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的校園裡,晚秋的緋色花朵綻放著最後的美麗。桂花的香氣隨著風流瀉。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黃了,金色的扇狀葉子落在樹周圍的草地上,鋪成了奢華的絨毯。
緋夜與晴明一同在學校的餐廳就餐。緋夜發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許多,不由得有些疑惑。
此時此刻,明媚的陽光從窗外照在她對面的晴明的身上,他的臉龐和身影在陽光里那樣耀眼。
晴明的眼底有著疑問,「怎麼了?」
緋夜輕輕搖頭,「沒什麼。謝謝你昨天救了我。」晴明在深海學院似乎很受歡迎。
晴明猶豫了一下,輕聲問,「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緋夜覺得呼吸有些不暢,「奇怪的東西?我……我看到一棵白色的樹……」
晴明聽到了緋夜的回答,神色變得凝重,「白色的樹?」老師和緋櫻是宿敵,卻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她曾經說過,緋族的人在千萬年前和阿努比斯簽訂過血的契約。緋族的每一任繼承者都要接受阿努比斯的考驗才能真正得到承認。也就是說,緋夜還沒有得到亡靈書。
緋夜苦笑,「大概是沒休息好產生了幻覺吧。」
晴明凝視著緋夜,突然覺得緋夜很可憐。根據他的調查,緋夜從小就跟著母親生活。而她母親在和雪原結婚後,就沒有再和緋櫻聯繫。這麼多年來,緋夜過得都是普通人的生活,她回到老宅也是在緋櫻去世那夜。這樣的緋夜很可能無法通過阿努比斯的考驗。
晴明垂下眼帘,「我一直在想,所謂的幻覺很可能是真實的。白色的樹有時候代表著死亡的使者。」
緋夜驚訝地看著晴明,「死亡的使者?你相信白樹不是幻覺?」
晴明點頭,「因為我小時候也曾經看到過白色的樹。那時候,我得了重病,一個人住在醫院裡,差點兒死掉了。」他還記得那時的情景。夕陽的餘暉照著窗檯,他那時覺得自己也許會在黑夜裡停止呼吸。後來,他在夕陽的最後一線陽光里看到了那棵白色的樹。那麼茂密美麗的白樹,彷彿只要奔向它,就會不再有痛苦。
如果不是老師在那一刻出現,並且激發了晴明的潛力,他也許已經埋在了小小的墓碑下,成為白樹的獵物。老師說,白樹會尋找擁有魔力的人的靈魂。
晴明想,緋夜不愧是緋族的繼承者,就算從來沒有接觸過魔力者,也擁有著特別的靈魂。魔力者是區別於普通人的稀有存在,自人類誕生以來就沒有斷絕過。魔力者隱藏在歷史的深處,卻發揮著影子一般的影響力。他們有著各種各樣的名字。巫師。魔法師。先知。
緋夜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親切感。有人願意相信她,相信白樹的存在。
晴明看著緋夜尖尖的下巴,知道她日子一度過得很不好,「你還是多吃飯,把身體養好一些。」他心中對緋夜的情緒很複雜,他覺得緋夜很可能無法通過阿努比斯的考驗,會無聲無息死去。但是,如果緋夜僥倖通過考驗,他卻要遵從老師的囑咐,奪走緋夜的亡靈書。只是在這一刻,他覺得緋夜就像他病逝的妹妹一樣令人憐惜。
緋夜乖巧地點了點頭,努力大口吃飯。她的心中暖洋洋的,孤單的她終於在新學校有了第一個朋友。
下午上課的時候。明雪缺席了。
放學的時候,菲兒老師出現在了教室里,「緋夜,你留下。」學校的監控攝像頭拍到了一些畫面。緋夜應該是最後見到明雪的人。
教室里的人都離開了。
菲兒老師問緋夜,「緋夜,你為什麼跟蹤明雪?」
緋夜猶豫了一下,「明雪有些奇怪。早晨我在學校里遇到她,她就很慌張。中午的時候,她的皮鞋還是濕的,走過的地方有水漬。」
菲兒老師皺眉,「你是說你只是覺得她很奇怪,就跟著她。那她後來進了圖書館,又去了哪裡?」圖書館長廊里的攝像頭都發生了故障,沒能拍下任何畫面。圖書館外的攝像頭拍到的畫面顯示,明雪進入了圖書館後再沒有出來。而校警搜索了整棟圖書館卻沒有找到明雪。
緋夜驚訝地問,「明雪失蹤了嗎?」她想起了雜物間那濕漉漉的牆壁,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菲兒老師神色凝重,「緋夜,你是最後見到明雪的人。」
緋夜錯愕地看著菲兒老師,「可是,我跟丟了明雪,我最後一次看到明雪是在一樓長廊的雜物間附近。」她沒有說出雜物間牆壁上的水漬的秘密。沒有人會相信明雪消失在了牆壁里。
菲爾老師驚訝地回答,「一樓長廊那裡沒有雜物間。以前有過雜物間,但是在去年整修的時候就封閉了。」
緋夜愣住了。她甚至記得雜物間那濕漉漉的照明開關。涼意從她的腳底升起。
菲兒老師帶著緋夜去了圖書館。在長廊一樓的拐角處,她沒有看到那個灰藍色的雜物間的木門。雪白的牆壁就像是盲人眼上的白膜。
緋夜久久地站在牆前。她還有晴明看到的又是什麼?這所學校似乎並不平靜。一陣風從長廊的盡頭吹了進來,冰冷刺骨。
菲兒老師看到緋夜臉上那種驚訝失措的神色,知道她並沒有說謊。因為緋夜才轉學過來,之前在另一個城市讀書,她根本不可能知道一年前長廊的這裡有雜物間。緋夜甚至知道雜物間的門是灰藍色的。
就在這個時候,校警匆匆跑了過來,「菲兒老師,找到明雪同學了。她在人魚噴泉池,有一些擦傷,但是沒什麼大事。現在,明雪同學正在校醫院包紮傷口。」
菲兒老師不明白在圖書館裡失蹤的學生為什麼會出現在人魚噴泉池,但學生沒事令她心安了一些。如果學生失蹤,她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對學生家長交代。
菲兒老師跟著校警趕往校醫院,緋夜緊跟在菲兒老師身後,她的心中有著無數疑團和種種疑慮。
校醫院就在學校西南角,菲兒老師和緋夜趕到的時候,明雪已經包紮完畢,換上了乾爽潔凈的校服。她除了頭髮還濕漉漉的,看不出一絲異樣。
明雪抬起頭來,視線落在了緋夜的身上,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緋夜說不出明雪哪裡不對勁兒,卻覺得明雪很不妥。
菲兒老師正柔聲問明雪為什麼下午不上課。
明雪露出迷路的小兔一樣無辜的神色,小聲抱怨,「我記不得了。我只知道我醒來的時候不小心掉進了噴泉池裡。池子里的水好冷哦。我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被凍僵了。」
她白|嫩的手指糾結在一起,瞳孔里映著夕月的金橙色,「我好像夢到了一棵白色的大樹,真美。」
緋夜低下頭,掩飾心中的震驚。她無意中發現,明雪的影子彷彿是樹的倒影,那些枝椏都在緩緩舞動著。其他人卻一無所覺。
夕陽在西邊的天空中釋放著光與熱,橙色和紫色的雲層斑斕如夢境。倦鳥歸巢之時,有的人卻永遠無法回家。
緋夜想,也許明雪已經不是明雪了。
緋夜知道其他人不願意深想明雪到底遇到了什麼。人們喜歡假裝一切都在控制中,一切都符合邏輯和常理。而緋夜只想從明雪身邊逃開。
空氣冰冷,寒意蜂擁。緋夜背著書包走向後門,她再度看到了人魚噴泉池。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夕陽下的人魚噴泉池帶著妖異的魔力。那種感覺依稀熟悉,白樹!
緋夜走了過去,站在池邊看著水裡自己的倒影。噴泉已經關閉,池水卻依然微微蕩漾,水中的自己身影扭曲。然後,緋夜再度看到了那棵白樹。它就在池底,彷彿生長在時光的深淵裡,遙遠又接近。
樹影婆娑,緋夜聽到了媽媽那溫柔的聲音:小夜……
無法抑制的悲傷湧上心頭,緋夜的眼淚落了下來。她明明知道這樣的聲音只可能是幻聽,可她近乎貪婪地聽著這柔和的聲音。即使世界毀滅,她也會永遠記得的聲音。
緋夜整個人傾向了噴泉池,人魚雕像附近的紫色植物的根須伸入水中,在水下瘋長。波光粼粼,那些根須看起來就像是樹的枝椏。
就在緋夜要栽倒在水中的時候,有人抓住了她的隔壁,「緋夜同學,小心。」
緋夜清醒了過來,她抬頭看到了夜羽熏,「夜老師——」
夜羽熏輕笑,「我不僅是你未來三個月在班上的輔導老師,還是你的補習老師。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從今晚開始教課。」
緋夜愣住了,「補習老師?」時雨先生說過要為她聘請補習老師,沒想到這麼快就找到了。
夜羽熏將緋夜的書包拿在手中,他的微笑迷人,「我們回家吧。」他必須耐心等待,緋族的繼承者還處於阿努比斯的考驗之中。必要時,他還要幫助緋夜度過考驗。
緋夜發現夜羽熏的眼睛彷彿有著魔力,令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夜羽熏和緋夜離開了學校,在夕陽的光輝里走在寂靜的小路上。
夜羽熏的聲音低柔而富有磁性,「今晚,我會綜合評估你的各科水準,然後制定出補習計畫。」
他眼角的餘光看到樹林里一閃而過的硃紅色小鳥的身影。看來,關注緋族繼承者的,還有其他人。
夜羽熏嘴角的微笑越發溫柔,他側過頭注視著緋夜,「在補習之前,由我做好吃的晚餐,緋夜,我希望可以成為你的朋友,所以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