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沙厲聲道:「刺殺人魚王, 逃離海底監獄,光這兩件就夠你死一萬次了!有罪卻不知罪,更是罪加一等!」
理塗勸道:「父親, 我們是來尋理加回去的,你這樣責怪她,她怎麼肯跟我們走?」
泠於附和道:「理塗說得對。王, 理加性子急, 你越激她, 她越要跟你對著干。」
剎沙:「她跟我對著乾的事還少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 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不是意氣用事,更不是想跟你對著干。」理加說道, 「乙究罪惡滿盈, 我殺他是在替天行道!我本無罪,乙究囚禁我多年,我為活命離開監牢又有何不對!?」
「強詞奪理,胡攪蠻纏!」剎沙顯然已經耐心不足, 「理加,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你現在跟我回去, 要麼我將你殺了, 帶你的屍首回去。自己選一個吧。」
理加:「我不會跟你回去, 我也不會死。」
剎沙:「這就是你的選擇么?」
見剎沙欲動手, 理塗上前阻攔:「父親, 你明明答應過我不會為難理加的!」
剎沙:「如果你不勸你妹妹回去, 就給我讓開!」
理塗沉默片刻, 轉頭對理加道:「海中不是一個好所在, 沒有一個家該有的樣子……理加,你還是別回來的好。」
「理加變成現在這樣子,都是被你慣的!」剎沙怒極,朝理塗揮出一掌。
泠於眼疾手快,出招化去了剎沙的攻勢,將理塗護在身後,嘆道:「王!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呢,非要對孩子動手?」
見剎沙攻擊理塗,理加不管不顧沖了出去,卻撞在了海神島的結界上,她轉身看向歸樂:「海神大人,請您放我出去!」
「可以。」歸樂回答得很乾脆,出乎金華和無印天的意料。
歸樂隔空一點,結界便消失了。
歸樂:「白鯨,我看你是嫌命太長,既然如此,我不勸你。請便。」
理塗對理加輕輕搖了搖頭。
理加和理塗遙遙對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往後退了幾步:「我不走了。」
剎沙:「理加,你知不知道,我忠誠一生,卻因為你有了污點。若早知你會變成今日這般模樣,當初我就應該掐死你。」
理加:「不錯,你這一生對人魚王忠心得像條狗一樣,從未替自己活過,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剎沙:「我生你養你,對你有恩,你就是用這種語氣跟親生父親說話嗎?你已經背了不忠的罪名,還要添一條不孝么?」
理加笑道:「不忠如何?不孝又如何?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在乎什麼狗屁名聲么?在你將我釘在石柱上的那一刻,你的女兒理加就已經死了。我這條命是海神大人給的,已經和你沒有半點關係了。」
「好,好。」剎沙緊握尖槍,「想跟我斷絕關係是吧!」
泠於勸道:「理加,你別再跟你父親犟了!他沒有你想的那麼殘酷無情。來找你之前他去跟人魚王求了情,人魚王答應,只要你跟我們回去,他會寬恕你因年幼無知犯下的錯誤……」
理加打斷泠於:「我說了,我沒有罪,不需要乙究來原諒!」
泠於:「我知道你心頭有許多委屈,可在這件事情上你父親確實是沒辦法。人魚王善猜忌,如果那時你父親不將你釘在石柱上,人魚王就會殺了你,你今日哪還有性命在?你真的誤會你父親了……」
剎沙沖泠於吼道:「你跟她說這些做什麼!」
理加冷漠道:「所以我就該感動嗎?泠於長老,現在最大的問題,不在於他釘沒釘我,而在於我和他、和白鯨族所持的信念不同。道不同,不相為謀。」
泠於深深嘆了一口氣:「你畢竟是白鯨族的女兒,哪那麼容易就能斬斷和白鯨族的關係?乖,聽話,跟我們回家。」
一旁的金華忍不住道:「白鯨說過很多遍了,她不會走,你們都耳聾嗎!?」
剎沙緩緩舉起尖槍,對準理加的方向:「看來光動嘴是無法將你帶回去了。」
「動手也不能。」若身上無傷,不論如何理加都會和剎沙打一場,但現在她重傷未愈,踏出海神島便是自尋死路,於是她看向歸樂,「海神大人,請保護我!」
「嗯,不錯,懂得求助了。孺子可教。」歸樂輕輕一笑,又把結界落下了。
剎沙:「從小你就是一個倔強的孩子,你認定的事,不論打你還是罵你都難以教你改變。被關押了三百年,我以為你會有所轉變,不料你還是一如既往倔。也罷!我不想再跟你廢話了!」
剎沙又召來一槍,雙/槍在手,發狠刺向海神島的結界。剎沙對歸樂的實力很了解,一上來便是狠招。他沒想過能一擊擊碎結界,卻也沒想到結界紋絲不動,連條裂痕都沒有。結界和設界人的修為有關,與其說他在對付結界,不如說他正在跟歸樂鬥法。
剎沙看向遠處的歸樂,那人神情自在,跟身旁的海龜精講話,注意力全然不在他身上。
可惡,這個傲慢的女人!
剎沙丟出雙/槍,那兩桿短/槍在半空中幻化出無數一模一樣的短/槍。水玉質□□在陽光下晶瑩剔透,閃耀著美麗的光華,有如懸停半空的水滴。剎沙手一揮落,萬千短/槍如一陣急雨,猛烈地砸向結界。
這一招名為驟雨,是當年使剎沙從所有繼承人中脫穎而出的絕招。經過多年打磨,此招已達出神入化之境,成為剎沙制敵必勝之招。
在剎沙漫長的人生中,見過他使出這一絕招的對手都已魂歸西天。
這女人也不例外,剎沙想。
驟雨初歇。
這陣剎沙引以為傲的槍雨擊碎的不是海神島的結界,而是剎沙的認知。
那道結界果真像被雨水沖刷過一樣,泛著潔凈的光亮,卻依然堅/挺如初。
怎麼可能……
那一刻,剎沙意識到,他勝不了了。
他吐出了一大口血。
泠於掏出丹藥給他,被他揮退了。
剎沙再次看向那個自稱為海中之神的女人,終於明白她為什麼有那樣的自信。那女人也看向了他。在她的眼神中剎沙看不見對他的殺意和勝利的喜悅,有的只是平靜和冷漠。
她壓根沒將自己放在眼裡……
剎沙擦擦嘴邊的血,轉向理加:「看來你尋得了強大的依靠。今天我是無論如何也帶不走你了。既然如此——」
一陣不詳的預感襲上泠於和理塗的心頭。
剎沙收回短/槍,迴轉槍身,槍尖抵住心臟。
泠於眼疾手快,死命抓住剎沙的手:「理加,你快認錯!你要逼死你的父親不成嗎!?」
剎沙:「長老,別再勸她了!她的性格我了解。養出這麼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女兒,過錯在我,今日我便以死謝罪。」
「要死你就去死吧。」理加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向海神殿。
在她身後,剎沙推開泠於和理塗,槍尖入體,刺穿剎沙的心臟。剎沙這一擊用盡了全力,一如當時釘穿理加的心臟。
理加朝著那座高大的海神殿走去,在聽到理塗悲痛地大喊了一句「父親」後,她的腳步稍有停頓,但終究沒有回過頭去。她就這樣一直朝前走,走進了一個再也沒有父親的世界裡。
倒下的是剎沙,跌入海中的是一頭龐大的白鯨。白鯨身上的傷口汩汩外溢著鮮血,殷紅的血滲進海水裡,漸漸染紅岸邊的海域。
·
剎沙死後,理塗繼位,成為第八十七任白鯨王。
乙究親自登門道賀,並對剎沙的死表示了遺憾。
在理塗看來,乙究表現出來的悲傷假得不能再假,她卻不得不出言感謝。
乙究沒有多停留,很快便告辭離開了,臨出殿前,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理塗道:「剎沙王跟了我這麼多年,我沒能為他做什麼事,他的屍首便交由人魚族安葬吧。」
直到這一刻理塗才明白,乙究明知剎沙不是歸樂的對手,卻仍派他去海神島的緣故——
以父親的剛烈心性,不將理加帶回,勢必會以死謝罪。表面上,乙究要父親追回逃犯理加和無印天,實則是想逼死父親,拿他的屍首煉丹!
不知乙究何時存了這念頭。或許是歸樂的出現讓他感到了威脅,所以他越發不擇手段,打起了追隨多年的部下的主意。
父親一死,繼位的毫無疑問會是自己。新王繼位,根基不穩,更容易拿捏。不僅如此,他還用父親之死製造矛盾,激發人魚和白鯨兩族的仇恨,下一步應該就是集兩族之力,將矛頭對準歸樂等人了。
乙究這一招不費吹灰之力,得了剎沙的屍首,有一個容易控制的新王,還凝聚了人魚白鯨兩族,當真是一石三鳥的好計策。
理塗只覺喉頭阻塞,難以呼吸。
父親,這就是你誓死效忠了一輩子的人魚王的真實面目,你可曾看清過?
見理塗不答話,乙究微笑道:「理塗王有什麼顧慮嗎?」
「多謝人魚王抬愛,」理塗努力裝作無事發生,「只是我父親的屍首已入鯨魚墓地,就不勞煩人魚王了。」
「這樣子啊。」乙究不帶感情地說道,「剎沙王勞碌了一輩子,希望他能就此安眠。」
理塗:「一定會的。」
乙究似乎還想說什麼,這時一道訊息傳了過來。他看完訊息,說了一聲「有意思」,便匆匆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