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後, 浮靈子搖身一變,從山門的蛀蟲變成了山門的榮耀,師父墟丘罕見地對他露出了笑容。
浮靈子沒法將凡人小音帶上天宮, 便托墟丘照看她。
墟丘惜才,加上隔輩親,對小音這個徒孫兒格外疼愛, 從沒對她紅過臉, 饒是小音闖禍犯錯, 他的鞭子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抽下, 過後還要來順毛,與浮靈子在山門時的待遇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小音留在墟丘身邊修行,浮靈子三不五時下凡來指點她。
被浮靈子救下的幼童也一同在山上住了下來, 墟丘給他取名「靈幻」。靈幻慧根漸顯, 浮靈子欣賞有天賦的人,也不時過來點撥他幾句。
有浮靈子和墟丘的指點,數年過後,小音也飛升了。
天帝覺得「小音」這個名字不夠大氣, 給她另取一大名:絕音。
在天宮中,小音還是像往常一樣, 一面修鍊, 一面鑽研術法。
可人間和天宮到底有區別, 在此地, 那些旁門術法顯得格外不入流。
神仙們都瞧不起小音, 小音心中有數, 但她不在乎。
可是浮靈子沒辦法不在乎。
他不堪忍受神仙們對小音的言語暴力, 多次向他們討要說法, 但浮靈子畢竟是新神, 功法不敵那幫老不死的神仙,常被他們一個指頭摁得鼻青臉腫。
這些事情他對小音絕口不提。
他希望小音能像在人間一樣自由自在,做她喜歡的事,不受成見的拘束。當然,他也不希望小音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一日,一個金仙偶然路過,看見小音在操縱傀儡,當即火冒三丈。
原來這金仙飛升前,全家遭一傀儡師殺害,因此對傀儡師心存成見。
他趁小音沒防備,背後偷襲一掌,打得小音當場昏了過去。
浮靈子恰好摘了仙桃來給小音吃,見到此景,當即提劍殺向金仙。自然,浮靈子也不是金仙的對手,他被打得眼冒金星,瀕臨昏死。
視線漸漸模糊,浮靈子發狠咬破嘴唇,令自己清醒,又提劍撲上前去。
上厄神君路過,看見地上躺著的小音,又看見浮靈子滿口鮮血、瘋狗一樣不要命地與金仙纏鬥,多少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他喝退金仙,為小音療傷。
浮靈子跌跌撞撞走過來,跌坐在地,凝視著小音,默然不語。
療傷完,上厄神君將小音放在一朵彩雲上休養,然後轉向浮靈子,說道:「其實神仙和凡人並無不同,都是些好爭好鬥、愚昧狹隘、踩低拜高的貨色。若你只求明哲保身,自然可以避讓他們。但如果你想在這如惡犬聚居地的天宮中保護她,就必須變得強大。」
在人間,在沒半點法術的凡人中間,身為術士的浮靈子擁有保護小音周全的力量,當了神仙反倒保護不了她,真是諷刺至極。浮靈子低著頭,黯然道:「我如何不知這道理。可我就這水平,你讓我怎麼辦?」
上厄神君:「有辦法。全看你想不想做。」
浮靈子看向了上厄神君。不知怎的,他直覺眼前這位天宮尊者似乎不像傳說中那般超然物外,與世無爭。可眼下他沒有心思思考那麼多:「還望上厄神君賜教。」
上厄神君微微一笑。
小音蘇醒後,覺得浮靈子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不知道什麼緣故,他對力量的渴望變得很強烈,每次去找他,十次有九次在閉關修鍊。
數百年如山中煙雲一樣轉眼飄逝,浮靈子實力猛增。不知從何時起,他成了天宮中最被看好的新神。悟出金仙陣後,他更是一躍成為天帝的左膀右臂。
神仙們想和浮靈子結交,但浮靈子素日為人冷淡,少與人往來,不給任何人面子,除了他那位徒兒,眾神想不到還有什麼突破口,於是多次拜訪小音,刻意和她拉攏關係。
小音心中門兒清,知道這幫人打的什麼如意算盤,覺得很沒意思,為了躲人,她也學浮靈子閉關修鍊。
一次出關後,小音聽說金仙消失不見了,她拉住紅鈴蟲想打探更多消息,浮靈子忽然出現了,將她帶到一座富麗堂皇的府殿。
浮靈子告訴她,他創建了一個門派,名叫「金仙門」,目的在於廣攬英才,培育那些有天賦和高遠志向的神仙。
小音一邊聽浮靈子講話,一邊看著那些金漆的門戶,玉雕的樑柱,少有地沉默了——
從一進門她就聞見了當年曾欺負她的那個金仙的味道,就在這座府殿的地下。
浮靈子把金仙打成生樁,還給門派取了這名字。
他在想什麼?
他想做什麼?
小音看向浮靈子。
這幾萬年來浮靈子常凝神沉思,不似在凡間那般高興了,今天卻少有地露出笑容,可是這笑容和往常很不一樣,令小音感到非常陌生。
浮靈子覺察到小音反常的沉默,止住話頭,輕聲問道:「小音,你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她第一次對浮靈子說了謊。
浮靈子緊張地問道:「最近有人欺負你嗎?如果有人欺負你,你一定要和師父說。」
小音:「現在沒人敢欺負我了。師父,你放心。」
浮靈子:「那就好。」
「你看那邊,」浮靈子笑著指著正在道場上練功的小神仙,「以後你就是他們的小音大師姐了。」
「還是絕音大師姐聽起來比較好。」絕音說道。
·
往事歷歷在目,昔人尚在,卻不復當時面目。
絕音與浮靈子曾同遊人間,修仙悟道,最後卻走向了對立面。
海風狂烈,吹得絕音衣擺獵獵作響。
她遙遙望著立於海面上的浮靈子,想起當初那個寧可不要命也要救人的師父,不明白他為何背棄信仰,更不明白人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怎會如此輕而易舉。
在多數修行者眼中,飛升無疑是好事一樁。
可是如果有選擇,絕音寧願不飛升。
當神仙有什麼好?
她寧願和浮靈子當一對俗世師徒,沒錢時擺攤算命,有閑時遊山玩水,隨心所欲,逍遙自在,在碌碌塵寰中終老一世,好過如今水火不容的對立。
「小音,你不理解我,我不怪你。有些事你不知道會更好。」浮靈子擲下一物,「你中了靈幻的鶴毒,如果不及時清除,命將不久矣。這是解藥,服下吧。」
絕音低頭看著那個紫色的藥瓶,並不去拿。
浮靈子補充道:「沒毒。我就是再下作無恥,也不會對你下毒。」
「我相信裡面是解藥。但我就是死,也不吃你給的解藥。」絕音將藥瓶擊成齏粉。
浮靈子一手將小音帶大,清楚她的脾性,她有此番舉動在他意料之中。他根本不寄希望於絕音會吃他給的解藥,早在絕音剛到西海時就把解藥粉碎成極細的粉末,悄悄送入了海風中。想來這時絕音已經吸夠了解毒的藥量。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小音,你我師徒多年,一定要如此針鋒相對么?」
絕音:「在你選擇為虎作倀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你我將會勢不兩立。這一點你難道從沒想過嗎?」
浮靈子當然想過。
不過他低估了絕音的執拗,也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當初的他不會想到,選擇為上厄神君辦事,就如同陷入無邊沼澤,再沒有脫身的可能。
「師父,我最後再叫你一聲師父。」絕音不抱希望地勸道,「收手吧,你做的錯事已經夠多了,不要一錯再錯了。」
浮靈子目光沉如潭水,臉上看不出悲喜:「我心中已沒有了對錯與正邪之分。在我看來,走哪條路都是走,所以不存在回頭一說。」
絕音:「是嗎?我明白了。」
浮靈子:「小音,我是真的很想一直當你的師父,在你迷茫困惑時給予你幫助,在你無助脆弱時給予你支持,現在看來是不能夠了。我想你也並不需要。你長大了,成為一個優秀出色的人,說實話,我倒寧願你不那麼強大,這樣我才有機會為你遮風擋雨。不過我依然很欣慰,也相信你已經有勇氣面對人生中發生的一切事。從今往後,你我不再是師徒,下次見面,你若動手,我一定不會留情。」
說罷,浮靈子潛入海中。
十方正要去追,絕音攔住了她。
絕音抬起手,海面上出現一隻巨大的手掌。
巨掌將覆蓋海面的柔霧紗提了起來,隨即幾條絲線從巨掌手心射入海中,不多時,浮靈子被線提了出來——
傀儡術!
浮靈子被傀儡絲線提著,試圖掙脫,卻掙脫不了。他認命般看向絕音:「你的傀儡術又精進了。」
當初浮靈子怕絕音在凡人身上施傀儡術,又怕她手癢,所以自願當傀儡讓她玩。她在他身上種了傀儡晶,一直以來都沒有移除。
絕音飛到浮靈子面前,拔出了金剛轉輪劍。
浮靈子看著她手中的劍:「我從前沒見過你使這件法器。」
絕音:「你當然沒見過,這是我為殺你專門煉製的。」
浮靈子:「那想必應該是件很厲害——」
絕音將金剛轉輪劍抵在浮靈子心口,猛然刺了進去,扎穿了他的心臟。
垂死之際,浮靈子想起遙遠的凡塵之事。一日閑來無事,他搖銅錢起了一卦,占問收徒一事的吉凶,卦象顯示大凶。浮靈子看了之後便將銅錢扔了,隔天就帶小音出去遊山玩水了。後來他幾乎忘記了這件事。
若按普世目光來看,那卦象所顯示的結果是準的。他死在了小音手中。
不過於他自己而言,這並不能稱之為凶。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收小音為徒。
浮靈子口中溢出了血,笑道:「沒想到我這一生會以這種方式結束。也罷,算我命里該的……小音,死在你手中,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
他如何不知道傀儡晶還留在體內?
饒是小音種下傀儡晶時天分很高,到底還是凡人,一個凡人所下的術法又怎會真的能剋制得了他?
自始至終,他都在等她來殺他。
但就像他瞞著小音找那幫神仙討要說法,結果反被揍得鼻青臉腫一樣,他決定將這個秘密帶進墳墓里去。
浮靈子的修為在逸散。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結了一個陣法,將他和絕音囚在其中,把通身修為強行轉給了絕音。之後,浮靈子修為散盡,陣法也失效了。
他抬起手,卻意外地接到了一滴淚。
絕音別過頭去。他也沒有任何力氣再像從前一樣摸她的腦袋了。他與手心的那滴淚一起向後倒去,墜向海里,看著絕音離自己越來越遠。
小音,以後的路就靠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