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點了一下帷幔, 上面的結界如波浪般散開。
她沒什麼情緒,「不要叫我娘子,我有名字, 還有……」偏頭瞥向他,「我並未答應收留你。」
藏罌看著她的眼睛,感覺到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眸光暗了一下,一改方才的心無城府,聲音平靜的開口,「倘若你不收留我,昨夜那片山林會再次成為火海。」
「你威脅我?」慕昭眯了眯眼。
「我既然找到了你,不論如何我都要留在你身邊。」藏罌格外認真,眉眼中滿是執念,「從我醒來那刻起,我的生命中就只有『慕昭』。」
慕昭不明白他的執拗, 「世界之大名喚慕昭之人數不勝數, 你如何確定我就是你要找的『慕昭』。」
藏罌輕輕笑了一下, 「昨夜我剛見到你時,覺得你並不是我想像中的慕昭,她比你鮮活, 比你有生氣,可是……」
想到昨晚她在他眼前暈倒的畫面,手心不自覺攥緊,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聲音微低,喃喃自語。
「……不一樣。」
當時幾乎是下意識的接住她,身體比他更先一步。
慕昭並未聽到他後面說的話, 而是抬手敲了敲帷幔,催促道:「解開。」
藏罌沒有動作,而是再度開口,「你留下我,我就解開結界。」
聽到他的要求,慕昭嘴角掛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果然,他會想方設法留在她身邊。
「好,」她滿口答應,「我答應你。」
她倒是有些好奇,這個面具男究竟是誰的人,又想做什麼。
藏罌倒是沒想到她會這麼痛快的答應,愣了一下,眸子彎起,眼底的笑意不加掩飾,隨手一掃,結界便消失不見。
鹿竹正在外面想方設法的打開帷幔,剛要使勁捶開,帷幔卻忽然恢複如常。
她手中一下摸空,整個人失控的往裡面倒去。
「啊——」
見狀,慕昭剛想伸手接住鹿竹,身前卻被一隻胳膊擋住,藏罌指尖一點,鹿竹在床前穩住身子。
鹿竹氣喘吁吁的呼著氣,目光落到慕昭身上,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小姐,你沒事吧?」
慕昭身子靠在床邊,揉了揉太陽穴,「沒事,店中不可無人,你先過去,我隨後就到。」
聽到要把她支開,鹿竹當即不情願,斜了藏罌一眼,怨氣十足,「小姐,就是他昨夜非要留宿,說什麼都不肯走,還威脅我們,就連烏羽都拿他沒辦法,簡直囂張至極!」
藏罌雙手環胸,看了眼慕昭,學著她的樣子也靠在床邊倚著,「我有名字,叫藏罌,娘……」
剛要脫口而出「娘子」二字,想到慕昭不讓他喊,立刻收聲,「昭昭給我取的。」
聽到這個親昵的稱呼,慕昭瞥向他,對鹿竹吩咐道:「讓京元估算一下圓幾木的損失,把數目報給藏罌,以後他就留在店內幫工還債。」
「什麼?!」
鹿竹看了眼藏罌又看向慕昭,神色焦急,「小姐,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還法力高強,留在我們這裡很危險,萬一……萬一他要是對你……」
知道她擔心什麼,慕昭出聲打斷,語氣帶著安撫,「我心中自有思量,不用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鹿竹跺了跺腳,忍不住紅了眼眶,「在小姐眼裡什麼都比你的身子重要,執意留在鬼市不眠不休的幫襯清長先生就算了,每年還要去雪族找江大夫,雪族天寒地凍,你每次回來都要緩上大半年,可你就是不聽勸,就是要去!」
「這才幾年,你的身子就大不如前了,現在還要將一個莫名其妙的魔族放在身邊,小姐你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安危放在眼裡!」
清長先生,江大夫……
藏罌聽著鹿竹說的,眸中閃過一抹深思,突然坐直身子,徑自拿起慕昭搭在被子上的手,隔著衣袖給她診脈。
慕昭並未制止,只是斂眸看著他的手,神思有一瞬的恍惚。
不過半刻,她回過神,下意識想要把手抽出來 ,卻被藏罌死死握住。
隔著面具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卻能明顯感覺到他的不快。
「我本以為昨晚暈倒只是偶然,方才你說寒症入體時日無多也是為了搪塞我說的託詞,」
藏罌放下她的手,看向她並不像生病般蒼白失色的臉頰,「你一個凡人,為何會身染寒症?」
寒症不比風寒,這並不是凡人之軀可以承受的癥狀。
慕昭並未回答,目光依舊落在他的手上,「你會醫病?」
聽到她的問詢,藏罌怔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
他並不知道自己會把脈,方才完全是憑著下意識而為,蜷了蜷手,有一點迷茫,「我不知曉。」
慕昭沒有深究,眸色淺淡,「你們都出去,我想歇一會兒。」
鹿竹點了點頭,剛要抬腳離開,餘光見藏罌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腳下立刻停住,不客氣道:「喂,沒聽見小姐的吩咐嗎,讓你走啊!」
藏罌沒在意鹿竹的態度,給慕昭掖了掖被子,「我會想辦法的,你不會時日無多的。」
慕昭微微一笑,對他的好心不以為意,隨口敷衍,「那我先謝過你了。」
兩人走後,慕昭又閉眼歇息了一會兒。
不知何時,房門再次從外面打開,一道匆忙的腳步聲迅速靠近。
「小姐,不好了!」
鹿竹快步走到她床邊,喘息未定,「商行門外突然聚集了好多魔族士兵,說是清長先生有令,要封了我們鋪子!」
慕昭頓時睡意全無,猛地坐起來,卻又因氣力不足,腦袋暈了一下。
鹿竹立刻扶住她,聲音焦急無助,「小姐,清長先生不是一直對我們都很好的嗎,怎麼突然就下令要封了我們的鋪子,我們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啊。」
慕昭握住她的手,眉眼帶著安撫的淺笑,「有我在,不用怕。」
說完,她借著鹿竹的手從床上起來,「幫我更衣,我出去看看。」
鹿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嗯了一聲。
店外——
烏羽正站在門口的石階之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圍在門口的士兵。
他一言不發,默默盯著眼前蠢蠢欲動的士兵們,彷彿只要他們往前走一步,格殺勿論。
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士兵們見狀,一時不敢莽撞,「烏羽,你可是清長先生的部下,我們是奉命前來封查,你怎敢阻擋!」
烏羽還沒說話,或者是並沒打算說話,就感覺一陣風從身側掠過。
下瞬,一把摺扇迅速飛出,直逼那士兵的咽喉。
摺扇速度之快令人咂舌,所有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等回過神來之時,方才那個說話的士兵已經倒在地上,脖頸只留下棉線一般纖細的傷口,深可見骨。
旁邊之人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脈搏,倒吸了一口涼氣。
「霍已……死、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剩下的士兵人人自危,再不敢輕舉妄動。
此時,店門走出一個黑衣勁袍的男子,與烏羽沉默匠氣的氣質不同,他一舉一動格外隨性恣意,帶著從骨子裡透出的囂張輕慢。
「他死了……很意外嗎?」
他聲音輕佻,走到台階之上與烏羽並肩而立,發間紅綢飄揚,縱然帶著面具也絲毫沒有折損他的跋扈恣睢。
藏罌把玩著手中的白玉摺扇,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蹭過扇面上沾染的血漬。
「清長是何人?」
說著,偏頭掃了眼烏羽,微微挑眉,口吻中摻著質問,「你這隻烏鴉也是他的人?」
烏羽眼睫顫動了一下,木木的啟唇回答:「不是。」
聽到他否認,藏罌緩緩收回視線,目光落到下面站著的士兵身上,剛抬起手中的白玉摺扇,士兵們渾身一震。
見他們一個個都像驚弓之鳥,藏罌輕笑了一聲,手腕微轉,用扇子一個個將他們點過去,「算上死了的那個,一共五十人,那個你們口中的清長就以這樣的陣仗欺負我家昭昭一個凡人?」
說著,他打開摺扇,看著扇沿上染濕的血跡,字語輕慢,「未免欺人太甚了些。」
看他打開扇面,下面一個士兵趕緊解釋,「我們也只是奉命前來,是清長先生近日接到多張揭帖,說慕姑娘行商不端,向魔界出售有毒食物,而且已致多人死亡,影響惡劣,實在不能放任不管,這才前來封店調查。」
語畢,藏罌還未說話,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平靜如雪的女聲。
「說我向魔界出售有毒食物,且已致多人死亡,可我並未收到此等消息。」
慕昭一身青藍色衣裙,外面披著同色大敞,步履穩重的走到門外,掃了眼倒在地上的士兵,並未多問,而是繼續道:「想要封店調查,也要給我個理由,揭帖何在?」
「清長先生知道慕姑娘會要揭帖。」
士兵拿出一封信,剛想上前遞給她,餘光看到站在她身邊的藏罌,咽了咽口水,有些猶豫,不敢輕易上前。
慕昭看了眼藏罌,移開視線之時掃到他手中沾血的摺扇,心中頓時瞭然。
她示意了一下鹿竹。
作者有話說:
各位寶貝們,新年快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