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是個可憐孩子。
浮靈子也是打小沒了父母, 被師父撿上山,才不至於餓死街頭,心中頓時湧起了同病相憐之情, 隨即他感到有義務幫這孩子走上正途,於是嚇唬道:「以後別再偷東西了。偷竊是一種罪業,將來死了要下砍手地獄的。」
小音:「什麼是砍手地獄?」
浮靈子張口就來:「在砍手地獄裡, 有專門砍人手的鬼使, 你以為被砍一下、痛一下就完事了嗎?非也非也!你的手被砍斷後會馬上再長出來, 可是一長出來, 又會被鬼使砍掉,然後再長,再砍, 再長……如此反覆千千萬萬年, 直到你的罪業贖盡為止。」
浮靈子邊講邊比划動作,輔以誇張表情,小音到底年紀小,被浮靈子這麼一嚇唬, 不免一哆嗦:「那、那我以後不偷了。」
浮靈子:「這才對嘛。其他壞事也不能做,不然也要下地獄。」
浮靈子心內思索, 這個孩子天賦極高, 是個修道的好苗子, 可若是無人指導, 任由她自己胡來, 恐怕要走火入魔, 誤入歧途, 遂道:「既然你無父無母, 無處可去, 不如這樣,你拜我為師,我管你吃喝住行,還教你修行,如何?」
小音兩隻大眼睛提溜轉動,思索片刻,說道:「行吧,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浮靈子「嘿」了一聲:「我還沒跟你立規矩,你反倒跟我講起條件來了?」
小音:「哦,那我走了。」
浮靈子喊住她:「回來回來。算我命里該的!你說來,我聽聽先。」
小音:「我喜歡琢磨咒術玩,你不許干涉,更不可以禁止!」
浮靈子:「我可以答應你,但前提是不能害人害己。」
小音也爽快答應:「好。我不會害人啦,我才不想下地獄!」
自此之後,小音拜了浮靈子為師。白天在算命攤里學認字,夜間跟著浮靈子學習運功調息,得空就搗鼓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咒術和符籙。
她對這些旁門左道興緻很高,尤其是傀儡術。
她漸漸不滿足於用紙人做傀儡,開始抓青蛙兔子做試驗。
浮靈子不好掃孩子的興,況且他先前也答應小音不干涉她學這些,但又怕她抓人練手,便主動提出當小白鼠,三天兩頭當她的傀儡,供她驅策著玩。
小音天賦異稟,不管識字還是練功,經浮靈子一點撥,她就能立馬掌握,並能觸類旁通。
浮靈子原也是個天賦高的,因天賦高,人有幾分傲氣和懶怠,對於修行秉持三天打魚兩天晒網的態度,這才被師父趕下山歷練。
自從收了小音為徒,發覺能教小音的東西一日比一日少後,浮靈子也不得不開始用功,將師父給他的經典掏出來,日讀夜讀,刻苦修鍊。
他怕有朝一日腹內再無東西可以教小音,那簡直太丟人了。
師父拿扁擔抽他,拿秤砣砸他,都沒能讓他多讀兩頁書,如今他卻被一個小丫頭片子逼得不得不勤學苦練,果真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的修為都增長迅猛,小音也漸漸長大了。思及小音年近十五,卻從未出過這座小城,浮靈子索性將算命攤一收,帶著小音雲遊四海,開闊心性,增長見識。
兩人走遍名山大川,游遍五湖四海。
這天,他們行至一個村落,覺察到了古怪之處。
有妖氣,妖氣還很重。
先前浮靈子聽師父講起過,上邊正值權力交替之際,神仙們忙著站隊打架,自顧不暇,很多妖物逃到了人間。浮靈子下山後一直待在城裡,沒挪過窩,沒有體感,但隨著這兩年走山訪水,他確實明顯感覺到妖物的痕迹多了很多。
既然碰上了,那就得收拾。這是師父立下的規矩,也是浮靈子一貫的原則。
他帶著小音進了村子。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雖然沒有人聲,但村民的呼吸聲逃不過兩人的耳朵。
不論浮靈子怎麼說,就是沒有人願意出來,他不好勉強,和小音在村裡轉了一圈,來到一片湖前。
湖上漂著一條小舟,舟上躺著一個幼童,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這時,幾個村民從祠堂里跑了出來,手裡握著木棍和菜刀,眼神充滿敵意,呵斥兩人趕快離開。
浮靈子作了個揖,正想向這幾個村民打聽情況,小音飛一般從他身後竄了出去,將幾人定了身,又抽出一沓真言符,啪啪貼在他們的額頭上。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小音:「這樣比較快。問話吧師父,他們現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浮靈子:「……下不為例!」
一番詢問後,兩人得知附近有一蛇妖作祟,這湖中幼童乃是該村獻祭之物。
浮靈子大喊一句豈有此理,雙足蹬地,飛躍而起,身輕如燕,輕盈落在小舟上,彎腰將幼童抱起來。
就在他將要離開湖面時,一條黑蛇從湖水中探出了巨大的三角腦袋。
浮靈子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我去,這麼大!」
他忙召來佩劍,刺向黑蛇,奈何此妖皮糙肉厚,不懼刀劍,硬是連皮都沒擦破一點。
黑蛇遭到攻擊,憤然化現人形,攻向浮靈子。
浮靈子將手中的幼童扔給湖岸邊的小音,吼道:「快逃!」
話音剛落,黑蛇掐住了浮靈子的脖子。
浮靈子當即施展縮小術,從黑蛇的魔爪中逃脫出來,飛過來抓住小音的衣領,將她拎了起來,直往密林中竄去。
黑蛇欲追,小音忙甩出一張符咒,空中豎起一道火簾幕,黑蛇被火焰灼到,一時不敢再前進。
飛越了幾座山頭,見黑蛇沒有追過來,浮靈子停下來,給小音指了一個方向,拽下脖間掛著的一塊雷擊木牌塞進小音手裡:「小音,帶這孩子去找你師爺,他叫墟丘,他會收留你們的!」
火簾幕支撐不了多久,黑蛇很有可能再度追來,小音忙拉住浮靈子的衣袖:「師父,你和我一塊走!」
浮靈子嘆了口氣:「我走了,附近的村民怎麼辦?」
小音:「可是師父,那蛇已能化形,你打不過它的!」
浮靈子:「既然碰上了,打不過也要打。算我命里該的。你聽話。」
小音:「師父,你老是說不管碰到什麼事,最要緊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打不過就跑路,懂得跑路的人才最明智。為什麼你現在不跑路,反而要去送死?」
浮靈子一時語塞:「……師父講過那麼多道理,你就記住了這條是吧?」
小音:「不是啊,我全記得。你還說過『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寧死道友不死貧道』、『忍一時道心不穩,退一步五內鬱結』、『道法自然不服就干』……」
「行了行了,別說了……」浮靈子打斷她,感覺自己光輝偉岸的形象轟然崩塌了。
小音:「走吧,師父!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可是小音,如果連我們這種修行之人都見死不救,又有誰會幫他們?如果人人都只知明哲保身,袖手旁觀有難不幫,這世道又該成什麼樣子了?」浮靈子覺得有必要藉此機會光復自己在小音心中的形象,「小音,今天師父想教你什麼叫『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去吧!」
浮靈子拘來一陣風,呼在小音身上,將她和她手裡的孩童送出千里之遠。
小音被這陣長風送出去,許久才停了下來。她將雷擊木牌放在幼童身上,在他身上施了防護咒術,隨後掏出幾個紙人,命它們托著他去找師爺,自己則飛奔回去找浮靈子。
小音趕回村子,借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掩蓋身影,往湖邊一看,浮靈子已遍體鱗傷,倒在地上。黑蛇在一旁鄙夷地看著他。
小音心中悲痛,自己果然來晚了,師父已慘遭毒手。正要出手搶回浮靈子的遺體時,浮靈子耷拉在地面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原來師父還沒死!
小音欲衝上前和黑蛇拚命,救回師父,卻怎麼也動不了,低頭一看,兩根藤蔓不知何時繞著樹榦爬了上來,將她的雙腳禁錮住了——
是師父乾的。
小音心急如焚,卻只能掛在樹上干著急。
半晌,浮靈子以斷劍撐地,強行站起來,將劍對著黑蛇,手抖個不停,卻不肯言敗。
黑蛇沒見過這麼耐打又愚蠢的凡人,又煩又氣,不想再跟他再糾纏下去,抱著殺心撲向浮靈子。
浮靈子知道此招過來,他必死無疑,但仍舉起斷劍準備還擊。死不死是其次,他最憂心的是小音又跑回來了,他施法禁錮了她的行動,掩蓋她的氣息,希望她不會被黑蛇發現。
剎那間,天地變色。
黑蛇堪堪停下了手,抬頭仰望滿天的雷,心中不禁狂喜,他等待許久的雷劫到了,他終於可以飛升了!
他不再管這個凡人,徑自在地打坐運功。
浮靈子鬆了口氣,雙腿一軟,仰面倒在地上,看著滾滾的雷。
狂風將小音所在的樹木連根拔起,小音趁機斬斷了藤蔓。她怕雷劈死浮靈子,想過去將他拖過來。可是風實在太大了,沒走兩步她就被吹倒在地,爬也爬不動。
天雷落了下來,強烈的轟鳴讓小音短暫失聰,光亮刺得小音淚水直流,睜不開眼睛。
良久,部分聽力回來了,她聽見了微風拂過樹葉的聲音。睜開眼睛也不再直流淚了,模糊的視線中,小音看見有個人走了過來,朝她伸出了手。
「你又不聽話,小音。」
聽見熟悉的聲音,小音仰起腦袋。
浮靈子白衣如新,丰姿過人,全然不像挨過揍的樣子。
片刻後,小音反應過來了——
浮靈子飛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