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渡……
藏罌心中思忖半晌, 只覺這個人對慕昭來說不簡單,心中多了一絲警惕。
「他是誰?」
烏羽黑壓壓的瞳孔看向他,透過面具直直的探進他的眸中。
藏罌並不覺得他這是在挑釁, 眉梢微挑。
下刻,烏羽開口。
「是你。」
藏罌倏地愣住,下一秒, 猛地上前一把拽住他衣領,聲音低沉帶著壓迫。
「你說我是誰?」
烏羽對他這樣強烈的情緒並無反應,依舊機械的回答。
「你是江不渡。」
藏罌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半晌之後,冷冷的鬆開他的衣領,眉眼間多了一份帶著寒意的譏誚。
「你怎麼知道我是江不渡?」
烏羽並未證明他是否是江不渡,而是說了一句話。
「慕昭之夫,江不渡。」
聞言,藏罌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上面的血字仍在, 此刻卻莫名發燙。
烏羽沉默了一會兒, 再次開口,像是知道他會相信他說的話一般,轉而躬身作揖, 「恭候尊主。」
「尊主?」藏罌掀眸審視他。
烏羽頷首,「新任魔界尊主。」
藏罌並未計較這個名號,只是下意識問,「尊主之位能壓住清長嗎?」
烏羽點頭。
見狀,藏罌想也不想的應下這個稱號,站直身子,「那就聽我命令, 罷黜清長在軍中的一切職務,撤銷對商行的封查。」
慕昭並不知道藏罌這邊的事情,回到房中之後,立刻給寶珠和雙兒去了封信。
讓她們管好自己手中的事務,不管外界發生何事,聽到什麼風聲,都不可輕信輕離。
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另做打算。
這次清長並沒有像路人想的那樣在三天之內給出調查結果。
商行門外的屍體一天比一天多,像是對慕昭無聲的控訴。
隨著時間的推移,外面的各種聲音開始發酵,原本還堅定慕昭不會做這種事的人,心中也開始搖曳不定。
一時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觀點,甚囂塵上。
慕昭坐在塌上,手裡抱著暖爐,嘴角輕扯。
躲在角落用輿論兵不刃血的殺死一個人,這才是時刻躲在江勸身後貪樂享福的舊族應有的做派。
舊族還真是不負她所望。
她目光落到灑在桌上的陽光,視線不自覺轉向窗外,看著外面空空蕩蕩的院子,嘆了口氣。
想必鹿竹此時已經到了青運城。
整個院子的人有被她遣散走的,也有看她大廈將傾悄悄溜走的,以至於到了現在,偌大的院子里除她之外。
只剩藏罌、烏羽。
至於藏罌,她一直猜不到他是何來歷,只是不知何時起和烏羽走得越發近了,也幾乎每天都給她端上一碗葯湯。
起初她並不想喝,但後來不知怎的,可能是被藏罌軟磨硬泡的煩了,便鬆口答應了。
不知是不是喝了他的湯藥,這段時間體內的寒氣沒有那麼容易翻湧了,倒是讓她鬆快許多,也有了力氣做其他事。
不過……
慕昭又看了眼窗外的日頭。
這個時辰藏罌一般已經端著湯藥推門而入,今日卻遲遲未到。
她還在心中納罕,院門突然砰的一聲被踹開,士兵行走的聲音以及甲胄、兵器摩擦的凜冽聲,猝不及防湧入耳中,來勢洶洶。
慕昭緊了緊手中的暖爐,起身下床。
吱呀——
房門從裡面打開。
慕昭一身白衣邁過門檻,目光從站滿院子的士兵上掠過,定在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身上。
她脊骨挺拔,神色平緩,「陳將軍,可是清長先生調查清楚了?」
見她事到如今還氣定神閑,陳將軍冷笑了一聲,「你對自己做過什麼不清楚嗎?橫在門外的死屍可是一天比一天多,百姓怨聲載道,都恨不得趕緊發落了你。」
「查?」他不屑的打量了她一下,嗤笑一聲,「這還用查嗎,揭帖成山,死屍成海,這些可都是鐵證,你還不趕緊認罪!」
聞言,慕昭沉默了半刻,「這是清長先生的意思?」
陳將軍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跟清長先生攀關係。」說著,抬手一揮,正聲厲色,「來人,給我拿下!」
話落,甲胄舞動,頃刻間,慕昭便已被士兵包圍。
她嘆了口氣,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陳將軍,令尊把你塞入軍中,可是費了好大的心思,畢竟魔族皆知舊族不可從軍,而你逾越紅線不說現在還要私自押解我,就不怕清長回過神後,算起賬來牽連整箇舊族?到了那時,恐怕你比我還要先被發落。」
「你……」
陳將軍被她噎住,瞬間氣急敗壞,拎起刀指向她,咬牙切齒,「你這個妖女,害死江勸不說,現在還要禍害整個魔族,我現在就替天行道,把你就地正法,正好你的血對我們也有大用處,一丁點都不浪費!」
見他說出此行的真正目的,慕昭摸了摸手中的暖爐,剛想開口說些什麼,一道身影猝不及防的出現,將她嚴嚴實實的護在身後。
慕昭下意識看向站在眼前的人。
他穿著一身黑金長袍,背對著她,長發如瀑,紅色絲帶在黑髮中若隱若現,如火一般。
「你們好大的膽子。」他聲音低沉冷冽。
聽著他的聲音,慕昭突然恍惚了一下,方才好像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些熟悉的感覺。
陳將軍看著突然出現的藏罌,愣了一下,而後握緊手中長刀,「你是誰,我警告你,我可是奉清長先生之命,前來捉拿罪人慕昭,你要是妨礙軍務,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藏罌掃了眼他手裡的長刀,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細胳膊細腿,忍不住笑了一聲,「就你?還沒資格讓我出手。」
說著,懶散的喚了聲,「烏羽。」
話落,烏羽閃現,速度之快連發間烏羽簪子上的羽毛都還在顫動。
他十分恭敬的俯身作揖,「尊主。」
聽著烏羽對他的稱呼,慕昭神情微愣,不自覺將目光落在藏罌身上。
「尊主?」陳將軍眼底閃過一絲疑惑,轉而又被憤怒替代,刀指藏罌,「你究竟是何人,竟然敢冒充尊主!」
藏罌眼睫微垂,指尖撫到臉上。
烏羽說過,他全身上下最有利的證明就是面具下的這張臉,可這個面具從他醒來時便在臉上戴著,他也還未參透自己這麼做有何深意,難道現在要摘下……
見他遲遲不動,陳將軍心中的猜疑更甚,氣不打一處來,「我看你就是慕昭找過來糊弄我的,大膽賊子,竟然敢冒充尊主,既然如此,便與慕昭共赴黃泉吧!」
聞言,慕昭心中一緊,下意識就要從他身後出來,餘光卻看到他修長白皙的手指覆在臉上,輕輕把面具拿了下來。
看清他的側臉,慕昭腳下一軟,還來不及跌坐在地,手臂便已被一股力道叩住。
藏罌扶著她,面露擔心,「昭昭,你沒事吧?」
方才還只能看到側臉,現在藏罌面對著她,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緊張的看著她。
慕昭定定看著他的臉,眼眶逐漸濕潤泛紅,下意識想摸一摸他的臉,手抬起幾寸,卻停在半空卻沒再繼續。
「你……」
她聲音顫抖的厲害,嗓子哽咽的難受,「江不渡……」
藏罌見她淚眼婆娑,心軟的一塌糊塗,想也不想的點頭承認,「我是。」
慕昭不知道現在應該是什麼心情。
悲欣交集。
她有好多話想跟他說,但是沉吟良久,就只說了一句。
「你還活著……」
藏罌抬手輕輕抹了抹她眼角的淚花,聲音極輕,「別哭。」
陳將軍在清長那裡看過尊主的畫像,跟眼前這位雖然有所出入,但也極像,不過此時就算是真的也得視作假的。
他們舊族能否重新崛起,就靠今日。
便是真尊主現身,也要格殺勿論。
這麼想著,陳將軍像是下定決心,不做不休一樣,眼神瞬間變得陰狠暴戾,舉刀霍霍,厲聲嘶喊。
「不管是誰,都給我殺!」
聽到他這邊的動靜,江不渡反應迅速的把慕昭掩在身後,小聲囑咐,「在我身後躲好,我會護你無虞的,放心。」
慕昭沒有回答,眼眶噙著淚,安靜的著看他,眸色格外認真,像是要把這五年沒看到他的時光都補上,也像是以後再也看不到的提前預支。
陳將軍有備而來,帶來的士兵自然也數量龐大,江不渡和烏羽雖然戰力佼佼,但在車輪戰中,也難以分出神來看她。
見他們陷入纏鬥,慕昭才從江不渡身上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手中的暖爐,安安靜靜的轉身,往裝有煤炭的庫房走去。
她並沒有刻意放輕自己的腳步聲,但在兵刃相向的戰鬥中,她這邊的聲音便如一滴水落入海中,無人在意。
庫房離得不算遠,走了一會兒便到。
她抬手推開門,入目便是一筐一筐擺放整齊的煤炭。
慕昭邁過門檻走進去,並未關門,視線從庫房中一一掃過,慢慢打開手中的暖爐。
她手中的暖爐與尋常的不同,裡面裝的不是燒紅的碳灰,而是被她換成了煤油,握在手裡一點溫度也沒有,涼的厲害。
沒過幾秒,手中的暖爐打開,裡面裝滿了煤油,她低頭看了一眼,便動作迅速又仔細的把煤油澆在煤炭上。
煤油砸到煤炭上,濺起星點油花,多數沾到她裙擺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