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昭沒有回答他, 嘴角微勾,帶著淺淡的笑意,杏眼微微彎起, 眸中盛著的淚水悄然奪眶,「我答應你。」
狼是她招進來的,合該由她趕出去, 不就是暖爐嗎,在這酷暑之中,權當自己多了個人形空調,相互利用,互惠互利。
「我告訴你,慕昭。」江不渡像是沒聽到她的答應一樣,黑眸中閃過一絲紅光,昳麗而危險,「認識我, 是你此生最大的幸事。」
慕昭並沒有反駁, 而是平靜的應了一聲, 態度就像是在應付一個頑劣的孩童,毫不上心。
江不渡活了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嘗過「一拳打在棉花上」是一種什麼滋味, 不過他現在懂了,就是想把她捏死卻又不得不留下的無力感。
慕昭垂眸看向他還在流血的傷口。
由於他靠的太近,血跡星星點點染到她裙擺上,她掃了一眼,剛想抬手把他推開,但是手剛抬起還未碰到他,江不渡便好像失去意識, 俯身倒下來。
身體柔弱的好似柳絮,卻冰冷的像陳年積雪。
江不渡腦袋抵在她脖頸,冰冷的氣息噴洒在肌膚上,掀起無數雞皮疙瘩,慕昭忍不住抖了一下,想要把他從身上挪開,但指尖在碰到他胳膊的剎那,猛的收回。
冰,刺骨的冰,甚至比他昨日的溫度還要低。
他現在渾身是血的樣子也不能讓人看到,慕昭站在原地思忖了半刻,決定把他先放在地上。
朝門外喊了一聲鹿竹,聽到她回應之後,才吩咐,「去把府中的醫藥箱拿過來。」
鹿竹領命,立刻出去。
慕昭看著他身上的衣服,抬腳走出房間,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包袱進來,裡面裝著一件竹青色的長袍,這原本是她買給兄長的衣服,是由臨滄城特色的織錦工藝製成,想著讓沈青晚與家書一起寄回去,卻沒想到有一天要便宜江不渡。
想來江不渡與慕川身量差不多,應該穿著還算合身。
她剛要打開包袱,房門突然從外面被人敲響,「小姐,醫藥箱到了。」
「放到門口。」她身上也都是他的血跡,不能見人。
鹿竹聞言,應了一聲。
慕昭從門口拿過醫藥箱,手藝嫻熟的脫下江不渡的衣服,對著他肩寬窄腰,勁瘦有力的身材視若無睹,機械化的上好葯,換好衣服,攙扶到床榻上。
其實並不是很想讓他上床,但是他身量不小,躺在地上很礙事,不如放在床上,還可以用帷幔遮住,不然房門一直緊閉不開,也會令人起疑。
弄好之後,慕昭累的有些呼吸不穩,看著他換下來的白袍,直接扔到地上,把滴在地上的血跡全部擦乾淨。
一切都整理好之後,房間恢複如常。
慕昭走到床邊,摸了摸他的體溫,還是絲毫沒有回溫的跡象,想到他用自己的取暖的方式,猶豫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坐到床邊的腳踏上,把手放進他垂在身側的手裡,慢慢把溫度渡給他。
經過方才一番清理現場,慕昭體力透支的厲害,沒過一會兒睡意上涌,她看了一眼還昏迷不醒的男人,歪頭趴在床上,閉上眼睛小憩。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陽光漸漸變暗,月光灑落。
江不渡躺在床上,感覺手心源源不斷的溫暖,下意識攥緊,過了半刻,神識歸攏,意識到手裡握著的是一個女子的手,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微微掀開,就看到床邊趴著睡覺的慕昭。
她一手放進他手中,一手枕在腦袋下面,微微歪著頭,臉頰被壓的溢出些軟肉,長睫卷翹濃密,長發因為姿勢的原因,全都落到一側,露出單薄削弱的肩膀。
方才他突然握住她的手都沒有反應,想來是睡的很熟,江不渡細細打量著她的睡顏。
睡著的時候就是格外嬌俏可人,不管怎麼看都是如此,就算她不久前還捅他刀子,也是難掩此刻的嬌媚,更何況……
江不渡不自覺揉了揉手中的溫軟,這可是她自己放到他手中的,絕無半點強迫之意。
不知不覺,不知道盯著她的睡顏看了多久,直到門外傳來鹿竹的敲門聲,「小姐,現在已經亥時了,還不用晚膳嗎?」
聽著她絲毫不知收斂的聲音,江不渡眉頭微皺,抬手就要捂住慕昭的耳朵,卻在半路停住,垂眸看著自己的衣袖,又緩緩掃過全身。
自出生起,他從未穿過除了白色之外的衣服,也不屑穿其他顏色,也不知這一身竹青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是什麼樣子。
「小姐?小姐!」鹿竹還在門外喊。
江不渡忍著不耐煩,剛要揮手布下個靜音結界,趴在床邊的小腦袋突然動了一下,他立刻頓住,重新躺回枕頭上,閉眸昏迷。
慕昭不知道他已經醒了,睡眼惺忪的看了他一眼,見他還沒有醒,揉了揉自己睡的有些酸痛的脖頸,把自己的手從他手裡抽出,隨手拉上帷幔,起身往外走,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柔軟,「鹿竹,我要吃飯。」
終於聽到她的回應,鹿竹鬆了口氣,隔著門道:「我現在就去小廚房!」
見她離開,江不渡睜開眼睛,隔著青色帷幔看著外面走動的倩影,眸色帶著清淺的愜意。
吃過晚飯,慕昭走到床邊看了他一眼。
江不渡眼睫輕閉,突然感覺到額頭傳來一陣溫熱,慕昭嘆了口氣,甩了甩被他冰到的手心,正在思量還要不要繼續給他渡溫,窗外傳來一陣咕咕的鴿子聲。
想到應該是鬼市清琉的回信,慕昭立刻轉身往窗邊走,打開窗戶從信鴿腿上摘下信件,便坐在美人榻前,沒再離開。
紅燭立在案桌上,隨微風搖曳,映著慕昭的側臉顏如溫玉,她俯首在桌前,認真回信。
[尋找清長先生一事就此作罷,我已有法子,你們三人專心經營百夜飲,我不日便歸。]
禁足一月雖然即將過去,但後日便恰逢初一,鬼市門開之際錯過便要等上半月之久,她不僅要儘快前往鬼市,也需要儘快把江不渡帶離慕府,所以後日便要離開。
慕昭心有思量,把寫好的回信折到信筒中,讓信鴿帶走。
江不渡聽到信鴿振翅飛遠的聲音,以為她還會回到床邊主動把手放進他手裡,但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也沒聽到美人榻上傳來絲毫動靜,他忍不住睜開眼睛,便隔著帷幔看到一幅美人卧榻的景象。
慕昭並沒有換上睡覺穿的寢衣,而是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裙,渾身上下白紗素裹,長發披散,斜倚在案桌邊,一手支著腦袋,衣袖寬大,露出一截皓腕,內側的赤紅雪花格外奪目。
她低頭休憩,長睫卷翹,五官在搖曳的燭火中忽明忽暗。
江不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閉上眼睛休息。
翌日,慕昭在美人榻上睡的並不安穩,所以醒的極早,等江不渡醒來,已經用完早膳,坐在美人塌上,一手拿著賬本,一手拿著毛筆,認真算著她餘下的銀錢該如何開支。
房間內格外安靜,一絲一毫的響動都隱藏不了,所以在江不渡掀開帷幔的時候,慕昭便已知曉他醒了,拿起毛筆蘸了蘸墨汁,繼續低頭記賬,「醒了便過來,我有事跟你談。」
聽到她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多餘情緒的聲音,江不渡眉梢微挑,信步下床,走到她面前坐下,「你有何事?」
慕昭頭也未抬,放下毛筆,徑自收起賬本,「前日你說過,我答應你,你便告知我清長先生現在何處。」
「清長……」江不渡音調拉長,倚在案桌邊,懶散的沒有骨頭一般,「大概回鬼市了吧。」
聽著他含糊不清的信息,慕昭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忍下,「明日我就會離開慕府,你與我一同前往鬼市。」
沒想到她還會主動回到魔都,江不渡笑意盈盈的看著她,「好啊。」
見他痛快答應,慕昭沒再與他多說什麼,起身去準備行李。
原本答應要帶鹿竹一同前去,但現在情況特殊,她未出禁足期,並不能光明正大的離開,所以只能等下次再帶她過去。
初一,是夜。
慕昭在案桌上留好給父母的信,剛要拿著包袱出門,就聽到身後江不渡悠閑的聲音,「你要用走的?」
聞言,慕昭推門的手微頓,回頭看他。
江不渡仍是一身竹青長袍,比以前的白袍多了份書生氣,但他正雙手環胸,懶洋洋的歪頭看她。
一縷長發順著肩頭落到胸前,一身規矩的不能再規矩的衣服,穿到他身上也像是被他同化,處處透著漫不經心的華貴,以及看的讓人牙根痒痒的疏狂。
見慕昭看過來,他嘴角微勾,突然大步走向她,趁她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一手攬住她的腰肢,低沉帶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送你啊,慕小姐。」
說著,慕昭只感覺眼前閃過一抹紅光,腳下瞬時踏空,失重的感覺甚囂塵上,但是不過片刻,腳下又踩到地上,她閉了閉眼,感受到自己倉皇的心跳,一陣後怕。
下刻,一隻冰涼的手指點了點她的眉心,接著抬起她的下頜,江不渡俯身靠到她耳側,輕聲提醒,「慕小姐,鬼市到了。」
慕昭下意識睜開眼,可眼前的景象和當初進入的繁華鬼市截然不同。
原本沿街臨立的商鋪關門的關門,歇業的歇業,一片衰敗的樣子,甚至就連街上閑逛的顧客都像是換了一批,不是以往的衣香雲鬢、揮金如土,而是素衣木釵、平頭百姓。
見她看著鬼市翻天覆地的變化,遲遲不說一語,江不渡笑了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惡劣,「我乾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