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沙發上的何蕭,抬了抬頭,抑制住越來越洶湧的淚意:「雖然從小到大我都很強勢,但其實心裡很自卑。」
我垂下頭,撓了撓鼻子:「但我必須用這種強勢來掩蓋自己的自卑,我很怕跟同學們聊家庭,聊爸爸媽媽這種話題,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也有很多人看起來跟我的關係不錯,但是心的疏遠,我也真真切切地明白。我為什麼叫風箏?我想我遇到風芝是一個很巧妙的緣分吧,五歲的雨夜,我抱著懷中斷線的風箏,風芝一眼見我就很愛憐,帶我回家,給我衣服穿,給我飯吃,給我書念,兩個沒有血緣關係只相差十六歲的女生一起生活,打雷了我們擁抱在一起,換燈泡摔倒好幾次,被壞人跟蹤我們嚇得要死,但是沒辦法,我們要生活……如果不想這樣,自己就要變得很強大,無論是心理還是身體,都必須要很強大,摔跤不怕,打針不怕,打架不怕,流血不怕,因為對我們來說,沒有什麼比兩個人在一起安全地生活著要好……」
說到此處,我淚眼模糊,禁不住自嘲:「我說這些幹嗎呢……風芝現在有了自己的家庭,已經很幸福了……對不起。」我不知所謂地道歉,不知所謂地難過。
月牙他們沉默不語,不大的空間里流淌著一絲詭異又沉寂的氣息。
我咧開嘴,樂呵呵地笑道:「但是現在不同啦,現在有你們,我最害怕的孤單都變得沒那麼恐怖了。」
「是嘛!」蘇銀生拍拍我的肩膀,打著圓場,「現在什麼都變好了,真的是什麼都變好了,所以,拋去那些不開心的,來,乾杯」。
蘇銀生舉瓶,大家都將餘下的酒一股腦全部飲盡。
月牙喝完趴在桌上,面色複雜:「好難受。」
「你要不要去休息?」我起身,走過去扶著月牙,「去我房間躺一會兒吧」。
月牙靠在我身上,被我攙著走,進了卧室後,她一個翻身就趴在了床上。我給她脫去鞋子,將薄毯拿過來,蓋在她的身上。
走出去後,望著蘇銀生和展憶,我說:「現在比較晚了,你們都睡這裡吧,風芝以前的卧室也可以睡人。」
「那我就先去睡覺了。」蘇銀生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進卧室,「沒事,不用照顧我」。
我嘆了口氣,進卧室又拿出一張毯子,給沙發上的何蕭蓋上。
有推門的聲音,我看過去,展憶拉開推拉門,去了陽台。
我將他的外套撿起,也跟了出去:「外面有風,披件衣裳吧?」
他抬手,輕輕地道:「沒有,正好醒醒酒。」
我也不好說什麼,一直站在他的身後,沉默不語。半晌,展憶掏出一支煙,點燃,吐出的煙霧在陽台上繚繞。
「你什麼時候學會抽煙的?」我問。
「啊。」展憶坐在咖啡桌邊的藤椅上,「挺早的」。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又站在原地許久,思索著往回走。
「別走。」展憶忽然輕聲喚住我。
我心裡一陣觸動。
「陪陪我。」展憶像是從胸腔深處吐出了一口氣,低沉的、壓抑的。
我轉身,坐在展憶的旁邊。
展憶閉著眼睛,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煙,手搭在藤椅的把手上,指間的香煙還在燃燒,猩紅的小火點鬼魅般地跳動著。
我鬼使神差般伸手過去,將他指間的煙取了出來,掐滅。
展憶睜眼,望著我。
眼睛還是那麼亮,想要看穿我心底一樣。
「對身體不好。」想說的話在牙齒間蹦躂了好幾下,我才冒出這麼一句。
我也沒說錯。
展憶深吸了口氣,說:「是,對身體不好。」
「那你還抽。」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展憶不禁一笑,道:「沒辦法啊,煩心的事情太多。」
「煩心的事情又不是不可以解決。」我說。
展憶搖頭,道:「解決不掉的,太多了,我花了很長時間全部理清楚,才明白所有煩心事都來源於一件事。」
「什麼事?」我問。
展憶閉上眼睛,像是深眠,語氣沉重地吐出一個字:「你。」
我瞳孔漸縮,渾身如觸電般麻麻的、酥酥的。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一直沉默。
許久後,我緩緩抬頭,展憶的模樣很安靜,眯眼靠在藤椅上,傳出了輕微的鼾聲。我輕輕喊了聲:「展憶?」
他沒有回答我。
我站起來,靠近展憶,將手裡的外套給他披在身上。
忽然,一雙手臂圈住我,我的身體失去平衡,倒在了展憶的懷裡。不安分的我想要掙脫,卻被展憶緊緊鉗制,他呼出的氣息讓我覺得頭皮溫熱:「別動,一會兒就好。」
我的心在不停地跳動,警示著我在心動。
「稍微老實點,抱一下就好了。」展憶貼著我的腦袋,聲音如囈語。
我渾身僵硬地趴在他的身上,不安地道:「一下已經過了。」
「那就兩下。」展憶開始耍賴。
我被氣得不知說什麼才好,只能任由他使小性子。
「不重嗎?」我又不解風情地問。
展憶箍住我身體的手加大了力度:「不重。」
也好,我心中一暖,那樣的擁抱,是我想像了好久的。
展憶忽然又喊我:「風箏。」
「嗯?」我抬起頭來,一瞬間,四目相對,呼吸近在咫尺。
展憶看著我,然後伸出手,手掌按著我的頭,將我按入他的懷中。他這種動作,是在害羞嗎?
「如果……」展憶有點結巴,「我……我是說我能給你一座城市的話,你願不願意停靠?我的意思是,你曾說,你是斷線的風箏,失去了在高空中飛翔的能力和驕傲,所以,咱們不要飛那麼高了,好不好?你如果願意停下來,我就給你一座城市停靠,你……願意嗎?」
我緊緊貼著展憶的胸膛,心裡卻糾結萬分。
展憶,你知不知道,你就是那座我願意停靠的城市。
可我不能說,我實在是不敢想像月牙看見我跟展憶在一起時的模樣,誰我都可以不在乎,偏偏月牙不行。
如果真的有一天要我接受展憶,就是月牙徹底放下展憶的時候。
如果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你我之間,就當作是一場有緣無分的曖昧吧。
我起身的時候,展憶緊閉著的眼角淌出了一滴淚。
我最終還是沒有回答展憶的問題,心裡有顧慮,就不要再說話了。
那天的聚會之後,整個暑假,我們沒有再見過面。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展憶和何蕭都不見了,誰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連蘇銀生都不知道。
這樣也好,主動離開了,我也不至於去尋找,也不會再為心頭糾纏的事情而頭疼。
上天賜給你一個新的生活,為的就是讓你拋去舊生活的不愉快。
展憶,活在我的舊生活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