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的光從明雪的身後湧出,魔咒的力量太微弱,在夜空里消散。
明雪張開了她的嘴,發出了尖銳刺耳的叫聲,這聲音令空氣都不安地涌動了起來。
一株紫藤從明雪的身體離開,它落在了地上,盤旋如蛇,冷冷地對著緋夜,似乎隨時會暴起傷人。
不遠處的湖水裡響起嘩啦啦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湖底的淤泥里爬上來。這個湖已經存在數百年,埋葬了許多秘密和去世的人。在數百年前的戰亂里死去的人們再度被驚擾,在死亡力量的作用下,他們從深深的淤泥里掙扎著爬出。殘缺的骷髏們從湖底慢慢地走了出來,走向老宅。
死亡是無法避免的,死神掌管著死者的世界。灰白的骷髏們纏著湖底的水草,裹著淤泥,在月光下行走著。
緋夜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身子不發抖。她握緊了雙手,濕漉漉的長髮緊貼著臉頰,「從虛空而來的異端,在死亡的力量下,回到你的來處!」驅逐的力量不夠,所以紫藤並沒有回到那個有著骨龍的世界。一旦湖底的那些骷髏來到,她就會被它們撕成碎片。
就在這個時候,夜羽熏拉住了緋夜的胳膊,將她拽進了老宅里,閃電般關上了門。
緋夜回過神來,「夜羽熏——」
夜羽熏捂著心口驚訝地說,「緋夜,你怎麼站在門口不動?」
緋夜眨了眨眼。夜羽熏似乎沒有看到紫藤和不遠處的骷髏,難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夜羽熏問,「下雨了嗎?你怎麼濕漉漉的?快去換件衣服。」
緋夜「哦」了一聲,乖乖上樓換衣服。夜羽熏的話語和眼神總有著奇異的魔力,令人不知不覺間聽從他的安排。
夜羽熏伸出手指,在門板上划下了奇異的符號。柔和的月光居然聚集在那些符號上,然後漸漸化為透明。
夜羽熏的臉色變得蒼白了一些,額頭上還有著細細的汗珠,「這次虧本了。」老宅並不能令緋夜免於阿努比斯的考驗。他卻需要緋夜繼續活下去,然後得到緋夜的亡靈書。
四周很安靜,連蟲鳴聲也消失了。骷髏們站在老宅外不遠處,眼窩裡的磷火如夏日的螢火。那扇門裡有著新鮮的獵物,卻散發著可怕的能量。月光通常並不會傷害亡靈生物,有時卻擁有凈化亡靈的力量。
紫藤死死地盯著老宅的橡木門,它的身體不安地抖動著。它並不想回到幽之界,那是一個被眾神和時間遺忘的死亡之地。
心神不寧的緋夜匆匆換上了乾爽的衣服,她撩開卧室的窗帘,分明看到老宅外站著十多個骷髏。
敲門聲響起,是夜羽熏。
他的聲音低沉柔和,「緋夜,我有點兒事要處理,我就先離開了。試卷你記得做完,我明晚要檢查。」
緋夜可不想夜羽熏被門外的骷髏殺死,她打開門,「別那麼急著走,我還要問題要問你。」
夜羽熏為難地看看手腕上的表,「我頂多再呆一刻鐘。」那個月光防禦符咒只能維持一刻鐘,他必須出去驅散那些被喚醒的亡靈骷髏。
夜羽熏掏出一條精巧的木珠手鏈。手鏈由十三顆雕成玫瑰花苞的木珠串成。
他將手鏈戴在緋夜的左手手腕上,「這是老師在國外帶回來的經過神父祝福的手鏈,你戴上吧。你住在這種老宅子里,周圍也沒什麼人,這種平安手鏈很適合你。」
夜羽熏的手指修長,指尖溫暖,他專註地為緋夜戴上手鏈的樣子很美。
緋夜看著散發著隱隱幽香的手鏈,她發現自己惶恐不安的心似乎因為這條手鏈安定了許多。
緋夜心中很感激夜羽熏,她覺得自己不能讓夜羽熏陷入到屋外的危機中。
緋夜匆匆對夜羽熏說,「我還要換衣服,你就呆在書房裡等我,不要走哦。」
緋夜呯地關上門,視線落在了舊鋼琴上。
低回的鋼琴聲在夜色中響起,一曲終了後,書架向兩邊滑開,露出了密室的藍色小門。緋夜抱起床頭柜上的陶瓷貓,走向了藍色小門。她一定要在一刻鐘里找到驅除骷髏,將紫藤送回骨龍世界的辦法!
郊外的深夜裡,湖底從深睡中醒來的骷髏在魔法的力量下,爬出淤泥,踏足湖畔的草地,緩緩靠近老宅。從死亡深淵裡盤旋而上的氣息,令保護老宅的禁咒失去了部分作用。
夜羽熏站在門後面,看著有月光隱隱流動的門板,心中異樣。他並不畏懼屋外的亡靈骷髏,卻隱隱覺得門外的詭異的紫藤有著不一樣的力量。
那是來自死亡國度的幽冥之力。
鋼琴聲從樓上傳來,簡單的曲調在夜色里多了魔魅的氣息。夜羽熏隱約覺得這琴聲一定和亡靈書的秘密有關。
門板巨響,門外的紫藤如同巨蟒用尾巴抽打著門,月光防禦符咒在門板上流動,抵消了這可怕的力量。
渾身濕漉漉的明雪站在門邊,無聲無息,像一件去年舞會上被穿過的禮服。
月光將紫藤反彈,它滾下台階,不遜地發出嘶吼聲。
那些亡靈骷髏涌了上來,不斷地撞擊著門板,又被不斷彈開,消耗著月光的力量。有兩隻特別狡猾的亡靈骷髏走到了老宅的窗戶旁,將窗玻璃輕易擊碎。灰色的光芒從窗框處升起,將兩隻亡靈骷髏化為灰燼。老宅禁咒的防禦機制依然在運行。只有門是可以通行的缺口。
夜羽熏看著亡靈骷髏在近在咫尺之處化為飛灰,他慶幸自己用迂迴的方式得到了屋主的邀請,避免和禁咒的力量交鋒。
就在這個時候,厚厚的雲朵遮住了夜空里的月亮,大地更加黑暗幽遠。
黑暗與死亡是密不可分的雙胞胎。
另一個世界比無月之夜還要荒涼可怕。抱著陶瓷貓的緋夜站在骨龍的頭部,她手上還拿著剛剛在密室里翻到的魔法筆記。深黑色的書殼似乎是鱷魚的皮製作而成,柔軟而堅韌,帶著黑暗微妙的紋理。
緋夜看著筆記本上清晰的字跡,她的心中灼|熱如火在燃燒。這本筆記本是外婆留下的。裡面提到了阿努比斯的考驗。每一個繼承者面臨的考驗都不一樣。這似乎是一個無法提及的禁忌,外婆的用語非常晦澀。但是,緋夜還是看到了一些疑似線索的句子:
骨龍沉睡之地,死亡的契約如同陰影跟隨。
時間的灰燼里,龍魂再度蘇醒,它將成為力量之源。
緋夜低下頭看著被沙粒掩埋大半的巨大骨龍。潔白的龍骨帶著時間的滄桑,依然散發著威嚴肅穆的氣息。龍魂會再度蘇醒么?
緋夜蹲下身,手指輕觸潔白的龍骨,居然有一種奇怪的灼|熱感。她的手指被龍骨上細密的骨刺劃破,嫣紅的血被龍骨很快就吸收了,甚至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緋夜按照筆記本上的符號,在潔白的龍骨上用血液勾勒,她已經沒有時間等待和思考。老宅外,詭異的紫藤帶著她的傀儡同學正虎視眈眈。更別說那十多個亡靈骷髏。
氣溫在急速下降,緋夜呼出的空氣都變成可見的白霜。地面動蕩不安,緋夜跪在地上,心中害怕。她看到不遠處的草原在裂縫,深深的地裂里有灰色的煙霧湧出,這個世界的光線變得黯淡如日暮。
地裂在擴張,向骨龍的骨骸延伸過來,灰色的煙霧裡彷彿藏著絮語的靈魂。緋夜在幻覺里再度看到了白樹。白樹就這麼長在近在咫尺的地裂里,灰色的根須深深扎入裂縫之中。它的枝葉搖曳,發出樺樹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緋夜冷得幾乎無法呼吸,她隱隱看到白樹的樹影里站著一個狼頭人身的怪物。阿努比斯!
劇烈的疼痛從緋夜的指尖傳來,她的手指甚至蒼白乾癟了,血從傷口處湧出,被骨龍的頭骨吸收得乾乾淨淨。
緋夜的臉色慘白,失去大量血液的她只覺得頭暈目眩,全身僵硬,連手中的魔法筆記也掉在了地上。她努力保持著清醒,卻覺得靈魂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而堅定地拉出軀殼。她的雙眼茫然地看著前方,視線模糊。搖曳的白樹已經變成抽象的白色漩渦,吸引著她的靈魂投入到漩渦里。死神的懷抱溫暖輕盈。
尖銳的貓叫聲在緋夜的心底響起,這聲音撕裂掉了白色迷霧,令緋夜清醒了過來。她緊緊地摟著陶瓷貓,吃力地站了起來。她不想就這麼被白樹帶走她的靈魂,她想要活著。
被沙礫埋葬的骨龍的眼底,碧色火焰變得更亮了,甚至在火焰的邊緣伸出細小的嫩綠色光點,那些光點升了起來,穿過骨龍的骨骼,滋潤著原本已經沉死疏鬆的骨骼,極少部分的嫩綠光點從緋夜的腳底浸入了她的身體。
虛弱的身體在瞬間得到新生,清新如晨光的力量令緋夜的疲勞徹底消失。她的腦海里多了一道神秘的聲音,彷彿神秘森林裡一條清澈明媚的小溪發出的淙淙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