粘著血跡的的面容一片堅定的英氣。
「我要和你一起走。」
慕容慈眼眶一陣發漲,她別過臉去,不敢去看他澄亮的眼睛,面頰緊貼著冰冷的石牆,隱忍抽泣,滾燙的淚水,從她的眼中滾落。
六年後的她,怎麼配面對這樣一雙明亮無垢的眼睛。
轟!寂靜的密道里,忽然響起一陣巨響,那響聲來自於密道的入口,緊接著,密道里原本陰暗的光線倏地更加暗了幾分!
與此同時,在密道的前面,轟然之聲不絕於耳,密道的地面隱隱顫動,有著無數細碎的小石紛紛落下……
慕容慈大驚失色,霍地轉頭,「不好,有人要封密道!快走——」
她不顧一切地拉起華辰,拼起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朝著密道的出口飛奔而去,慕容世家的人已經走出去一半,還有另外一半人,跟隨著他們兩人朝前奔跑。
大地震動!
吼聲隆隆!
密道的出口,重逾千斤的斷龍石已經轟隆隆地朝下降去,斷龍石又稱隔世門,是用來封住地道入口的,此石一旦放下,密道就被完全封住,被封在裡面的人,惟有等死而已。
「華辰,快出去——」
華辰的手驀地一沉,慕容慈已經鬆開了他的手,踉蹌著奔向了斷龍石一旁的機括,用力地按住那自動下滑的機括,延緩斷龍石下降的速度。
她用整個身體按住機括,斷龍石的下降之勢一緩,機括的一旁,一片鐵環卻霍地出現,猛扣住慕容慈的雙手,將她鎖在機括上,慕容慈一怔,更多的慕容世家人已經湧出密道,面色慘白的華辰也被那些人涌擠出密道,他一個怔神之間,已見滿天星光。
他出來了。
慕容世家的所有人都出來了!
可是——
華辰震驚地轉身。
密道內,斷龍石還在轟然下降著,只是那個一襲綠衣的人影,卻依然寂靜無聲地站在那裡,她按住機括,雙手被機括上的鐵環扣住,只能任憑那重逾千斤的斷龍石在自己的面前,慢慢落下……
她已經出不來了……
彷彿被一支利劍刺中心臟!
劇痛瞬間貫穿了他的整個身體,華辰踉蹌著上前,卻在那一剎那間怒急攻心,撲倒在地,有溫熱的血,自他的傷口流出,他悲慟地放聲嘶吼道:
「小慈姐姐———!」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慕容世家人盡皆轉過頭來,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眸,驚愕地看著那雙手握住機括,被鐵環鎖在密道里的女孩,她的臉上,有著紅色的鮮血,宛如通紅的胭脂,那一襲湖綠色的衣裙隨著夜風獵獵作響。
死裡逃生的慕容世家人呆怔地看著密道內的慕容慈。
斷龍石一寸寸地下降。
生死訣別的一刻。
被鎖住的慕容慈望著撲倒在地,心膽俱裂的華辰,望著獃獃地站在密道外的慕容世家人,她羊脂玉般純凈的面孔上,竟浮現出一抹無比寧靜的笑容。
「……有一句話,我從很久以前……就想要告訴你們慕容世家的人——」她這樣溫和地微笑著,輕輕地說著。
「我一直……都很想讓你們知道……」
星月暗淡的夜色里。
斷龍石在慕容慈的面前緩緩落下,她的目光凝注在那一群狼狽不堪的慕容世家人身上,那一瞬,她的眼神無比清澈,溫柔的笑容在她的唇角,猶如一朵最純凈無瑕的冰花,寧靜無比地綻放……
「……我娘柳蘇蘇……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
這就是她在人世間最後一句話。
密道外。
慕容老夫人眼眸驀地一濕,淚如雨下,望著鎖在密道里那個一身鮮血的女孩,她踉蹌著跪倒在地,而在她的身後,慕容世家百餘人,盡皆無聲屈膝跪下……
夜風蕭蕭,星月無光。
那一夜,慕容慈以一己之力,拼著一死為慕容世家百餘人打開了一條活路……
在斷龍石放下的一瞬。
面對屈膝向她跪下的整個慕容世家……
那個被鎖在密道里的女孩慕容慈,終於在臨死的一刻,為她死去的娘親,也為了她自己,贏得了最後的,也是最神聖的尊嚴……
「小慈姐姐———!」
在斷龍石距離地面不到三寸的瞬間,華辰的眼瞳忽地縮的死緊,他一聲怒吼,身形已經掠起,順著斷龍石與地面那三寸的縫隙,箭一般竄了進去!
生死同歸,此生不渝!
轟——
斷龍石轟然落地,天地之間,無聲無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