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後,我先去超市買了點生活用品,再去快餐店打包了一份快餐。
已經快到冬天了,街邊的常青樹都沒有夏日那麼旺盛的精力了。街上來來往往的女人上身裹著毛衣,下身卻光著腿,看起來滑稽可笑。
我走了很長的路,來到了一片即將拆遷的小區。這裡住著兩條跟我沒有血緣關係,我卻放不下的可憐蟲。
他們的房子是三面快要傾塌的土牆,雖然難看、危險,但是冬天保暖。另一面沒有門,也沒有牆,只用竹條和縫補起的厚厚床單撐起來的布牆遮擋,我給上面貼了層塑料,防水防雨。
那兩條可憐蟲,八歲的男孩兒叫維維,五歲的男孩兒叫諾諾。
聽起來不太好,音同唯唯諾諾。
我進去的時候,哥哥在給弟弟擦臉。
「維維,我買了東西過來。」我將東西放在桌子上,看著維維笨拙地給弟弟洗臉。
「謝謝風箏姐姐。」維維跑過來,像是等著我誇他似的。
我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說:「自己也去洗臉洗手,姐姐給你們帶了好吃的。」
維維聽話地去洗手,我將快餐分為兩份,把諾諾抱到了桌前。
諾諾會穿衣服,會用筷子,會認字,都是維維教他的。三年前,維維也才五歲,我給他買了本《新華字典》,然後教會了他使用拼音,他的許多字都是自學來的。
維維從外面走進來,坐上桌,問:「風箏姐姐,你有朋友和你一起過來了嗎?」
我聽後一愣,似是想到了什麼,起身走出去,然後在門口叉腰大喊:「展憶,你給我出來!」
果然,展憶從一片廢墟里慢慢探出頭,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我頭一仰,朝他揮手:「你進來。」
展憶乖乖地聽我的話,走了進來。
目睹這間小破屋子後,展憶神色有變,我細細地觀察著他的表情,直到看見他的目光落在兩個小傢伙的身上。
出乎我意料的是,展憶沒有問我這是怎麼回事。他看著那兩個孩子,眉目間很溫柔。
我揪著展憶問:「對了,你是男孩子,你家裡有什麼自己不用的玩具嗎?適合男孩子的。」
展憶說:「我明天會帶來給你的。」
真是快成我肚子里的蛔蟲了。我輕笑。
我把買來的東西分給維維和諾諾,然後叮囑他們照顧好自己,便準備回家。
離開的時候,兩個小傢伙一直看著展憶,眼神里有著分明的羨慕和好奇之意。展憶待他們也很溫柔,那個年齡的男孩子都很喜歡和比自己大一點的男孩子玩耍,我心裡也理解。
「要是沒什麼事可以多過來跟他們玩玩。」我說。
展憶點頭應允。
回去的路上,我和展憶都默契地沒有說一句話。
我很喜歡這種默契,但是不喜歡他明明該跟我分道揚鑣回他的家,卻要跟我一道走。
「你是想回我家嗎?」我扭頭,不懷好意地問道。
「不是。」展憶聲音輕微,一點也沒有男子漢氣概。
「那你跟著我幹嗎?」我問。
展憶直起身子,無比認真地說:「我希望風箏你能在學校好好聽話,不要讓校長在大會上點名批評你,這樣不好,別人會對你亂想的。」
「哦?」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怎麼個亂想法?」
展憶眼睛裡透著堅定的光彩,說:「風箏原本是一個很優秀的人,我不希望別人在背後對你指手畫腳,說你這裡不好,那裡不好。」
我表情冷峻,淡淡地道:「你知道你多管閑事了嗎?」
「我知道。」展憶執著地道。
「很好。」我勾唇,「要是我不聽你的話呢?」
「我會一直跟著你,直到你聽話為止。」展憶以為自己是救世主。
「好,跟著我吧。」我點點頭,換了條路走。衍生的計謀充斥著我的大腦,我以期待一場好戲的心情等待展憶新的生命開幕。
我帶他去了黑聲酒吧。
展憶進去後的第一句話就是:「啊,上次你果然藏在這裡。」
我沒有理他,徑直走向吧台,對調酒師喊道:「Shala,三打百威。」
Shala疑惑地看著我,給我準備啤酒,問:「你是要放大招了嗎?」
「啊,我朋友想喝酒呢。」我一拍展憶的肩膀,笑得格外明媚。
展憶愣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我……我喝酒?」
我將啤酒全部攏到一堆,指了指它們,說:「你喝得過我,我就聽你的話;喝不過,你就別管我的閑事。」
聽到動靜,在裡屋化妝的江月牙也出來了。與此同時,那個叫何蕭的少年也正看好戲似的坐在另一張桌子前,身邊有一個打扮得如同小太妹似的小丫頭——以前見過一面,我是指清純的樣子,是隔壁學校的古凌。
「怎麼樣,敢答應嗎?」我問展憶。
展憶踟躕著,緩緩說:「可是我不會喝酒……」
「那就認輸,乾脆一點。」我坐上凳子,戲謔地看著他。
展憶低頭,像是在思索什麼。半晌,他放下書包,盯著我,說:「喝!」
「有魄力。」我對他虛偽地大加讚賞,然後一口氣開了十二瓶酒,「你六瓶,我六瓶,喝完了Shala會幫我們開,月牙和那邊的小情侶都是我們的見證人」。
展憶不等我說完就拎著酒瓶強行往自己喉嚨里灌酒。我對他一陣擔憂,然後緩緩地拿起酒瓶,邊喝邊看好戲般盯著展憶。
我從小的飲料就是風芝從酒吧裡帶回來的各種花樣品種酒,早就練出了百瓶不醉的體質,並且桌上這堆啤酒在我的預料範圍內,我知道眼前這小子根本就不是喝酒的料。
展憶一口氣灌下一瓶酒,我手上的還剩半瓶,他伸手抹嘴,看我的眼神有絲挑釁。我默不作聲,仰頭將剩下的半瓶酒一飲而盡。
展憶又痛飲第二瓶,何蕭在旁邊吆喝:「斷線的風箏,你要是輸給了這小子,爺打心眼裡瞧不起你。」
我不理會何蕭的話,漫不經心地飲著第二瓶。
何蕭又放話:「那誰,你要是輸給了一個女人,爺打心眼裡覺得你不是個男人。」
江月牙伸出手,在何蕭的腦袋上賞了一個栗暴,何蕭識趣地閉嘴。
展憶第二瓶酒下肚,眼神就有點迷亂了。
「你還行?」我幸災樂禍地看著展憶。
「行……」展憶底氣不足地答道,然後接著飲第三瓶,我不緊不慢地跟著他。
第三瓶下肚,展憶好幾次差點吐了出來。
「不行就認輸。」我說。
「不認輸。」展憶不服氣地拿起了第四瓶,然後賭氣般喝了下去。
瓶子從手中滑落,展憶狂吐不止。
「真遜。」何蕭不由得打擊道。
展憶一抹嘴,抬頭:「再來!」
不知為何,展憶的眼神有種挑釁的意味,我被他這種明知不行卻強出頭的愚蠢激怒,站起來,當著他的面,再喝了兩瓶:「Shala,給我開酒!」
展憶不顧自己,只是鉚足了勁給自己灌酒,然後從凳子上站起來,往後趔趄幾步,摔倒在地面。
江月牙搶過我手中的酒瓶,然後走過去扶起展憶:「Shala,把酒收回去,算我賬上。」
何蕭走過來,趴在我面前,笑道:「風箏,你現在像是紅眼的獅子。」
「走開!」我沉眉,低吼了一聲,目光卻落在展憶的身上挪不開。
「哎喲,很久沒人這麼為你拚命了,風箏心裡感動了?」何蕭繼續激我。
我眼神犀利起來,扭頭間,手掌已經刮向了何蕭。
何蕭眼疾手快地握住我的手腕,笑得魅惑:「女孩子不要隨隨便便動手打人,那樣一點都不可愛。」
「得送他回去。」江月牙扶著站立不穩嘴裡還嚷著要喝酒的展憶,眉頭緊鎖。
「我不送。」我拒絕,然後將手從何蕭的手中抽回來。
「Shala,今天的第一場歌讓別人唱,我送他回去。」江月牙攬下這個爛攤子,然後目光掃過我和何蕭,「你們倆今天要是還想在這裡鬧,我會讓Shala趕你們出去」。
何蕭連忙堆著笑說:「好姐姐,我不鬧。」
江月牙半扶半抱地將展憶送出去,而Shala打掃著方才展憶吐出來的污物。
何蕭靠近我,備感興趣地問:「你還能喝多少?」
「關你什麼事?」嫌棄已經在我的臉上顯露無遺。
「那我們再來喝嘛。」何蕭像個十足的無賴。
古凌上來拉著何蕭的手,不滿地道:「蕭哥哥,你陪古凌玩好不好?」
「你會喝酒嗎?」何蕭側頭反問古凌,古凌搖頭。
「你會玩骰子嗎?」何蕭又問,古凌搖頭。
「你敢跟我玩親親嗎?」何蕭邪氣地問道。
古凌臉色微紅,低頭道:「我……我可以……」
「我不可以。」何蕭微笑道,然後扭頭繼續求我:「你要是不喜歡在這裡,我們去別的地方?」
「蕭哥哥!」古凌在一旁明顯吃醋了。
我瞅著古凌,她盡顯小女人本色,何蕭被纏得有些不耐煩了。
我微笑著對古凌說:「小丫頭,你蕭哥哥喜歡成熟一點的女孩子,譬如我。」
古凌瞪著我,道:「才不是!」
「哎呀,果然很兇啊。」我故作被嚇到了,拍著胸脯說道。
「什麼意思?」這小丫頭還蠻機靈。
我嘆了口氣,一巴掌拍在何蕭的肩膀上,說:「何蕭跟我說,你兇巴巴的,還發育不全,他不喜歡你。」
古凌果然把矛頭對準了何蕭,怒氣飆升:「蕭哥哥!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何蕭舉著雙手,有些為難,道:「你覺得呢?」
古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然後哭著拍打何蕭的胸膛,叫嚷著:「蕭哥哥你這個壞蛋,你嫌棄人家!」
我渾身一個冷戰,連忙緊了緊衣服,然後弓著腰灰溜溜地往外走去。
別人的事情,我才不好意思插一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