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結束的時候,她直接過來找我,我明事理地給她備了杯溫水。
「怎麼樣?」江月牙面露喜色地問我。
「我是音痴。」我坦白承認。
江月牙喝了杯水,坐下來,備感遺憾:「早知道不要你過來了。」
「但我能聽得出好壞。」我糾正。
江月牙笑著湊過來,神秘地說:「等我唱完,帶你去個地方,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眯著眼睛,故意做出很困的樣子,說:「那我儘可能撐到你唱完。」
江月牙揉了揉我的頭髮,忍不住寵溺地道:「淘氣。」
「你如果是個男人,我就追你。」我靠著沙發,懶洋洋地說。
江月牙不懷好意地看著我,手指在我身上指指點點,嘖嘖嘆氣:「小丫頭春心萌動了。」
「江小姐。」我的頭頂上方出現一張讓我極其厭惡的臉,肥頭大耳、賊眉鼠眼。
江月牙站起來,十分友好地打招呼:「萬先生,您來了。」
「江小姐方才的表演我看了,實在是……」姓萬的陶醉了一番,然後給江月牙比了個贊的手勢。
「萬先生過獎了。」江月牙笑著說,然後從服務生的托盤裡取來一杯酒,「來,月牙敬您一杯」。
姓萬的男人趁江月牙飲酒的時候,咸豬手伸到她後腰,嘴裡誇讚道:「江小姐真是好酒量,我再敬江小姐一杯。」
江月牙臉色為難,說:「萬先生,月牙一會兒還要唱歌,不方便喝多。」
「就一杯而已,來來。」姓萬的哄著江月牙,咸豬手往上移動,江月牙被他強制性地又灌了一杯酒。
我端著手裡的一杯白酒,走過去,裝醉道:「不好意思啊,讓讓。」
走到姓萬的身邊時,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然後手不小心一抖,將酒灑在了他身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有點醉了。」我看到姓萬的急忙縮回手,就要訓斥我,我連忙點頭哈腰地道歉。
「你長沒長眼睛啊?」姓萬的罵罵咧咧地朝我吼著,唾沫星子噴我一臉。
江月牙連忙擋在我前面,賠禮道歉:「萬先生,不好意思,我朋友喝醉了,不是故意的,月牙代她罰一杯吧。」說著,她彎腰拾杯倒酒。
我一把奪過江月牙手中的杯子,撒著酒瘋靠在江月牙身上,軟綿綿地說:「不要嘛,人家不要喝酒了,姐姐你帶我出去玩好不好?」
江月牙無奈道:「風箏……」
「瞎湊什麼熱鬧?你知不知道我這衣服多少錢?」姓萬的不依不饒,一邊抽紙巾擦拭一邊怒斥著我。
我輕笑,然後撲上去,挽著他的胳膊:「叔叔,我賠你一件衣服好不好?我家裡有好多好多衣服,嘿嘿嘿,我家裡是賣衣服的,好便宜呢,三十塊錢一件。」
「去去去,給我走開!」姓萬的嫌惡地推開我。我腳下一滑,跌進江月牙的懷裡。
江月牙一把抓住亂動的我,態度謙卑地說道:「真是對不起,月牙先帶朋友去休息一下,出來後再給萬先生賠罪。」說著,她拖著我離開。
江月牙一把將我扔進化妝室,我立馬背對著她不敢看她。
「你在做什麼?」江月牙的語氣十分不善。
倘若我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她一定會將我扔了出去。
我背對著她,弔兒郎當地說:「那個老男人吃你豆腐,我看不慣。」
「你看不慣的事情多了去了,能一件件都管過來嗎?」江月牙訓斥著我。
「別人的事情我才不管,但他吃的是你的豆腐,我不能不管。」我倔強地道。
江月牙命令道:「轉過身來!」
「我不!」
「轉過來!」
「我不!」我一跺腳,傲氣地一哼。
江月牙將我的肩膀扳過去,眼睛湊近我,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但是你下次再這樣鬧,我會被開除的,你知道嗎?不就是吃豆腐嗎?讓他摸一下我又不會掉塊肉,再說這麼多人,他還敢亂來啊?」
「可是他會得寸進尺啊。」我糾正著江月牙的觀點。
江月牙笑了,然後坐回化妝鏡前補妝,往臉上抹著腮紅:「你放心吧,有這種難纏的客人,我們老闆會幫我打發的。」
「真的?」我半信半疑。
「真的。」江月牙點頭。
我又問:「那你說的帶我去的地方是哪兒?」
「還早呢。」
「你現在就帶我去。」我開啟死皮賴臉模式。
江月牙轉頭,語重心長地說:「我還要唱歌。」
「今天不唱了,不然我繼續找尋目標撒潑讓你唱不下去。」我一屁股坐在江月牙的化妝台上,她手裡的粉刷停在臉頰,僵持了一分鐘。
「考慮好了嗎?」我問。
江月牙站起來,將掛在門後面的衣服、褲子取下來套好:「後門出去,戴好頭盔。」
「得令。」我從化妝桌上跳下來,大搖大擺地往外面走去。
黑聲酒吧的後門外,停了一輛非常拉風的紅色摩托車。
我走過去取下一個頭盔扣在腦袋上,江月牙穿好外套從裡面走了出來。
我一直覺得江月牙和風芝一樣,是個性格多變並且技能多樣的女人,比如這輛摩托車,要是今晚不鬧那一出,我根本不知道她還會騎摩托車。
坐在后座上抱著江月牙纖細的腰,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麼那群男人喜歡對她虎視眈眈了。
「想什麼呢?」江月牙隔著頭盔大聲問我。
「沒!」我大聲回應。
四周的車輛在江月牙的車速下看來都如同不疾不徐的蝸牛一般。
十多分鐘後,江月牙停在了高高的立交橋上。二環以外的立交橋,行駛的車輛不多,站在這裡遠望過去,可以將城市明滅的燈火盡收眼底。
「大冬天的,沒想到你還有這種雅興。」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江月牙說道。
江月牙裹緊圍巾,忽然問我:「風箏,你覺得在自己的眼裡,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知道江月牙話裡有話,不假思索地回答:「自己啊,洪荒中不起眼的一粒塵沙吧。」
「還算不上吧。」江月牙輕笑,抬起頭看著夜空,說,「天上的每一顆星星看起來也只是夜空中的一粒塵沙,遠方的一盞燈火看起來也只是這座城市的一粒塵沙。但是,殊不知,這夜空、這城市,也只是這偌大空間里的一粒塵沙罷了。」
「你想說什麼?」我盯著遠處,神色嚴肅。
「我曾經像你一樣,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任由自己遊盪。」江月牙的眼神悠遠,嘴角含笑,那樣子,像是對不堪過往的回首。
我愣愣地看著江月牙。
她垂眸,輕聲道:「曾經,我每天打扮得像個小太妹似的回家,奶奶會被我氣得在床上發抖。我逃課,我頂撞老師,我覺得生無可戀,我覺得我就是全世界被最不公平對待的那一個人,我……」江月牙眉眼輕顫,緊緊咬著牙齒,道,「我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在被那幾個平日里明明玩得很好的男人……凌|辱之後,我嚇得不敢回家,縮在垃圾堆里瑟瑟發抖。奶奶拄著拐杖找了我一晚上,找到我之後沒有打我,沒有罵我,她把我摟在懷裡,寸步不離地陪了我三天……」
我手心冒汗,心中的溫度下降到冰點。
江月牙忍著眼眶裡的淚,說:「風箏,躲在黑暗裡我行我素的人,其實是最嚮往陽光的人啊……但是為什麼我們有能力去尋找陽光,卻還是像只膽小的老鼠一樣躲在牆角瑟瑟發抖呢?我後來努力去尋找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發現自己曾經不過是帶著自己的悲傷自欺欺人罷了。在這個世界上,一寸陽光,一片樹葉,身邊小孩子的笑聲,這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不是我沒有,是我沒有好好珍惜,因為……只要有一個人微笑面對你,你就應該珍惜時光好好地活下去……」
我久久不語。
江月牙低頭狠聲道:「那種被別人用異樣目光看待的生活,我真是受夠了。」
我望著江月牙,腦海里浮現出了風芝的臉龐。
是的,她們深藏傷痛,努力生活,明明過得就很開心,是我一直在牢牢抓住她們的過往,認為她們是故作堅強,假裝微笑。
一直以來,是我在同情她們,同情自己罷了。
「吶。」我靠近江月牙,掉轉話鋒,問,「進你們的學校,一定會有很高的分數要求吧?」
江月牙一愣,低頭看我,眼角的淚滴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末了,她微笑:「嗯,A大可是一所很不錯的學校。」
「那我努力努力總會進去的吧?」我自我感覺良好。
「指不定呢。」江月牙輕笑。
遼闊的夜空下,我緊緊靠著江月牙,陪她笑,陪她鬧。
後來我才知道,真正的朋友,會為了你好,不惜犧牲在你心裡的位置,努力搏一搏,讓你坦然接受這個世界給你的你所看不見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