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是八月二十號,時間一晃,我就步入了高三。
高考成了我們每天飯後的談資,黑板後方寫著大大的倒計時,老師也緊鑼密鼓地敲打起我們來。
風芝和江月牙都不允許我再逃課,不逃就不逃,有什麼大不了。
教室里堆著厚厚的教科書,學生們埋在書堆里,或啃卷子,或咬筆桿。
第一次月考,蘇銀生輕而易舉超過了我和第一名,我從班上的第二名落後成為第三名。本來我們班就是差班,我這第三名的成績,大概排到了全年級的一百名開外。
但是蘇銀生,卻是全年級第二名。
我扯過蘇銀生的測驗試卷,上下看了好久,疑惑地問道:「為什麼你成績這麼好卻轉來我們班級呢?」
「轉來的時候,精英班的六個班級人數已經滿了,我就自己來這個班了。」蘇銀生解釋起來倒是平靜異常,但我聽著總感覺像在諷刺我們一樣。
我嘴角一抽,笑道:「多好,你在我們班可是一枝獨秀。」
「但我總覺得風箏比我聰明。」蘇銀生抬起頭,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一聽,立即昂著頭,道:「那可不,我小風箏頭腦可不一般。」然後,我迅速地轉換話題,「所以你能不能幫我補習功課,我真的很聰明很想上A大的」。
蘇銀生趴在桌上笑了好一陣,然後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說:「可以啊,我很開心能夠跟你一起學習。」
「蘇老師。」我翻開數學練習冊,道,「從我最弱的一科攻破」。
「行。」蘇銀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個稱呼。
接下來的日子,我強迫自己沉浸在學海之中。每天我一犯困或者不想學習的時候,蘇銀生就會毫不客氣地一本書砸下來,而最可悲的是,我不能還手。
時間過得很快。
月牙升為大二的學姐,風芝和徐睿有了一個寶寶,她懷孕已經兩個月了。
一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外面忽然開始飄雪,不大不小,風景獨好。
來到班上的時候,蘇銀生送給了我一條線織圍巾,是我最喜歡的駝色。我戴上圍巾,對著玻璃窗欣賞一番,道:「蘇老師,你還蠻有眼光的嘛,這條圍巾真漂亮。」
「那可不。」蘇銀生毫不謙虛。
午間吃完飯後,我去小解,故意往三班那邊的廁所走去,只一眼,便看清了教室里有無展憶的身影。
我走進教室,去到展憶的座位,翻動著他的書本。
「咦?風箏?」是上次給展憶送飯的時候遇見的那個女生。
「你來找展憶啊?」女生走進來,客氣地問道。
我搖搖頭,道:「我進來隨便看看。」
女生笑著說:「不是吧?展憶都很久沒來上課了,你不知道?」
「沒上課?」我詫異地道,「為什麼?」
「不知道,他請了長假,而且是病假。」女生說。
我的心突突跳動起來,連忙放下展憶的課本奔到自己的教室,然後一把拉起蘇銀生,問道:「展憶沒來上課,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蘇銀生迷惑地搖了搖頭。
我丟下蘇銀生,手足無措起來。長假,還是病假,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的感性最終戰勝理性,拋下了貼著「高考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橫幅的教室,跑了出去。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做,我明明不想再跟展憶有什麼來往,但我很害怕,害怕他突然離開校園,離開我的視線。
我甚至怕他跟我以前一樣,無所事事,不學無術。
如果是那樣,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因為,那個罪魁禍首,就是接受了他的喜歡,也喜歡他,最後卻殘忍離開的我,就因為一點點困難,他人一點點異樣的目光而離開的我。
一口氣跑到了展憶的家,我在門外徘徊了一分鐘,按下了門鈴。
開門的是展憶媽媽,我還沒等她說話,就急忙說道:「阿姨,展憶這麼久沒去上課,我很擔心!」
說完之後,我才覺得自己的話絲毫沒有重量。
誰料,展憶媽媽苦著臉說:「那孩子沒有生病,就是不想去上課,他爸爸也打了,我也罵了,就是不肯去。」
「那阿姨,我能見見他嗎?」我渴求地問。
展憶媽媽搖了搖頭,說:「他天剛亮就出去,半夜才回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腦海一團亂,連忙問:「那,那展憶有可能去的地方呢?您能告訴我嗎?」
展憶媽媽最後還是告訴了我展憶常去的地方。
我每個地方都找過了,遊戲廳、網吧、籃球場、健身館、郊外的堰塘湖,全都去了,可就是沒有找到展憶。
夜幕漸漸降臨,我心如火焚。
街頭霓虹燈漸亮,絡繹不絕的行人和車輛令我心慌意亂。
抬頭見,燈火映在我的眼眸里,模糊成了一團光暈。
「哎,小風箏。」身後有人喚我。
我抹淚,回頭:「何蕭?」
何蕭眉目深沉,輕聲道:「我知道他在哪兒。」說著,他轉過身。
我急忙跟上去,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在找展憶?」
何蕭雙手插在兜里,絲毫沒有平時不羈的樣子:「你心裡想的什麼,全寫在你臉上了。」
我不緊不慢地跟著何蕭,他帶我去了家保齡球館。
門口,何蕭說:「你自己進去,我就不去了。」
「那你呢?」我問。
「當然回去了。」他說,然後,他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伸出一隻手,豎起大拇指,眨眨眼,「加油,小風箏!」
「嗯!」我用力點頭。
何蕭離開,我轉身進了保齡球館。
球館很大,我走向服務台,問:「小姐,你好,請問這裡有個叫展憶的人嗎?」
「展憶啊?」服務台小姐指著一個方向,「在那裡呢」。
「謝謝。」我道完謝,往裡走去。
傍左牆的地方偶爾傳來一陣尖叫和掌聲,我循聲望去,展憶被圍在一堆女人中間,球從手上滑向木板道,全中。
「展憶!」我遠遠地喊了一聲,然後跑過去。
展憶回頭望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圍巾上,然後繼續轉頭玩保齡球,偶爾跟女人們談笑,完全不在意我。
「展憶。」我擋在木板道前,張開雙臂。
我的行為引起了許多女人的不滿,展憶倒是直接無視我,挑另一條木板道拋擲保齡球。
我乾脆攔在了保齡球邊,問:「你為什麼不去學校?」
展憶站在我面前,個子更高了,他問:「你在跟我說話?」
我一陣尷尬,旁邊的女人都在低低竊笑。
展憶扭頭繼續玩,我一把拎住他的領口,讓他正視著我:「對,我就是在跟你說話,所以,回答我。」
展憶捉住我的手,然後緩緩放下,說:「抱歉,我不認識你。」
「展憶!」我氣極,咬牙切齒。
旁邊的女人一擺手,嫌棄地說:「人家都說了不認識你了,賴在這裡幹嗎呀?找存在感啊。」
「就是,還不走。」
我冷冷地瞥了她們一眼:「主人講話,狗要閉嘴。」
「你說什麼呢?」一個女人欺身上來,「罵誰呢你?」
「說你呢!」我怒氣氤氳。
「啪——」清脆的耳光聲響徹保齡球館,對面的女人捂著臉,眼睛裡泛著淚花,愣愣地看著我。
似乎是後知後覺明白自己受了屈辱,女人尖叫著撲上來。展憶伸手攔住她,眉頭皺得很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將我帶走。
他太用力了,似乎是故意的,想要將我握在手心狠狠捏碎。
「展憶,我疼……」我吃疼地喊著。
展憶可顧不得那麼多,徑直將我帶離保齡球館,手上的力道只增未減。
「疼!」我想要掙脫,未果。
展憶將我帶到球館樓梯下,鬆手,我揉著手腕,上面有一道青白色的指印。
「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嗎,管那麼寬?」展憶以身高逼迫著我。我後退一步,靠在了牆上。
展憶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奇異的光芒,令人害怕。
「你可以當我是。」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我可不喜歡那樣愛管閑事的警察。」展憶又俯下身來,離我咫尺之遠,「想要我回學校是嗎?」
我毫不退縮,道:「是。」
「吻我。」展憶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狹長的線,「何蕭怎麼吻你的,你就怎麼吻我」。
果然是在意那件事情,果然……
我心裡隱隱抽痛,含淚問:「那樣的話,你就回去了是嗎?」
「我可以考慮啊。」展憶笑得邪魅,聲音里盡顯誘惑。
我沒有經過思考,踮起腳,緩緩湊近展憶。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彼此的溫度,唇瓣還未相碰,眼前的身影就已經遠離了我。
被拒絕?被戲耍?
哪一種都是令人恥辱的。
展憶沒有說話,直接走了出去,一句話也沒留給我。
我心裡極度挫敗,極度委屈。
末了,我自嘲地笑笑。果然,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自己種的因,自己品嘗果,自己選的路,自己哭著也要走完。
說起來,都是咎由自取。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挽留回展憶,我已經快沒有力氣去做這些了。
第二天去了學校,我特意給蘇銀生買了些餅乾,還恭恭敬敬地給他捏著肩膀,諂媚地道:「蘇老師,以後都要辛苦你了,我知道我很聰明,但是也免不了誤入歧途,所以需要蘇老師你帶我走出來。」
「在哪兒學的,這麼自戀,嘴還這麼甜?」蘇銀生好笑地問我。
我扭著身子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得意地道:「這是天生的。」
話音剛落,我忽然看見展憶進了我們教室,他徑直走到蘇銀生身邊,丟給他一個飯盒,說:「你媽讓我帶給你的。」
「今天出門太急,都忘了,謝謝你啊。」蘇銀生接過飯盒,笑道。
展憶沒有答話,也沒有看我一眼,出了教室。
「這是……」我有點不明就裡,抓著蘇銀生的手臂問。
蘇銀生說:「哦,你說展憶啊,應該是你的功勞吧,他決定來上課了,昨天晚上他媽媽高興地拉著我媽媽打了一圈麻將呢。」
「真的?」我忍不住高聲尖叫起來。
蘇銀生笑著指指我,說:「你都要飛起來了。」
我連忙抓著蘇銀生的肩膀,撒嬌道:「蘇老師,為了去A大,你一定要好好輔導我,A大A大,A大喲!」
「我知道啦。」蘇銀生被我晃得有些暈,連忙求饒。
我的心情終於上升到了晴空。
展憶回來了,不管他理不理我,只要他回來了,就是好的。
我望向窗外,冬雪過後的A市,出現了第一輪暖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