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蓮火

第一卷 結束了,小小撒個花[好運蓮蓮]

無印天和理加被符迪馱走後, 金華繼續前進。她跟隨那條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指示線,在大海中遊行了大半日,再沒碰到任何人。

游著游著, 金華感到很熱。周圍的水不知何時變得溫熱起來。

一般來說,除非海底火山噴發,否則越往海洋深處溫度會越低。

她並沒有感知到海底火山活動的跡象, 這股熱氣必有古怪。

想到這裡, 金華掐指念決, 施了清涼咒, 又給自己覆上一層隱身衣,才繼續往下游去。

遠遠的,金華看見海底有一座巨大的爐子。紅色的火光從爐璧的縫隙滲出, 在幽暗的深海中透露著詭異。

海里怎麼會有爐子?

爐子在海中點得著火么?

金華朝爐子游去, 先繞著爐子轉了一圈,沒發現異常,她又透過爐壁的孔洞往爐子裡面瞧,爐中的烈火正燒著一堆骨頭。

一個人頭骨正對著金華, 兩隻眼洞似乎在盯著她看。在幽靜的深海之中忽然看見這一幕,金華本能地感到驚悚, 旋即又想到還有歸樂在, 安心了許多。她問道:「歸樂, 這是什麼?」

「方才無印天說過, 乙究曾拿活人煉丹, 想必這就是他的煉丹爐了。」歸樂藉由金華的眼睛, 看著那燃燒著的火焰, 不由得心中駭然。

金華感到奇怪:「這裡已經出了人魚之境, 乙究不把煉丹爐放在人魚之境好好保護著, 反而放在此地,這是為什麼?」

歸樂沉默了。

這沉默令金華心生不祥的預感,她輕聲問:「怎麼了,歸樂?」

歸樂:「這爐子里的火,是蓮火。」

「蓮火?就是剛才你給符迪的火?」金華看向爐中那紅得像血的火焰,還是不太理解,「那怎麼了?」

歸樂:「蓮火不是凡間之火,只有蓮池神才能點燃。乙究非神,更非蓮池神,不知道他從哪裡取來的蓮火。」

金華:「會不會是他偷盜的?你不是經常點蓮火鍛造兵器嗎?說不定這火是他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偷的。」

歸樂:「你仔細看那火的顏色。」

金華:「剛才一來我就注意到了,這火紅得奇怪。好像跟你的蓮火不太一樣。」

歸樂:「真神點的蓮火才是紅色,我只是半神,點的蓮火是橙紅色的,所以這火不可能從我這裡來。他尚未飛升,也難從別的蓮池神那裡盜火。」

金華明白了歸樂為何沉默:「你是懷疑有蓮池神將蓮火給他煉丹?」

歸樂:「有這個可能。」

若是乙究和天上的神仙有牽連,他的事就不僅僅是海里的事了。此事關係重大,歸樂本想將此事告知上厄神君,通信符畫了一半,又被她親手打散了。

不知怎的,她覺得此事還是先不要聲張為妙。

等探查到更多的信息再告知上厄神君也不遲。

金華繼續往深海游去,又是大半日的路途,在靠近深海之眼的地方,金華看見了消失的人魚們。

對於深海之眼,海洋族民個個耳熟能詳。

遠古時期曾有一段動蕩的日子。

那時神仙打架,群魔亂舞,四方禍起,三界失序。天上地下殺戮不斷,以致上天震怒,降下天譴。陰陽逆轉,清濁二氣倒流,天地大有重歸混沌的勢頭。

這時,一位神仙帶著三道陣法出現了——

浮靈子。

他在天上、地下和海里各設一法陣,三陣甫一完成,諸方邪魔即被鎮壓。這三個陣法被後人稱為金仙三陣。

在海里的陣法因酷似一隻眼睛,所以被海洋族民稱為深海之眼。

金仙三陣之所以有如此強大的能量,是因為它能借取靈氣。

天和地的靈氣深厚,源源不斷,生生不息,自是不怕被借。

然而大海不同。

大海無法生產靈氣,每被陣法吸走一分靈氣,海中的靈氣便少一分,這也是海中難出真神的根本原因——

海里的靈氣都被深海之眼吸走了,而修行人依賴靈氣如同人依賴空氣,在靈氣衰微的地方修鍊,怎麼比得上在洞天福地修鍊進境快?

這對海洋族民不公平,他們意見很大。

從前東海蛟龍還在時,曾多次上表天宮,要求撤去金仙陣,奈何都被此事干係重大,須得從長計議這套說辭給打回來了。

如今蛟龍已死,海族分裂,撤去深海之眼的事便沒人提及了。

歸樂/透過金華的眼睛觀察人魚:「人魚的站位很奇怪,像在舉行什麼儀式。」

金華:「現在怎麼辦?」

歸樂:「靜觀其變。」

看了一會兒,歸樂算是明白了,乙究試圖破陣。

金仙陣一破,被金仙陣吸走的靈氣就會還回來,若是回歸海洋,倒還算好事一件。不過照乙究此人的性格,勢必會守在陣旁,將靈氣通通吸收為己用。

難怪乙究願意和歸樂立下血咒,原來早就打上了深海之眼的主意。

一旦讓乙究吸收金仙陣的靈氣,莫說她,就是天宮諸神都未必動得了他。若是如此,那還了得?

歸樂決心下海阻止乙究,哪怕遭血咒反噬。

正當她走到海邊,正要投身入海,接連兩道天雷劈下來,直直劈進海里,劈在乙究身側,幾個隨侍人魚挨了天雷,一聲不吭便死掉了。

好事將成,突逢意外,乙究盤腿懸坐在深海之眼上,看著那幾個死去的人魚翻起肚皮向浮上去,不由得緊握雙拳,將指關節握得格格響。

「走!」乙究下了命令,面色陰沉恐怖,人魚們不敢拂逆,整齊有序地跟在他身後,離開了深海之眼。

經此一事,歸樂確信乙究和天上的蓮池神有關係。

這兩道天雷像是某種警告,說明乙究破陣一事並未知會他背後的蓮池神,如此說來,他們的關係並不算好。

那麼新的問題又來了。

是哪位蓮池神在幫助乙究?他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他不讓乙究破陣?是怕引起動蕩,還是怕乙究實力大增?

一連串的疑問縈繞在歸樂心頭。

·

無印天在海神島休養了一段時間,阻塞的經脈已經疏通,昔日的功法撿回了八九成。

能夠恢複功力已是大幸,對於過去幾百年的停滯,無印天並不感到惋惜,只是更加勤奮地修鍊。歸樂三不五時指導一番,因此她的進境很快。

人魚的恢複能力令人訝異,白鯨理加的癒合速度則到了恐怖的地步。

拔出骨刺當天理加就醒了,第二天幻化人相,第五天下地走路,第十天傷口癒合大半,一個月後她就敢站在岸邊挑釁海里的鯊魚。

歸樂嘆為觀止,然後加固了海神島的結界,否則理加真敢跳下去找鯊魚打架。

理加見無印天可以修鍊了,眼饞得很,但歸樂說她的傷還沒好透,只允許她每天運功半個時辰疏通筋脈。除此之外,歸樂還不許她下海出島,雖然無聊至極,但畢竟人在屋檐下,命還是人家救的,她也只好遵從,每天只在海神島上招貓逗狗,倒也算規矩。

這天,理加坐在門庭上看金華和丑海獸練劍,看得無聊了,爬到海神殿的屋頂上曬太陽。暖烘烘的陽光灑在身上,很是舒服。就在理加快要睡著時,一陣熟悉的聲音傳來,她猝然睜開眼睛。

那是一陣只有她聽得到的聲音——

鯨鳴。

理加站起身,朝海上望去。

海面的平靜被幾頭龐然大物打破,遠遠的,理加看見有幾頭白鯨正朝海神島游來。

理加許久沒見過親人,但她不會認錯,領頭的那隻白鯨是她的父親,剎沙。跟在剎沙後面的則是她的姐姐理塗,以及族中的長老泠於。

過去種種,久遠得像上輩子發生的事。理加平時不會去想。可一看見剎沙等人,昔日的回憶浮上腦海,清晰無比。

當年刺殺事發後剎沙要殺她謝罪,是姐姐理塗替她化去了剎沙的致命一擊。在她被釘在石柱的時候,泠於借口議事來到人魚之境,悄悄喂她吃了保命的丹藥,否則她撐不了這麼久。

理加不知道在剎沙心中,到底關不關心她這個女兒。但她知道,姐姐很愛她,長老也很愛她。

她也愛她們。

白鯨族是一個溫和有憐憫心的族群,同時也是一個愚蠢盲目的族群。他們被先祖永世效忠人魚族的誓言禁錮得太深,太久,已分不清什麼是正,什麼是惡。

正因理加愛她的族群,所以不能容忍愚昧的附和,無謂的犧牲,更不想看見族人成為人魚作惡的刀刃。

理加跳下海神殿,走向岸邊。

幾頭白鯨幻化人形,騰空浮於海面,看著理加。

「姐姐,長老,父親,好久不見。」理加道。

早前乙究派了幾個人魚來要人,被符迪轟走了。這次又讓白鯨來,看來他們不將自己和無印天帶回去是不肯罷休了。

歸樂攔住了想要上前的金華和無印天:「這是白鯨的家事,先讓她自己處理。」

見到理加安然無恙,理塗淚流滿面。妹妹吃了很多苦,自己卻不能救她,她很難過,也很自責。

理加朝理塗笑道:「姐姐,我沒事。你不要哭。」

剎沙:「理加,跟我回去向人魚王認罪。」

剎沙一頭灰白髮在海風中飄揚,他蒼老了許多。歲月改變了他的容顏,但沒有改變他的性格,他講話的聲調依然似往常那般專斷嚴厲。

理加的母親在一場戰事中失蹤,彼時理塗理加都還年幼,撫養她們的責任全落在了剎沙的頭上。

剎沙耐心不足,在理加的記憶中,父親的教育往往伴隨著巴掌和拳頭。

不過這不是理加最討厭父親的一點,她最討厭的,是父親對人魚王的愚忠。

在很小的時候,理加就很疑惑為何白鯨族要對人魚王事事順從?她懼怕剎沙,於是去問泠於,泠於的回答只有短短四個字:向來如此。

很簡單的原因。

卻令理加想笑的同時又感到可悲。

她很想質問剎沙,質問族中的長老前輩,乙究的行徑你們有看在眼裡么?那些流血流淚的無辜生靈比一個古老的誓言還要重要麼?

但後來她知道沒有那個必要了。

因為剎沙和族人們的信念太頑固堅強,難以撼動。問什麼都只是白費口舌。

理加高聲道:「我沒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