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竹頓時心領神會, 走下台階從士兵手中接過信件遞給她。
慕昭打開信封,看到裡面數不清的揭帖,掃了一眼裡面寫的內容, 嘴角微勾,把信紙又放回信封中。
「揭帖我已看過,便不再為難各位, 既然清長先生下令封鎖,我理應配合。」
「小姐!」鹿竹不同意。
慕昭徑自走到一邊,把門口讓出來,示意下面的士兵進入,而後看向鹿竹,「清者自清,我相信清長先生會給我一個公道。」
這個時間街上的人並不少,經過方才一鬧,周圍駐足了不少好事的人, 聽到慕昭說的, 紛紛點頭。
「是啊, 清長先生是明事理的人。」
「想當年慕行長還是清長先生請來的呢,這肯定是誤會。」
「肯定又是那些舊貴族搞的鬼,我昨日還在慕行長這裡買了徐明茶回家泡, 我現在還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裡,什麼下藥投毒,肯定是慕行長遭小人陷害了。」
「就是就是,慕行長你別擔心,清長先生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的!」
慕昭看向他們,眉眼淺笑,「多謝各位信任, 我也跟各位一樣相信清長先生,等水落石出商行重開之時,全場半價,恭候各位光臨。」
聽到半價這兩個字,眾人眼睛一亮,「你放心吧慕行長,到時候一定過來捧場,去去晦氣!」
慕昭微微頷首,目光落到藏罌身上,神色微冷,「你跟我過來一下。」
藏罌見她變臉這麼迅速,下意識握緊手中的摺扇,嘴角輕抿,一言不發跟著她穿過店鋪走到後院。
慕昭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見他走過來,開口詢問,「那個倒在地上的人可是你殺的?」
藏罌坐到她對面,供認不諱。
「是。」
慕昭斂了斂自己的大敞,平靜的追問,「你為何要殺他?」
「殺雞儆猴。」藏罌不做他想的回答。
他拎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提起清長,「那個清長真的是好人嗎?」
慕昭看著推到眼前的茶水,沒有第一時間開口。
後院石桌上的茶壺一直放的都是冷水,而此刻他倒出來的卻是氤氳著水霧的熱茶,想必是他用內力溫熱的。
此人行事囂張,卻也心細如髮。
她將目光定格在縹緲的水霧之中,把問題反推給他,「你並未見過他,為何有此一問?」
「就是因為沒有見過他,才有此一問。」藏罌抬頭,眸子不加掩飾的鎖住她,「我在魔界待了有些時日,一直聽聞清長先生愛民如子,更與慕行長相交甚篤。」
慕昭抬起手,指腹貼到溫熱的杯壁上,對於他說的話不予置評。
見她無動於衷,藏罌單手托著下頜,更近的盯著她,說出自己的猜測。
「可是今日那個裝著揭帖的信封足有半指厚,可見並非一日之帖,而他卻遲遲不與你通意,就連封店之時也不現身,足以見得外界傳聞有誇大之嫌,或者……」
聽他拉長音調,慕昭微微掀眸,便對上他的眼睛。
「你與他已有嫌隙。」
他的語氣篤定。
慕昭指尖輕輕叩了一下杯壁,發出一聲細響,「你猜錯了,士農工商,清長先生與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我與他更無交情,何來嫌隙。」
說完,她站起身,「此事是污衊也好,真的也罷,我已如砧板魚肉,你現在離開還來得及,以免殃及池魚。」
藏罌見她要走,立刻站起來,「不管怎樣,我都會護你無虞。」
聽著他的承諾,慕昭頓住腳步,並未回頭,而是生出一種對他輕狂的無力,嘆了口氣,聲音如方才茶杯中的水霧,裊裊飄散。
「命之一字玄之又玄。」
「沒有誰能護住誰……」
藏罌不懂她說的話,只是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口異常沉悶。
回到房間,慕昭坐到炕桌前,看著上面快下完的棋局。
當年雪族一行,車馬盡失,導致她落下寒症,清長卻對這絕佳的處理舊族的機會視而不見,輕輕揭過之時,她就已經對他的心思有所猜測。
他的野心不在於懲罰舊族,而是想一舉殲滅,可是他苦於沒有合理的機會徹底消滅舊族,所以對舊族一直奉行無為而治。
正是這樣的放任,使得她在規範鬼市市場行為之時,屢屢與舊族產生摩擦,新仇舊怨不斷疊加。
她在答應清長進入鬼市的時候,就註定走進了他的棋局,成為了他棋盤上的棋子,也成為了他手裡的磨刀石。
慕昭拿起一枚棋子,落到棋盤中。
她現在無路可退,也並不想退。
清長利用她,她也並非全無收穫。
如今棋局已走到最後,剩下的事,順水推舟便可。
至於那個藏罌……
他並非清長派來之人,不過是不是舊族安插進來的,現在也已經不重要。
戲已上演,多一個觀眾無甚大礙。
——
翌日,商行門口多了一具屍體,正是昨天說在商行買了徐明茶的那個人。
路過行人紛紛駐足,一時間人心惶惶,竊竊私語。
「天哪,這不是昨天還幫著慕行長說話的那個人嗎,怎麼今天就……」
「小點聲,我之前就跟你說過這個慕昭不簡單,你不聽,還老是在她這裡買凡間的東西,快回家都扔了吧,免得也落得這般下場。」
「就是,我早就聽說這個慕昭凡人之軀卻在魔族鬼市混得如魚得水,其中大有問題,就是不知她背後的靠山究竟是誰,難不成是清長先生?」
「清長先生?」
「這不好說,畢竟清長先生對整條鬼市的商鋪都很好,不能輕易下定論。」
「這還不簡單,昨日清長先生不就已經把這個商行給封了,我相信以清長先生的作為,不出三日定能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你們都在瞎說什麼,這個人死在商行門口,就代表是吃了商行的東西?潑髒水也沒這麼潑的吧,慕行長的為人我們這些店家最清楚,她一定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
「清長先生現在正在徹查,相信不日便會水落石出,到了那時一定會還慕行長一個清白,到時候商行全場半價,你們可別來!」
「我們只是說說而已,你這麼激動做什麼,我們也別瞎猜了,等清長先生調查清楚再說吧。」
「我看你就是捨不得商行那些好玩意。」
一店之隔的內院,鹿竹匆匆走回來,「小姐,門外聚了好多人,七嘴八舌的說些有的沒的,我要不要讓烏羽把他們趕走?」
慕昭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放下手中冒著熱氣的茶杯,斂了斂身上的大敞,神色安定。
「不用。」
鹿竹蹲到她身側,拿起夾子,往小火盆里填了些煤炭,煤炭扔進火中,火星四濺,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聲響。
她聲音悶悶的,「那門外那具屍體呢,也一直就這麼擺著?」
慕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低眉看著她的發頂,良久,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鹿竹。」
鹿竹抬頭,不明所以,「小姐?」
慕昭眉眼微彎,安靜祥和,「昨夜青運城來信,你兄長要娶親了。」
「什麼?」
鹿竹愣了一下,連手裡的夾子都忘了放下,立刻站起身,眉梢染起喜色,「真的嗎?可是夫人給我哥哥說的親事?」
慕昭微微點頭,也露出些許笑意,「母親說你兄長跟在我哥哥身邊多年,眼看著到了成親的年紀,看到合適的就給他說了一門。」
「那……那我……」
鹿竹一時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我嫂嫂長得什麼樣,是哪戶人家,姓甚名誰,何時下聘,何時成親?」
慕昭靜靜看著她,耐心的聽她一溜串把問題問完才開口,「具體事宜還未定下,至於你問的這些問題……」
她從袖口中拿出一疊銀票,放到桌上,「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著桌上厚厚一疊銀票,鹿竹愣在原地,「小姐,你這是……」
「你們母親走得早,只有你們兄妹二人在府中相依為命,成親乃是人生大事,身旁怎能沒有至親之人。」慕昭把銀票推到她面前,「我差人把魔石換成了銀票,你回青運城的路上拿著也輕巧。」
「可是……」鹿竹抿了抿嘴。
「沒有什麼可是。」慕昭打斷她,「難不成你連兄長的婚事都要缺席?」
鹿竹被她一句話噎住,支支吾吾了半天,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銀票,「小姐,太多了……路上用不了這麼多,而且……」
她看了眼緊閉的大門,想到方才門外的那些議論,有些猶豫,「小姐現在身陷囹圄,我怎麼能輕易離開。」
慕昭起身,拿起石桌上的銀票塞到她手裡,「我身邊有寶珠,還有烏羽,你大可放心的離開,至於這些銀票……」
她摩挲著鹿竹的手,低頭看著放在她手裡銀票,「其中有一部分是給你兄長的賀金,剩下的,」抬起眉眼,略帶笑意的看向她,「都是你的。」
鹿竹怔愣了半晌,莫名覺得手中的銀票有些燙手,艱難的開口,「小姐,都給我嗎?」
慕昭鬆開她的手,微微欠身拎起腳邊的火爐,略過她往房間的方向走,「我何時騙過你,說是你的,便是你的。」
說著,她停下腳步,回過身來,眼中多了一抹複雜,「替我跟父親母親,還有兄長嫂嫂問個好。」
鹿竹點了點頭,又忙問,「小姐,你可有什麼需要我帶回來的?」
聞言,慕昭眼睫輕眨,思索半刻,突然感覺到火爐貼到腳邊,帶著熱融融的暖意,淡笑著開口。
「一籃子煤炭吧。」
「煤炭?」
鹿竹有些摸不清,庫房中還有很多煤炭沒用完,怎麼又要帶。
不過她還沒問出口,慕昭就輕輕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另一個房間內——
藏罌靠在門邊,把慕昭和鹿竹說的話聽了個清楚,尤其是聽到慕昭要煤炭的時候,神色微沉,打量著面前呆瓜一樣站著烏羽。
「昭昭的寒症是從何時開始的?」
烏羽微微歪了歪頭,聲音平靜的回答,「五年前。」
藏罌雙手懷胸,繼續問,「因何事染的寒症?」
「找人。」烏羽道。
藏罌眉間輕皺,「找誰?」
「江不渡。」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