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顏色, 這體型,怎麼看都不像能吃的樣子。
還是放歸吧,若是吃出個好歹, 在這茫茫大海中晒成一具乾屍都未必有人發現。
六獻拎著紫魚正要扔回海里,紫魚突然打了個嗝,一股酒氣撲來。
敢情是條醉魚, 難怪上鉤了都沒有反應。
如此給它放回去, 怕是要給海中惡魚吃掉。六獻見它靈氣加身, 是條有道行在身的魚, 長這麼大不容易,乾脆好人做到底,舀了一澡盆海水, 將紫魚丟進去, 先等它酒醒了再說。
剛將紫魚丟進澡盆,紫魚哇啦哇啦吐出一堆嘔吐物。
六獻:「噫——」
澡盆子漂浮著沒消化完的魚蝦蟹混合物,散發催人作嘔的腥臭味。一張黃紙混在其中,格外惹眼。黃紙上面的字幽幽發著綠光, 似乎在招呼人看它。
六獻用劍將黃紙挑出來,在甲板上展開, 蹲下細看, 原來是一張尋人啟事:
「白鯨公主理加於半月前失蹤, 至今下落不明, 現向海中各族尋求幫助, 凡提供線索者, 贈予夜蚌珠一千顆, 明光珊瑚五百叢。找到白鯨公主者, 贈予夜蚌珠三千顆, 明光珊瑚一千叢,並奉上我族珍寶蛟龍眼。」
黃紙上還附上了兩張畫像,一張是理加的白鯨本體,一張是理加的人形畫像。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發布這則尋人啟事的不是別人,正是人魚女王無印天。
六獻心道不妙。
囚樓那幫人的爪牙早已伸到了南無海,這位白鯨公主很可能像海月水母一樣被他們抓去抽元神煉法器。
不知人魚女王知不知道她的子民慘遭毒手?
既已來此,得去給人魚女王提個醒。
既然囚樓那些人能進入南無海進行捕撈,說明迷航標並非無解。日前六獻傳了幾張載音符,分別給金鈴子、百玲瓏和野鬼嶺的紅鈴蟲寄去,現在正在等待回信。
紫魚呼呼大睡,直到隔天中午才悠悠轉醒。它幻化人形,雙手搭在澡盆邊沿,對著六獻在釣魚的背影打招呼:「嗨,美麗的小姐。」
「你醒了?」聞言,六獻轉過頭,見紫魚化為女體,赤身裸/體,便放下魚竿,打開乾坤袋翻找衣物。
紫魚則站起身,伸伸腰,躺在甲板上,身體呈一個「大」字,曬著正午的陽光,閉上眼睛愜意道:「好舒服噢~」
六獻找了套衣服,放在紫魚身旁:「穿上吧。」
紫魚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不穿!」
早先六獻聽聞海洋民族作風豪放,行事彪悍,心想入鄉就要隨俗,便也不勸。
誰知紫魚嫌棄道:「你們人類的衣服好醜哦!」
六獻:「……」
紫魚食指虛空一點,半空中出現一件彩鱗衣。
遠遠看,彩鱗衣是山青疊金粉的清新色調。走近了瞧,陽光下每一片鱗片都泛著斑斕的光澤,美麗至極。
六獻情不自禁摸摸彩鱗衣:「魚,你的衣服好漂亮。」
「我不叫魚,我叫惜潤。」惜潤道,「你喜歡的話就送給你,謝謝你收留我。」
彩鱗衣掉下來,掉進六獻懷中。
六獻沒好意思說她原本打算將她當晚飯,捧著彩鱗衣,正要推辭。惜潤手一揮,霎時浮光漫天,燦若繁星。頭頂出現了一排一眼望不到頭的彩鱗衣。
惜潤犯難了,托腮看著彩鱗衣:「今天穿哪件好呢?」
六獻當即將懷中的彩鱗衣收進乾坤袋裡。
六獻:「我看那件紅色的就很不錯!」
惜潤:「那就這件。」
惜潤一招手,那件紅色的彩鱗衣自動附在她身上。
惜潤頭髮披散著,六獻不會繁複的花樣,便給她扎了個高高的馬尾。惜潤黑髮紅衣,眉眼俊美,不失英氣,頗有話本中原野策馬、縱橫江湖的女俠味道。形象如此,惜潤的行為舉止卻流露出一種純凈的天真,給人春風拂面之感。
換上衣服,惜潤又癱倒在甲板上,大抵酒勁還沒過,邊曬太陽邊喊頭暈邊滾來滾去。
六獻泡了一壺醒酒的花茶給她,問道:「怎麼喝這麼多?」
惜潤:「昨天兩隻海龜成親,我去湊熱鬧,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灌下了一大壺花茶,惜潤仍覺不夠:「有吃的么?我好餓啊!」
「等著。」正巧早上撈了些章魚和海蝦,六獻給章魚剝了皮,蝦去了蝦線,划上刀口,均勻抹上秘制香料,串在鋼簽上,燃了一捧鬼火烤上。
烤章魚的鮮香味傳來。惜潤久居海洋,習慣生吃海鮮,沒吃過熟食,更沒吃過來自地府的香料,燒烤的香味對她來說很新奇,遂爬到六獻身旁湊近了看她烤串。
六獻隨口問道:「你家在哪裡?等會兒我送你回去。」
惜潤:「我家在南無海。不過我現在不回家。」
六獻撒孜然的手一抖,旋即裝作無事發生:「南無海?那你家蠻遠的。」
「前邊不就是入口么?」惜潤一拍腦袋,「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是海族,看不到入口。」
原來已經到了南無海。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方才被那些彩鱗衣迷暈了腦袋,六獻剛意識到一件事:惜潤擁有那麼多彩鱗衣,高低是個海中貴族,絕非普通海洋族民。
六獻將烤好的章魚遞給惜潤,試探道:「聽說你們南無海最近出了事,有個公主失蹤了……叫白……白什麼來著?哎呀,年紀大了,腦子不行了,想不起來了……」
惜潤咬了口烤章魚,驚為天人,也不顧燙,囫圇吞下整隻章魚才意猶未盡一抹嘴:「你說白鯨公主?」
六獻:「對對對,就是她!她被人抓走了?」
「誰知道呢?興許她過兩天就回來了。」惜潤指著火架上一隻正在滴落汁水的章魚,目露饞光,「我認為這隻小章魚在邀請我品嘗它,你是不是也這樣覺得?」
惜潤對白鯨公主的興趣還沒對烤章魚大。不過也對,惜潤不是人魚一族,異族公主失蹤確實跟她關係不大。
六獻取下章魚遞給惜潤,又烤了海蝦,調製了百果飲和鮮花釀,好吃好喝伺候著惜潤。等惜潤吃飽喝足後,六獻圖窮匕見:「我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惜潤:「什麼事?」
六獻:「帶我進南無海。」
惜潤:「不成問題!」
惜潤答應得太果斷了,六獻反而錯愕:「你不問問我去南無海有什麼事嗎?萬一我是個壞人呢?」
「我覺得你不是。就算你是壞人……」惜潤上下掃了六獻一眼,不說話了。
好熟悉的眼神!
六獻:「沒關係,你可以直說。」
惜潤眨眨眼睛:「我們海里隨便一隻小蝦小蟹都能撂倒你。」
六獻一笑,心態良好。
惜潤:「所以你去南無海做什麼?」
六獻將李大仙的靈童占卜講給惜潤聽。
惜潤吐出蝦頭,咬著鋼簽想了想,道:「人魚族有個巫女,這巫女有一面鏡子,據說能照見過去和未來。不過她脾氣很壞,不一定願意幫你……總之我先帶你過去吧!」
六獻:「你不是有事么?會不會耽誤你?」
惜潤:「我的事不急,時候還沒到。」
惜潤給六獻吃了一顆避水珠,帶她潛入水中,進入南無海。
南無海聚居著許多海洋民族,其中以人魚一族最為聞名。不過海中卻數鯊魚一族最為強盛繁榮。
一進入南無海,迎頭就撞上一隻鯊魚。旁的魚見了鯊魚就往旁邊閃避,惜潤偏不讓道,大咧咧游過去。
鯊魚不滿地看了惜潤和六獻一眼,不過急著趕路,沒工夫發作。
六獻跟在惜潤身後,昏天暗地地游,終於游到了人魚族的聚居地。
人魚聚居地中不止生活著人魚,還有許多靠人魚族蔭蔽的種族,比如水母一族。
惜潤輕車熟路,領六獻去找巫女。明光珊瑚璀璨奪目,是人魚們爭相搶奪的居所。巫女的居所卻是一叢黯淡到不起眼的普通珊瑚。
珊瑚上掛著一顆傳聲牡蠣。牡蠣正在睡覺,惜潤敲醒了它。
「你好牡蠣!」惜潤道,「我找巫女!」
牡蠣吐了一圈水泡,水泡飄進珊瑚里。許久,巫女不耐煩的聲音才傳出來:「何人在外?」
「惜潤。」惜潤道,「我朋友欲知生前之事,特來借巫女寶鏡一用!」
巫女厲聲道:「不借!做你該做的事,別人的事少摻和!」
一股水流擊來,將惜潤和六獻擊出珊瑚叢,栽倒在海沙中。
吃了閉門羹,六獻倒不灰心,她相信事情一定會有轉圜的餘地。
惜潤吐出滿口沙子,聳聳肩:「我說了,她脾氣很壞。」
六獻:「方才巫女說『做你該做的事』,這是何意?」
「這個嘛……這人就愛說一些故作高深的話,別理她。」惜潤剛一說完,一道烏賊墨從巫女的珊瑚里噴出來,將惜潤噴得渾身上下只剩兩個眼白沒黑。
惜潤不惱,在海水中抖抖身體,墨汁散去,潔凈如初。
「小氣鬼!」惜潤罵完這句,連忙拉著六獻溜了。
惜潤:「在這南無海中,巫女只給兩個人面子。一個是白鯨公主,不過她失蹤了。另一個是人魚女王。人魚女王忙著找白鯨公主,此刻不在王殿中,而且她也未必願意幫助你一個陸地來的外人,除非……」
六獻:「除非什麼?」
惜潤:「除非你能幫她找到白鯨公主!」
這不,轉機來了!
六獻:「這倒是個辦法。不過南無海這麼大,我又不熟悉,上哪裡找去?」
斑斕的魚群遊了過來,惜潤閉了嘴,等魚群游遠了,惜潤將六獻拉到無人的角落,低聲道:「我也在找白鯨公主,不如你和我同去?現在滿海底都在找白鯨公主,他們全都在抓瞎找,我不是,我有線索,知道去哪裡找她。」
六獻:「讓我猜猜,你找白鯨公主是為了蛟龍眼?」
「不錯。」惜潤坦承道,「有了蛟龍眼,我就能躍龍門了。」
六獻:「你的線索是?」
惜潤:「據我推測,白鯨公主可能去海底山脈了!」
六獻:「說來聽聽。」
「這可說來話長了。」惜潤悠悠講起了人魚舊事。
天地初分,處處混亂不已。人魚始祖甲隴跟隨天地共主征戰四方,統一三界,被封為東海之主。人魚始祖歸天后,後代乙究繼位,乙究不甘心只當東海之主,想要成為四海霸主,帶領人魚戰士大殺四方。無印天不忍海中生靈遭屠殺,獨駕白鯨斬殺乙究,成為人魚新王。人魚一族殺孽太重,天譴降臨,人魚一族背上了兩條詛咒。
惜潤:「你知道人魚女王為什麼要帶領族人來南無海么?」
六獻:「據說是因為在東海受了重創。」
惜潤:「不錯。詛咒之一便是修為逸散。人魚是昔日的海中霸王,樹敵無數,敵人聞知人魚族修為逸散,戰鬥力驟降,聚集前來複仇。人魚女王無印天隻身出面,交出人魚一族全部珍寶作為補償,並承諾人魚一族永生不再踏入東海,才保住族人的性命。這一戰後,無印天帶領族民遷來南無海定居。」
六獻對這位殺伐果斷、能屈能伸的人魚女王肅然起敬。
惜潤:「修為逸散還不算惡咒,第二條詛咒才是真正的惡咒:一千年後,人魚一族將從世上消失!」
六獻:「人魚女王之所以帶領族民來南無海,是因為這裡有解除詛咒的辦法!」
「回答正確!」惜潤道,「上古時期,有一位海神掌管著南無海。有一天,祂突然厭倦了一切,和祂的島嶼一同沉入海底,進入永恆的沉睡。在這座失落的島嶼中藏著海神的神器,它可解人魚一族的詛咒。」
六獻:「你非人魚族,怎會知道這麼多?」
惜潤:「我見多識廣!不行?」
「行行行。」六獻問,「照你的意思,白鯨公主去找海底山脈這座失落的島嶼了?」
惜潤:「正是!」
六獻:「那海底山脈在哪?」
「這個嘛……目前我還不能確定方位。」惜潤篤定道,「等月圓之夜,月亮會告訴我們該往哪裡走!」