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指揮符迪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游去。
遊了一會兒, 一堵水牆攔住了二人的去路。
水牆內傳來或粗重或孱弱的呼吸聲,金華抬手施了光明咒,白色光芒漸起, 照亮眼前悚然的一幕。
一頭巨大的白鯨被一根骨刺穿透身體,釘在石柱上,不知是死是活。地上則橫七豎八躺著許多受傷的海洋族民, 其中還有一個縛著鎖鏈人魚。
「據說乙究在海底建了一座監牢, 囚禁異心之人, 看來傳言不假。」金華道。
歸樂的聲音在她腦中響起:「進去看看。」
金華退後幾步, 讓符迪上。
符迪拿腦袋撞水牆,沒裂。又撞了一下,還是沒裂。符迪生氣了, 哐哐直撞牆, 水牆依然紋絲不動。
「沒用的。」監牢內的人魚走了過來,對金華說道,「這水引自天河,靈性無比, 只有乙究才能通過。」
金華不信邪,拔出劍, 揮劈砍刺, 皆是無用。
「我有辦法。金華, 你且留在這裡。符迪, 你上來。」歸樂將符迪召回海島上去, 過了一會兒, 符迪鼓著腮幫子沖了過來, 一到水牆前, 立馬張大嘴巴, 一捧橙色的蓮火從它嘴裡飛了出來,將水牆燒出一個大洞。
人魚:「……」
金華鑽進洞內,橫起劍,提防地看著裡面的人。掃視一圈她便將劍收起來,這些人久經折磨,靈力衰微,對她構不成威脅。
人魚盯著那火,說道:「尋常火焰在海中燃不起來,這是……蓮火?你們是誰?」
「來救你們的人。」金華走向石柱,仰頭看著那頭白鯨。
這群被關押的海洋族民中,白鯨傷勢最重。湊近了瞧,金華才看見,原來那根骨刺貫穿了白鯨的心臟,受這樣重的傷,換是旁人早死千百回了,可見白鯨修為之深厚。
不過如此苟延殘喘,倒不如死了來得乾脆。
金華看著白鯨觸目驚心的傷口,後背生寒:「她和乙究有什麼仇怨,要用如此殘忍的方式對待她?」
那人魚答道:「傷她的不是乙究,是她的父親,剎沙。」
金華:「剎沙?白鯨王?」
人魚:「不錯。」
金華久居東海,對白鯨族頗為了解:「白鯨王有兩個女兒,長女理塗,次女理加。理塗公主是白鯨族的王儲,理加公主在多年前被蛟龍所害,已經身亡。難道她是剎沙的私生女?」
金華登時腦補出一個狗血的故事來。
人魚:「她就是理加。」
金華驚了。
據說理加於百年前為西海蛟龍族所擄,剎沙求助人魚王。為奪回白鯨公主,人魚王傾盡東海之力出征西海,發現理加被蛟龍殺害,因此屠滅了蛟龍族。
金華將外邊流傳的故事版本講給人魚聽,又道:「沒想到啊,素有愛女兒美名的白鯨王竟將女兒釘在了這種地方,好不要臉一男的!」
人魚冷笑道:「既給自己臉上貼金,又有理由屠殺蛟龍族,一箭雙鵰,好計策。」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果然跟人魚在一起的都不是好東西。」金華剛說完,就意識到眼前這位也是人魚,她的身上沒有別的人魚那樣濃重的戾氣,應當是個好人魚,於是金華趕緊補了一句,「我沒有說你的意思。」
人魚:「無妨。」
金華揮劍砍斷人魚手腳上的鎖鏈:「對了,還沒有問你的名字。」
「多謝,我叫無印天。」無印天轉轉手腕,看向理加的額間,微眯雙眼,「你不是一個人來的,對吧?」
金華指著想鑽進來,結果被卡住了頭,正可憐巴巴看著她的符迪:「當然不是,還有它。」
無印天:「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歸樂以虛影現身:「你怎麼看到我的?」
無印天閉上眼睛,再睜眼,眼瞳變成了紅色。
歸樂:「天機眼。有意思。」
無印天:「我聽來送飯的守衛說,東海來了個海神,便是閣下吧?」
歸樂:「是我。」
無印天:「您為何要附在她身上?」
歸樂:「我和乙究立了血咒,無法進入人魚之境,只能以神識入海。」
「原來如此。」無印天作揖道,「海神大人,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歸樂:「你想讓我救白鯨理加?」
無印天:「理加因我受苦,過了三百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卻無能為力,實在可恨可惡!若是海神大人能幫助理加脫困,我這條命便獻給海神大人。」
「我要你的命做什麼?」歸樂說道,「救她可以,先告訴我你們為什麼會被乙究囚於此地。」
無印天:「百餘年前,我和理加不滿乙究濫殺無辜,勸說無果,於是密謀刺殺乙究,但走漏了風聲。剎沙重傷理加,拔出自己的一根肋骨,將理加釘在石柱上,威懾懷有二心之人。我則被斷掉全身經脈,和理加一同關在這裡。」
金華恨恨道:「一群孽種!歸樂,救救她們吧!」
歸樂走到理加面前,看了好一陣,才開口說道:「白鯨心口開了一個洞,拔出骨錐後如果不當即補上,勢必元神潰散,到那時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她了。」
金華急道:「那該怎麼辦?」
無印天:「海神大人可有辦法?」
歸樂:「如果我能在場,用蓮藕絲織一片止息布給她貼上,倒也不是難事。只可惜我無法進入這裡。眼下要靠你了,無印天。」
無印天:「不管什麼代價,哪怕是我的命都可以,還望海神大人明示。」
「倒也沒這麼嚴重。」歸樂說道,「人魚皮是絕佳的修補材料,想救理加,恐怕你要受剝皮之苦了。」
無印天馬上應道:「好,我願意。」
「給她匕首和止痛丸。」歸樂道。
無印天服下止痛丸,又接過金華遞來的匕首。
這把匕首是歸樂所鍛造,銳利無比。
雪亮的刀身映出無印天堅定的雙眼。理加的傷口不小,所需的皮膚不少,無印天將刀尖扎進皮膚,一點一點地將皮肉分離,剝完左手臂的皮仍不夠,又剝右臂,左腿,右腿,終於剝夠足以傷口的皮膚。
剝了這麼多皮,無印天硬是一聲不吭,金華既驚嘆又不忍,取出幾丸止血的葯給無印天吃了,隨後飛躍而起,握住骨錐,拔了出來,迅速將人魚皮覆在理加的心臟上。
人魚皮和理加的皮膚合為一體,蓋住了傷口。金華在理加身上一點,理加化回人形,被金華抱著飛落下來。
人魚愈傷速度快,又有藥丸加持,無印天的皮膚已經重新長了出來,理加安全救下,她拜謝了金華和歸樂,又道:「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兩位,請不要讓理加知道今日的事。」
歸樂揶揄道:「人魚族竟還有你等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稀罕,稀罕。」
無印天:「我不想讓理加於心難安。望二位成全。」
「行吧。」歸樂道,「你和白鯨身上還有傷,速速到海上來吧,我替你們療傷。」
符迪馱著無印天、理加以及一幫受傷的海族人往海神島游去。
金華則繼續朝深海進發。
到了海神島,歸樂結了一個療傷的陣,讓符迪將一干傷員丟進去。又將理加和無印天帶至一旁,先療愈理加身上的傷,又替無印天連接經脈。
論資質天分,無印天高於乙究,這也是乙究廢她功法的緣由之一。
雖然失了功力三百年,經脈一重連,無印天當即感受到靈氣在她丹田處匯聚。歸樂讓她運功試試,無印天點點頭,當即打坐運功。
無印天的身上早已沒有剝皮的痕迹,人魚的愈傷能力實在太強悍了,歸樂坐在石凳上,托腮看著無印天,心內想著不知是否可以用人魚血製作創傷葯。
運功完畢,無印天輕輕吸吐了幾口氣。修行耽擱三百年,要想恢複當年的實力,還需一番苦修。不過她也明白,荒而復墾是最急不得的事情,須得腳踏實地一步一步慢慢來,方不至走火入魔。
「多謝海神大人相救,」無印天道,「日後若需要我效勞,我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歸樂:「一定一定。我一向不是一個客氣的人。」
無印天輕輕一笑,又恢複了一貫的嚴肅神情:「海神大人,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情,跟乙究有關。」
歸樂:「請講。」
無印天:「我和乙究自小一起長大,非我自負驕傲說大話,乙究的功法一向不在我之上,可是忽然有一天,乙究修為猛增,實力大漲,所有人都說他慧根開悟,獲得天啟。當時我也這麼認為,所以沒往別的地方想。可是後來,我發現他拿活人煉丹!」
歸樂:「用活人煉丹是邪術,天上地下都禁止,他怎麼學會的?」
無印天搖搖頭:「這也是困擾我多年的問題。」
「乙究背後一定有位高人。」歸樂又問,「之後呢?」
無印天:「乙究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勢必遭到反噬,本著同門情誼,我去勸說他停手,他卻邀我和他一同煉丹。」
歸樂:「你拒絕了。」
無印天:「是。這種事情我不想做,也不屑做。我想將此事告知族中的長老,誰知他先發制人,誣陷我偷了族中法器,聯合其他人魚將我驅逐出人魚之境,並在途中設下埋伏,想要殺我滅口。是理加出手救了我。」
歸樂:「原來白鯨於你有恩,難怪你寧願受剝皮之苦也要救她。」
無印天:「理加是一個單純善良的人。她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都會銘記在心。」
歸樂:「你既然知道乙究功力大增,為何要去刺殺他?」
「因為心有不忍。」無印天說道,「人魚一族叫我寒心,我身上雖流著人魚的血,卻不願再關心他們的事。然而人魚乾的骯髒事還是不斷地傳進我的耳中。乙究繼位,短短半年,便滅掉了三百海族,我和理加看不下去,決定去刺殺乙究。後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們失敗了,被關在海底監獄三百餘年。」
無印天身上流露出的果決和慈悲,恰是歸樂最欣賞的。她拍拍無印天的肩膀,說道:「這件事我會查明。你和理加在島上待著,好生休養,以後有需要你們的地方。」
無印天拜謝歸樂,被一個小精怪帶去偏殿休息。
歸樂看著無印天遠去的身影,眼前浮現出金華在深海之中看見的詭異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