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裡,緋夜安靜地坐著,眼帘低垂,腦子裡亂鬨哄的。她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出了一些問題。雖然在昨夜失去了大量的血液,她卻並沒有多疲憊,只是在密室里小睡了片刻。
緋夜知道,她的敵人很強大。她要活下來,只能快速地吸收魔法知識。只是,她的眼睛似乎出問題了,看到一些人的時候會莫名其妙湧出雜亂的片段。這種情況無法控制。
緋夜白皙的手指緊緊抓住書包的帶子。她已經離開老宅,不知道會不會再度看到白樹的幻影?
方天問不緊不慢地開著車,他不時從後視鏡看緋夜一眼。緋夜是轉校生,之前在另一個城市的普通學校就讀。三個月前才來到這個城市,不久前,她的外婆病逝,她因此得以繼承外婆的老宅。一個未成年的少女為什麼會獨自居住在老宅里?
方天問突然詢問緋夜,「你為什麼在學校里跟蹤明雪?」
緋夜抬起頭,怯生生地回答,「我當時只是覺得很奇怪。她的鞋子里一直在滲水,她卻似乎感覺不到。她整個人看起來怪怪的。」
方天問想起夜羽熏的話,夜羽熏也說當時明雪濕漉漉地站在緋夜家的門外。而在白天的時候,明雪也是突然出現在人魚噴泉池裡。方天問隱隱覺得,這個看起來簡單的事件變得撲朔迷離。
就在這個時候,緋夜的視線落在了前方,紊亂的畫面在她的腦海里閃現。她「看」到下水道井蓋被火焰和氣流高高拋向半空,將整個警車的油箱擊碎,狂暴的火焰在瞬間將警車包裹住。
危險的預感令緋夜的頭皮發麻,汗毛直立,她尖叫了起來,「停車!停車!」
方天問愣住了,他踩下剎車,回過頭,「你怎麼……」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到了爆炸聲。前方不到十米處,下水道的井蓋被爆炸的氣流拋到了半空,金屬井蓋將路旁的路燈攔腰切斷。路燈竿倒向了警車的方向!
路燈竿將警車車蓋砸得凹陷了一大塊,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另一名警官胳膊受了輕傷。
命運的慣性不可逆轉,每一次逃離都需要付出代價。
緋夜臉色蒼白地縮在后座上。恍惚間,她再度看到了那棵繁茂的白樹。死亡近在咫尺。阿努比斯的考驗一直在進行。童年時深藏的恐懼記憶和此刻的事故畫面重疊。
做了兩場筆錄後,方天問借了同事的車,驅車將緋夜送到明雪就醫的醫院。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問出口,「你剛才說你喊停車是因為你突然頭疼,這是真的嗎?」
緋夜很詫異,沒想到方天問的直覺這麼敏銳。
她輕聲回答,「我只是突然有不好的預感。就好像看到昨天看到明雪時的感覺。」
方天問低聲說,「保重。」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一切只是一個開始,而不是結局。
第七醫院外,緋夜和方天問禮貌道別後下車離開。方天問久久地凝視著緋夜纖弱的背影,他看到緋夜正走向一棵枝繁葉茂的白樹。這個世界上怎麼可能有枝幹葉片全白的樹?
方天問眨了眨眼,發現那棵白樹消失了。原來,這只是幻覺。
醫院裡人來人往。生老病死被集中在這小小一棟樓里。
緋夜眨了眨眼,臉色蒼白地穿過大廳。她看到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看到他在足球場上比賽的幻影。她還看到有護士推著一張床快速跑過大廳。床上躺著一個受傷的病人。
緋夜摸出衣袋裡的紙條,紙條是方天問給她的,寫著明雪的病房號。她想看看明雪的狀況,然後根據魔法書里的記載想辦法喚醒明雪。
緋夜趕到了住院部四樓,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走廊邊椅子上看書的夜羽熏。晨曦的陽光透明,夜羽熏穿著昨晚的衣服,似乎徹夜在醫院守候,根本來不及回家梳洗換衣。夜羽熏的年齡只比班上的同學大幾歲,尤其從側面看過去,沒戴眼鏡的他更少了幾分成熟。
似乎感覺到緋夜的視線,夜羽熏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了緋夜的身上。他愣了愣,露出月光般溫和的微笑。
緋夜的手指下意識地輕撫左手手腕上的玫瑰珠手鏈。
她走了過去,「明雪還好嗎?」
夜羽熏抬起頭來,沒戴眼鏡的他的眼神似乎能看進人的心底。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微笑的樣子柔和動人。
緋夜想,夜羽熏在國外讀書一定是跳級完成的。
夜羽熏輕輕嘆氣,「我在等私立醫院的人。他們在明雪父母的授權下要來帶走明雪,給她更好的治療。」
緋夜問夜羽熏,「我現在可以看看明雪嗎?」
夜羽熏將書合攏,輕輕搖頭,「明雪情況不好,還在ICU病房裡。你可以隔著門上的玻璃看看她。」
緋夜點頭,她隔著玻璃窗望了進去。潔白的床單上,明雪靜靜地躺著。她身上連著一些管子,檢測著她的身體狀況。如今的她看起來脆弱如瓷器,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摔得粉碎。
眼睛深處有微微酸澀的感覺。緋夜眨了眨眼,她再度看到了那些零碎的畫面。明雪被紫藤寄生的畫面。她在雜物間後面那個黑暗空洞的世界裡進一步和紫藤融和。她整個人漂浮在湖水的深處,呼吸若有若無,心臟處纏繞著紫藤。
有那麼短短的一瞬間,緋夜甚至能感覺到明雪心中的絕望與恐懼。緋夜看著昏迷不醒的明雪,心中難過。如果不是她把骨龍世界的紫藤帶出來,明雪也不會受這些苦。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緋夜轉過頭,看到一群人匆匆趕了過來。
為首的中年女人美麗而威嚴,相貌和明雪有幾分相似。她吩咐身旁的人,「去給小雪辦理轉院手續。」
她的視線落在緋夜的身上,眼睛變得尖銳了起來,「緋夜?」她才下飛機,秘書就將緋夜的資料交給了她。雖然沒有證據表明女兒昏迷是緋夜造成的。但是,昨天白天,緋夜曾經跟蹤過明雪。當晚,女兒居然昏迷在緋夜的家門外。
緋夜愣了愣,沒想到明雪的媽媽居然認得自己。只是,明雪的媽媽的眼神那麼冰冷——
夜羽熏的手扶住了緋夜的肩,「您好,您是明雪的媽媽?我是明雪班上的生活輔導員。明雪出現在緋夜家門外是我和她一起發現的。有什麼情況,您可以向我詢問。」
明雪的媽媽神色冰冷地微微點頭,不再說什麼。她的手上有一份夜羽熏的資料。國外名牌大學的畢業生為什麼會成為深海學院的生活輔導員?夜羽熏的背後是神秘的夜氏家族,他可不是什麼沒有背景的年輕人。
緋夜感覺到夜羽熏對她的維護,她垂下眼帘,藏起眼中的感激。
明雪的媽媽態度好了一些,問題卻依然尖銳,「緋夜同學,你為什麼跟蹤我的女兒?」
緋夜回答,「我只是覺得明雪看起來很奇怪。阿姨,您別擔心。明雪一定會恢複健康。」
明雪的媽媽看了看緋夜身邊的夜羽熏,「我也希望明雪能康復。否則我會找到令她變成這樣的兇手,讓兇手付出沉重的代價。」
夜羽熏戴好了眼鏡,「明雪是很可愛的女孩子,她有你這麼關愛她的母親,一定會醒來。」
明雪被她的母親帶走,緋夜看著昏迷的明雪被抬進救護車,心中百感交集。
夜羽熏輕輕拍了拍緋夜的肩,「我們回學校吧。你的功課已經落後三個月了,不能再欠下更多。」
緋夜點頭,「夜羽熏,謝謝你。」
夜羽熏輕笑,指尖掠過緋夜的發梢,「我收了補習費的。」
緋夜欲言又止,「你昨晚真的沒有看到一些奇怪的事情嗎?」那些從湖底爬出的死靈骷髏,還有詭異的紫藤——
夜羽熏在晨光中微笑,「緋夜,你一個人住在老宅里不太合適。你的膽子似乎比我想得要小。」
緋夜想要否認,卻發現自己什麼也不能說。她挫敗地垂著頭,深深覺得,自己已經離普通人的生活越來越遠。
夜羽熏和緋夜一起乘坐電梯。醫院寬大的電梯里,緋夜微微低著頭,不看任何人。她不想再看到那些奇異的幻覺。每時每刻,人們的身上都發生著許多事情。醫院裡的人們的未來總是和痛苦息息相通。
一大群人湧進了電梯,把夜羽熏和緋夜擠到了角落裡。夜羽熏護住緋夜,他的身上有著淡淡的檀香的氣息,和他的年齡並不符合。
緋夜這才想起忙碌了一晚的夜羽熏還沒有休息,疲憊並沒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然清新而潔凈。
緋夜突然發現,她看到夜羽熏的時候並沒有出現任何幻覺。這些細碎的預感並不是對每一個人都有。就在這個時候,緋夜發現,夜羽熏背後的電梯牆壁里,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棵白樹。
媽媽給她的信里的句子在緋夜的腦海浮現:當你擁有和阿努比斯締結協議的力量,它就會來到你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