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念羅剎扶禪那在一棵樹下坐下, 餵了禪那一顆丹藥,目光全在禪那身上,不分六獻和金鈴子半個眼神, 只當二人是空氣。
金鈴子沖千念羅剎揮揮手:「你好,這裡還有兩個大活人!」
千念羅剎置若罔聞,遞給禪那一個灌滿藥水的葫蘆。
丹藥院的姐姐們塞給六獻許多丹藥, 什麼功效的都有, 只是她沒了法力, 打不開乾坤袋。她在兜里左掏右掏, 掏出一瓶去鬼味的香體丸,聊勝於無,倒了幾顆, 丟給金鈴子, 胡扯道:「莫羨慕!咱也有療傷愈體丸!」
金鈴子嚼嚼嚼,周身香氣四溢起來:「我咋覺得我這麼香呢?」
「金兄!不得了啊不得了!」六獻故作訝異之色。
金鈴子:「怎麼?」
六獻:「聽聞進境前人的身體會發生變化,你周身馥郁,怕不是進境的預兆!你趕快凝神打坐, 切莫錯過這難得的機緣!」
金鈴子一聽不得了,連忙屏息盤腿打起坐來。
六獻耳根子清凈了, 閉目休憩。
休息了一陣子, 她漸感體力恢複。
禪那有靈力在身, 又有千念羅剎靈丹藥水好生餵養著, 早好得透透的。他卻仍靠在樹榦上, 不言不語, 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千念羅剎陪禪那坐著, 也不說話。
他們在延緩最後時刻的到來。
六獻知道他們的意圖, 沒有催促。分別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何況是死別。她靜默地仰躺在草地上,看成行的飛鳥掠過天際,思索從前的事和未來的打算。
天色黑沉,雲低低壓著,雨久久不落。
千念羅剎看著遠處低垂的濃雲,似乎覺得眼前景象過分凄涼哀傷,輕輕一揮手,愁雲驟然散開,日光重照芳草地。
蝴蝶嬉戲群芳間,樹葉熠熠滿叢光。風裹挾原野的青草氣息,溫柔地拂來。禪那忽然覺得死在這樣的好天氣是個不錯的選擇。
「千念。」禪那喚了一聲。
千念羅剎:「嗯。」
千念羅剎腰間常年別著一把隕鐵匕首,是某年生辰禪那送他的禮物。禪那將隕鐵匕首抽出來,劃斷千念羅剎的腰帶,又用匕首挑開兩片薄薄的玄色衣衫。
千念羅剎的心口暴露無遺,禪那的刀尖在他胸膛處遊走逡巡。
刀身冰涼,而千念羅剎目光灼灼。禪那離他很近,溫熱的氣息撲在他的臉上,像一把火,烈烈地燒進他的心裡去。他看著禪那低垂的眼睫,低聲道:「動手吧,哥哥。」
沒有比這更好的死法。千念羅剎心滿意足地想。
禪那卻抬起眼眸,淡褐色的眼睛映出千念羅剎眉目舒展的臉龐:「我記得你小時候說過,長大後想雲遊四方,見不同的人,看不同的景。可是這些年你一直待在鬼蜮,沒有離開過。」
千念羅剎:「我有比遊玩更重要的事。」
禪那:「成為鬼蜮之王么?」
千念羅剎:「我以為只有站在那頂端之上,才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禪那:「你的心愿達成了么?」
千念羅剎苦笑道:「哥哥,不要笑話我。」
「沒笑話你。」禪那輕輕笑了,又道,「我時常在想,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你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現在會在哪裡?有沒有如你所想那樣行於路上?」
千念羅剎:「『如果』是一個很難想像的詞語。我從來不想。」
禪那:「倒是你的風格。」
千念羅剎:「遊歷四方也是你的願望,可是你也沒有離開過。可見小時候說的話是不能作數的。」
禪那:「我留在鬼蜮是因為你。」
千念羅剎:「……當真?」
禪那溫柔道:「當真。千念,對於你,我一直感到很抱歉。父母死後,養育你是我的責任,可是我卻沒能好好護佑你,反而要你耗盡心思來保護我。」
「不要說抱歉,哥哥。」千念羅剎說道,「該說抱歉的另有其人,只可惜他們都被我殺了,聽不到他們的道歉了。」
禪那沉默半晌,說道:「你有遺願么?」
千念羅剎坦然赴死:「沒有。死在你手中,我無怨無悔。」
禪那一笑:「好。」
禪那撫摸千念羅剎的臉,修長的手指划過他的臉頰,脖子,一路往下,摸准穴位後迅速點了千念羅剎的穴。
「哥哥!」千念羅剎覺察不對勁,但人已經動彈不得了。
禪那笑道:「千念,好好活下去。連同我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千念羅剎胸口傳來劇痛。
禪那破開千念羅剎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臟,緊接著刀身倒轉,剜出了自己的心。
千念羅剎:「禪那——!」
禪那兩隻手各握一個尚在跳動、血淋淋的心臟。
光芒自天際照下,指出兩條清醒之路。大地震顫移轉,等到震晃停止,兩條清醒之路緩緩連在了一起,夢魘出口便在路的盡頭。
出口甫一出現,禪那的劍便飛射了過去,標記出一條通往生天的路途。
兩顆心臟在禪那手中漸漸枯竭,跳動得愈來愈微弱。禪那削去枯竭的部分,將尚還完好的心臟碎片融合成一顆新的心臟,按進千念羅剎的胸膛里,並替他連接起周身的血脈。
千念羅剎的胸膛又有了心跳。
千念羅剎:「禪那,不要!!!我求求你了,不要!!!我沒辦法一個人活著!我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
禪那虛弱地笑道:「你有辦法的,我相信你……去吧……」
一陣強風吹來,洞中的沉夢球通通被吹了出來。千念羅剎、六獻和正在打坐不知外界何事的金鈴子隨著這些斑斕的光球一起被風送到了出口。
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快得讓人沒有反應的時間。
所有人都離開了夢魘,而禪那失去心臟,靈力耗竭,死在了夢魘里。
禪那完成了對鬼城百姓的承諾,護佑所有人平安離開夢魘。卻沒有完成對千念羅剎的承諾,不管是與千念羅剎同歸夢中,或是雙雙赴死,他都沒有做到。徒留千念羅剎一人活在世上。
失去禪那,六獻以為千念羅剎會崩潰暴走,但是沒有,他意外地平靜。
他解了鬼城百姓身上的絕念咒,替鬼怪療傷,劈柴火,修整房屋,翻土鋤草,種下子實……一點一點將他親自搗毀的鬼城恢複如初。惡鬼進犯,他揮劍斬殺,又在鬼城周圍設下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結界。
金鈴子說,千念羅剎性情大變,是他擁有禪那一半心臟的緣故。
無論如何,千念羅剎的轉變對鬼城百姓來說是好事。他悉心守護這座城市,一如當初的禪那。城中的百姓開始敬他,愛他,信他,意欲擁他為新的城主。千念羅剎只是笑了笑,推薦更合適的人選坐上那位置。然後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鬼蜮。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許多許多年之後,六獻路過西天,偶然聽一尊水晶石靈講起,曾有一個欲求復生秘術的修羅鬼流浪至此,苦苦尋得極樂之地,在佛前長跪了三百年。
六獻知道天地間沒有那麼多的奇蹟顯現,仍然抱著一絲希望問:「然後呢?」
「他死在了一場風雪中。」水晶石靈壽數以千萬年計,見慣日升月落,花開花落,語氣淡然,沒有悲喜流露。
六獻輕輕嘆息,來到修羅鬼凍斃的地方。滄海桑田,屍骨不復。六獻垂首誦念遲來的超度經,留下兩枝金蓮花,轉身離開了。
……
離開夢魘後,金鈴子返還家鄉,六獻回了地府。
她去丹藥院看亘亘。亘亘的狗腿子保住了,傷也好透了,還被丹藥院的姐姐們喂圓了一圈。六獻指導亘亘去地獄山挖了一車礦石答謝羽衣救命之恩,又做了一面錦旗敬上:
妙手回春,救我狗命。
羽衣欣然接受,將錦旗掛在煉丹爐上。
黃大仙很喜愛這隻小狗,留它在菜園子里看大門。
休了兩日,六獻繼續送餘下的水菜訂單,路途還算順利。
又過了一陣子,白虎神官來消息了,囚樓找到了,六獻火速前往。關在高層的精怪都被帶走了,神女,或者說她自己,也不見了。瞎貓精因為修為不高,躲過一劫,六獻將它送回了家。
囚樓收拾得很乾凈,目光毒辣如白虎神官也沒查探出什麼。
線索斷了,現在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南無海。
秋收後,忙碌的農事院終於閑了下來,黃大仙新添了一個小鬼頭,喂娃哄娃忙得不可開交,少來農事院,六獻趁機捏了個化身擱在菜園子裡頭,動身前往南無海。
南無海住著最神秘的種族——人魚族。人魚一族原居東海,後遭滅頂之災,人魚女王帶領餘下族人定居南無海,封閉了與外界交流的通道,又在海上廣撒迷航標,將意欲前往南無海的人引向別處。六獻受迷航標迷惑,迷航多次,在海上堪堪飄了一個月,也沒找到南無海的所在。
一日,風平浪靜,六獻正在曬著太陽,海釣她的晚飯。魚竿抖動,拉起一隻半米長的紫色大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